即将被处死的人有四个,分别是最受伯爵夫人宠信,而且参与过大量杀人的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伯爵夫人的贴身男仆托尔科,奶妈伊罗娜?乔,以及向夫人传授危险知识的女巫德罗塔?楚特斯。这时,已经离弗洛伦斯被带进城去,又冒着生命危险成功逃亡后正好一年。
虽然卢迪热情相邀,但弗洛伦斯怎么样也不想去。因为她曾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愿踏进罗马尼亚国土一步,何况行刑地点正好又离那座恐怖的赛伊特城那么近。即使知道自己这次去安全完全可以放心,但一想到又要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就脊背一阵阵发凉。
但是卢迪无论如何都想去看行刑,即使弗洛伦斯一直反对,但他还是极力劝说,你完全有权利去看看,你经历过那么惨痛的遭遇。我也有权利去看,因为那时我在那个寂寞的森林里坚持了整整一星期。这回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被公开处死,我们亲眼看见了才能解解气,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弗洛伦斯觉得,即使那些犯下罪孽深重的人被处死是应该的,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使她感觉心里得到平衡。那就是国王一直没有宣布对首犯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处理结果。
最坏的就是她,而那些管家或者男仆虽然自己在牢房里看起来他们就像魔鬼一样凶恶,但毕竟只是奉城堡的女主人之命行事而已。只杀他们几个,而不杀那个疯狂的伯爵夫人,这件事让弗洛伦斯怎么都无法接受,她当然非常生气。弗洛伦斯身体上还遗留着当时被鞭打过的痕迹,还有被打得几乎昏过去的钻心的疼痛,以及当时遭受的屈辱都还历历在目。她还牢牢记得伯爵夫人那尖叫着举起鞭子狠狠抽过来时的可怕的眼神。
她根本不想看那几个被迫奉命行事的人被处死的场面,看了也不感到解气。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在远处听到那些人被处死的消息,然后静静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那场可怕的回忆彻底遗忘掉。
弗洛伦斯的内心并不赞成匈牙利国王所做出的裁决,可能的话,她想向国王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心中最大的愿望是让赛伊特城里的恶行早日终结,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觉得这样也就够了。
她认为上帝也会希望被处死的是那个疯狂的女人,而不是奉命行事的亲信。那几个人只要终身关在牢里就行了,或者等他们老了再放出去也无妨。他们老了就无法再做坏事了。把杀人的人杀了,当做处罚,这也是杀人,两者都有罪过。何况还让众人观看杀人的过程,简直是种极端的低级趣味。这个行动本身不就是一种罪过?
如果一定要杀谁,只有伯爵夫人该杀。理由并不是赎罪,而是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地彻底疯了。如果让她活着,又不剥夺她的身份,一旦条件具备,她一定还会重新犯罪。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认为自己干过坏事,没有丝毫的悔意。她认为自己拥有那种权利,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如果为了让这种人完全从社会清除干净而杀掉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这也许可以稍微告慰无辜死去的威娜。
但最后弗洛伦斯还是决定去一趟罗马尼亚,因为卢迪一直热心鼓动她去,甚至说过,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自从逃回家后,她一人独处时总会感觉害怕,总觉得那个发疯的夫人随时可能举着皮鞭出现在眼前。那个女人自从待在城里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幽灵,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她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和自己一样呼吸着空气。她其实就是活着的幽灵。
拗不过卢迪,弗洛伦斯还是准备好两人吃的东西。从行刑那天算起,他们提前两天时间前往赛伊特城前的广场。对她而言,这是一趟并不让她开心的旅行。
听说有个勇敢的女孩从吸血鬼的城堡逃了出来,那个女孩的逃脱成了这次行刑的最终原因,这样的传言不仅传遍了瓦拉几亚的村庄,慢慢也已经传到附近的村子里。这让弗洛伦斯十分畏葸。村里的人都想听她说说这段经历,这竟然使她几乎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更何况还要亲自跑到公开处刑的场所去,那里肯定挤满最想听听自己遭遇的人。如果人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女孩,恐怕很难脱得开身。光是想到自己特意长途跋涉跑到那种地方去,心情就格外堵得慌。
半路住在旅馆时,她也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女孩,不想引人注意。但是卢迪却是特别喜欢得意扬扬地在人前讲述那段经历,她几次要他赶紧闭嘴。因为不管处刑对象是谁,她都无法容忍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被杀。
执行死刑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星期日。弗洛伦斯他们从离得较远的旅馆出发,急急忙忙赶到广场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广场上到处挤满了人,连要转过身子都不容易。但是居然有人还在人山人海中挤来挤去,大声叫卖着面包和点心。好像参加节日祭典一样,人人脸上露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他们的残酷无情,给了弗洛伦斯很大打击。他们真的知道接下来自己看见的会是什么吗?
在旅馆里他们就听说,不少人天没亮就已经到了广场,在断头台前先占好了位置。赛伊特城附近的旅馆里也住满了前来观看处刑的人。广场中央有一座木头搭建的很高的断头台,像是演戏的舞台似的十分引人注目。台的中央还安放着一个用树干锯成的圆形大木桩。卢迪兴奋地告诉弗洛伦斯,把犯人的脑袋按在那个大木桩上,再用斧头把头砍下来。断头台之所以造得那么高,是要让远处的人也能看清砍下脑袋的全过程。
这种刑罚无异于一场真实的杀人闹剧,断头台旁边围坐着一圈人,稍远处的人们站立着。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兴高采烈地互相交头接耳,个个急不可待地等候着这场杀人闹剧的开场。人们个个谈笑风生,从他们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一点儿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人觉得这些罪大恶极的恶棍值得可怜,更没有人觉得对他们应该用人道的方式来处置。人们似乎想用这种难得一见的刺激,来为自己无聊而贫困的生活增添点儿乐趣。那么在对待别人生命的态度上,这些看客与那些即将被处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弗洛伦斯觉得,决定举办这场公开处刑的那些大人物,一定也正希望借此吸引百姓们前来看热闹。那么,这种公开处刑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呢?统治者们想借此告诉百姓,千万不要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被抓出了以后你们也会这样被杀头,所以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们究竟想到过没有?敢于杀害数以千计的女孩,犯下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罪行的人,有几个能产生在这些围观的人群里?他们没有城堡,也没有钱,没有任意使唤仆人的身份。说白了,这种残酷的表演只是一场戏,目的是为了一笔勾销那位同样是贵族的恶妇的罪行,暂时讨好一下老百姓而已。
断头台的旁边,木柴堆得有两层楼房那么高。这些木柴是用来做什么?也许是怕观众光看见砍头太无聊,还特意安排了什么别的节目吧?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一个双手反绑着的男人从城堡的正门被押了出来。拖着缓慢的步伐向断头台走来。人们兴奋地等待着的血的祭祀仪式马上就要开场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祭祀的供品送到了,马上山呼海啸起来,人人都在挥手欢呼。
这个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弗洛伦斯真想赶快从这些嗜血如命的人群里逃开。然而奇怪的是,前面居然还有人撕开面包拿在手中舞动着。
那个双手反绑着的人被押着登上了断头台,面朝弗洛伦斯站着。人们异口同声地大喊着:“托尔科,托尔科!”弗洛伦斯记得这张脸,他就是最早来弗洛伦斯家的那个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一位手拿斧头的肥胖的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矮小的大胡子男子的旁边站着一名像是官员的人,正摊开一张纸,好像在宣读他的罪状,但声音完全被群众的叫喊声淹没了,一句也听不见。
人们的反应并不一样,有人愤怒地大声叫骂,但大多数人都一边笑着,一边发出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怪叫的声音。人群中也有孩子,连这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毫无例外地发出呼喊声。
站在断头台上的男人一副已经绝望了的样子,挺着胸膛,铁青的脸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着。那副平静的样子连弗洛伦斯都暗自佩服。要是自己也许做不到这样。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场奇怪戏剧中的一个普通的演员。
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在官员的催促下,终于在断头台前慢慢跪了下来。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遵照命令行事。他把满是胡子的脑袋斜靠在树桩上。肥胖的刽子手拿着斧头靠近了大胡子男子。人们的欢呼声更响了。肥胖的刽子手看来十分紧张,几次握了握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再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一直冷静不下来。
人们开始鼓起掌来,催他赶快动手。刽子手高高举起斧头,人们的欢呼声更大了。弗洛伦斯已经看不下去了。她斜着眼睛看见斧头落下来时,马上扭头向别的方向看。噢!这是多让人讨厌的表演!既低级趣味又不雅观,一点理智也没有,实在无聊透顶了。
哇——欢呼声四起响了起来。噢——马上又夹杂着一片失望的叹息声。有人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弗洛伦斯往台上看了看。原来刽子手的斧头砍歪了。跪着的大胡子男子不见了,他直挺挺地倒在台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想看清台上发生了什么,蜂拥地往断头台挤了过去。甚至有人跳了起来,嘴里大声叫骂着。
斧头好像没有砍准脖子,大胡子男子显得非常痛苦。但是人们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完全淹没了他的惨叫声。这时台下有几个男人拥了上去,抓住大胡子男子又把他按倒在木桩上。其中一个男子从刽子手手中抢过斧头,抡起斧头对着大胡子男子砍了下去。一连砍了两三斧,大胡子男子的头颅终于掉了下来。人群中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指责刽子手的杀人本事太业余。
不知为何,断头台周围的观众们又骚动起来。弗洛伦斯正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原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面包塞进已经不动弹了的大胡子男子身下,把面包蘸在他流出的血泊里,然后竟然把面包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是一幅多么可怕的场面!这难道不算是恶魔的行径吗?弗洛伦斯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实在不敢相信,人居然能变得如此残酷。
“听说只要吃过蘸血的面包,身体就会变得更健康的。”卢迪向她解释道。
这是多么荒唐的迷信!
台上的官员抓着大胡子男子的头发,把人头朝着人群高高地举起来。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被砍下的头颅和活着的时候显得一样苍白,已经没有了刚才痛苦的表情。死者紧闭着双眼,但是脸上和额头上却惨不忍睹地沾满了血迹。
这时又上来两三个男人,把无头的尸体搬下台去。
处刑继续进行,接下来轮到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了。他心里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表情显得非常平静。他老老实实地遵照官员的命令慢慢地跪下,把头靠在木桩上。刽子手这次好像已经习惯了,只砍了一斧子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弗洛伦斯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也不再往台上看一眼。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看到这种残酷的表演竟然感到如此的兴奋。
她终于知道断头台旁边高高堆起的柴堆的用处了。这堆木柴已经被浇上了油,点上火后很快燃起了巨大的火焰。轰的一声,发出了响彻广场的巨大响声,干柴马上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火焰蹿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后面的赛伊特城。两具无头尸体被投进巨大的火焰里焚烧。
接着,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被拉上了台。她们就是奶妈伊罗娜?乔和巫婆德罗塔?楚特斯。她们可不像刚才的两个男人那样安静,都在大声哭叫着拼命挣扎。
让人想不到的是,轮到要处死女人的时候,观众全都安静了下来,因此她们俩的哭喊声连站在广场远处的弗洛伦斯都听得一清二楚。由于两个女人挣扎得太厉害,她们被押上台后被紧紧地捆住了双脚,只有双手还在不停地舞动着。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她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和嚣张。弗洛伦斯一直注视着她们哭喊着的样子。
首先是伊罗娜被押着跪在台前,但是她没有被砍下脑袋,几个人围了上去把她按倒在地上,她嘴里发出吼叫般的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后面的德罗塔被两个男人架住了无法动弹,也在披头散发地不断挣扎喊叫着。
“要怎么处置她?”弗洛伦斯问道。
“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剁下来。”卢迪兴奋地回答。
不久,脸色苍白的伊罗娜被两个男人架着,一边痛哭着一边高高地举起双手让大家看,血淋淋的双手上已经看不到一根手指。观众们兴奋得大声叫嚷声。
下面轮到拼命挣扎着的德罗塔了。她被一根根剁掉手指头的时候,伊罗娜已经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起来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弗洛伦斯想道。我冒着生命危险逃出这座可怕的城堡,向匈牙利国王提出控诉,并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
不久,手指被剁光了的两个老太婆直挺挺地被绑得像两根木桩。几个男人把她们抬起来后,在她们的尖叫和哭喊声中,使劲把她们投进了火堆里。搭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堆应声崩塌了下去,在一声轰然巨响中,火舌一下子蹿得老高,整个广场的人群大声欢呼起来。两个女人的惨叫完全消失在欢呼声中。极度的恐怖和刺激让观众不由自主地高声欢叫着,甚至有人还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咱们回去吧,一切都结束了。”弗洛伦斯对卢迪说道。这真是一场冗长而又让人心情难受的刑罚,她实在不希望这种处刑哪怕再出现一次。她甚至觉得,组织这场处决的人,以及所有这些高高兴兴地欣赏着这场残酷表演的人,都和赛伊特城里那个疯狂的伯爵夫人犯下了同样的罪恶。两人迅速离开广场,离开了那些兴奋得彻夜不眠的人群,回到匈牙利的瓦拉几亚去了。
匈牙利王室的政治判断力可以说相当准确。十七世纪时,民众的意识还未得到提高,所以统治者们认为,通过组织这样一场看似恶人已经得到了报应的仪式,就可以让民众轻易忘掉赛伊特城里发生过的惨剧。果然,从此以后对城堡的女主人过于宽容的批评声便完全销声匿迹了。
从匈牙利王室的态度来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身为贵族的伯爵夫人在公众面前处死。真正对贵族公开实施刑罚,是在多年以后的法国大革命中才开始的。但当时的匈牙利王室对此也感觉到了危机感,同时充分考虑到了弗洛伦斯她们广大民众对于贵族的恐惧心理。因此,他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方面,绝对不把对犯下罪行的伯爵夫人的处罚向民众公开,但同时王室也不想对她的余生完全放任纵容。担心由于她的变本加厉激起民怨,成为革命的导火索。
因此,匈牙利国王把巴托里家族的人召进城里,召开了一场夜以继日的冗长的秘密会议。他们当然不愿意让身份高贵的亲戚去死,这会创下降低自己身份的先例。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出身高贵的人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死在外人手里。即使犯下如此大罪,贵族们也从没想过要把罪犯交由他人处置。特别是不能交由身份低于自己的人来处置。但若让身份高的人来处理,也会造成家丑外扬的后果。
想来想去,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打算把伊丽莎白终身监禁在赛伊特城里。可是这样也有问题。万一家族的自己人监视得不够严密,她很可能重新利用权力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那么交给其他的城堡囚禁起来呢?不仅找不到这种便于囚禁的城堡,即使能找到,也避免不了家丑外扬的结果。
会议中各种意见纷争不绝,会议开得一波三折。一星期过去后仍无法得出理想的结论。如果依照王室的惯例,为了消除隐患,只能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把她毒死,再对外宣称她得病而亡。与会的大多数人都倾向这种强硬的处理意见,但国王却对这个方案表示难于接受。他认为,秘密总有一天会泄漏出去,这一来还是创下了一个不良的先例。为了维护不能处死贵族成员的原则,他力排众议,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而这位最高统治者的意见很快便被大家接受了。
结果他们达成的方案是,采取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处置方式。也就是说,不直接杀了她,但把她活活地砌在赛伊特城地下室的墙里。这样一来,巴托里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可以忘了伊丽莎白的存在了。只供给她食物,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见光,让她就这样自然地等死。至于执行这个刑罚前是否要告知伊丽莎白本人,他们也做了详细的讨论。在激烈的争论后,大家一致同意,在对她实行关闭之前再告知本人。
他们在赛伊特城地下室里曾经作为牢房的地方,用石块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砌出一间小屋,把原来牢里的厕所经过简单整修后供她使用。连墙上以前用来通风透气的小窗户也用水泥堵死。新砌的墙上当然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地板的地方开了一个勉强能递进食物的小孔。里面只放了一张床,没有任何照明器材。所以将来的每一天伊丽莎白都不得不在漆黑的小屋里度过了。新砌的墙壁下方,预留有一个仅容一个人勉强进入的小洞,工程到此便暂告一个段落。旁边的地板上还放着石头和水泥,准备将来把伊丽莎白关进去后完全封死。一切均已准备就绪。
担任把伊丽莎白?巴托里封死在地下室这件苦差事的还是乔治?图尔索。他带着几个心腹部下,在一六一一年五月的某个黄昏,来到伊丽莎白的房间。
图尔索到伊丽莎白的房间来还是第一次。伊莉莎白看到他来了竟高兴得跳了起来,急忙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图尔索大人,欢迎你来。”她十分高兴地打着招呼。
“今天晚上,我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图尔索板着脸说道,“根据巴托里家族通过的决议,已经做出了对你的处置决定,这也是匈牙利国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违反。”
虽然听到图尔索这么说,但伊丽莎白脸上依然挂着喜悦的神情,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图尔索。
“你马上动手收拾一些随身用品。从现在开始,要把你送到地下生活去。”
伊丽莎白顿时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说道:“你要让我在地下生活?”她说话时显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受任何处罚。由于她一直站着不动,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打算做什么准备,所以图尔索决定现在就把她带走。因为她这时身穿适合室内穿着的厚厚的针织服装,似乎并不冷。
来到地下室为止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走近她人生终点的地方时,笑容突然从她脸上消失了,一旦她恢复了阴郁的表情,看上去伊丽莎白也只是一个五十岁的老女人而已。
他们来到一堵新砌的,只留出刚够一个人弯身进入的小洞的白墙前,墙壁前的地上有一个木箱,箱里装着刚搅拌好的柔软水泥,旁边有一堆石头。
“好了,请你从这里进去。”图尔索冷冷的说道。
“就我一个人吗?”
“是的,就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伊丽莎白问道。
“那要看上帝的旨意。”图尔索回答。
“你们竟然这样对待我? ”伊丽莎白怒气冲冲地说道。声音因愤怒而发起抖来,“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过分?这不是人该做的事。你们还有人性吗?”
“请进去吧!”图尔索说。
见到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于是伊丽莎白只好慢吞吞地弯身钻进了墙上的小洞。图尔索马上努了努下巴,一旁等着的干活的人迅速垒起石头把洞封死。
在石头上仔细抹上水泥后,把伊丽莎白封在墙内的任务就大功告成了。在水泥完全凝固的几天里,图尔索下令派人日夜加强警戒。
走廊上的木箱和泥水工具都已收拾干净了,白墙上只留下一个将来可以递进食物的小洞。这样,一代稀世女魔伊丽莎白?巴托里活活地被埋葬在这里。
此后,伊丽莎白?巴托里在这间巨大的地下石棺里又活了四年,负责送食物的人每次都能听见里面有人活动的气息。
起初里头还十分安静,但不久后就传出了哭泣声,有时候送食物的人还会听到里头传来 “给我口红、白粉”的声音,但是她的要求没人理会。就算送进去了,里面不仅没有镜子,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头一两个月每天还能听见她发出的疯狂的叫声,或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咬牙切齿的呻吟,以及唠唠叨叨的意思含混不清的咒骂声。后来晚上已经没人肯把食物送到地下室去,只有早上和中午两顿由两组仆人轮流送去食物了。
显然,伊丽莎白?巴托里在漆黑的石棺中肯定完全变得跟动物一样了。曾经精心保持住的美貌已经完全消失了,而她最害怕的老和丑已经在黑暗中完完全全地占据了她的全身。但多亏她居住在黑暗中,无法看清自己的面容。
恐怖的赛伊特城地下室的一角,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那里也成为无人敢于靠近的地方,日夜都能听到曾经全国民众为之色变的吸血魔女的号叫声。然而终于到了一天,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恶魔在黑暗中结束了生命。那是在一六一五年,风雪交加的一个二月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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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为止,我所写的内容都是历史传承下来的事实。”
拐进好莱坞大道旁的一条小巷不远,一家叫做波多那斯的鸡尾酒酒吧里,作家麦克?巴克雷说道。在他经常光顾的这家酒吧里,他边喝着马提尼酒边跟酒保聊起了自己的新作。
“伊丽莎白?巴托里是我终身的偶像。不过,不光是我对她感兴趣,那边的蜡像馆里还展示着其他有关巴托里事件的作品。”
“巴克雷先生,一个女魔难道也能成为你永远的偶像吗?的确,如果没有罪孽深重的女人,那些下了地狱的男人就该感到乏味了。”
“写到这里为止,我基本上都参照历史上的事实。虽然多少做了点儿润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留下的资料如此匮乏。但是下面的内容就不同了。谁肯把伊丽莎白?巴托里描写得老老实实地死在那堵封死了的水泥墙里?如果那样,即使是全英国最无聊的导演,也不会出钱来购买我的作品的,波尔先生。在我的小说里,接下来的情节是这样的。”
最近在恐怖小说界中声望急剧上升的麦克?巴克雷用他长满棕色汗毛的粗大的手指端起那杯马提尼酒,慢慢靠近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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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一个深夜里,肆虐的暴风雪在门外呼啸狂吼,雪花像撕碎了的纸片般漫天飞舞,地上所有的树木的枝条宛如浪涛中的海藻似的剧烈摆动着。地下室的水泥墙里,伊丽莎白?巴托里嘴里已经三天没有发出任何呻吟或呼喊声了,送进去的食物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据此看来,这位可怕的魔女应该已经在墙壁后面气绝身死了。
气温很低,也许尸体暂时不会腐烂,但从食物入口处的小孔里却开始传出一股异样的臭味,已经不能再放置不理了。
对伊丽莎白?巴托里的处置,说不上行使了什么特别的正义,不过是一群身份高贵的人们最大限度地考虑到自身的安全,并把它作为最优先的选择而做出的最丑陋的妥协而已。如果杀了她,则将来这种危险很可能波及自己,但如果放任不理,也可能最后危及自身的安全。因为万一点燃了民众的怒火,则会危及统治者的地位。所以最终的办法就把她关在双方都看不见的地方,不让她活,也不杀死她,以逃避自己的一切责任。因此,当初只想出了不杀死她,把她关在封闭的墙壁里的权宜办法,至于她死后该如何处理并没有人给与关注。
现在,身份高贵的人们终于如愿以偿了,一代稀世魔女死去了。不过,不管是把她封闭在这面墙里,或是把尸体抬出来葬在别处,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决断的时候了。于是乔治?图尔索下令打开墙壁,抬出伊丽莎白的尸体,放进棺木里葬进墓地。为了不让民众看见,以免早年的流言重新被人提起,图尔索特别选在一个深夜里,从部下里挑选出两名嘴巴紧的士兵执行这项使命。
图尔索不许任何人把该计划泄漏出去,因此等待城内的人全都熟睡了后才开始砸毁墙壁。盛放伊莉莎白尸体的棺木,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完毕。他们先把棺材运到地下室,在几个地方点上火把,拿起铁制工具开始拆起墙来。当时还没有什么有效的隔音方法,只要一停下手,地下室里便充满了震撼这座石块堆砌成的城堡的,地动山摇似的暴风雪的声音。拆毁墙壁的声音被最大限度地掩盖了。因此可以说,找不到任何时候比今晚更适合实施这项工程。
施工时图尔索并没有到场。指挥官的一举一动容易引人注目,极易产生流言。为了保密起见,他只委派手下亲信秘密采取行动。
他们先扩开传递食物的小孔。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水泥和石头已经牢固地粘结在一起,拆开砖墙所花的工夫比预想的要长得多。但是拆了近一个小时,也只敲开了一个可供一个人弯腰进入的洞。如果想完全拆毁墙壁再进去,可能天就要亮了。他们奉命务必在当晚必须把尸体装进棺木,他们也想早点干完活后睡觉去。
他们举着火把,等待因拆墙时腾起的灰尘落地。对他们而言,墙壁上的黑黑的洞口无疑就像通向一个未知世界的入口,虽然从洞口不时飘出一股股臭味,但里头并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地下室里只能隐约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暴风雪的呼啸声。
一名士兵觉得等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就弯下身子,慢慢从石头的缺口钻了进去,另一名士兵也紧跟在他后头进去了。两个人在墙壁后面刚站直身子,一个奇异的世界便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看到了一幅完全想象不到的景象。
这里简直是个岩石缝隙里构筑的蛇窝,在火把的照明下,整面墙壁呈现出一片铁锈色,湿漉漉地闪闪发亮。墙面并不平整,像是个巨大的空腔动物的内脏,滑溜溜地高低起伏,散发着一股湿滑的消化液般的恶臭,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位士兵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墙上为什么湿漉漉的?难道下水道里的水渗到这里来了?地板上也是一样,好像已经四年之久完全不流通的空气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仔细一看,大部分地板上也都湿漉漉地闪着光。
“噢!”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低声的惊呼。湿漉漉的地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他们拿起火把读了一小段,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写的都是反反复复的诅咒的话语。也许是在黑暗中写的,好多地方的文字重迭在一起,让人很难看得懂。最令人感到恶心的是,这些文字上还盖着一些黑黑的像是头发的东西。
“伯爵夫人呢? ”其中一人小声地说道。这时外面暴风雪的声音也传进这个潮湿的空间,但比想象中的要暖和点儿。另一个士兵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火把,用眼睛仔细把里面的每个角落搜索了一遍。
火把发出淡淡的松脂的清香,还有一股煤烟的气味。平常这种气味并不让人感觉舒服,现在却庆幸有它缓和了臭气。室内空无一物,连化妆台或摆放小东西的柜子都没有,这里也没有一件换洗的衣服,但伊丽莎白却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之久。
“那是什么?”一个士兵举着火把照着墙角问道。墙角放着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东西。俩人靠近一看,原来是竖在墙边的破烂不堪的床,床底朝着外面。俩人走近床边用手一摸,发现整张床也湿漉漉的。这张床怎么能睡人呢?难道是伯爵夫人把床竖起来放在墙角?
里头空间极其狭窄。原来曾经是地牢,后来就作为关闭伯爵夫人的地方。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由于它曾经是牢房,所以不可能太宽敞。俩人把这个狭窄空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做了仔细检查,连厕所也看过了,然而不知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伯爵夫人的尸体。
他们面面相觑,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刚才这里面还觉得有些暖和,但转眼间却开始冷下来了。因为使劲敲破墙壁而汗流浃背的身体现在感觉渐渐冷了起来。而那具伯爵夫人的尸体就像溶化在墙上的湿气中似的,完全找不到了。
他们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只有水珠滴下来,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东西。啊!其中一个士兵惊叫起来。因为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爬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已经到了冬天,到底是什么虫还这么不怕冷?
这是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如果房间数量多,或者里头有家具的话,那找不到人倒还情有可原,但是这里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下人。
于是其中的一个向同伴提议,是不是该把情况先向图尔索伯爵报告一声?这里当然不能放着不管,但我们无法判断对这种异常的事态该怎么处理。伯爵应该已经睡了,但把他叫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个士兵转身朝洞口方向走去,正好背对着他的同伴。另一个士兵还想再找一遍,就在这潮湿的空间里边走边寻找起来,连床与墙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都仔细瞧了一遍,虽然人决不可能钻进这么小的缝隙去。突然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床上像是有一道被虫啃出的裂口,看起来就像是蛇住的洞穴。就在他把火把凑近前去想看个清楚时,从洞口里飞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来扑到他的手腕上。
“哇!”他不由得大叫起来,手里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火把滚到石板地上继续燃烧着。
他的手腕感觉一阵刺痛,他以为是被蛇咬了,十分惊慌,一直甩着手。如果咬他的真是毒蛇的话,毒液很快会流遍全身,得赶紧想办法!就在他转身大喊着同伴的名字时,脖子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在痛苦的挣扎中往床上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巨大的怪物正从布的裂口处滑出来。
“哇!喂!喂!快来啊!赶快!”就在他大声喊叫的同时,被什么东西用力刺中了他的脖子。
已经到了洞外的另一个士兵在走廊里听到了同伴的叫声。他手上举着火把,完全猜不到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里头什么都没有,到底能出什么事情呢?他弯腰又爬了进去,因为太慌张而被石头剐到了肩膀和背部。回到潮漉漉的小屋子里站直身子一看,他竟然看见了奇怪的情景。
同伴的脖子上不停地流着血,躺在地板上痛苦万状地挣扎着,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东西身上裹着一层发黑的破布,那竟是一具木乃伊! 木乃伊身上的破布底下竟然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就像是一层黝黑的皱巴巴的皮肤包在骨头上似的。
“伯爵夫人?您还活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害怕得低声惊叫起来,这个是活的东西吗?
最奇怪的是它的脸,哦,不,是脑袋,上面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它的头就像一颗光秃秃的被压扁的黑球,不仅看不清是男还是女,甚至连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动物都无法分清。他举着火把靠近了一点,鼓起勇气想照一照这个怪物的脸,想看清楚这个怪物到底是不是伊丽莎白?巴托里夫人。
只见他吓得尖声大叫起来。这个怪物的脸并不是人脸,连鼻子、眼睛和嘴巴在哪儿都分辨不出,五官好像完全陷入在鼓起来或者凹下去的贴在骸骨上的皮肤皱褶里。而最让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是整张脸上流满了红色的鲜血。它的脸被血染得通红,和周围铁锈色的墙壁一样,红得像一团酱紫色。他一下子僵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而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缠着破布的怪物却突然动了起来,像猎豹似的敏捷地扑向他,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果然你还活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么想道。
暴风雪好像停了。在这茫茫大雪覆盖大地的深夜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积雪吸收了,窗外是个无声的世界,只能听见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弗洛伦斯和卢迪结婚后,在瓦拉几亚郊外盖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小房子里生着一个暖炉,有两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这还是全村的村民们一起帮他们盖的。他们结婚后已经过了四个年头了,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两岁了,女孩还在喂奶,躺在卢迪亲手做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弗洛伦斯在暖炉旁为婴儿织毛衣,卢迪在她旁边修理农具。弗洛伦斯织了很久毛衣后手累了,眼睛也有点乏,于是把毛线和织到一半的毛衣放在摇椅上站了起来。她把手放在腰和脖子上揉了揉,走到窗户旁,撩起窗帘往外看。窗框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玻璃窗也雾蒙蒙的。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看到山上一片皑皑的白雪,天空中高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映照在雪地上,外头比想象中要亮得多。
但是外面的空气很冷,感觉好像什么都冻得硬邦邦的,如果现在到户外去,脸上手上和脚会冻得生痛。弗洛伦斯觉得,能待在这么温暖的屋子里真是太幸福了。
远方传来一阵狗叫的声音,起初还是偶尔叫上几声,渐渐地狗开始叫得越来越急了。出了什么事吗?奇怪!弗洛伦斯想道。她往外一看,只见远方的森林边上,有一个人影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这边走来,眼看着越来越近了。
到底是谁?要是附近的村民,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踩着积雪在外面走动,但其他村子来的人更不会在这时候在外面走。明知一个晚上待在外面,天亮就会冻死,还不赶紧找户人家进去暖暖身子?但他在这个村子里认识人吗?弗洛伦斯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不管他是谁,反正自己并不认识,她想。于是,她放下窗帘。窗帘垂下后还像原来一样遮住了窗户。因为窗帘很薄,月光可以穿透布帘照进屋里,窗框也依稀可以看见。
弗洛伦斯又坐回摇椅上,她拿不定主意是再织会儿女儿的毛衣,还是把摇篮搬回卧室睡觉去。最后她打算继续织毛衣。也许因为月光太亮的缘故,今晚不太想睡。卢迪站起来吻了吻弗洛伦斯,先回卧室睡了。她一个人又织了一会儿。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她停下手抬起头来。
月光淡淡地透过窗帘,窗框上出现一个人影。有人站在窗外,他能是谁呢?
她正想着的瞬间,一声猛烈的撞击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玻璃窗被砸破了。咚的一声,一颗脏兮兮的大石头滚到地板上。接下来,玻璃碎片四处乱飞,散落了一地。窗帘也被撕开了。弗洛伦斯大声尖叫起来。一个奇怪的东西从窗户爬了进来。
那东西全身裹着破布,从破布之中伸出的双手瘦得像黑色的枯枝。那东西站在月光照耀着的房间里,脸也被暖炉的火光照亮了。它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脸上沾满鲜红的血,张开嘴像要喘气似的,不住地吐着白雾,因为外头的空气进入屋里来了。它不是人,简直像是地狱深处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它是幽灵!
弗洛伦斯不断尖叫着。持续的尖叫使她几乎失去意识。我的孩子!她靠近摇篮,趴在上面就这么昏了过去,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丈夫从卧室慌忙赶来的脚步声。
弗洛伦斯昏过去的时间大约只有短短一分钟,清醒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坚硬的地板上。
暖炉旁边有个小镜子,挂在墙壁上。怪物还在屋子里,它微微弯着腰,正照着那面镜子。弗洛伦斯躺在地上又尖叫起来,因为就在她眼前,卢迪正躺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喉咙流出来。在她的尖叫声中,怪物慢慢地扭头看着她,嘴里还挂着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女儿。婴儿的头颅已经被吃光了,小小的身子和脖子从怪物的嘴角两边垂了下来。地板上躺着另一个孩子,也已经被杀死了,孩子的头也被啃掉,头和身子已经断开了。
怪物慢慢把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已经气绝身亡的婴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绝望和眼泪让弗洛伦斯什么也看不见。怪物像野兽般敏捷地向躺倒在地的弗洛伦斯扑了过来,她只闻到一股野兽般的异样臭味,两手连推开怪物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悲声尖叫。怪物的牙已经狠狠咬住了她的脖子。
2
“接下来呢?”酒保波尔向麦克?巴克雷问道。巴克雷微笑着答道:“伊丽莎白?巴托里露出她的本性,变成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谁也无法阻止她,因为她就是幽灵。”
“那么,她就不会死了?”
“是的。谁也没法杀她了。”
“拿刀枪也不行?”
“绝对不行。”
“那你的故事后来怎么结尾?”
“老也没个头,故事会变成很长很长。十七世纪的巴托里死了,但死去的只是她的肉体。她生命已经变成吸血鬼,附在深山老林中的千年古树上继续活下去,静静地等待着新的、适合自己托生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她可够有耐性。”
“托生的肉体出现后,她就会附身吗?”
“会一刻也不耽误,马上就附上去。因此,十七世纪伊丽莎白?巴托里死后变成的吸血鬼会永远存在下去。”
“如果世界全都变成曼哈顿那样的大都会,那会怎么样?”
“没什么两样,波尔。即使电车能在透明的管道里跑,我们的道奇和丰田汽车能在空中飞了,那也一样,吸血鬼绝对不会消失。就像我们这个世界的疑难杂症一样。人类克服了《旧约?圣经》时代的麻风病、用盘尼西林 治好了梅毒和结核病,不是又有了一种艾滋病吗。吸血鬼这种怪物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也许这间鸡尾酒吧的柜台前头就坐着呢。我和你肯定不是,波尔,但别人是不是吸血鬼就难说了。”
“你可别吓唬人,我可是你的崇拜者。我们这些人比别人更胆小,所以你的书才能那么畅销。”
“是啊,托你们这些胆小鬼的福,我才能坐在这里喝酒,才能在格里菲斯买上房子。”
“你们家可是豪宅啊!你厕所的门把也许就是我替你买的呢,因为我足足掏了购买十一本书的钱。”
“下面的第十二本也请捧捧场。”
“你是说《比佛利山的吸血鬼》那本书吗?嗯,我得好好想想。因为已经听过你的故事了。对了,巴克雷先生,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就算对你替我买了厕所门把的答谢,请尽管问。”
“弗洛伦斯后来怎么了?该不会被吸血鬼杀死了吧。”
“波尔,”巴克雷装模作样地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对你的浪漫我常常保持敬意。你的性格即使在这座曾为繁华之都的城市里,还是能让这家酒店生意兴旺不少,这点我不否认。人生是残酷的,即使我的作品里偶尔出现性格不错的女孩,身为作者,我也不能对她投入太多的私人情感。”
“你的意思是,最后她还是被吸血鬼杀掉了?”
“你想,吸血鬼进了她家,接连杀了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哪能轻易逃过一死?”
“作为你的书迷让我多说一句,这不正是你这个作者该好好考虑的事,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我可不能只给一个人物以特殊的待遇。”
“如果你作品中的主人公是畅销恐怖小说作家麦克?巴克雷,你该怎么写?还是见死不救吗?”
“刚才已经说过,不能给任何人以特殊的待遇。好了……”他站起身来,掏出信用卡递到波尔手里。波尔拿着走向收银台结账去。
“要看我的驾驶证吗?”巴克雷故意开个小玩笑。最近窃盗案件多发,仅洛杉矶去年就发生了三万九千多起盗窃案,相当于每天一百起。这还是警察破获了的案件数,没被破获的总有几倍、几十倍吧。信用卡盗用案也很多,据说好莱坞就是信用卡盗用犯的天堂。因此光凭信用卡,好莱坞没有一家商店肯把东西卖出去,店家一定会要求消费者提交信用卡的同时出示驾驶证,以便核对持卡者是否与驾驶证上的姓名相符。同时还得看驾驶证上的照片是否就是消费者本人。这就是电影之都好莱坞以及洛杉矶通行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