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Mask的成立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那人竟是麦莎。.12
翦伟勉强地绽开一个替自己开脱的笑容,活像有人趁其不备愣给他灌进一瓶度数过高的酒:“我可没闹情绪,可你们在他人背后说坏话总归不很道德吧?”他又眯起了眼睛。
“你母亲说的对极了,你要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姑娘跟你说话的。但人成了光棍,总是混不下去了吧,所以呀……”翦伟怀着满腔怒火注视着侃侃而谈的西门嘉宇,这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们怎么老是提起它呀!西门嘉宇耸着肩膀,毫不在意地说,“别发火,现在有客人在。”翦伟扭头走了。
“你们天天这样吵吗?还是因为我们在这儿,心情不好?”钟苓目送着翦伟离开,忧心忡忡地问,梅岑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翦莹很快打断了她,但一直看着自己的脚脖子:“瞎说,我们三个就是这样,总是吵架。你们和那个蠢货相处了不短了,总该看出他的德行了吧?甭理他,他毛病大着呢。”梅岑还是不放心,如果因为自己的光临而让他们争吵,那自己是罪孽深重啊!
“梅岑,钟苓,你们俩别想太多。翦伟从小就很孤立,脾气很坏。”西门嘉宇安慰她们,“但我还是要请你们注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千万别去打搅他,他有很多工作要做。”
“是什么样的工作?”钟苓脱口而出。
西门嘉宇的耐性真是太好了,他对这样蛮不讲理的追问没表现出丝毫厌倦,翦伟和他在一起怎么会不受一点影响呢?可见近朱者也未必赤:“我们俩等于说是一个网络公司的。那个公司有两种工作方式,一种就是长年累月坐在办公室里,批阅不计其数的文件。我们俩的工作可不是那一种;当然,公司也开展另一类更加适合我们的工作,那主要是按自己的兴趣干黑客间谍的行当,有时候会去公司汇报一下,不过一般只要发邮件就可以了。你们不会懂的。”
梅岑知道谈话应该结束了,就假装轻松地岔开话题:“通道在哪个房间里?我们——好像有别的事要做,是不是?”
翦莹说:“通道在冷霜的卧房里,得上三楼。”她拉着梅岑的手“嗵嗵”地在楼梯上狂奔,疏松了的木板凶险地发出咯吱声,梅岑几次不祥地感到楼梯要倒塌了,都不敢往下看。
三楼也很是宽阔,有四个房门,又全是白色的。
“我的房间还是在最里面。”翦莹说,指了指那扇掩藏在屋角的黑暗里的门,“里面是个天堂,你一定要看看!”她紧紧拽着梅岑,把她“粗鲁”地拖了进去。
翦莹无疑也是一个艺术家。她可爱的房间里也挂满了画,都是她自己的大作,使整个房间亮亮堂堂,就如同一个画廊。幽雅的落地窗上挂着色彩温柔的乳白色窗帘,现在是拉着的。另一边墙上嵌着一个楠木的大十字架,耶稣瘦削的躯体钉在上面,手软绵绵地搭拉着,脸上是痛苦,也有着三天后即将重生的征兆。
“我从不害怕这里,即使在黑夜,因为我知道,上帝总是与我同在。”翦莹虔诚地说,面向受难的耶稣,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梅岑凝望着这位有宗教信仰的朋友,嘴角边泛起了微笑。
梅岑莞尔,没有打扰翦莹。
两个世界?也许吧。
第二十章 渴望重生(上) 第二十章 渴望重生(上) 翦莹告诉过梅岑,教徒们的祷告词都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很长。梅岑对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如果不是很珍惜和翦莹的友情,就会要多快有多快地提醒她他们是来办正事的。
“这个嘛,我忘了。”翦莹终于把一双潭水碧波般清澈、云朵白鳞般含情的双眼从耶稣身上移开了。因为梅岑觉得,要是翦莹这么没完没了地祷告下去,如茗中学学生们的生命就会一点一点地从她那优雅动听的祷词中流失,就歉疚地提醒了一声。
“没事没事!”梅岑使劲摇动着双手,“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很……善意的,稍微说说,因为……”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就转换话题:她不擅长解决窘境,除了这一个法子。
“你长年累月住在这里,父母不会担心吗?”
翦莹摇头,开始向冷霜的房间走去:“他们认为,有翦伟这么一个好儿子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之一,所以把我交给他管教是个万全之策——太好了!他根本不像哥哥,倒像我欠了他五百块钱十年未还的债主一般,矫情啊~~~”唱戏似的拖音。
梅岑心里骂自己:嘴巴也真是的,不会说点好听的,干吗老是扯到一个她最不喜欢的话题呢?就连忙再次岔开,已经极端极端地牵强了:“这房子是谁买的,挺贵吧?”
“西门嘉宇和翦伟不愿意告诉我他们的真正职业,你也听到了,叫什么‘黑客间谍’。要不是他们每个月照领薪水,我都要认为他们是无业游民了。我印象里,工资最低的一次,西门嘉宇两万五,翦伟两万八,还是美元。所以,应该说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梅岑在肚子里惊叫了一声。哇噻!最低的一次,一个月总和就五万三,天哪,那最高的一次呢?嗯?梅岑眼前出现了十对幻日,每一对的平均直径就有十厘米!也难怪,见钱眼开嘛!
“可你不回家看看父母吗?”梅岑关切地问,设法忘掉薪水。
翦莹黯然道:“翦伟会去的,托他祝福他们就够了。我还要画画,还要和他们一起揭开周末秘密,忙都忙不过来。”
梅岑愿意拿那颗三千一百零六克拉的世界之最的卡利南钻石来打赌,翦莹是在说谎。
一颗金灿灿的头伸了进来:“聊够了没有?”
梅岑和翦莹面目呆滞地转向温和的西门嘉宇:“没有。”她们脆生生地咋着舌头,好像一位极爱清洁的妇人看见了一块油渍,顽抗地粘在自己华丽的衣裙上,怎么揩也揩不掉。
大哥啊,你干吗每次都在我们两姐妹煽情的时候打断呢?黄河之水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返,我们的灵感亦是如此啊!朱自清的《匆匆》不也反复强调了这一点吗!
梅岑对翦莹抱怨:“发自肺腑地讲,法律真应该增加一条:严禁未经许可打搅他人的情感酝酿。”天啊,连梅岑这种对法律深恶痛绝的人都开始求助于它了,可见西门嘉宇无情的打扰确实不很令人欣慰。梅岑和翦莹慢吞吞地走进了冷霜的屋子,翦伟望着窗外,好像并没有觉察。
冷霜是个机器人,翦莹他们老早就知道了,而梅岑和钟苓却是在地下道里才知道的,当时把她们吓得不轻。那时梅岑不肯相信这是真的(狄烽的非法实验对她造成了一部分影响),但照目前情况而言,这间屋里多得就是可以证明冷霜不是正常人的东西。
小时侯就从动画片里看到过,机器人是不睡觉的,那就对了,冷霜的房间里果然没有床,连一个凳子、沙发都没有,只有一套外型很像抽水马桶的设备。梅岑搞不懂,她既然连觉都不睡,那么安装抽水马桶岂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翦伟高傲地解释这是检查她的功能是否完好的仪器,怎么能与卫生洁具混为一谈呢!
旁边一个书架上,堆着花花绿绿的书籍,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磁盘,上面贴着用铜片或者是铝片做成的标牌,刻着各种文字,闪闪发亮。如果冷霜是人,那她一定是个知识型女性,梅岑颇有认识地想。
另一边的一个架子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些玻璃器皿。烧杯里盛着蓝色和绿色的液体;试管里黄澄澄的物质还在沸腾一般地翻滚;量筒里装着异彩纷呈的粉末,里面含有发光的微小颗粒。
“她搞化学研究?”钟苓问。
“就算是吧。”翦伟有板有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梅岑很熟悉这种腔调,其言外之意就是“少管闲事”。
好在翦伟没有针对她,她就津津乐道地继续参观机器人的房间,毕竟机会难得,错过可就错过了,未免太可惜。冷霜好像有收集闹钟和灯泡的怪癖,到处都有它们的倩影,哪儿能放就放哪儿,塞得满当当的。梅岑很羡慕冷霜,收藏就收藏出个样儿来,哪像自己,干什么都没有恒心,还有点随波逐流、消极从众心理!
在抽水马桶仪器的旁边,有一个活板门一样的正方形木板,看来,这就是通往“百味书痴”购书中心的通道入口吧?梅岑简直对通道产生了恐惧:以前的十五年中,从没见过隧道;可就在十六岁这年形形色色的隧道接踵而至,实在太突然了,不可理喻。
隧道啊!我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情呢?
“隧道乃是一样美丽而恐怖的东西。”西门嘉宇托腮,一副见多识广的哲学家似地沉吟道,“这些隧道,固然恐怖,却无美丽可言,吾意,其不实为隧道者也。”翦伟在一边摇头晃脑,嘴唇轻轻蠕动——想那西门嘉宇已经重复这种观点几十万次了。“哦……美丽?恐怖?嗯,抽象,抽象啊。”梅岑自嘲连连,翦伟讽刺地紧紧盯着她。“此语不愧出自天才之口,鄙人佩服!”
西门嘉宇拱了拱手,挪开了马桶般的仪器,用力拉开了活板门,一个(不 是第几个了?)黑飕飕的窄隧道无限地延伸了下去,仿佛神化故事里的无底洞一样鬼魅。
“不用害怕。”看见梅岑、钟苓和翦莹脸上的恐惧和厌恶,西门嘉宇像哄三个月大的婴孩似地说,“我们可以开灯。”话毕,他果断地揿了墙壁上凸起的一个小圆疙瘩(不留意根本看不见),登时隧道里灯火通明,宛如一条蜿蜒盘曲的长龙。有了这些灯的照射,大家看见了:隧道墙上攀附着一圈结结实实的梯子。
“你们用它的时候,通常是不开灯的,对吗?”他们这时候已经到了隧道里面,钟苓兴冲冲地问。梅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兴奋的,不就是开了几盏灯而已嘛!
“是的,但显然你们受不了。”西门嘉宇轻松地回答,他熟练地往下退,肯定用过这隧道不下百次了。
梅岑夹在一个中间位置,不好不坏。她向下看了看,一阵晕眩。尽管她怕黑怕得不可开交,现在倒开始期盼西门嘉宇还是别开灯的好。她有恐高症呢!如果黑洞洞的那也有好处,看不见底下,也谈不上害怕;这一开灯,隧道就活脱成了个万丈深渊。
翦莹很随意地望着下面的西门嘉宇的头顶,想方设法地不在乎地轻声说:“我们弄到法律丛书之后,假使找不到U4有哪方面行为出格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空气仿佛凝结了,大家脸上的表情也仿佛被人用五零二胶水固定住了。
翦伟最先反应过来:“乌鸦嘴!”
“可我在做全面考虑。若真像我所说的那样,你们倒也是想个对策呀,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U4把如茗中学学生的脖子一个个扭断吧?”翦莹好像真没有听见翦伟说了什么。
梅岑抬头,隔着西门嘉宇的身躯,勉强能看见翦莹专注的脸,时而隐,时而现,但仍然显得充满智慧。梅岑可以发誓,她从来没有见过翦莹这种神情,完全是一个思考问题面面俱到的聪明人,经过了深思熟虑就是不一样。
“那就在U4的地盘安放定时炸弹。当年他们下毒手炸了诗羽中学,毁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梅岑也顾不得西门嘉宇向往和平的心愿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像他一样,总是这么幼稚,“现在理应也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了。”
“我说不行!你们别这么狠心啊!”西门嘉宇皱紧眉头。
梅岑蛮横地说:“现在,时代是我们的,战争将由我们取胜!”
钟苓位于梅岑下方,听了她的话,松开了一只抓住梯子的手,用力拍击墙壁。她是想鼓掌,但假使同时放开两只手是很愚蠢的做法,所以她只有这样来表达心中的赞赏。翦莹也笑了起来,抓着梯子跳来跳去。最下端的翦伟大声嘟哝了一句:“惟有天才才会有如此精辟的见解!梅岑,我真是看错你了!”四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西门嘉宇,好像他要不赞成他们就会结果了他似的。
梅岑百分之五百清楚他想说什么,每当他们提议这样的“暴力”方法,他总是那一套大道理。什么“和平是生命最可贵的内容”、“U4的人们理应得到更公正的结局”、“人应当在生的基础上为每个人创造安宁”,等等,全是一派胡言,对目前局势的帮助连一粒绿豆的大小都不如。
“我总以为你们是我忠实的朋友!我总以为你们都很善良!可是事实呢?你们倒是给我一个解释啊!我们中国先前已经经历过了那么多残酷的战争,你们思想退化了吗?想重温旧梦了吗?你们以为借口为诗羽中学报仇就可以这样做吗?”实在太可怕了——西门嘉宇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他昔日那对温柔似水的双眼里闪烁着的不再是关怀、亲切的光辉;原本和蔼忧郁的湛蓝色,已被怒火取代,“我为什么一直不赞成这个想法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不是老说我傻吗?可看你们想出的是什么主意?!”
“西门嘉宇,兄弟,你是不是也受了狄烽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了?”翦伟哈哈大笑,他还以为自己的好朋友表现出的不是真的愠怒呢,“瞧你,那副可憎的表情,快快恢复正常吧?”
西门嘉宇猛地跳了起来。翦莹和钟苓尖叫起来,翦伟一怔,迟疑着放开一只手,似乎想拉他一把。梅岑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希望他不要这么脆弱,想不开就打算在这里轻生。可他只是跳到了圆形隧道的另一边:这条通道里围了整整一圈梯子。西门嘉宇飞快地滑到与翦伟的高度齐平的位置,然后又跳到他身边,不准他继续向下爬。
“翦伟!你说我能恢复正常吗?”他揪住了翦伟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问他。后者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生气、嘲笑、难以置信——主要还是嘲笑——他根本不相信西门嘉宇这种人会真正动怒。他悠闲地伸出右手的一跟指头,玩世不恭似地触了触朋友的金发,舌尖在干裂的唇上划过,刚准备开口,西门嘉宇断然一掌击开了翦伟的手,“啪”的一声,脆得惊心。
翦伟真是傻了。诚然,他定定地看着西门嘉宇,用左手轻轻在被他打过的手指上抚了一抚。那一掌其实并不重,但发出的声音太清脆了,像静谧的山峦群峰里蓦地响起一阵画眉的鸣叫。
三个女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翦伟和西门嘉宇没有继续行进,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五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停在隧道的半中央处,进退两难。钟苓和翦莹分别在梅岑的上下方,但梅岑看不见她们的脸,她只知道现在颊上像有十支火把在燃烧,烫得险些冒出烟来。
显而易见,这次口角是她梅岑引发的,她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她不想道歉,因为那起不到任何作用;她也不想打圆场,她从来就不会察言观色。但她脑海中几乎就立刻显示了较圆满的答案:离开他们,彻底地离开,别再厚着脸皮在这里讨人嫌了。
梅岑趁大家都不注意,敏捷而无声地跳到对面的梯子上。她要先回到“黑客帝国城堡”,再走回苎烟路。只能这样了,捷安特不在,身上也没钱坐公共汽车。她担心地看了看翦莹,她伏在梯子上,头藏在臂弯里,必定是哭了。梅岑更加痛苦了。
翦莹,对不起了。她明白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逃跑,然后尽可能快地把她追回,并说一通好话,拍着她的肩膀或脑袋,告诉她这全都不是她的错。她不想被他们追回,也不想像个任性的傻女孩一样接受他们没必要的歉意,那只会叫她更难堪。她像一只灵敏的猫一般,向梯子顶端爬去。
到了家,我应该做什么呢?梅岑自问自答:退出Mask,真正退出,以后不再和其他成员打交道了。这破玩意儿给她的回忆怎么就没一个好的、值得再次重温的呢?然后呢,从如茗中学退学,再到一所陆地上的新学校。玫音中学?墨雪中学?一中?随便。她要在那里开始一段新生活,她要在那里重生!
这无限美好的前途激发了她的信念,她越发努力地往上爬,她想,应该很快就能到顶了。手臂都僵掉了,连勉强抓住梯子都是奢侈,更甭提加快速度了。
终于,冷霜的房间再次出现在梅岑的视野里,排列整齐的透明的玻璃器皿,由于反光而刺出了她的眼泪。梅岑从隧道里抽身便爬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卷起的角压平,掸掸鞋上的灰尘,命令自己笑一笑。着实轻松了很多。
好了,梅岑,你可以重新活一次。回家去,跟爸爸妈妈聊聊,商量一下该进哪所高中,吃顿肯德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梅岑笑呵呵地为自己打气,拧开冷霜的屋门,走下了楼梯。
当她重新站在“黑客帝国城堡”的门前,拿定主意要离开这里时,略微眷恋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翦莹,对不起。翦伟,对不起。西门嘉宇,对不起。钟苓,对不起。请你们不要恨我了,我这不是走了吗?你们终于可以清净了。”她的嘴唇不住颤抖了起来,两颗晶莹透明的清泪流过鼻梁、脸颊,最后流进了口中。那滋味简直说不出来:酸,离别的酸;甜,友谊的甜;苦,奋斗的苦;辣,窘迫的辣——这都是Mask教给她的生活中的新滋味。还有一点点咸——当然,这可是眼泪本来的味道。
义无返顾的梅岑,转身,面向冰山路。一阵凉飕飕但不猛烈的风徐徐吹过,梅岑的棕黑色长发飘起几缕,轻轻搔着她的脸庞,甚至有一些暖意:春天快来了。
冰山路到苎烟路,这是一段长长的路,梅岑已经累了,她近乎颓废地挪动脚步,不觉回到了“冰山火种”冷饮店门口。他们刚刚才来过这里,可离去后的那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倍:她记不得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冰山路那边的白垩路还是那么整洁,那么正统,那么富有贵族气息。大学、图书馆、博物院、电影院、剧院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行人川流不息,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脚下如同生了风一样。梅岑认为自己不该这样磨蹭,就高高竖起大衣衣领,挡住风,并加快了脚步。结果呢,白垩路原来这么短呀!
那条隧道呢?曾经被装饰成小女孩卧室一般娇柔的隧道呢?梅岑渴望穿过它,这是地面上的隧道,感觉就是大大不同了。圣诞节早就过了,粉红色的大蝴蝶结和喜庆的金色铃铛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手机、房地产等花里胡哨的广告。
梅岑走进了十字架路上的一个十字架专卖店,看着各式各样的十字架发呆。售货员亲切地问她要不要买什么,她麻木不仁地摇头,说:“我只是想看看它们。”售货员走开了。她动作自然地把双手插在衣兜里,忽而触到了纸片似的东西,就掏了出来。
是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梅岑展开信纸,几行飘逸而又沉郁的花体字清楚地停留在白皙的纸张上:“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只有祝福了。挚友:西门嘉宇。”他真是料事如神呀!梅岑眼皮跳了一下,这应该是他在“黑客帝国城堡”的隧道里给她的。梅岑把它撕成了小块,不是愤怒,亦不是激动,只是没能力承受和不愿意保留而已。
她走进了一座教堂,等待一场弥撒,一场宗教书籍中描述的神圣的弥撒。高大的窗框上贴着彩色玻璃镶嵌画,是一棵月桂树的形状,涌现出了夕阳最美丽的色彩——金色中的彩虹,神圣无比。她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听着大多数是老头老太太们的教徒唱赞美诗、念祷告词,神父朗声宣读讲解着《圣经》,体味其中的感情。
弥撒迟迟没有出现。神父已经合上《圣经》,摘下了老花镜。前来做礼拜的教徒们相互祈福后,教堂的司事提着募捐的暗红色绸缎口袋走过,教徒们一一投入自己的心意。司事走到了梅岑面前,她没有片刻犹豫,把西门嘉宇给的五十元钱坚定地扔进了募捐袋里,司事愣了愣,随后双手合十,为梅岑祈福。梅岑微笑着,不太熟练地也微微鞠了一躬。渐渐的,教徒们都相继走出了教堂的那扇高大的铁门,梅岑坐着,没有动。
神父夹着《圣经》,缓缓走到她身边,像一个体面的老绅士面对一位淑女那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梅岑连忙起立,看着他。想到了他的风烛残年,想到了他把自己的全部信仰都奉献给了高尚的耶稣基督,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德高望重。
梅岑礼貌地笑了笑,打开虚掩着的门,走了出去。她想摆出一个很酷,很与众不同,甚至有些另类的表情或姿态,这样可以使她显得很特别。谁不喜欢特别呢?最终,她男孩子气地摆了个“Pose”,一只胳膊肘支在教堂的墙壁上,眯起眼睛,潇洒地注视着天空——一抹似血残阳,艺术化地润色了单调的半边天。
迄今为止,还有许许多多的谜没有解开。如茗中学六号楼的第三、四、五层到底有什么?那天梅岑去修捷安特时,麦莎为什么要去玫音中学?致朱莉于死地的秘密刑场具体是什么样的?现在周末秘密已经彻底揭开了,Mask的其他成员会怎么做?如茗中学的学生们到最后能逃过诗羽中学那样的结局吗?梅岑保持同一个姿势,靠着高大巍峨的教堂,思忖着这些问题。
翦莹他们发现我走了,会有什么反应呢?梅岑想,八成是悲苦欲绝加上如释重负?不想它们了,都……过去了。
梅岑回到了苎烟路。时下正值华灯初上,大大小小的街道一片明亮,形态各异的路灯和银白色闪亮的星辰相互辉映,好像倒影,无非是水中月、镜里花的灵魂。居民楼的窗子被五彩缤纷的窗帘所遮挡(虽然夜晚的窗帘颜色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本来很晃眼的灯光,居然很雅致,很好看!梅岑兴奋地向家门奔去。
使她更惊讶的是,父母竟笑眯眯地等候在门口,似乎梅岑的举动已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梅岑意识到,父母在自从她加入了Mask后很少和她接触,这么说,自己的一连串事情他们都知道喽!她回忆起初进如茗中学时,她告诉过翦莹自己的父母为一个神秘的科研组织工作。现在,梅岑肯定那就是恩吉西。
“想通了吗,孩子?”妈妈问,声音又柔又轻。
梅岑点头:“是的。”她下定决心问个明白,“妈妈,你们是在恩吉西工作的吗?”她母亲眉毛一挑,点了点头。
“你和恩吉西的人已经成了朋友了,告诉你也无妨。”母亲平静地说,“离开Mask和你的朋友,你应该是自愿的吧?”梅岑点了头,又摇头。
“自愿是自愿,但我仍然有遗憾哪!我不知道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U4还在威胁着我的同学们的生命,翦莹他们要是在法律丛书上找不到U4的纰漏,那我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了安放定时炸弹。”她残酷地笑着,心如刀绞。
妈妈伸出双臂搂住了梅岑的肩膀:“梅岑啊,他们会成功的。他们肯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你的朋友。”
“妈妈,你怎么这么自信?”梅岑奇怪地问。
妈妈没有说话,进屋里去了。父亲向来不苟言笑,拍着梅岑的脑袋,也进了家门。梅岑愣愣地呆立着,猛然,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不应该出现呀?
冷霜。
“冷霜?”梅岑喜形于色,迎了上去,“你被修复了?”
“是。”冷霜的表情和声调都不带一丝感情,“翦伟按照原来我的形体,把中央处理器和所有磁盘又重新装上了。”
“啊,恭喜你呀,咱们彼此彼此,都获得了新生!嗯……既然说到翦伟,他们发现我走了,是怎么说的?”梅岑问,心里像打鼓,好不热闹。
冷霜的嘴角生硬地向上翘——她在笑!一个机器人在笑!怎么会呢?可她确是一副开心样儿:“他们?你会猜到的,他们祝福你,不过希望你有时间的话,按这个地址给他们写封信。你就答应了吧,啊?毕竟你们还是朋友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黑客帝国城堡”的详细地址。梅岑这次没有撕了它,他们还是朋友?这真是冷霜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话了。
冷霜带着遗憾的口吻对梅岑说:“说老实话,我一直很想当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可惜呢,U4把我以机器的身份造了出来,只为了让我当一架监视器,根本不顾我的想法。”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梅岑蹙起了眉头。冷霜掩嘴笑了。
“他们拒绝相信神话呀!他们一直很古板,他们认为一个机器人就理所当然的是没有感情和感觉。其实这不难看出,瞧瞧他们给我起的名字:冷霜。冷霜,真的是冷若冰霜。可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有一些……翦莹他们说是人类情感的感觉。”
梅岑会心地笑了:“你已经是一个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了。我是这样认为的,翦莹一定也是。”
冷霜似乎有些担心:“不可能。我是一台机器,所以很怕水。既然你说我已经是个人了,那么,我肯定也不怕水了。这样吧,梅岑,你能不能教我游泳?”她不过在开玩笑,可梅岑却当真了。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你可以下水去试试,我可以说,你会安全地回到岸上的。”说罢,她冲冷霜摆摆手,进了家门。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了,梅岑在门厅取东西时,还听见门外有动静。
“我真的……是个人了吗?”梅岑知道冷霜需要确切回答。
“是——!!!”于是,梅岑双手合成喇叭状,连门都没开,就冲着外面的那个——人——喊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声。紧接着从外面传来了压抑已久的欢呼,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的细碎的脚步声。妈妈慌慌张张地跑进门厅,手里还握着一个打蛋器,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正咧嘴笑成了个傻子的女儿。
第二十一章 渴望重生(下) 第二十一章 渴望重生(下) 第二天,梅岑的母亲向全家人——主要是梅岑宣布了若干惊人的消息:“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和你父亲。”她严肃地看着梅岑,“我们打算下周离开这座城市。”
“对不起,我不明白。”
父亲叹了口气:“具体也就是说,咱们一家三口要搬家了。再详细点就是:你离开如茗中学,我和你妈也退出恩吉西。”
梅岑没有表现出像她父母亲所想象的那种震惊,她镇静得不得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呢,自己的承受能力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显著的提高,也算没白在Mask呆一场。
“所以我们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母亲慈爱地看着梅岑,“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也不会勉强的。但是,想想看……”梅岑搞不太清楚母亲让她想想什么,反正她答应了。
“车票是什么时候的?”梅岑想随意一点地问。
“下周五晚上六点。”
“哦……”梅岑不做声了。她只有五天的时间来花费在这座城市里了,现在如茗中学肯定暂停开放了——U4估计已经和水薇商量过了。梅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黑客帝国城堡”看看翦莹,毕竟冷霜昨天来时告诉了她,他们已经原谅了她。
她还想去面对他们吗?她还敢去面对他们吗?她还能去面对他们吗?她还配去面对他们吗?这四个问号始终萦绕在梅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没处隐藏,更无法忘却。
她曾希望,在自己所能亲身度过的时光中,交到一个知心朋友就满足了。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她在这里结交了许多心灵的慰藉,该知足了。她在这一刻里,学会了取舍,学会了收放,学会了一个人应该学会的一切。
欢乐无穷,又悲苦欲绝。一如情感,一如生活。歌德呀,告诉我,你是如何写出如此贴切的诗句的?为什么那样扣人心弦?告诉我,克拉拉的感叹是否就是你的心声?为什么那样感人肺腑?告诉我,《艾格蒙特》的撰写,是为了抒发你的感情还是为了使得像我这样的人学会笑看人生?为什么那样催人泪下?
梅岑从未拜读过歌德的诗文,但偶然的机会使她看到了剧作《艾格蒙特》中的一句经典台词。她选择的人生,都是挺倒霉的,现在离开这座城市,她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还会不会像这里的一样。但她仍旧要把手放在胸口上承认,自己的生命“从没有这么精彩过”。这话没错,她走向阳台,放眼鸟瞰这座城市——真的!是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精彩过!可我马上却要离开了。
朋友们啊,事实告诉亲爱的你们和我,梅岑以光速度过了在这座城市的最后短短五天时光。她始终窝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弹琴,要么支开画板,寥寥几笔——抽象线条,或是握起直尺当麦克风胡喊乱叫一通,跟傻姑娘,也叫宛月寒,原名沙芸的那位小姐的破锣嗓不相上下。当然,她还会时常想到翦莹等人,想到他们一个个全神贯注,抱着一摞一摞的法律条文,两眼充血却不知疲倦地翻看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时间不等人。梅岑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在渐暗的天空的衬托下,连成一片黑色,无情的黑色,伤感的黑色,忧愁的黑色——黑色啊!梅岑在心中嘶吼,她不敢相信:她已经和父母坐在了开往另一座城市的特快列车上了。怎么回事?那剩下的一周时间为什么好像被人恶作剧似地拿走了一般,一会儿就没了?
梅岑又哭了。她躺在中铺的狭小空间里,撩开三层窗帘,看着外面。毫无疑问,她想念如茗中学的校车,想念那上面的窗帘。世界上的窗帘不都是一样的吗?怎么在她看来,都有着独特的个性?泪水沾湿了雪白的枕头,梅岑也没有费神去擦,她只不过将枕头反过来,放下窗帘,闭上了眼。
沙沙,沙沙……
哦,哦,天也开始流泪了么?
后记
亲爱的翦莹:
你好!我们全家到了这里,花了许久才安顿好,所以一直没时间写信给你,很抱歉。
我现在就读于一所名叫薷冥中学的高中。愿上帝知道,它除了读音以外和如茗中学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想你大概都叫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薷冥中学就像所有的普通高中一样——无论一中、玫音中学还是墨雪中学,这里都没任何两样。不管怎么说吧,我过得挺愉快的,老师和同学呢,千篇一律,总之都是人。
我们住在一个别墅区——门口有一个花园,太好了!翦莹啊,我记得你喜欢紫丁香,这里就有一丛,可惜还没开。等到它绽放了,我定会塞上几束到信封里去寄给你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其实有些后悔离开那座城市的。当时,我只觉得难过,却没想到在那里我还有无数未了的心愿呢。你回信时,可一定要告诉我,你们把U4怎么了。当然,别忘了看看六号楼三、四、五层都有些什么。对了,到墓地看看朱莉,告诉她你们的壮举,也捎带着我的问候……唉,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还好吗?但愿你诸事顺心。替我问候翦伟、西门嘉宇、钟苓、冷霜、麦莎、石迪、萧姬、伊林、老文等人。再带一些干鱼片给煤球吧,它会喜欢的(我太喜欢猫了)。
唔……唉,不晓得说些什么好了。我倒是想问问,只要你不介意:你和翦伟现在关系如何?应该和好了吧?别再吵架了,他可是你亲哥哥呀,血缘关系你都不顾了?
再告诉我,冷霜学会游泳了吗?那天晚上她来我家给了我你们的地址,情绪化地诉说她想当一个人的心愿。你知道了吧?我当时就说她已经是个真正的人了,而且我肯定她可以游泳。希望我没有害了她?不会,不会,冷霜她就是个人,地地道道的人!
替我转告一下仁慈的西门嘉宇,谢谢他给我的帮助。不过请他原谅,那天我在十字架路上的教堂里打算听一场弥撒时,就把五十元一分不剩地捐到了教堂司事的募捐口袋里。对不起,但那时我不需要用钱,想想还是捐给教堂吧。
嗯,一切尽在不言中。翦莹啊,我不是肉麻,但交了你这个朋友真的是我一生中的成就,有了你这么个朋友,我算是没遗憾了。你可别呕吐哇!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这是我的真心话啊!
好了,别忘记给我的回信至少要一米长啊?前提条件是:你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笔墨。
再次问候你,祝福我们所有的同盟者永远快乐!
爱你的好友:梅岑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梅岑懒洋洋地搁下圆珠笔。这已经是她们家移居到某某市的第二个月了,她一切都好,学习和生活。今天叠衣服时,写着“黑客帝国城堡”地址的小条儿从一件羽绒衣里飘了出来。梅岑握着它良久,翻找出来一些淡雅的信纸,潦草地写信给翦莹。她太想知道她走后都错过些什么了,也太想了解朋友们现在的生活了。
就这样吧,写信又不是参加美文评奖赛,不必写得多花哨,心意尽到就行了嘛,何必要那么铺张?翦莹也是个随和大方,不拘小节的爽快之人,跟她嘛,随随便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梅岑回忆着与翦莹一起的经历,微笑泛在了嘴角。
如果她父母在这时走进了她的房间,就会惊讶地看见一张充满着怀念的笑容、离别的不舍的脸。你们一定猜到了,他们并没有在这时走进梅岑的房间。他们正在书房里研究某个严肃的课题,想来他们的工作比在恩吉西的时候更繁重了。
若干日后,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就端端正正地躺在梅岑的写字台上了。不会吧,翦莹真给我写了一米长的回信?梅岑兴奋而猜疑地撕开封口:翦莹的字还是那样工整,那样孩子气十足呀!
亲爱的梅岑:
我们收到了你的信。(“翦莹啊,你还是这么爱讲废话!”梅岑很动感情地叹息道。)你晓得吗?我们当天在“黑客帝国城堡”里开了个小小的宴会,把麦莎、萧姬、钟苓他们十来个人通通请来了,快快乐乐地闹腾了一个通宵,老文都把煤球抱来了呢!那只猫吃了比我的想象多得多的东西,用老文的话说,就是“流浪汉”的宠物。他自贬“流浪汉”,让我们也好好取笑了他一通。
你一定迫不及待要知道我们和U4之间的事了吧?说来奇怪,这是一场意外,彻底的意外——U4被人安放了定时炸弹——可不是我们安放的,事情有些古怪,你看仔细了啊!
狄烽是当事人。他不是在办他的梦幻工厂吗?有一天半夜,他溜到U4的资料室,想弄到一些关于……我也不了解的一个知识的内容的详细资料,可没注意到有一个人跟踪了他!他居然拿了资料回到梦幻工厂才觉察到身后有动静。这里是特异感官侧厅,所以狄烽警告了那个人,说不能乱碰任何东西。这句话的必要性你和钟苓这两个大难不死的人肯定清楚得很,可那个白痴——哎呀呀,脑子里灌了糨糊了——竟不相信,逞能地把手伸进盛有神经元的水缸里,还搅了搅。不用说,那盆神经元正在睡觉呢,哪受得了他这么一搅和?于是,二十三盆神经元把他围了个结结实实。狄烽也没法阻止它们进攻——神经元发起火来是六亲不认的。最后,那人已经不省人事了,狄烽看他可怜,就给他赶紧动了手术。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可神经是错乱了。
可巧,刚作完手术,那个白痴就在U4那里乱跑,狄烽只得跟紧了他。一般的科研组,里面都会安放定时炸弹,以防偶发性事件,他们可以毁灭研究成果,保全组织秘密。U4也不例外。这个人神经错乱了,就到处乱窜,然后就一溜烟游荡到了配电房里,而定时炸弹的开启按钮就在这里,结果这个人真按了下去。
狄烽吓坏了,他想把这个人带走,因为他傻了嘛,也就不会做什么坏事了,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仪器上显示还有三分钟,狄烽使尽浑身解术,还是拖不走他,就只好自己走了。
U4里一片静悄悄的,狄烽冲出大门,原打算到那天我们用的隧道里去,告诉恩吉西发生了什么。刚好,他看见一辆2路地铁,就搭了它先来找西门嘉宇。他说,大概在上了车之后几秒中,一声巨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U4成了一片废墟。
事后,我们倒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妥。事发前一天,我们在“百味书痴”里泡了将近一天一夜,连个《地下刑法》的三分之一都没看完,那本刑法应该有《红楼梦》三倍厚呢。我们想这也不行啊!照这样下去,死也看不完的。结果就在我们到家时,看见狄烽站在外面,神色焦急,原来他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恩吉西离U4最近,老文很快来到我们这儿,大家一讨论,决定:周末秘密事件正式结束。梅岑啊梅岑,你先别笑,知道吗?水薇痛心疾首,把如茗中学给炸了,她自己也在,说是要与它“同归于尽”、“来世再一并重新崛起”,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诺曼底号遇险》的现代版吗?好在学生们和其他教师无一伤亡。
狄烽已经正式加入恩吉西。他和沙翔正在给学生动手术呢,忙得不亦乐乎,可也累得半死不活。我不知道他们恢复正常之后该怎么办,可能是再找学校就读吧。想想我们也挺邪恶的,在地下城市搞了两场大爆炸。我也重新开始上学了,是墨雪高中。
翦伟和西门嘉宇两个人薪水涨得很可怕,平均每个月总和比先前至少多了三倍!(“噢!”梅岑怪叫一声,因为那十对幻日又出现了,直径比原来更大了)我和翦伟还算能和睦相处,他脾气变得好多了。我告诉你,你反应别太激动啊:翦伟居然和宛月寒谈起了恋爱,就是傻姑娘啊!西门嘉宇说的,他一不留神就撞见他们俩在……唉,这也是一大收获嘛!
西门嘉宇认为,你把五十元钱捐给教会是件高尚的事,他说你是他所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女孩。我猜,他是爱上你了,因为你这么一走,他总闷闷不乐的,至今还没有一个女友。
再说说冷霜。她缠着我们带她去游泳,可是呢,一下水就出了故障。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拉上岸,修复了三天,她又缠着我们带她去!我们不同意,她就跑了,谁也没注意这个。可晚饭时,翦伟提起了她,我们大家都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穿着一件蓝色泳衣,舒舒服服地泡在浴缸里看书呢!奇迹啊奇迹!
你应该知道,如茗中学毁灭了,六号楼也就随着不复存在了。所以三楼四楼五楼究竟有什么以及U4的刑场都成为永久的秘密了。我们去了朱莉的墓,告诉她我们成功了,也告诉她你走了。
这是周末秘密事件尾声的全过程。可惜,你错过了。不过不要紧,至少你经历了大部分,应该也感到了满足。这里矢车菊开了,包裹里有,可能没有凋谢。我在书上看到过,把鲜花放在冰箱里半个月,就可以保持开放三周。还有,别忘了我的紫丁香呦!
爱你的翦莹、西门嘉宇、钟苓、萧姬、翦伟、麦莎……(在这一串姓名的末尾,盖着一个黑糊糊的爪子印,这是煤球的签名罢?)
祝:安好。诸事顺心。
翦莹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梅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她这才留意到,桌上还有一个牛皮纸小包裹。她撕开包装纸,看见了三朵大而鲜的明蓝色矢车菊。翦莹说的对,这花儿看上去是很新,很健康。梅岑起身,找了个透明玻璃瓶,灌进水,用三支花摆成了一个漂亮的造型,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桌角,花瓣典雅地发出蓝光,像柔顺的秀发。
唉。梅岑还是无法这么快地相信,她走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她并不后悔离开她的朋友们,但只是有些怀念罢了,跟留恋终究是有区别的。她想,如果自己亲身经历了连同结局的整个周末秘密事件,那值得回味的内容还是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