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倒错的死角(出书版)》作者:[日]折原一 【完结】 > 《倒错的死角》折原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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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折原一 当前章节:11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哟哟,‘君’不是也很亲昵吗?户塚君哦。”

我没理他这碴儿,自顾自地问道:“你看那个男人,他在做什么?”

“他好像是翻译,叫大泽芳男。你认识他吗?”

“不,完全不认识。”我从没听说过大泽芳男这个名字。

“他一年到头就那样窝在家里,翻译推理小说。也没结婚,跟阿婆一起住。有点儿恶心吧?”

“阿婆?”

“准确说是他伯母。那位阿婆是出了名的小气鬼,两个人都是怪人,你还是别去接近为妙。”

“哦。”这时,我想起一件更为好奇的事。

“有个问题不太好开口,可以请教吗?”

“我的个人问题?”

“我说,”我决定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我那个房间之前的住客,你知不知道她的情况?”

“她啊,”一听到我的问题,户塚顿觉无趣,“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那女人给人感觉很阴郁,老是猫在房间里。刚好那时候我去北海道和东北旅游了,回来时她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便说:“好吧,我回去了。”

“你不妨去问问管理员。”户塚君说。

“他不肯告诉我。”

“真奇怪。”

“我走啦,谢谢你的咖啡。”我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拧门把手,不料户塚君突然用力握住我的双手,嘴上说着“今后也请多关照”,眼睛却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的胸部。

我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为了写户塚君的事,足足用掉了比平常多一倍的篇幅,好浪费!不过这人看起来倒不坏,我总算放心了。

四月十四日

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班。

从神保町十字路口往一桥方向走不多远,就能看到一幢大型出版社的大厦,我上班的神保町分公司就位于这幢大厦的一楼。虽然最近的车站是都营地下铁※的神保町站,但我决定从JR※的御茶之水站步行过去,大约要走上十分钟。(※指东京都交通局经营的地铁路线。※即Japan Railways,日本铁路公司的简称。)

在全体员工到场的早会上,业务课长替我们三名新职员做了介绍。一同参加培训的加纳绿、我,还有一个姓竹内的男职员依序发了言,因为是第一次,三个人都有点儿紧张。

之后连新人指导也没有,就马上安排我们做前台业务。虽然工作很快就能上手,但如此着急的真正原因,好像是黄金周※前客满为患,公司人手不足。(※指日本每年四月底到五月初的连休假期。)

我被分配到店里的柜台服务窗口,从国内旅行线路咨询到特快列车对号座席票、飞机票和旅馆的预订,不管什么事儿都要处理。如果不是爱好旅游且熟悉地理,一开始肯定会相当棘手。

柜台前挤满了来预订车票和咨询长假旅行线路的顾客,第一天上班的我一头雾水,手忙脚乱,有时找不到要找的车票,就会被顾客大声埋怨“别磨磨蹭蹭的”。老员工也都忙得四脚朝天,碰到问题想请教都找不到人。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我几乎从头站到尾。等到通知下班的送宾曲《萤之光》响起时,每个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照这个样子,今后还能顺利干下去吗?我不禁心生不安。之前还抱有天真的幻想,以为进了旅游公司,就能一年到头在外旅游,如今这份幻想已经破灭。我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轻率了些呢?

“我们说不定选错工作了。”

“是啊……”

御茶之水站前有家古旧的咖啡馆,下班后我和加纳绿进去小坐,彼此面面相觑,苦笑不已。之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从明天起,到这漫长的一周结束,我恐怕都没有余力写日记了。

刚洗完澡,揉着惺忪的睡眼,好不容易才写了这么多!

妈妈,您近来好吗?

来到东京,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感觉真是弹指一挥间。这段时间一直没给您写信,对不起。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虽很想这样说,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坦白说,我忙得简直喘不过气来,实在顾不上写信。黄金周近在眼前,预订、领取车票等种种事务,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除了用餐时间,我几乎就没坐下来过。腿站得又酸又麻,还被客户骂动作太慢,每天一回到家我就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些天我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没时间记日记,信自然也没空写。您可别见怪啊。

不过两周下来,感觉已经大概掌握了业务流程,腿也没有当初那么累了,一定是慢慢习惯了吧。

明天是二十九日,长假的第一天即将来临。因为只剩一天就到长假了,该给顾客的票都已交付出去,今天店里冷冷清清的,之前顾客挤来挤去,忙得人仰马翻的景象宛如一场梦。

从五月六日起我有三天假期,打算和同时进公司的加纳绿去信州※旅行。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么无奈,旅游旺季正是业务繁忙的时候,想在这时候出游是不可能的,必须等淡季到来才能捞到休假。前辈对我说,与其旺季时去到哪里都人山人海,倒不如趁游客稀少的淡季出门。长假过后到六月,正是高原返绿的季节,还有野菜可以品尝,想必很值得一游。(※长野县的古称,位于日本中部,县内多山地与高原,有“日本的屋脊”之称。)

等到比较悠闲的时候,我准备去学些东西。您觉得我学什么好呢?

茶道和插花对我的吸引力不大,阿绿邀我去健身会所游游泳、练练健美操,我正在考虑。

……东拉西扯地说了这么多,主要是想告诉您,我现在过得很有精神。所以妈妈您就放心好了,记得一定要来玩啊!

等您定下了来东京的日子,就通知我一声,我绝对要赶到上野车站去迎接您。我很期待那一天,您一定要来哦!!

四月二十八日真弓

清水美佐子女士谨启

低烧(五月)

01

五月六日(大泽芳男)

十条纸业的货用通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樱花树,是个散步的好去处。每到四月上旬,连绵两百米的樱花开得如云似霞,中旬时风吹落英如雪,凋落的樱花瓣无比绚烂。这里离我家不到一百米,花开时节,我每天都可以欣赏到这番美景。由于樱花种在货用通道两旁,只有枝条越过铁丝网伸向外侧的道路.因此避免了种种煞风景的事情。既没有人举办“樱花祭”之类毫无风雅可言的赏樱会,也没有赏花客旁若无人地在路上铺席设宴。

每次前往JR的东十条站,宁可绕点儿远路,我也要从这条樱花道下经过。到了五月,樱树换上一身绿装,在春日令人愉悦的微风吹拂下,柔嫩的新叶摇曳不定,沙沙作响。正从精神性疾病中逐渐恢复的我,正需要这样的赏心乐事来放松自己。

我今天翻完了一个五十页的短篇,预订要在《推理月刊》七月号上刊出,我拿着译稿去拜访了位于饭田桥的编辑部。这是我出院后的第一篇译作,整个翻译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我想借交稿的机会,顺便和编辑商谈一下新的工作,并为前一阵子的搁笔致歉。

《推理月刊》出版社在饭田桥站北侧,过了人行天桥很快就到。在一幢十层高的细长大厦里,出版社占据了三楼的半壁江山,因为不光有杂志的编辑部,还包括单行本编辑部和营销等部门。隔着接待处朝编辑部望去,只见十来位编辑正坐在书本资料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前,有的在埋头疾书,有的则在高声打电话。

我向接待人员说明来意后,《推理月刊》的副总编藤井茂夫出来了。记得他好像比我大两岁,瘦骨嶙峋的,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可能是长期睡眠不足外加饮酒过度的缘故,脸色看起来不大健康。他酒喝得比我还厉害,却没沦为酒精中毒,想必是对酒精的抵抗力很强。

“嘿,好久不见了。”

藤井动作夸张地朝我伸出手:“病情好转些了吧?”

他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将我让到会客室。之前我曾坦率地告诉过他,我因患上酒精依赖症而入院接受治疗了。

“嗯,好歹算是出院了。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很抱歉。”

“只要治愈了就好。”

藤井说着,点上了一根烟。“你也来一支吧?”

他向我递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戒酒之后,往往会迷恋上新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嗜上了抽烟。原本我也抽,但只是一天十根的程度,现在我一天能干掉两包。虽然知道对身体不好,不过我还没听说有人抽烟能抽出精神病的。不

仅如此,它还有助于稳定心神,所以我觉得多抽些也没关系。就算

有可能得肺癌,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把译稿交给他,藤井粗粗一翻就说“OK”,然后便拿着译稿

离开了会客室,不一会儿又手持一本很旧的平装书回来了。

“这次想请你翻这本书。”

他把封面亮给我看。封面上画的是一个男人,正端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偷窥,镜片上映出少女恐惧的脸。作者叫安妮·张伯伦,书名是《The Tall Dark Man》※。(※译为高大黝黑的男人)

“这是什么书?”

我没听说过这个作家,至少至今为止的翻译中没有碰到过。

“讲的是偷窥的故事,类似于希区柯克的《后窗》。能不能请你翻这本?”

藤井看着我的脸,微微一笑。“TallDark Man……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盯着藤井看。他应该不知道我有偷窥癖才对,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我发现那女人尸体的经过。

但若是被他看穿了我的秘密……

藤井这个人目光锐利,一眼就能洞悉对方的内心,是我最怕打交道的类型。此刻他也正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是我多心了吗?我默默对自己说,没什么要紧的,可越是刻意暗示,脸越是涨得通红,额头也冒出汗来。

“什么意思?”

我的语气中不禁带着怒意。

“什么意思啊……说到身材高大、气质阴郁※的男人,我觉得跟你还蛮像的。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包涵。”(※英文中的“dark”同时有“气质阴郁”之意。)

莫非是我疑心过重了?我稍稍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有点儿不舒服?”

“不,没什么。”

我敷衍道,可声音却在发抖。不知道藤井听来会作何感想,我感到一阵不安。

“我好像有点儿感冒。”

“哦,那可不妙啊。”

“不要紧的。”

“当心点儿,要是再住进医院就麻烦了。”

“放心,我没事儿。请问这次要什么时候交稿?”

我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

“七月底怎么样?”

从现在算起,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时间上不成问题,只是涉及偷窥题材,我有些不太想碰。想到翻译过程中,眼前或许会时常浮现死去女人的脸,就觉得实在太折磨人了。

可我只能应承下来。像我这种菜鸟译者,如果不奉行来者不拒的原则,很可能会丢掉饭碗。即便有时会有些吃力,对找上门的工作还是必须全盘接受,否则极有可能再无生意光顾。我一半的工作量都是拜《推理月刊》所赐,况且此前已经任性地搁笔了半年,现在无论如何都得答应了。

“太好了,这将是大泽君复出后的第一部译作。”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么古老的作品,为什么现在还要拿出来翻译出版?”

我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这种书卖得出去吗?”,这部作品的出版年份是一九五五年。

“这属于黄金时代悬疑小说系列的企划,我们计划陆续出版一九五〇年到六〇年间出版的,并且还没有翻译引进过的作品。”

战后不久的五十年代,我国翻译作品出版界为了尽快填补战争期间的空白,优先译介战前推理黄金时期※的作品,五十年代的作品则被埋没在其阴影之下,被世人不合理地遗忘了。这些情况我也有所了解。(※黄金时代指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以解谜为主旨的侦探小说发展时期,一般认为,以一九二〇年《斯泰尔斯的神秘事件》和《桶子》的发表为起点,至一九四〇年前后为止。)

“这一时期出了很多实验性的悬疑小说,其中有些相当出色的作品还没有引进。我们出版社准备将这段时期定位为‘悬疑小说黄金时代’,逐步推出巴林杰※、希尔达·劳伦斯※、西莉亚·弗雷姆林※和伊荚琳·派珀※等人的作品,大泽君也要多多加油啊。”(※巴林杰(Bill Sanbom Ballinger,1912-1980),美国推理小说作家。※希尔达·劳伦斯(Hilda Lawrence,1906-1976),活跃于四十年代中后期的美国女推理作家。※西莉亚·弗雷姆林(Celia Fremlin,1914-2009),英国女作家。※伊芙琳·派珀(Evelyn Piper,1908-1994),美国女作家。)

“好的……”

藤井说得合情合理,刚才我还以为他已洞悉了一切,看来果然是我多虑了。我本来就不善于和人交往,很容易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多心,在戒酒中心住院时,医生也指出过这个问题。就因为我常年和伯母共同生活,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这不能怪我,如果硬要说是谁的错,那也都是伯母的错。

五月八日

从去《推理月刊》出版社商洽工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上午我坐在工作间的书桌前,打开《TheTallDarkMan》,哗啦哗啦地信手翻看。

到下午两点,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故事情节。小说的内容,是讲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十三岁少女坐在教室呆望窗外时,无意间目击到了杀人现场。而少女反过来也被凶手用双筒望远镜偷窥了,从而陷入被凶手步步紧逼的困境。情节的设定很有影视风格,给人感觉不错。一页三十七行,总共一百七十六页,分量也恰到好处。作者文风很平,我想有两个月工夫就能搞定。

话虽如此,一想到偷窥题材的作品竟会找到我头上,只能说真是命运的捉弄。

唉,算了。接都已经接了,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那就集中精神好好来翻吧。

这部作品实际上是我出院后的第一份工作。按照藤井的说法,“悬疑小说黄金时代”系列每本定价一千元到一千二百元,初版印数七千到八千册。也就是说,如果这部作品定价一千元,印刷八千本,作为译者的我可以拿到百分之八的稿酬,一本八十元,八千本总计六十四万元。一年翻译四部长篇的话,约有二百五十万元,再加上短篇和以前译作加印部分的稿费,勉强就有三百万了。

我很希望能接到好赚钱的畅销书,哪怕一本也好,可是像我这种小译者,热卖的书根本就轮不到我来翻,指望斯蒂芬·金※或者罗伯特·勒德拉姆※的大作掉到我头上,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至少给我本鲁丝·伦德尔※也行呀。虽然这么想过,但想东想西都只是白白浪费时间,我还是只能按照一直以来的生活轨迹继续过下去。(※斯蒂芬·金(Stephen King,1947-),美国恐怖小说大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以来,作品常居各大畅销书排行榜前列,销量超过三亿五千万册,大多被改编为影视作品,代表作包括《肖申克的救赎》、《闪灵》等。※罗伯特·勒德拉姆(Robert Ludlum,1927-2001),美国着名间谍小说作家。一生创作了二十九部间谍小说,其中最为读者熟知的是“伯恩三部曲”。作品发行量超过两亿册,被翻译成三十二种语言,读者遍布全球。※鲁丝·伦德尔(Ruth RendeU,1930-),英国女作家,擅长写犯罪心理小说,共创作了五十多部作品,在欧美文坛享有很高声誉。)

这一切的忍耐都是为了等到伯母咽气的那天。伯母下个月就七十九岁了,估计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眺望窗外时,正好看到伯母头上缠着毛巾,在院子里干农活。她总是挑长假结束的时候给院子里的菜地施粒状化肥,或是撒上改良土壤的石灰。采摘完豆角,她又在别的地方播下黄瓜种子,再去园艺店买来茄子、青椒和西红柿的幼苗种下。

院里收获的蔬菜供伯母食用绰绰有余,剩下的我也能跟着沾点儿光。但附带条件是,夏天我得负责除草。伯母从来不会提供免费的午餐,这件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院子约三十坪见方,其实很狭小,但处在人口稠密的住宅区里,感觉却是意外地开阔。因为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得没有半分间隙,自然不能喷洒除草剂,只能用手一根一根拔除。任务相当繁重,饶是我年轻力壮,大夏天顶着炎炎烈日,蹲在院子里拔上半天草,腿脚也会累得发麻,站起来时甚至会有轻微的晕眩感。

晚上七点多,我到车站前的中华料理店吃完饭,逛了逛书店就匆匆踏上归途。路上有不少下班回家的工薪族,忽然我发现一个很眼熟的女人的背影。没错,那就是二〇一号室的女人。她穿着一条米色牛仔裤,搭配一件白底红色条纹的夹克衫。

从她肩上的红色旅行包来看,应该是刚刚旅游回来。她脚蹬红色运动鞋,每迈出一步,线条美妙的腰部便款款摆动一次,性感绝伦。我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我的心脏不禁怦怦直跳。

因为回去的方向相同,很自然地就形成了我跟踪她的局面。我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途中她在水果店前停下脚步,买了五个橙子。我待在旁边的花店,一边装出欣赏盆栽、观赏植物的样子,一边斜眼偷瞧她的动静。

她右手拎着装橙子的塑料袋,从商店街步向我家所在的小巷。巷子的人口处有条岔路,开在路边的洗衣店正亮着灯,在灯光的映照下,她那玲珑有致的身形投下了漆黑的影子。不知谁家的狗在狂吠不止。

过了不久,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了路灯下,转眼又没入黑暗之中。她已经走到我家玄关附近了,前方就是木栅栏,“日升雅苑”的标示灯已隐约可见。

她在标示灯前惊鸿一现,倏地又消失了。她走上公寓楼梯,咚咚的脚步声一直传到我家玄关前。等到她的房间亮起灯光,并确认四下无人后,我才朝那幢公寓走去。

当时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后来我反复思量也不得其解。总之我追在她身后,尽量不发出声息地缓步上楼。二〇三号室住的是一对老夫妇,不足为虑。二〇二号室的学生跟平常一样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漆黑。

这个时候无须担心被人发现。我站在二〇一号室门前,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动静。从浴室换气扇下的磨砂玻璃透出灯光,耳边传来往浴缸里放水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门上的名牌,只见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清水”两个字,字迹很漂亮。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您是哪位?”

那一瞬间,我惊得手足无措。因为过来的时候一直都轻手轻脚,我满以为她不可能有所察觉,慌乱之下,我冲向过道,一口气跑下楼梯。刚到一楼,就听到二〇一号室的门开了。

“奇怪呀。”她的声音飘到我耳边,此时我正靠在水泥墙上喘着粗气。侥幸逃脱的安心感与对自己的厌恶感在内心激烈交锋,最后是自我厌恶感占了上风。

竟然会被她迷得忘乎所以,一路跟到二〇一号室。我真是个傻瓜。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重蹈去年的覆辙。

我想要克制自己,内心却涌起炽热的情欲,一直冲到头顶。初次听到的她的声音,在我耳际不断地回响。

02

五月八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唉,好累啊。爬楼梯的时候,我简直快累趴下了。背包沉甸甸的,浑身的肌肉酸痛,每抬一次脚都很辛苦。

好不容易回到家,光烧洗澡水就花了三十分钟。洗完澡后身上热热的,我边吹晚风,边吃刚买回来的橙子。果汁沁入胃里,感觉总算缓过来了。

趁还没睡着,赶快来写日记。

长假过后的五月六日,我获得了三天假期,便和加纳绿一起去信州旅行。

我们从上野站搭特快列车,早上抵达上田市,首先参观上田城。这座古城与真田氏※颇有渊源。这里有名为上田交通的当地私营铁路,我们坐着晃晃悠悠的袖珍电车前往盐田平,沿途一派田园风光。(※上田城为日本战国末期名将真田昌幸所修建,属于真田氏的居城。真田昌幸曾两次在此城下以少数兵力击败德川大军。)

盐田平被称为“信州的镰仓”,拥有大量寺庙和古迹。镰仓时代的街道至今仍保存完好,游客可以漫步其间。其中最着名的是前山寺,寺里有重要文化遗产三重塔。从这里眺望盐田平,风景美不胜收。前山寺的入口处有信浓素描馆(展出村山槐多和关根正二的素描作品),也很值得一游。馆长是作家水上勉的儿子,他还亲自为我们答疑解惑。(感激!)在馆里的咖啡厅稍事休息后,我们又快步赶往温泉旅馆。

第二天,五月七日,我们从上田前往长野。先是参拜善光寺,体验了戒坛巡游※,继而到松本观光(参观了松本城、旧开智学校※等),并在市内住了一晚。(※指在正殿地下漆黑的回廊内摸黑前行,据说如能在黑暗之中触摸到主佛正下方的极乐锁,即可有缘步入极乐净土。※日本最古老的西式小学之一,建于一八七六年,现作为教育博物馆对外开放。)

然后就是今天。我们从松本来到上诹访,沿雾峰、白桦湖(还有点儿冷)转了一圈,再从茅野搭中央线到新宿。

我们两个人在旅行方面还都是新手,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张,每日马不停蹄。但此行本就是为了增长见闻,所以赶一点儿也无所谓。今后如果还有机会,我很希望能时常像这样出去走走。

想写的事有小山那么多,但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今天就写到这里吧。现在是晚上九点整,到明天七点半起床,还能饱饱地睡上十个小时。只要好好睡上一觉,体力应该就能恢复了。

五月九日

早上起来时感觉神清气爽,昨天的疲劳感一扫而空,只有小腿还有点儿酸痛。我果然还很年轻啊,正是(所谓的)大好年华。等吃完吐司加咖啡的简单早饭,我就要出门上班了,此刻忙里偷闲写上几句。今天是一周里最放松的周五,我要和阿绿开个旅行总结会(说白了就是酒会),这两天恐怕没空写日记了。总之,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

五月十六日

太好了!终于轮到我参加五月二十一日起,三天两晚的八丈岛考察旅行了。八丈岛有一家新建的海滨酒店,定于七月一日开业,特邀我们关东地区分公司的三十名员工参加开业宣传活动,神保町分公司安排我前去参加。酒店方面希望我们能在夏季为他们提供团队客源,公司也计划将其作为新的定点酒店,因而此行兼具考察的意义。

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很走运!

这段时间,前台的工作人员要经常前往景点当地,亲身体验旅游过程,了解景点知识。另外,来自本地旅游协会的邀请也纷至沓来,公司安排员工在五月和六月轮流前往。

可能是因为我有点儿得意忘形,结果被业务课长叮嘱说“各方面都要仔细考察,回来后马上在早会上汇报”。哎,天上不会掉馅饼啊。不过早我两年进公司的山川前辈又说:“其实了解个大概就可以了。到时候肯定会收到一大堆宣传手册,你就把那些内容牢牢记住。只要找到窍门,就能考察观光两不误。”听他这么一说,我又精神抖擞起来。

至于和我同期进公司的阿绿,下周要去考察新开发的路线是“志贺高原亲子体验旅行”。这条线包括上田和长野,很多景点我们之前旅行时已经去过,为此她满腹牢骚,一看到我就连连说:“我简直倒霉透了。”

“算了,过两天一定会有好事上门的。”我安慰她。

“真弓,你有泳衣没有?”

“没有,怎么了?”

“笨蛋,酒店里可以游泳啊。”

“哦,是吗?”

我翻看酒店指南,上面果然提到拥有能够眺望太平洋的大型室内泳池,一年四季都可以在里面游泳。到了夏天,还有酒店专属的广阔海滩向宾客开放。顺利的话,这次说不定就有时间游上一回。

“喂,陪我去买泳衣吧?”

我的泳衣放在老家,身边没有,于是拜托阿绿陪我去超市选购。

“你要给我带礼物哦。”

“好啊。”这点小事儿还不容易。

有同时进公司的阿绿在,对我这个第一次来都市生活的土包子来说,真是帮了大忙。阿绿的老家在千叶县松户市,每天从家来公司上班,她生性爽朗洒脱,很受大家喜爱。长得虽然不算漂亮,但身材丰满,因此颇有异性缘。

阿绿冲动地买了件白底带淡蓝色圆点的可爱系比基尼,而我向来优柔寡断,半天也拿不定主意。正在发愁选什么好,就听阿绿说“这件很适合你”,她帮我挑了一件印花图案的黄色连身泳衣。我到试衣间试穿了一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如今正流行的高叉泳衣,后背开得很低,穿成这样感觉有些害羞。

“哇,这不是很棒嘛!”阿绿从门帘探头进来说。

“穿成这样,怪难为情的。”这泳衣太大胆了。

“去海边玩就要这么亮眼才好,而且你的身材又一级棒。”

经她这么一怂恿,我就买了下来,回家后一个人在公寓里试穿。因为没有等身大的镜子,我只能对着玻璃窗照出全身。果然太性感了。虽然打算带到八丈岛去,但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穿着它去游泳。算了,到时先看看别人穿什么再决定吧。

还有五天才出发,可我却兴奋得坐立难安,激动得就像个明天要去郊游的小学生。

03

五月二十三日(大泽芳男)

……男子俯下身,用草叶擦拭沾满血迹的刀刃。擦干净一面后,再仔细擦另一面。两面都擦拭完毕,他才将刀子收入刀鞘。接着他再次弯下腰,双手伸进地上的男人的腋窝处,使劲儿拖动。他拖着沉重的尸体,在开阔的山坡上一步一步挪动。终于,尸体被拖离血泊,运入了森林深处。

她怔怔地盯着这一幕,无法移开视线。

身材高挑的男子回来了。他拾起猎枪,抱在怀里,环顾着四周,确认有无遗漏。接着他打开盒子,取出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

“不要啊。”她喃喃自语,“求求你,不要往这边看。”

男子站在原地,缓缓移动望远镜。他那修长的手指不时轻按对焦。

“我不在这儿。”她小声说道,但却并没有移开目光。虽然头可以转动,眼睛却如同中了催眠术,一直盯着男子的身影。男子举着望远镜往上移动,再往上。学校进入了望远镜的望范围,男人从学校所在的山丘一路望上教室的红砖墙,一楼、二楼、三楼……

双筒望远镜终于捕捉到了女孩。准确来说,是她看到了镜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远镜也纹丝不动。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双方就这样彼此对视着。她觉得那望远镜侵入了她的眼睛、她的心灵,甚至窥探到了她的记忆。

“不要,不要啊。”她对着镜头喃喃说道,“我没看到,我不在这儿。”

见鬼,这是什么烂故事啊。安妮·张伯伦的《TheTallDarkMan》第一章快要翻完时,我忍不住丢下铅笔,叹了口气。虽想专注工作,无奈却总是心浮气躁。

抬起头,眼前的状况比这本小说还要离谱。是那个女人,二〇一号室的女人。

我在二楼的这个房间工作的事,她应该很清楚,可她却敞着窗子,身上只裹条浴巾,随随便便地在屋里走动。在同一高度、只相距二十米的空间内,我和她上演着一出奇妙的默剧。她是演员,我则是观众。

“我没看到,我不在这儿。”

另一个自己在低语。

一周前的情形还要离谱。她在家里穿着暴露的泳衣,一会儿挺起双峰,一会儿伸展身体,一会儿又叉开双腿,摆出种种姿势。她穿的是如今正流行的火辣高叉泳衣,让我目睹到一场意外的泳装秀.不,应该说,是她逼得我不得不看。

我吸取去年目睹命案现场的教训,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偷窥,可她却穿得这么清凉,让我想不看都不行。

“我不在这儿,我没看到。”

耳边的低语声比刚才又响亮了几分。

还是把窗子关上比较好吧?——别开玩笑了。这种风和日丽的天气,谁会傻到关上窗子工作啊。

现在的年轻人啊……我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是年轻女孩都这么没大脑,还是就她特别喜欢暴露?我其实并不想偷窥,结果还是陷入不正常的状态。谁来帮帮我啊,把我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那女人搞不好是个色情狂,是个荡妇。她的皮肤红彤彤的,像是在南方的海边晒过,那红色带着说不出的撩人情欲。

明明是那个女人的精神有问题,可我却总觉得我要发疯了。啊啊,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双筒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她的脸。稍往上移,可以看到她的发际,往下则看得到她颈上的心形金项链。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望远镜,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有她的嘴在嗫嚅着,略显干燥的嘴唇无声地说着:

“我不在这儿,不在这儿……”

男子将望远镜小心地收进盒里,盖上盖,抱着猎枪迈向森林深处。

她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眼泪决堤而出,顺着面颊滴落。她站起身,张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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