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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那人竟是麦莎。.6

作者:书带草 当前章节:15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第四章 Mask的成立 那人竟是麦莎。.6

的确很蹊跷。杰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玩深沉就玩呗,但也别太不寻常呀!还有,经纪人尼克的解释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哪跟哪啊,莫名其妙。梅岑关掉了邮件,开始上网。

在北大校园网的“三角地”板块上,梅岑浏览到了一篇有趣的文章。那是一位聪明学生写的高考作文,他扼要地论述了时事政治,讲得头头是道,把一些事实揭露地一针见血,真是无懈可击。然而,文章的末尾建议你把每行的第三个字串联起来,就成了一句粗话,包括了一切脏字。天哪!梅岑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出人意料,从正面看是那么聪颖,把一切都讲述得明明白白;而从侧面看,骂人又骂得粗鲁不堪,不堪入耳。不过,这种人还是值得佩服的,多机灵,多狡猾!唉,绝!

开心归开心,梅岑笑够了以后,猛地回忆起那封采访克来文的电子邮件。杰克说什么来着?“把每行第四个字连起来,不带标点和空格”!当时她只觉得杰克在故意玩深沉,现在想一下,这封邮件很可能是发件人虚构的,其目的是为了传达一个消息。因为消息可能不方便公开,发件人就设法把它隐藏在了一篇文章里,并给出了一些不易被发觉的提示。她还奇怪呢,发明大脑芯片跟逃逸速度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杰克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不过这对收件人要求就高了。能否及时得到消息,就得看他的智商如何了。照这样看,克来文的采访肯定是编造的,而作者真正要透露给收件人的内容就在每行的第四个字里。

梅岑赶紧去找邮件,紧张得手抖个不停。幸亏没把它删除,不然就麻烦了。梅岑暗自得意地想。唉,我的智商就是高,连自己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她将文章每行第四个字一连,组成一句通顺的话。她把它读了数遍,突然觉得周身发冷。这话令梅岑不寒而栗:上午水薇确实知道有人逃离了。

逃离了什么?周末仪式!哦,这事儿。梅岑惊讶极了,水薇怎么真知道了?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清楚地意识到Mask在干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水薇居然知道了,那么,如果她再把一切联系一下,凭她的智商,必定能悟出是哪些人逃离了周末仪式,接下来就是整治他们……想到这样恐怖凄惨的前景,梅岑打了个大激灵。麦莎,钟苓,萧姬,石迪,翦莹,冷霜,傻姑娘,还有西门嘉宇和他那一帮朋友。噢,不要!Mask怎么可以说完蛋就完蛋呢?朱莉,我们要来陪你了,你从此不会感到孤单了。梅岑发现自己竟这样绝望地想道,差点没哭出来。

她费了好大劲才设法握住鼠标,查一查发件人是谁。噢,对了,没有发件人的记录。梅岑想起来,开始猜测。她起先觉得最可能是萧姬发来的,可想想应该不会,萧姬的智商没这么高。但除了她还有谁跟她谈过水薇是否知道周末仪式的事?

丁零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梅岑惊地跳了起来。定了定神,她飞快地跑到床头柜旁,拿起听筒。原来是钟苓。

“你别忘了到我家来啊!”钟苓上来就一声喝。

梅岑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最近总为一些琐屑抖个不停),继而没好气地叫嚷:“哎呀,你烦死了!我在看邮件呢,很重要的邮件,都被你搅和了。你就不会消停一会儿?”她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把怨气一股脑抛向电话线那头无辜的钟苓。

钟苓并没有生气,而是低沉地问:“是不是克来文发明了大脑芯片,帅哥杰克接受媒体采访?”

“你——发的?”梅岑结结巴巴地问道,差点摔了听筒。

“不是我。”对方轻松地否认,听上去好像她在夏威夷群岛上舒适地度假,这会儿正往胳膊上抹防晒油似的,“但我也收到了。是萧姬发的。”

“啊?她的智商何时变得这么高,我认为不太可能嘛!”梅岑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钟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勉强。

“对不起,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梅岑方知道自己实在太没礼貌了,忙补救道:“我只是觉得,这好像不是一个十六岁女孩能构造出来的,有点疑惑罢了。”

钟苓没再犹豫,只是音调变得冷淡了,活像冷霜的双胞胎妹妹:“就是她。她老爸前不久从伊林那儿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怎么不早说?我们在树林里时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梅岑捶打着枕边毛茸茸的大狗熊,它发出了“咿呀”声,听上去挺痛苦的,梅岑马上停止了捶打,用两只手捧住听筒。

“她要能说,就不会虚构一篇文章来躲躲闪闪地告诉我们了。”钟苓小声地说,声调很急促,还有点气喘吁吁的,“树林的确是U4的地盘,萧姬自然不能在那儿说。她想打电话给我们,但出了问题。”

“怎么搞的?”梅岑屏住了呼吸。

“一拿起听筒就一阵噪音,但是那时明明没人上网。”

梅岑的心可怕地狂跳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她就用记事本写了一篇报道,确切地说,是改编了一篇《眼睛睁大点》上的文章,把水薇的事隐藏在字里行间。当然,也出了点问题,最开始她发不过去,没办法,她只得先给我发了一个雅虎游戏,你的是一副拼图。你看了没有啊?”

“我——”她尴尬地住了口,她确实看见了,但她还当那是三级片广告呢,二话不说就把它扔进了回收站,“——看了一下,还不错。”她慌乱地掩饰说。

“是的。萧姬还是很聪明的,对吧?”钟苓满怀感情地赞叹道——她和萧姬是最好的朋友,“我也没什么大事,那就不打扰你了。拜拜!”咚!她挂断了。梅岑仍旧握着听筒,脸上的表情煞是可笑。终于她起身放下了电话,因为她想起昨天刚刚给捷安特打过气。

十分钟后,梅岑轻快地骑着车来到了市中心路。她的跟踪路线就是以这条路作为起点的。深吸了一口气,梅岑开始向玫音路进军。她骑得很慢,一直在思考。尽管到达如茗中学所在的冰山路可以直接乘28路公交车,她这样纯粹是多此一举。但梅岑总觉得校车的情况有些不对头,千万不能按常理推断。

正想着,梅岑发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过了它就是玫音路了。当梅岑再次经过玫音中学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再看这所学校一眼。不过最终她还是目不斜视地从玫音中学门口呼啸而过,避开那陌生又熟悉的大门。

从玫音路的一个小分支出来后,十字架路就呈现在眼前了。梅岑真的很想进教堂看看(翦莹跟她提过好几次),可在这里及时控制住了这个欲望。看着宗教人士虔诚地进出教堂,梅岑心里痒痒的。流连忘返地看了最后一眼十字架专卖店玻璃窗上粘贴的样品后,梅岑骑进了十字架路通白垩路的双向隧道。古旧的墙壁上每隔三米就有一盏老式电灯,把这里照得灯火通明;由于圣诞节的到来,灯座上挂着几个大大的铃铛和系蝴蝶结的小圣诞树模型,还有一些妖娆得可怕的粉红色带褶边装饰品,简直把好端端的隧道变成了小女孩的闺房。梅岑一向不喜欢花边太多的东西,这总是使她联想起花痴。

隧道那头的白垩路是有它的标志的:凡是经过此路的人都彬彬有礼,一派大家风范。到处可见举止优雅的绅士淑女,根本没有衣冠不整的没教养分子。梅岑从小随便惯了,站没站像,坐没坐像,一到这条路上,就敏感地发现了差距,行动很不自在。自己这副德行,别说大家闺秀了,连小家碧玉的百分之一都算不上。她于是加快了车速,红着脸一飙而过。幸好白垩路很短,已经看到了路尽头。这只说明一件事——如茗中学要到了。

梅岑紧张地在冰山路上行驶,车速慢了下来。她下了车,信步走着,仔细地打量着这条路。

冰山路上的栏杆、商店门面甚至人行道地砖都只包含两种颜色搭配:蓝与白和绿与白。这至少解释了路名称的由来。不过,这样的色调十分典雅柔和,给人以无限圣洁的遐想。漫步其中,有如在冰封雪锁的境界里漂游,除了美还是美。梅岑目光犀利地扫视着路旁,等到整条路浏览过后,半个中学影都没看见。事实上,冰山路上的建筑还没有高度超过十米的呢。这是在梅岑的意料之中的。对于水薇设计的路线的刁钻怪僻程度,她一直深信不疑。梅岑重新骑上了车,打算回家。

结局并不是那么理想,但至少弄明白了如茗中学校车的路线里大有文章。至于文章究竟是什么,得再好好研究研究。

梅岑心事重重地行驶在十字架路上,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白送她一座教堂也无法使她提起任何兴趣了。骑啊骑。呦!梅岑突然刹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不顾人们奇怪的目光——一辆公共汽车!那车身上的符号是那么地眼熟:一只高脚杯里放着两根相互交叉的蜡烛——如茗中学的校徽!

梅岑使劲揉了揉眼:如茗中学的校车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十字架路上?可不管她怎么揉,那个漂亮的符号就是挥之不去。二话不说:追!梅岑用力一蹬车子,跟上了几乎没了影的校车。

今天,追赶校车好像轻松了许多,也许是捷安特底气比上次足得多的缘故吧!梅岑一瞬间反应过来:其实,像如茗中学这样的机构里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暂且不说麦莎出现在玫音中学,校车疾驰于十字架路了,搞不好连三叶虫都会在学校生物楼里的培养器皿内复活,木乃伊都会变成校长呢!

梅岑的速度是如此得快,在高速运行的车上,她眼里的行人、建筑、天空、地面都模糊得演变成了形态各异的块状物体,古怪地漂浮不定,比上次还虚幻。梅岑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竭力尾随校车一路狂奔。看来,校车司机的时间观念挺强的。连周末他都争分夺秒,给人一种感觉:此人时时刻刻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对了,他还是个瞎子呢!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校车嘎然停止在30路公交车的车站上,梅岑拼了吃奶的力气刹闸,车轮和地面发生了剧烈的亲密接触,剧烈得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行人们厌恶地捂住耳朵。梅岑两耳通红:怎么每次都是我倒霉呀!先不谈这个了。梅岑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如茗中学的校车上时,门缓缓开了。

梅岑高兴极了,满怀希望地盯着门:随着车门的打开,一阵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过后,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探了出来,三秒钟后,它的主人也颤巍巍地从车内下来了。梅岑看着这位老太太,眼都直了。什么?如茗中学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呀!

定睛一看,又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蹦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位脸上化了浓妆的女士——不用说,是男孩的母亲。接着,一对情侣并肩牵着手走下了车。他们俩正兴高采烈地交谈,听起来与某部宗教福音故事有关:“威尼斯的城徽就是狮子拿着《马可福音》。的确,四大福音的故事在《圣经》里的地位……”然后是个姿态较为优雅的少女,然后是一队笑嘻嘻的小学生,再然后是两个絮絮叨叨的中年女人,提着大包小包……

梅岑好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怎么,如茗中学的校车还有在周末充当载客公交车的功能?仔细一看车身:一副两名身材婀娜的小姐做的手表广告“信天翁——无限魅力”取代了那放着蜡烛的高脚杯。梅岑不敢相信:她又一次把目标给丢了。

回到家,梅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找不到学校就算了吧,还第二次把校车跟丢了,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莫名其妙地在半睡眠状态下跟丢的。更荒唐的是,这个掉包过程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到了终点才发现跟错了车——你说跟踪者的脑子到底是什么结构的呢?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几个钟头前梅岑还为自己的智商之高窃喜了一番呢,可见乐极必生悲!

回学校上课时,梅岑一直烦躁不安,脾气也很容易抵达着火点。这一周平平常常,没发生任何事。梅岑本以为沉寂了好一段时间的如茗中学肯定要出现什么情况,但没有。水薇还是像往常那样自信,旁若无人地我行我素。麦莎仍然孜孜不倦地辛勤工作,自然她没显出一点到过玫音中学的迹象。不过,最近,她似乎在有意回避梅岑,对她疏远了不少;钟苓和萧姬不常和梅岑见面;石迪更喜欢和他的女朋友——一个九班的女生(她比石迪还矮)在一起,也不怎么搭理梅岑。梅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孤独,现在她几乎没什么朋友了。

不,她有,或者是曾经有,或者是有过。但她现在没有了。她仔细地斟酌着“朋友”二字。突然她回忆起一部名叫《科学怪人》的电影,那里的怪人更可怜,长得连人样都没了,可是他也想得到朋友,在这一点上与梅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有了朋友,他就“可以把在脑里封锁了良久的话语跟他倾诉,就可以在无止境的痛苦中找寻希望,就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看见光亮”。梅岑感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有一股冲动,那就上网找西门嘉宇,恳求他把自己也带出学校。尽管这样的代价相当严重——学籍会没有了,但至少她能经常和翦莹在一起。

在梅岑记忆深处,翦莹一直是一个可爱的人。她有一张圆圆大大的脸盘,一看就让人觉得亲切和温暖。她有着宽厚而善良的秉性,随便,不拘小节,跟她相处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梅岑回首十六年人生,还真找不到一个真诚如翦莹的朋友。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的朋友们。小学时,朋友们喜欢一起打球,梅岑不喜欢运动,自然和她们疏远;初中时,朋友们喜欢凑在一起评出“十大帅哥名单”,她认为那很无聊,又疏远了。可,精神上的慰藉也不是全都没有: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初二那年的圣诞节时,她收到了一张远居他乡的小学同学的贺卡。当时她十分感动——小学同学居然分别了两年后还记得她,尽管她知道这个同学送卡只是出于礼节而已。还是初二,春节时她和一个好朋友晓琳一起照过相,至今,那珍贵的照片还躺在她的抽屉里呢。然而晓琳已不再与她联系了,甚至见了面也当是没看见。

梅岑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信任朋友,可朋友却常常辜负了她的信任。正因为她对朋友的信任值太高了,才导致真正受伤时她会感到比任何事都刻骨铭心的痛。翦莹从来没有使梅岑痛苦过,两人相处的日子总是很快乐——虽然只有一星期。梅岑甚至经常去中学对面的咖啡馆坐上一小会儿,因为她们成为朋友的第一天曾经到这儿来过。她也曾在校车上翦莹惯常坐的座位上坐过,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她有时竟能听到翦莹在对她说话。每每这时,她就把手微微伸向前方,双眼微闭。隔一会儿时间,她感受到了微微的热,好像翦莹真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只在她的潜意识里。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就像幽灵再现一般!

翦莹离她很遥远,但友情总能使梅岑感到安慰。当她仰望星空时,就认为翦莹马上会回来——她不是曾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又见到她了吗?当她看见教堂时,就觉得翦莹会从里面出来——她是个多么好的教徒啊!她会满脸笑容地走来。

想到这儿,梅岑不愿继续想了。她抬手用衣袖拂去了脸上几乎干了的泪水,但更多的眼泪却源源不断地从双目涌出,她想止也止不住。她索性让泪水自生自灭,不再去管。也许,泪腺会干涸?那样就好了,不会有痛苦了。梅岑脸上淌着泪珠,却笑了。

第十三章 司机永远不会碰壁 第十三章 司机永远不会碰壁 梅岑已经就如茗中学校车路线这个问题做了两次探究,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她失望是失望,但并没有气馁。写到这儿,谁都猜得出:她又在着手准备第三次探究了。

经过了两次与成功失之交臂的悲惨失败后,梅岑归纳出了几条线索:首先,水薇至少准备了两条路线,而车从一条路线转入另一条时有个极为巧妙的切换过程。至于具体内容,正是梅岑的目的。其次,司机大有问题。他是瞎子,但不会出车祸。这足以证明路线的神秘性和他本人的反常性。再次,学生们并不对封锁校车这一规矩提出半点质疑,跟周末秘密对他们做的实验有关。梅岑本人并未经历过仪式,所以她才发现了这一大疑点。最后,U4和水薇显然已经觉察到某些事进展得不如意,正在为调查这些事而付诸行动。哇,失败归失败,但仍有这么多可取之处。梅岑这样想,看来,前两次的行动不算彻底失败。不仅不算,还作了一个抛砖引玉的重大贡献,为近在咫尺的成功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梅岑想了想,也许拉开窗帘还不够,应该……把窗户也打开。当然不是完完全全地打开,只需拉开一条小小的缝,能看见真实的景色就已足够。想法很富有冒险精神,但一旦失败,付出的代价必定惨不忍睹——在如茗中学生活了这么久,她对水薇、司机的脾气虽谈不上了如指掌,甚至只能说是略知一二,但是“永远不要做刺激他们的事”这个道理,梅岑是懂的。

梅岑在学习之余,比以前仔细地计划了第三次探究。她把偶发事件、应变措施考虑得万无一失,极端严谨。为了使它看上去正式一点,梅岑还庄严地为本次计划拟订了题目:《缝隙》,蹩脚得不得了。她反反复复地鉴赏着,不厌其烦地琢磨。最后又对着这个不伦不类的的题目傻笑了五十秒。

周三,放学路上,梅岑缩在校车最后面的座位上,装作困倦得即将睡着的样子,以此来掩人耳目。她被迫假装遗憾地拒绝了钟苓“咱们来解九连环”的不过分的建议,心里默念了十遍“对不起”;驳回了石迪“谈谈《第一滴血》(石迪最欣赏的网络书)吧”的很合理的请求,发自内心地道了歉。一切可能造成干扰的障碍都被排开了,梅岑应该放心了不少。可她的心跳开始(又一次)加快了。她把临座小茶几上的蜡烛也端过来,与自己茶几上的并排摆在一起,多少遮掩一下,毕竟周围的人95%都是老老实实经历了周末仪式的,最好以防万一。

她先拉开了窗帘——这并不费力。可接下来就是开窗了,这比登泰山还困难百倍。公共汽车上的窗玻璃通常很紧地与窗框镶嵌在一起,若用蛮力硬开是很引人注目的。所以梅岑一点一点地用劲,把力气浓缩得很小,分好几次去推窗框,注意着不要弄出过大的声响——司机的听觉绝对不亚于警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梅岑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隙,这大概就是本次计划题目的来源吧。梅岑紧张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她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这样就可以使脑袋与窗框刚好齐平。

她小心地再次环顾周围,并特地看了看司机,后者沉着地开车,几乎醉心于其中了。然后她把右眼准确地对着缝隙,慢慢地缩短距离。谁知车速太快,一股寒流冷不丁袭来,从微小的窗缝硬挤进来,猛烈地冲击着梅岑的眼睛,她立刻痛得闭上眼,感到眼泪蠢蠢欲动,难受得差点叫出来,什么都没看见。她用食指按摩着眼睛,勇敢地再次睁开。

现在按常理推测,校车应该在白垩路上狂奔。可出现在梅岑右眼前的居然是一片黑暗。梅岑吓了一跳,这一跳不同寻常。她觉得可能右眼才被刺激一下,视神经麻痹,暂时无法视物,就改用左眼。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外面仍旧是一片黑暗。这绝对不是在室外——无论是白垩路还是十字架路上都有很多路灯,而且现在天还没黑呢。梅岑拼命地看,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斑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发动机般的隆隆声。渐渐地,明亮的光线刺得梅岑把本来就眯着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庞然大物擦着校车呼啸而过,又激起了一阵更强大的气流,混着原先的气流,两股合二为一,冲向梅岑倒霉的左眼。她这次真的忍不住了,她真担心眼珠子是不是碎了。来不及考虑的她凄厉地大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地跌下座位。窗帘被她拉扯得左右摇晃,凶险地飘荡着。整辆车上的人都被惊动了。

学生们惊讶地望着她,石迪的书掉到了地上,钟苓慌慌张张地从前排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看上去吓坏了。连司机都回了一下头,随后他怒吼道:“好了!都给我闭嘴,别吵了。回座位上去!”学生们赶紧灰溜溜地逃回座位,但依然不停地回头看她,可能认为她已经疯了。钟苓惊恐地看着她,她不停地摇头表示没事,钟苓就是不肯离开。梅岑之所以不想说话,一方面因为眼珠子实在太疼了,而最主要的还是她顷刻所见到的景象。

那须臾间,刺痛使得她顿悟:那与校车擦肩而过的大家伙是另一辆车,而光斑则是菜盘大的车灯。就着那短暂光明的照耀下,梅岑看见了:高高的拱形天花板,闪着冷冷寒光的路面轨道——校车在一个漆黑的地道里行驶着。

梅岑刚意识到这一点,马上不顾一切地拉开窗帘看窗玻璃:孔雀石指针、金刚钻刻度的大钟当当报时。是市中心路。她凝视了大钟少顷,狠狠一甩窗帘。这么说,玻璃窗上所显示的景象是虚构的,校车真正的行驶场所在地道里!天哪!原来玻璃窗是个电影屏幕!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现代科学技术怎么会发达成这样呢?梅岑恐惧地想。不可能。她又转念,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能回到苎烟路?此刻,事态的发展过于出乎梅岑的预料,这使她立刻联想到了《黑客帝国》里墨菲斯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这话太对不过了,梅岑干巴巴地想。与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还不如去死呢!

怪不得瞎子一直不出车祸,怪不得冰山路上没有如茗中学的影子,怪不得跟踪会轻而易举地跟丢……一切都了结了。梅岑茅塞顿开。钟苓耐心地看着她,疑惑取代了恐慌。她疲倦地摇头,真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求有个地方清静清静。

车到了苎烟路。梅岑竟然没下车,她一直抱着脑袋,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压根就不知道到站了。等她发现自己忘了下车时,车上只有她和钟苓了。

“你——”她绝望地对钟苓说了一个字。

“呸!闭嘴!”对方悄声警告道,捂住梅岑的嘴,警觉地瞥了司机一眼,他咳了一声,除此之外没任何其它表现。

钟苓蹑手蹑脚地掏出纸笔,写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一直怀疑路线有问题。”

梅岑皱了皱鼻子,写了几个字:“你发现什么了没有?”

“没有。我猜你发现了什么吧?”钟苓渴求地看着梅岑。

梅岑无力地点头,她实在不愿再写了。这么个严重的发现岂能用只言片语解释得清?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回不了家了。不过,我可以去钟苓家。梅岑冒出了个主意。她刚想把这句话写下来,就见钟苓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他知道我们在车上!”钟苓哆嗦着写道,“刚才是我家,但他没停车,我也回不成家了。”她恐惧地盯着司机,那神情活像盯着一个还有一秒钟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他怎么会不停车呢?他肯定知道有两个学生没下车。完蛋。他要把她们带到哪去呢?

某些人是很奇怪的,他们往往在情况最为不乐观的时候反而表现出最不可思议的胆量,梅岑就是这么个人。她平静地坐着,拉着钟苓不住颤抖的手,飞快地琢磨对策。她在制订《缝隙》的“偶发事件对策”时,可从来没想过会被困在校车上。

她拉 了窗帘,外景是印象路。她没有一点头绪来确定校车的位置,可它眼下九成还在黑乎乎的地下通道里疾驰呢。钟苓缩在梅岑身边,眼里空荡荡的,连恐惧也没了。梅岑估计她吓得够呛,抚慰地拍拍她的后脑勺。突然,一个急刹车,到“站”了。

梅岑紧紧盯着司机。只见他先是舒适地靠着椅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起身吹蜡烛。梅岑拉了钟苓一下,她回过神来,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回换梅岑捂她的嘴了。幸亏司机弯下了腰一阵咳嗽,惊天动地的一串巨响绰绰有余地遮掩了钟苓的喘息声。见化险为夷了,梅岑如释重负,一把把钟苓推进了座位底下,自己也随后钻了进去。底部空间足够让两人并排躺着。

两人略略调整了一下位置,刚刚完毕,司机就过来了。他通常是戴着墨镜的,而现在他把墨镜摘了下来。

梅岑和钟苓呆呆地望着他的脸。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司机的窗口无疑是世界上少有的几个恐怖窗口之一。他的两只眼睛不同大小,左边的明显大了至少三分之一;不同颜色,右眼是银蓝色的,瞳孔竟是白色。更离奇的是左眼,你可以认为它是透明的,一刻不停,凶险地转来转去。他脸上的伤疤成了黑色的,与皱纹相互纠结,使座位底下的两个人联想起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梅岑下意识地往里靠了靠,钟苓为了给她腾地方,脚胡乱一踢。

邦!

司机迅速回头,努力地用他那不会成象的晶状体瞄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梅岑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弦又“嗡”的一声绷紧了。这一脚好像踢到了梅岑的心里,她只觉得有人狠狠地把她的大肠和小肠扭到了一起。司机歪了歪头,耸了耸肩,伸长了脖子静立不动了半晌,随即吹灭了最后两根蜡烛下车了。

梅岑用尽量微小的动作扭头,想看看钟苓究竟踢到了什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东西,看架势对她们没多大帮助。还没来得及干什么,梅岑只觉得胳膊肘一阵剧痛,原来是钟苓一直紧紧地握着她。她皱了皱眉头,脑袋冲胳膊摇了摇,钟苓连忙放开了她。梅岑揉着胳膊,冒险地把头从座位底下探出来。

车上黑洞洞的,空无一人。梅岑的胆马上大了起来,她伏在钟苓耳畔告诉她先别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就不敢乱走动,再说还听见钟苓微弱地呻吟“别走太远”。老这么站着不是个办法,梅岑拿过了最近的茶几上的蜡烛,摸索着点燃它。火光“噗”地闪现,给阴森森的车厢里投下了一丝幽暗的光线。跳跃不定的光线照耀着坐椅、茶几、窗帘,使这些很平常的东西都好像暗藏杀机。梅岑颤抖着拉开窗帘,一片漆黑,看来电影屏幕休息了。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了一个蓝色夜光的箭头,南北走向。她犹豫着,先向南看,伸手不见五指;再向北看,远处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斑怪异地忽明忽暗。

“钟苓!快来,帮帮我!”她头也不回地叫钟苓。钟苓笨拙地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地走向梅岑。

“来!”梅岑拉着钟苓,“往那儿看!”她指着那团扑朔迷离的光斑,迫不及待地等着钟苓的反应。后者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费劲地顺着梅岑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好像是……!”钟苓难以置信地说,眼睛还盯着那儿,双手按着玻璃,呼出的蒸汽凝结在上面,雾蒙蒙的。

“是什么?”梅岑急切地看着她的朋友。钟苓摇着头,不住地感叹:“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太出人意料了!太离奇了!太邪门了!”钟苓仍旧不回答,一直看着那块光斑。梅岑踮起脚,不耐烦地也看着同一物体,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深度近视、又忘带眼镜的她实在是徒劳,与其如此,还不如在车座下睡一觉呢。

“我觉得我们必须下车看一看。”钟苓终于说了一句梅岑能够完全听懂的话。

“你找死吗?”梅岑声音轻轻的,好像钟苓早已停尸在床。

“那个闪闪发光的,是个手术剪刀。你不记得了吧,是U4的标志。”当梅岑搞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后,不安之感油然而升。

冤家路窄,可也不会这么窄吧——她们居然阴差阳错地闯进了他们克星的地盘!不过二人谁都没有真正到过U4,只听傻姑娘说过它位于一座盛产变质海产品的臭不可闻的海鲜厂对面。

“那就——就出去看看?”梅岑不知怎的,也同意了这个想法。梅岑把蜡烛放到一边,谨慎地向车门移动。钟苓接过烛台,一把抓起两人的书包,紧随其后。

她们可能对车门的性质不够了解。梅岑先是又推又搬,拧着所有螺丝,试图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把车门打开。但命运在门的大力协助下始终跟她作着极为顽强的抵抗,钟苓看梅岑都几乎琢磨着给门一脚了,赶忙适时拦住了她。

“你得把握住自己。”她用耳语般模糊的嗓音对那已经火冒两丈五的同伴警告道,“不然我们都得上西天。”她拍着梅岑的手掌,把身子探向门,缓慢地一扳某个螺丝,咔啦啦,门开了。梅岑惊奇地看着这因人而异的怪门,自嘲地叹息着。钟苓得意之中也不免有一丝疑惑——自己只会惹麻烦,偏偏门喜欢她?怪哉怪哉!世界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开门后,钟苓的胆量就又掉回了世界最低点,快得让人生疑。梅岑无奈地走在前面。当她的脚掌接触到坚实的大地上时,才领会到——是真的领会到她们的处境了。尽管她以往曾经领会过许多次,但总是一知半解。她正位于一个高大宽敞的地道里,没错,是一个地道。

钟苓也下来了。两人每走一步,就听见重叠的脚步声可怕地回响着,阴险地四处碰壁。离车有尺把远时,一扇面积庞大的栎木旧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这门似乎经久不衰,看上去十分坚固,使梅岑不禁想起了六号楼三楼的门。大概是受了点影响,梅岑觉得U4的门也不是那么安全,她指的是想必那上面关卡重重。钟苓好像亦有同感,此时也警惕地打量着门。

终于,梅岑伸手去握住铜制门把手。她本以为会触到一个冰凉刺骨的圆东西,可那把手摸上去一点不凉,反倒有些温温的,就像《老残游记》里的温凉玉。梅岑微笑着,门把手的暖流犹如刚从充满光明的环境引入,增添了梅岑的信心与勇气。咯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它滑脱了梅岑的手,自动向后敞开。梅岑和钟苓神经高度紧张,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另一个地道在她们面前展开了,比前一个稍小一些。钟苓慌乱地看梅岑,对方平静而坚决地点头。在迈第一步之前,梅岑又回头看校车。它还停在老地方,但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走进第二个地道后,梅岑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圆圆的屋子,屋顶上悬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老式吊灯,造型与校车上的台灯出奇地相似,其余什么都看不清。就在二人步入房间的这一瞬间,所有的灯都亮了,同时,门也徐徐关拢。梅岑有些慌张,门关了,那万一遇到危险,她们该往哪跑呢?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身去开门。完了,门真的打不开了。她愁苦地看看钟苓,钟苓惭愧地低下头,耳根红彤彤的。不过梅岑一点也不怪她,为什么?可能因为……

梅岑不吭声,环顾着这屋子。屋子的墙壁上还嵌着许多门,梅岑粗略地一数,足有二十扇,外形都破破烂烂的,似曾相识。

“我们走哪一个?”钟苓有气无力地问,脸还红着。

梅岑仍旧沉默。她没听见钟苓的话。她刚才一直在仰望着天花板,上面装饰着几副宗教画,有耶稣受难像,圣母玛利亚像等,她不是太了解,但觉得十分雅致。

“你到底是拿个主意呀?”钟苓急了,催促着。

梅岑回过神来,随便指了一扇门:“就这个。它离出口很近,如果遭遇不测,我们也好逃出来。”

这个门把手也是暖洋洋的,可能在阳光下晒了好几个钟头。一进门,就掀起一阵灰尘,搞得两个人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烟消云散了,她们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图书馆样的地方。这里有好多灯,借着光亮,梅岑看见房间里摆着许多陈旧的书架,上面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好多书,都被鹅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或是说,她们两人是另一个世界的。钟苓慢慢把手伸向书架,有点害怕地抚摩着一排排书本的书脊。梅岑则站着,在这极端寂静的房间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连血液在血管中川流不息的哗哗声也听得一清二楚。倏然间,伴随着砰地一声响,门开了,一群人蜂拥而至。

梅岑和钟苓惊恐万状地回头,现在就算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她们也逃不掉了,一切都无济于事,这两人彻底手足无措了。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没来计较她们的存在,甚至没注意到两个不该待在这儿的陌生女孩。梅岑困惑地看着他们。他们急匆匆地在书架之间穿梭,迅速地从上面抽出一本本大卷宗的厚书,烦躁不安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梅岑甩甩头,想告诉自己她是在做梦。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会毫不在意她们的贸然闯入?梅岑打着哆嗦,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年轻女人身边,观察着她。她显然什么都没有觉察到,因为她一直不停地对隔壁的一位高个男人说着什么,但图书馆吵闹得不得了,所以女人的话仅有只言片语飘进了梅岑耳畔。

“……明天日落时,我们就要被……”她语调急促。

“……我们在这儿呆着,就在这儿等着,听我解释……”男人和缓地回答,低头仔细检查着他本子上的大段文字。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一男一女。她抬起一只手,使劲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女人继续在本子上抄东西,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梅岑弯了弯腰,这样她就可以和女人刚好齐平。

“呃……对不起?”她试探地凑近女人,怯生生地问。

那女人猛然抬头,梅岑吓了一大跳。但她并没有看梅岑,而是看着相反的方向,一个老太太在冲她微笑。

“请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岑语气强烈地叫道,伸手想拽住女人的手臂。她对她置之不理的恶劣态度很不满。

“梅岑!”钟苓虚弱地阻止道,但为时已晚,梅岑牢牢地抓住了女人——实际上,她的手立刻就径直从女人的臂膀里穿透,握着的是空气。她惊得后退几步,惊恐看看那女人,再看看自己的手。钟苓瘫坐在了地板上,恐惧地抓住身边书架的边缘。

难道她们见到了鬼魂?梅岑大口喘着气,害怕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人。她才意识到,自己和钟苓的衣服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仍旧是什么颜色;而屋里的人服装都灰蒙蒙的,泛着黄色,既好像尘封已久的记忆,又仿佛浸泡多时的梦境。再看屋里的其它物品,也是朦朦胧胧的,飘渺虚无的。

屋里的人们,这会儿都不说话,忙着摘抄资料之类的内容,好几个人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许梅岑和钟苓做梦也没有想过,U4有这样一个房间,里面由幽灵来充斥!梅岑知道U4的确有许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儿,可有鬼存在这个事实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就算他们要搞研究,也别弄个鬼屋来呀!梅岑摸索着去拧门把手,在被鬼魂袭击和被U4的人碎尸万段中,她宁愿选择后者。

“二位不必惊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房间的一角响起。梅岑和钟苓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向那儿,极度的恐慌使得她们的上下牙齿不停打架。一个陌生人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捷,至多也只有四十来岁,可其脸颊上深深的皱纹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十岁。他看她们的目光中没有一点愤怒,一点惊讶,只有点沧桑古旧之感,好像他早就料到有人会闯进来。梅岑一方面联想起老樟树,好像又回到了如茗中学,心里怪怪的;一方面担心又来个幽灵找她们的麻烦。钟苓则显得不太害怕,因为她注意到这个人的衣裤都是深蓝色的,不含半点黄色。至少可以证明这是个实实在在百分之百的人。

“我们不是故意进来的。”梅岑嗫嚅着,耷拉着脑袋。

“你们应该把话说准。”陌生人叹了口气,“你们根本没有进来,更谈不上不是故意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斗,不紧不慢地点上,陶醉地吸了一口,注视着房间里忙碌的鬼魂们。一席话说得梅岑压根找不着北了,什么叫“没进来”?

“那,劳驾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钟苓小心地冲着屋子含糊地挥了挥手,似乎要窒息了。

陌生人审视着钟苓,又叹了口气:“你问我?哦,漂亮的小姐,恐怕你在白费力气。苏格拉底不是说过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坚决拥护他的看法。”钟苓扬起了眉毛,开始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瞪视着陌生人,谴责着他。梅岑张大了嘴,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估计她被闹糊涂了。

“那他们不是鬼,对吗?”梅岑问陌生人,满含期待。

“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陌生人赞赏地点头,几点烟丝从燃烧着的烟斗里弹了出来,蜷缩着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熄灭了,“他们是梦境,是回忆,是幻觉;是虚拟的,是无形的,是飘逸的。我这么说你们听得懂吗?”梅岑和钟苓同时摇头,傻乎乎的。结果陌生人第三次叹了气。梅岑真想发火了,她失神地瞪着他,一脸狂怒。

“这间屋子叫做‘梦幻工厂’,是U4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陌生人开始用办公事的口吻解释,一下子正式冷漠了许多,“你们看见的不是幽灵鬼魂,而是人们的梦境。至少大部分是,我想还有一小部分是记忆吧……不过,这不归我管。”梅岑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人,钟苓却在思考。

“他们是怎么被收集进一间屋里的?”她询问道。

“提取,汲取,猎取,还有剔除。”陌生人神定自若而不假思索地回答,“具体内容我可不会告诉你们的。”稍微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你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梦境,来,我领你们去看看其他的。”他向门口走去,梅岑和钟苓紧张地对视一眼,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并肩跟在陌生人后面。

“这,就是梦幻工厂的前厅。”他们回到了那个有许多门的圆形房间里,陌生人骄傲地介绍着,“现在,我打算先带你们去一个侧厅看一个东西。你们必须跟着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这里除了神奇就是危险。”他严肃地拍了拍梅岑的肩,拉开了一扇红木门,这扇门相当古老,上面有些符咒,发着光。

“欢迎来到脑部研究侧厅!”陌生人高兴地说,梅岑和钟苓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这像一个流水线作业的车间。不同的是,该摆放传送带的地方在这里被放进了好些个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漂浮着一些黏糊糊、滑溜溜、色彩斑斓的物质,听见有人进来,它们示威似地游到水面,凶险地嚓嚓作响。

“这是什么?”钟苓有点不情愿地指了指玻璃缸,半闭着眼,觉得恶心。梅岑也感兴趣地看着缸里的生物。

“它们不一样。”陌生人耐心地说,“最那头是一个完整的脑。接下来是大脑、小脑、脑干,然后是几百种神经元。”

“它们怎么是活的?”梅岑埋怨地问,“我们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的都是标本,没听说过能单独培养。”

“它们被作了手术,得以单独存活。我们要弄清人与人的神经元的区别才能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梦境,从而充实梦幻工厂的内涵。嘿嘿,另一方面嘛,也为我本身搞到饭碗。”他狡黠地笑了。梅岑发现自己也勉强地裂着嘴,别提多白痴了。

走出了这个房间,陌生人又将她们领入下一个门。这里的景物两人十分眼熟:所有物体都泛着黄色。不用说,又是某个人的梦境。这里的背景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人影憧憧,看起来他们在开鸡尾酒会。陌生人指给他们看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是这个梦的主角。”

主角正和一位美丽的姑娘聊天,两人快活地交谈,不时喝上一口酒。等杯子空了,两人开始亲密地拥抱,随后发展为接吻。钟苓厌恶地背过身去,梅岑则觉得没什么。她一边欣赏着两人的热吻,边琢磨怎么从这里出去。她已经意识到,陌生人不会轻易放她们回去的。她总认为,现在的友好善意,只能是将来的邪恶凶狠的前奏。唉,真是的,她们昏了头了,明知这是U4的领地,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车外逛逛呢?可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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