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昵?”
“我就在和大泽先生聊啊,因为事件就发生在他家附近,想说要多加小心。”
藤井轻蔑地哼了一声。
“妈妈桑你真傻,谁会袭击大泽啊?那歹徒是男的,专找女孩子下手。”
“是这样吗?”
“那还用说?依我看,歹徒肯定精神不正常,是个馋女人的色鬼。”
“好可怕。”
藤井用充满讽刺的眼神看着我。
“搞不好歹徒就是像大泽君这样的人,整天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这么讲,这种玩笑开不得。”
听着妈妈桑委婉地责备藤井,我默默地喝着酒。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不理他为妙。
“大泽君到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一定对女人很饥渴。”
藤井在向我挑衅。“他是怎么解决需要的,我倒真想知道。像他这种人,活脱脱的闷骚型色狼。”
“你就少说两句啦。”
藤井这是在借着酒劲儿报复。他的挑衅逐步升级,高度近视眼镜后面的双眼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在店里幽暗的灯光下,镜片隐隐闪着光。
“该不会是在搞偷窥吧?”
他脱口而出的“偷窥”一词,在我听来不啻晴天霹雳。假如这是算计好的致命一击,那他简直就是个天才。我终于忍无可忍,愤然站起。
“哟……”
藤井微微一笑,抬头看着我。“生气了?”
“你给我讲清楚,你说偷窥是什么意思?你说偷窥……”
“突然这么较起真来,很可疑啊。你确实有在偷窥吧?”
我怒不可遏,血冲脑门,理智瞬间荡然无存。
“我怎么可能会去偷窥?”
“既然没有,你干吗气成这样?”
藤井咄咄逼人地攻击着我。
“那、那是因为……”我被戳到痛处,阵脚大乱,“那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呵呵,越描越黑啊。”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彼此都豁出去了。“你是偷窥得太兴奋,所以跑来新宿的吧?”
不知不觉话题已经偏离了路煞,越说越离谱,而我因为猝不及防地被说偷窥,一时半会儿还很难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吉村站起身来打圆场。
身材魁梧的吉村揽住藤井瘦弱的肩头,一边催他出门,一边对我说:“他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如果藤井就此闭嘴离开,也就不会惹出是非了。
“大泽君,你就把欲望发泄在歌舞伎町吧。这儿玩乐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偷窥可是不健康的。”
我本已压下的怒火又被他这一句话点燃。
“少胡说八道,混账!”
我一把揪住藤井的领口,对准他的脸挥拳痛击,打得他的眼镜掉在地下碎了,滚到了吧台后面。他的后脖颈撞到吧台边缘,身子顺着吧台滑到地上,就此便一动不动了。妈妈桑吓得大声尖叫,赶忙扶他坐起来。
“你快给我回去。”
妈妈桑望着我说。吉村也挡在我面前,想要捉住我的手。
“不要动粗,大泽。”
“你很烦哪,是他自己欺人太甚!”
“他只是酒喝多了开开玩笑,你本来就不该当真。”
“闭嘴!”
我转而挥拳打向吉村,吉村大为吃惊,急忙向后跳了一步。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闯了祸,于是径直出门右转,一口气冲下了楼梯。
我又失控了。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在发狂的状态下离开“岚”?
接着我又想起了不愿去想的事情。离开“岚”以后发生了什么?在我浑无意识的那段时间,只怕又做了可怕的事。
就和前几次一样,我对走出酒吧之后的事情毫无记忆。
九月十五日
醒来时已是中午,宿醉的后遗症让我脑子昏沉,恶心想吐。
想起昨晚在“岚”大打出手的事,我便对自己深感厌恶。殴打藤井和吉村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右手背还在一跳一跳地痛。我很清楚,此举无异于断送了我的译者生涯。
虽说《推理月刊》并不是我唯一的客户,但这个圈子很小,丑闻转眼就会传出,到时所有出版社都将对我敬而远之。只是酒后争吵,但却闹到挥拳相向的程度,委实让我无以自辩。唉,今后该怎么办呢?
感觉好累,全身都没力气,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感。
身上穿的还是昨晚出门时的衣服,我慢腾腾地爬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望向院子里的库房,发现门一如平常地紧闭着。这么说来,这次我在失去记忆期间并没有胡作非为。我顿时如释重负。
今天是敬老节※。既然是节日,清水真弓应该会休假才对。可明明外面风和日丽,晴空如洗,却依然不见二〇一号室开窗。(※每年九月十五日,是日本的敬老节。)
“可恶!”
归根结底,我会跑到“岚”跟藤井茂夫闹出纠纷,都要怪真弓突然秘不露面。虽然对藤井茂夫并无负罪感,可是我很怕从此以后会没饭吃。这些是是非非,罪魁祸首可以说都是清水真弓。这个女人就该被处以极刑。
我下到一楼,先去伯母的房间看了看,接着便来到院子里,打算确认一下库房的情形。或许是疏于修整的缘故,庭院里杂草丛生,蔬菜也因为没人侍弄,果实随意疯长,菜茎被熟过头的果实压得直不起来,一派没精打采的样子。
库房锁得很严,毫无担心的必要。就在我放宽心,准备返回主屋时,忽然感觉头顶上方有人在看我。
仰头望去,二〇一号室的窗帘似乎刚刚拉上,还在轻微晃动。至此我已可断言,真弓在密切关注我的行动。
我假装茫然不觉地回到主屋,身后的锐利视线令我感到如芒在背。在后门脱凉鞋时,我突然想起没见到小黑的踪影,这么说来,这几天我好像也没喂过它。
我高声地呼唤起小黑来。
九月十八日
之后《推理月刊》的藤井便没再和我联络。要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按理说我应该主动打电话过去道歉,但我却没有拿起话筒的勇气。就算打了,也不过是听到藤井亲口向我宣布最坏的消息而已。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天气阴沉得一如我的心情。我一早便闭门不出,躲在屋里倚着书桌发呆。
翻译毫无进展。但我已经懒得理会了,只是不断地长吁短叹,自怨自艾。
傍晚时肚子饿了,便决定出门吃饭。雨势毫无停歇的迹象,我不耐烦地走出玄关。说到吃饭,小黑到底跑哪儿去了?已经一周没看到它了,厨房食盆里的猫粮也丝毫没动。
小黑是十年前迷路来到我家的。说是十年,若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已经年满六十了。它是衰老而死,还是跑到外面被车子撞了?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猫不会死在自己家里,而是会远远地找个葬身之地……
为了消愁解闷,我连着光顾了几家车站前的小酒馆,可是内心的积郁却丝毫未得纾解,反而借酒浇愁愁更愁。我的前途一片愁云惨雾,今后只怕难有佳音了。
回到家,我又喝上了威士忌。饶是如此,依然全无醉意,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因为窗子关得太死,屋里闷热难当,我实在忍受不了,便打开窗户,湿热的空气立刻吹了进来。
这一刹那,我拿着酒杯的右手停在了唇边。
我直勾勾地盯着二〇一号室。十多天来一直紧闭的窗帘现在大开,室内的情形从我这里看去一目了然。
真弓正和时常来往的那位中年男人在房间里激烈地争吵着,这种情景我还是第一次见。男人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跌坐在地板上。我之前的郁闷心情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出默剧。两人一门心思地争执,连我这么明目张胆的窥视都没发觉。
“蠢货!”
一边骂,我一边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口气灌下。被那种中年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真弓也真够傻的。如今她终于知道了男人的真面目,但已经晚了。我一点儿都不同情真弓,她这是自作自受。
“婊子!”
凝神看去,只见那个男人穿上外套,径直出了门。真弓一个人扑倒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04
九月十八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根据医生的诊断,我确是怀孕无疑。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当听到医生亲口说出这句话时,我还是很受打击。
我觉得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高野。
晚上九点打电话到他家时,他已经下班回来了。最近他负责的项目临近收尾,因此十分忙碌,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你回来了?”
“嗯,我有点儿感冒了。”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他说话时的确带着鼻音。
“这样啊,那真是不巧。”
“怎么说?”
“我有很要紧的事找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很要紧的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对。”
“事情十万火急?”
“是啊。不过既然你不舒服,明天过来也行。”我这样讲会不会显得有些软弱?
“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不下啊。”他略一沉吟,说道,“好吧,我这就过去。”
半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赶来了。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些发烧,脸颊微微泛红。
“有什么要紧事?”
面对面地被他追问,我反而难以启齿。
“拜托,我特意赶来的好不好。”
“可是……”
“真拿你没辙,那我回去了。”说完他当真起身要走。
“等等,你听我说。”我做了个深呼吸,“我有了。”
“什么?”他当场僵住,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怀孕了。”
“开、开玩笑的吧?”
“谁会开这种玩笑啊。我去过妇产科了,医生当面向我道了喜。”
隔着餐桌,我们木然相视。
“这样啊。”他垂下目光,随后抛出一句话,“打掉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现在还来得及。”
“我生下来不行吗?”我这样说,是在暗示他结婚。
“你瞎想什么呢,那样做会让我身败名裂的。就算我太太现在下落不明,我也没办法跟别人结婚。求你了,去打掉吧。钱你不用操心,我会替你出。”
他的态度让我难以置信。
“求你了。”
“我要你和你太太分手。”我终于袒露心声。
“你不会是讲真的吧?我太太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现在结婚根本不现实。”
“答应我嘛。”
“你太冲动了,麻烦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他开始逃避责任。“我绝对不同意你把孩子生下来,即使生下来了我也不会承认那是我的孩子。况且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我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
“好吧,是我讲得太过分了,不过我的确可以矢口否认。真要生下孩子,对你也很不利,不是吗?”
“那我们之间算什么?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喜欢你,也很珍惜你,可是这和结婚无关。我们这是成年人的交往,你不懂吗?”
“太残忍了。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情人而已?”
“我走了,这孩子你非打掉不可。”
“等等!”见他转身欲走,我急忙抓住他的胳膊,直觉告诉我只要一放手,我们之间就完了。
“放开我!”他用力把我甩开,还打了我一个耳光。我脑袋一阵晕眩,跌倒在地。大哭出声的我,耳边只听到砰的关门声。
九月二十一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今天是周日。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躲在家里,以泪洗面。我知道哭泣也于事无补,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却根本打不通。
不过……今晚九点打电话过去时,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我没料到电话会有人接,反而小小吃了一惊。
“喂?”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难道是他太太回来了?可听声音未免太年轻了些。
“您是哪位?”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只听她说:“好奇怪啊,喂,高野……”
话未说完电话便挂断了,但我已方寸大乱。那女人不是他太太,如果是,绝不会唤他“高野”!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王子车站前他所住的大厦。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能说如同着了魔般身不由己。
走到六〇三号室门口之前我都还算镇静,但终究没有勇气去按门铃,只是呆站在那里。挨到十点半,正要死心回去时,里面突然响起摘下门链的声音。
糟了!看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我慌忙狂奔过去,躲到门后。我透过门的缝隙偷窥着走廊,刚好看到他家的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长发女子。
我禁不住低声惊呼,因为这名女子我很熟悉。她就是五月份我去八丈岛考察旅行时的团友,总公司的吉田玲子!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高野也从门内现身,宛如恋人一般地拥住她。随后两人挥手作别,女人走向电梯。
事到如今我终于恍然大悟,也才第一次理解了别人对高野的评价。就连吉田玲子本人,不也说过“高野课长是个花花公子”吗?我深深地觉得,自己真是个不知社会险恶的土包子。
他不过是在玩弄我罢了。我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我沮丧地沿着大厦外侧的楼梯下到一楼,恰巧看见吉田玲子走出玄关。不能饶了她!比起高野,我更恨吉田玲子,我当即便跟了上去。
九月二十三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之后高野再没有联系过我。虽然他的负心让我大受打击,但我依然爱着他,绝对不能让他被吉田玲子抢走。我不愿相信他已移情别恋,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还是爱我的。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条妙计。那个恐吓者后来便再没有新动作,不过可以把之前收到的不雅照片复印后寄给他。
这样一来,他就会迷途知返,重回我的怀抱了吧。
还有,我要向吉田玲子报仇。前天我一路跟踪,终于知道了她的住处。
05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曾根新吉来到清水真弓的公寓。
按门铃确认没人在家后,他伸手一拧门把,发现根本没有上锁。这姑娘怎么老是这么粗心大意啊?几乎每次来都是这个样子,简直像是在欢迎小偷光临。
透过紧闭的窗帘缝隙向大泽家望去,一楼老太太的屋里只看得到铺开的被褥,却不见人影。大泽正在二楼喝酒,看模样已经喝得相当高了,涣散的眼神在庭院间游移不定。以他现在的状态,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马上就要送你进班房了。”
想到这里,曾根心情大好。看到橱柜里有半瓶白兰地,他便拿了出来。这应该是真弓恋人喝的酒吧。他在心里暗呼走运,把酒倒人杯中,闻了闻。哇,好香。酒瓶上印有洋文,显然价格不菲。真弓家白天没有人,又多得是酒,尽可随意过来休息,堪称“工作”之余放松的最佳地点。
曾根立刻舒舒服服地坐到厨房里的椅子上,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啊啊,喉咙烫得像着了火一般,全身精力大振。这就是他的能量之源、生命之泉。好了,来接着看日记吧。虽然文笔很烂,内容却比小说还精彩,他已经看上瘾了。
“嗯,上次是看到什么地方?”
他正哗哗地翻着日记,里面突然掉出一张白纸。咦,这是什么?展开一看,原来是张照片的复印件。
“厉、厉害!”
让曾根吃惊的是,这是张真弓的裸照。虽然是复印件,五官却依然能看得分明,连身体的阴影都拍得很清楚。真弓的胸型很美,双峰饱满,乳头上翘。
曾根自然很兴奋,但也着实闹不明白,日记里怎么会夹有这种玩意儿?看来谜底就藏在日记里。他记得上次看到真弓准备回老家新泻,于是接着往下读。
看着看着,曾根不禁怒火中烧。真弓真是太可怜了。给她寄照片、要把她赶走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大泽芳男。大泽的地下室里有冲洗照片的工具,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想不到他居然卑鄙地偷拍真弓的裸照,拿这当乐趣。
还有让真弓怀孕的高野广志。他百般玩弄真弓,到如今又一刀两断,实在是冷血自私。搞大了她的肚子又叫她堕胎,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轻饶。他曾根要拔刀相助,为真弓出这口恶气。酒给了曾根力量,想到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曾根就觉得事情一定很刺激。
但应该怎样报复,他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可恶,什么榆木脑袋,八成是酒还没喝够吧。
他咕咚又灌了一口,只觉喉咙发烫,血气上涌,头脑也不可思议地变得灵活了。
终于他脑中灵光一闪。这么简单的事儿,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呢?
只要把照片的复印件寄给他们就行了。真弓在日记里提到,要把照片寄给高野,这件事干脆就由他代劳。恐吓信当然也要一并奉上。他找出信封和信纸,用由于酒精中毒而瑟瑟发抖的手写下一行字:
你干的好事,我已经全部看穿了。真弓的使者留
这样写不知效果如何?没办法当面欣赏他们煞白的脸色,真是可惜。
曾根手上只有一张不雅照片的复印件,他当下便决定再去附近的文具店复印一张,分别放到大泽和高野家门口。
“嘿嘿嘿,有好戏看了。”
高野自不消说,他还很期待看到大泽芳男哭丧着脸的模样。大泽之前在院子里给别人挖坑,现在轮到他自掘坟墓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就没什么好磨蹭的了。曾根合上日记,马上着手行动。因为走得太匆忙,他没注意到餐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年轻女子再遭路煞毒手,本次案发丰岛区
……二十七日晚十一点左右,丰岛区巢鸭四丁目的路上,家住该地段的公司职员吉田玲子小姐(二十四岁)在回家路上突遭歹徒从后袭击,侧腹部被刺重伤,需治疗一个月方可痊愈。鉴于最近北区连续发生三起路煞事件,此次案发现场又邻近北区,巢鸭警察署认为与之前的连环案存在关联性。案件目前正在调查中……
报道用红色马克笔框了起来,吉田玲子的名字下面还画了条红线。
06
吉田玲子遭到路煞袭击的事,令高野广志大为震惊。
二十七日正好是她来高野公寓的那天,当晚她一如往常地在十点半离开,从王子站搭乘都电※末班车回家。她的公寓在巢鸭四丁目,虽然属于丰岛区,但从王子坐都电过去只消十分钟,跟北区几乎没差别。(※东京都电车的简称,指日本东京都交通局运营的路面电车。)
八月以来,北区连续发生三起路煞事件,歹徒迄今尚未被捉拿归案。巢鸭完全可以算进他的活动范围,因此很可能是同一人作的案。
可是,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恋人吉田玲子遭了毒手呢?
听说玲子现在住在丰岛区的医院,处于绝对静养的状态。她妈妈闻讯从老家赶来,片刻不离地看护着她,高野想去看望也办不到,消息全是从公司的女同事那里听来的。
因为工作上正值旺季忙碌的收尾阶段,上班时还可以借工作来排遣忧愁,但九点加完班回家时,不安就又涌上心头。虽然都说玲子没有生命危险,但没亲眼看到始终不能放心。
二十九日高野应部长之邀到八重洲喝酒。他原本提不起精神,但总比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待在家里强。在八重洲喝完又转到日本桥喝了一家,搭出租车回到王子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一楼的邮箱里塞着广告信件和宣传单,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上面没写收件人姓名,也没贴邮票。这种信往往是高利贷广告,但他拿起来一看,却发现封得很严,靠近封口处还沾有黑糊糊的脏指纹,让他觉得愈发不对劲儿。
回到家,他立刻拆开信。里面有一张信纸,还有一张B5的复印纸。
“你干的好事,我已经全部看穿了。真弓的使者留”
信纸上只有这寥寥一行。或许是为了隐藏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高野眼前霎时一黑。若说是恶作剧,这也太煞费苦心了吧。
他再展开复印纸一看,刹那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张纸上的内容就是惊人到这个程度。
“真弓!”
那是清水真弓裸照的复印件。“怎、怎么可能……”
高野心乱如麻,醉意全消。他觉得非得去真弓的公寓看看不可。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他搞不懂寄信人的目的。莫非是要恐吓他,借此敲诈金钱?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很难拦到出租车。高野在车站前的北本大道徘徊,但出租车全是跑长途返回都心的,他一连几次遭到拒载,不得已只好徒步前往。
约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日升雅苑”所在的小巷。一切都毫无变化,改变的唯有清水真弓而已。他迈步上楼,来到最里边的房间。好不容易顺利来到这里,房间里却漆黑一片,悄无人声。他试着去拧门把手,不过当然是锁上了,拧不开。
看到门前名牌上的“清水”二字,高野霎时陷入了恐慌。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中连血液从心脏鼓荡而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隔壁二〇二号室突然亮起灯光。
听到卸下门链的声音,高野猛然回过神来,急忙飞奔着穿过走廊,冲下楼梯。
“谁啊,吵死了。”
跑到楼下时,他听到楼上有个年轻人在嘀咕。那是户塚健一的声音。
后来怎样他就不知道了。他连头也没回,一路狂奔回王子的公寓。
公寓的影子终于映入眼帘时,他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就在路边吐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着,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07
九月二十九日(大泽芳男)
《推理月刊》至今再未联系过我,翻译也就此搁到了一边。这份工作眼下已充满变数,要是最后泡汤了,现在就等于白忙一场。我每天什么也不做,一味以手支颐,倚在书桌前发呆。
时已人秋,天气凉爽,午睡起来最舒服不过。我每天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除了时不时把女人监禁在地下室里,一切毫无变化。
以前不是因为阴差阳错,就是处置失当,最终都使得女人死于非命。但如今我面对女人时已完全能应付自如了。
这次的女人自称玲子,是我在新宿得手的。离家的女孩子和卖淫女即便遭到绑架,也往往无人察觉,所以我都是依照这个标准来甄选下手对象的。
我的心情恢复了宁静,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真弓也没再来挑逗我,没有什么扰乱我心绪的事情发生。
今晚找个地方喝酒去吧。虽然工作没着落有些不安,但至少目前的生活可保无忧。这种时候没什么好烦恼的,痛快喝一杯才是正经。
我先去看了看伯母屋里的动静,晚上八点时离开家。我远征到赤羽,连续喝了三家。赤羽这边的店我有好些日子没光顾了,上次还是老早以前参加戒酒会时来过一趟。当时我走在小巷里,对沿路的小酒馆只有不屑,如今酒精却已成为我精力的源泉。世间的种种纷扰,全靠这不可思议的液体来打发。
不过半年光景,自己变得可真快。一念及此,我不禁苦笑。算了,时过境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转眼已到十二点,我心情舒畅地叫了辆出租车回家。向司机交代到东十条时,他一脸的不高兴,我借酒壮胆,大喝一声:“少啰唆!”司机立马老实了。今晚的酒味道真棒,我醉得飘飘欲仙,心满意足。
为了醒酒,我在北本大道转庚申路的拐角处下车,准备步行一段路回家。我吹着口哨,连蹦带跳,一路兴高采烈地走到了家门口。
就在我打开锁,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不知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脚下,看样子原本是塞在门缝里的。我拾起一看,是个白色的信封,上面没写收信人姓名,没有落款,当然也没贴邮票。
虽然疑虑重重,我还是先锁好门,悄无声息地上到二楼。我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不祥预感,就着灯光,我看到封口处黑糊糊的指纹。
我急切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一页信纸和一张白纸。看到信上的内容,我的醉意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在信纸中央有一行笔迹怪异的文字:
你干的好事,我已经全部看穿。真弓的使者留
难道那件事被发现了?有人刺探出秘密来恐吓我?但在展开另一张纸之前,我还能付之一笑,觉得这可能不过是个恶作剧。
当我看清白纸上复印的照片时,顿觉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为了镇定下来,我抓起桌上那瓶威士忌,直接对着酒瓶灌了一大口。
照片是我以前亲手拍的。这个拍摄角度只有在阁楼才能实现。我搜索记忆,竭力回想当时的情形。没错,为了把她赶出那间公寓,我确实给她寄过这张照片的原件。
虽然信的落款是“真弓的使者”,但寄信人必定是真弓无疑。可她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难道我百般小心,还是有地方露了马脚?还有,她送来这封信,究竟目的何在?莫非是要恐吓我,勒索金钱?
我透过窗子望向二〇一号室,惊异地发现窗帘微微拉开,真弓正看着我。我们视线交会的刹那,窗帘又猛地被拉上了。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刚才竟然露出雪白的牙齿在微笑。
原来如此,她是在刺激我。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我下定决心,明天就把真弓劫持到地下室监禁。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早已超出了极限,远非酒精所能平息。
*
真弓,最近好吗?
上封信里我说过月底要来东京,后来却一直没再联系,真对不起。虽然仓促,不过我已经定在三十日(也就是明天)来东京。临近月底很难调整日程,昨天才好不容易请到假。
岛田要去总公司参加分店长会议,今天先一步去了东京。我会在三十日下班后搭乘新干线,抵达上野应该是晚上十点多。所以我有个任性的要求,能不能明晚就住在你那里?这么突然地跑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你应该也有很多安排吧,不用太勉强,如果实在不行,就打电话到公司通知我,我三十日下午六点以前都在。要是你那边不方便,我就找个商务旅馆住下,你尽管放心。
我预定一日或二日晚上和岛田的家人见面,你觉得怎么样?你也一定要参加哦。
九月二十九日母字
清水真弓小姐亲启
*
清水美佐子心里发急。给女儿真弓的信得寄快件,如果不早点儿投进邮筒,明天就送不到了。她心想,为什么自己老是这么不着调呢?哪有事到临头才慌慌张张联系的,明天就是三十日了,也不晓得明天上午前能不能寄到。
唉,算了。反正信都已经写好了,真要不行就到时候再说吧。邮局最后一次集中配送是八点半,还有三十分钟。她一路狂奔而去,累得气喘吁吁,不禁感叹自己果然上年纪了。
“啊,终于看到邮局了。对不起,真弓……”
不知为何,她已热泪盈眶。
并发(九月三十日)
01
八点(清水真弓的日记)
回到家时,发现信箱里有一封信。或许是最近神经过敏,一看到信我就心惊肉跳,生怕又是恐吓信。不过今天这封是妈妈寄来的快件。
看完信我吃了一惊。三十日的话,不就是今天吗?以前听她提过月底要来东京,但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以为准是推迟到下个月了。既然临时决定要来,就该尽早打电话到公司通知我呀。
妈妈抵达上野是晚上十点,再过来我这边就将近十一点了,无论如何都要留她住下。
现在离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难得妈妈来看我,得赶快把家里打扫一下。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这些天来抑郁的心情总算有所好转了。
怀孕的事还是别提了吧。不过我总觉得,一看到妈妈我就会放松下来,把高野的事、怀孕的事,一切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正用吸尘器打扫着房间,电话突然响起。是妈妈吗?不可能,妈妈连我装了电话都不知道。那是高野?
果然是他。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关于那封信……”
“你看到信了?”
“吓我一大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以前就有人恐吓过我,当时本来想告诉你,但觉得或许只是个玩笑,就没吭声。”
“怎么可能是玩笑!这么重大的事,你为什么只字不提?”
他气势汹汹地质问我。
“因为……”
“你听好,我们的事被人看到了。他偷拍了照片寄给你,当然就会开出条件。懂了吗?”
他自顾自地说着:“喂,你在不在听啊?”
“在。”
“除了照片,对方还留下什么话没有?”
“他叫我滚出公寓。”
“滚出公寓?”
“对。”
“就这样?没有要钱?”
“那倒没有。”
“只是叫你滚出去,真奇怪。”
“依我看,八成是那个叫大泽芳男的译者干的。”
“你是说对面那家的酒鬼?”
“没错。只有从他家才能拍到照片。”
电话那端,高野半响没有说话。
“喂,还在吗?”
“在。”
“我们该怎么办?”
“我正在考虑呢,”他不耐烦地说,“你让我静一下行不行?”
隔着电话,我们都缄默不语。
“好,我决定了。”经过一段漫长得难以忍受的沉默,他终于开了口。
“怎么办?”
“你就照我现在讲的办。事关重大,你要给我好好记住。”
“知道了。”
“你听好,我们要给大泽芳男设个圈套。”
“圈套?”
“对。就是把大泽引诱出来,当场抓住。”
“办得到吗?”
“包在我身上。大泽应该一直在偷窥你的房间,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你先把窗帘拉开。”
“好的。”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你躺到床上,穿得随便点儿也没所谓,装出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然后就到我登场了,我会蒙着女式长筒袜闯进你家里,你可不要惊讶。知道了吧?”
“咦,这是要干吗?”
“我要假扮成劫匪。银行劫匪不是经常用丝袜套头吗?要不然假扮成路煞也成。总之,我手持菜刀闯到你家里,你装作被异样的响动惊醒,想要呼救,却被蒙面劫匪——也就是我按倒在床上。”
“这是什么圈套?”
“你还没明白吗?看到这种状况,大泽自然会大吃一惊,冲到你家,等他一来,我们就合力把他擒住。”
“能不能成功啊?”
“不试怎么知道?一定要试一试。一切全看我们的演技了。”
“我没什么信心哪。”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要是他不来呢?”
“绝对会来的,那小子好奇心很强。”
“可是……”
“就算不来,那也没什么。至少能把他吓得胆战心惊,以后他就会吸取教训,不敢再偷窥了。”
他说得信心十足,可我不觉得会这么顺利。
“如果失败了,我再另外想办法,反过来恐吓他也可以。”
“好吧,那就试试看。”
“嗯,非得试试不可。既然敲定了,我现在就过来。你听好,我会打扮得相当怪异,你到时可别尖叫。”
“我知道。户塚君回来了,你要小心行动。”
隔壁的户塚君已经结束长假旅行回到公寓,重又开始打工。我记得他总是回家很晚,但保不定会刚好打个照面,还是得留意别弄出太大动静。
等到挂断电话,我才想起一件要紧事。
妈妈马上要过来了啊。接电话之前我还在忙着打扫房间,可高野的这个电话内容太不寻常,弄得我晕晕乎乎地忘了把这件事告诉他。我急忙打电话过去,但他好像已经出门了,电话没人接听。
唉,算了。妈妈至少要十一点才到,顺利的话到那时一切都已经解决了,说不定还是一出相当精彩的全武行,正好可以讲给妈妈听。
虽然有点儿紧张,不过还是得切实拿出演技,才能让恶意骚扰的大泽芳男无从狡辩。
这样一来,我和高野之间也将重修旧好。我可不想输给吉田玲子。
他很快就要来了,这本日记先藏到床底下吧。我很期待看到他头蒙长筒袜的模样,肯定会把大泽芳男吓到腿软。
将近九点时,门铃响了。我没有锁门,他应该会直接进来。
02
八点十五分
“又是路煞事件?”
王子的公寓大楼里,高野广志合上晚报,蹙起眉头。这已经是第几起了?像这样险情频发,走夜路都提心吊胆。昨天夜里一点他去了真弓的公寓,而事件正好就发生在那个时候。现场位于王子三丁目,与他距离之近,估计连惨叫声都可以听到。他心想,当时没有撞到路煞,真是万幸。
这次的受害者也是位OL,幸好伤得不重,两周即可康复。这一系列案件的特征在于,受害者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高野自然不会成为袭击的目标,但却有可能遭到警察盘问,被当成可疑分子拘留,这远比撞上歹徒要可怕得多。昨晚那附近必定有警察巡逻盘查,好险没有碰上。
他正想喝点儿啤酒换换口味,门铃响了。
“谁啊,都这么晚了。”
玲子还在住院,应该不会是她……
原来是邮递员来送快信。高野接过信件,一看背面,并没有寄信人的姓名。信上的邮戳是王子邮局,寄出日期是今天上午。昨天看到信时,他惊慌得自己都觉得丢脸,今天则有余力冷静地拆看了。
信里只有一张纸,展开一看,是和昨天一样的照片复印件,也就是真弓的裸照,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真弓留”。
高野整个人如坠五里雾中。若说是恶作剧,这也太煞费苦心了吧。昨天是“真弓的使者留”,今天又是“真弓留”,笔迹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寄来一模一样的照片复印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在衣柜里翻找长筒袜。太太应该有的,他要找来套在头上。
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长筒袜,他顺手塞进衣兜,换上颜色朴素的薄夹克,穿上运动鞋。他又在胸前暗袋里藏了一把小刀,若被警察发现当然会很不利,但他看起来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路人,想必不会被警察叫住搜查。等拐进小巷,走到公寓楼梯口时再套上长筒袜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觉得开车去很危险,便决定步行前往。搭公交车或出租车难保不会被别人看到,还是避而远之比较稳妥。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高野的心里着实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伸出汗涔涔的手指给真弓拨电话。他的动作十分娴熟,号码早已牢记在心,闭着眼睛也不会拨错。
八点三十分
曾根新吉溜进大泽芳男家的院子里。
听说昨晚又发生了路煞袭击事件,夜间巡逻的警察数量骤增。由于夜深人静时反而更难行动,一到七点太阳落山,暮色四合时,曾根便潜入了大泽家的院子。他在裤子后面口袋里塞了一小瓶威士忌,这样就算要打持久战也毫无问题。
院子里杂草肆意疯长,和菜园的界线已经不太明显了。看来那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很少拾掇院子。不过话说回来,大泽这阵子好像也没心思除草了。
托杂草的福,藏身之处比比皆是,给暗中监视提供了莫大的便利。只是蚊子依然猖狂,杂草梢拂在脸上,痒得难受。
昨晚曾根把真弓的裸照直接投寄到大泽和高野家,今晚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只要躲在这里,便能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这会儿只能听到楼上的真弓家吸尘器开动的声音。虽然月亮还没露面,但她的房间开着窗,漏出的灯光隐约能照出整个庭院。
“啊,是大泽!”
曾根不禁紧张起来。一个小时前,大泽锁好一楼的门,径直上了二楼。昨晚的信看样子颇有效果,大泽正坐在窗前直勾勾地盯着真弓的房间,不时呷上一口酒。他当然没有发现曾根的存在。
就在曾根注意着真弓的动静之际,大泽不知何时已下了楼,从后门来到了庭院。
“终于有动作了!”
为了驱走耳鸣,曾根抿了口威士忌,全神贯注地从树丛后瞧着大泽的动静。
八点三十分(大泽芳男)
我从六点便稳坐在二楼,喝着加冰的威士忌,眼光片刻不离二〇一号室。七点过后真弓回来了,她打开窗子,拉开窗帘,开始在厨房看信,一看完便立刻手忙脚乱地打扫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