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倒错的死角(出书版)》作者:[日]折原一 【完结】 > 《倒错的死角》折原一.txt

  至此,小说的第一章终于翻译完毕了。.4

作者:日-折原一 当前章节:14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这样子啊。”管理员似乎认同了他的解释,“高野太太回娘家很久了,她先生很晚才会回来……”

高野的太太回娘家了?莫非他们在闹分居?但这个问题显然不能细探究竟。

“是吗,那可伤脑筋了。”

曾根适当地敷衍说,随后会再次和收货人商量,决定配送方法,然后挂断了电话。无论如何,已经得知了高野的房间号和他太太不在家的信息,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上午办完这些事,他便穿上短袖白衬衫,系上绳状领带,再搭配灰色长裤,俨然就是一位随处可见的寻常大叔。他还特意提了个合成皮的黑色小包,预备万一被管理员诘问,就谎称是NHK的收费员。但管理员室挂着“巡视中”的牌子,里面空无一人,于是他径直搭电梯去了六楼。

大厦的格局呈“コ”字形,每层十户,六〇三号室在从电梯数起的第三户,位置很显眼。幸运的是,这时刚好没人经过,曾根迅速用随身工具打开了门。对他来说,任何房子的门锁都形同虚设,只有需要插门卡才能进入玄关大厅的公寓比较棘手,幸好这一带目前很少有大楼使用门禁卡。

高野的家里并不是很热,曾根的耳朵却又开始轰鸣。他打开冰箱,寻找啤酒。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唯独啤酒十分丰富。他拿出一瓶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装啤酒,一口气灌下肚。啤酒冰凉冰凉的,美味极了。

曾根的心情登时转佳,马上打量起房间。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由厨房、卧室、客厅和一间八叠大的和室组成。大概是因为太太不在,没怎么打扫,看上去杂乱无章。卧室的双人床上床单凌乱不堪,好像从来没有整理过。

曾根把可能藏有财物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一无所获。橱柜里既没有印章也没有银行存折,最终他从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大笔钱。

“哇哦!”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高野太太衣柜的抽屉里铺着报纸,上面堆着很多内衣,但揭开报纸,就现出一张张整齐排列的万元大钞,共有十五张。这八成是高野太太的私房钱,即使全部拿走也不会败露。就算她回家后发现钱不翼而飞,因为是私房钱,也无法开口告诉老公钱被偷了。

想不到竟有这笔飞来横财,曾根乐得笑逐颜开,把十五万元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嘿,玩小钢珠输的钱一下子就捞回来了。”

但也因为有钱进账,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劲儿。他潜入这里,原本是为了阻止高野纠缠真弓,具体怎样做却还没想好。来的时候他心里很笃定,觉得只要进入高野家,自然就会想出点子,结果这么一折腾,连这件重要的事都没顾上想。

放火当然行不通,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感觉效果也不大。曾根的脑子已经被酒精霸占了,对酒之外的事情完全不灵光。

最后他写了张“不准招惹清水真弓,否则就把她的事抖给你老婆”的字条,用透明胶贴到了冰箱门上。这招应该能管点儿用。

“这样就行了。”

发觉有人潜入自己家中,高野肯定会吓得胆战心惊。这都是他自作自受。他并不知道太太存了私房钱,家里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被盗,因此应该不会报警。如果他报了警,外遇的事就会在太太面前败露,这无异于自寻烦恼。

圆满完成帮真弓一把的心愿后,曾根离开了高野家。酒精中毒的他,此刻脑子里想的全是扎啤杯里的啤酒。

06

七月二十五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自从学校放了暑假,柜台前便一直人潮汹涌。早上不等九点半开始营业,门口就已经挤满了来订车票的人,从店里看出去,心里腻烦极了。中午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马上又得接待客户,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精疲力竭。

下班后还要做核对发票等的收尾工作,每天都要加班两个小时。这两周几乎没和高野见过面,他太太周末在家,所以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出门。

长时间的欲求不满,更让我感到无精打采。这种日子还要一直延续到盂兰盆节,光是想象就让我十分沮丧。接下来至少还有二十天时间,我要忍受这种地狱般的生活。阿绿似乎也忙得没空去健身会所了,种种因素凑在一起,使我们的关系逐渐回温。我深切地感到,果然不能没有可以一起发牢骚的闺中密友。

今晚是八点下班,和阿绿在御茶之水车站附近喝过咖啡,回到东十条已是十点多了。商店街上除了餐厅和咖啡馆,其他的店铺都已打烊,人行道上只有上班族脚步匆匆地往家赶着。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来到公寓所在的小巷时,四周已杳无人迹。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觉情况不对劲。一种奇妙的感觉袭上心头:有人在跟踪我。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两个上班族打扮的人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中间。

最近我有过好几次这种诡异的感觉,觉得仿佛有人在盯着我。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站在柜台接待客户的时候,总觉得从人群中投来一道几乎能刺穿皮肤的灼人视线。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心里很不舒服。

是我神经过敏吗?说不定是最近太累了,才老想些有的没的。

我重又迈步向前。小巷里连鬼影也没一个,寂静中只听得到我的脚步声。不对,不是这样,有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突然收住脚步,只听啪嗒一声,身后的人慢了一拍才停下。可当我回头看时,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吓坏了,一路往前小跑,后面的脚步声也紧紧地跟了上来。不会错了,确实有人在跟踪我。我边跑边回头看,只瞥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辨不出男女。

离公寓只差一百米了。我从大泽芳男家门前跑过,顾不得发出的声响,一口气冲上公寓的楼梯。背后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我上到二楼,飞快地跑到房间门口。钥匙!快点儿找到钥匙!

我在包里一通乱翻,可偏偏就是找不到。怎么会这样!我都要哭出来了,赶快救救我啊!

好不容易找到钥匙,我想赶紧插进锁孔,手却颤抖得不听使唤。我清楚地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好像到了我的背后,我的肩膀突然被一股强力攫住。

“放开我,求你了!”我在他的臂膀里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也看不到他的模样。

就在这时,二〇二号室的门开了,户塚君探出头来。难得见他这个时候在家,虽然他人有点儿靠不住,这当口却不啻天上掉下来的救星。

“你们在吵嚷什么啊?”户塚君怒喝道。

“救救我……”我一开口,发现声音已经嘶哑得语不成声了。

攫住我肩膀的力道突然松开,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连忙回头一看,那个袭击我的人,竟然是高野!

“怎、怎么会是你?”我的声音几近悲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之前给你的公寓打了电话,看你没在,我就直接过来了。上楼来发现你站在门口,可刚一碰你肩膀,你就猛然发飙了。”

“抱歉,我以为遇到色狼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只是虚惊一场。我扑到高野怀里,抽泣起来。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久别重逢让我越发泪流不止,一边叫着“坏心眼、坏心眼”,一边咚咚地捶着他的胸膛。他随即紧紧抱住我,身上散发出汗水和古龙水混杂的气味。

“我说,我到底该干吗呢?”

哎呀,糟了,完全忘了户塚君就在旁边。

“看样子我成了电灯泡啊。”

我朝他看过去,边擦眼泪边说:“不好意思,户塚君,刚才是有点儿误会。打扰到你真是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们可真够肉麻的。那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户塚君淘气地吐吐舌头,缩回了门里。

我和高野面面相觑,扑哧笑出声来。他温柔地揽住我,一起走进房间。

07

七月二十五日(大泽芳男)

可恶,他们太过分了。二〇一号室的两个人又来不断刺激我。

不过我不会输的。翻译还剩最后两页,只需全力以赴完成即可。我努力把“工作责任感无关紧要”这种杂念逐出脑海。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依然丝毫不见凉快。这是个闷热的夜晚,就算开窗也无济于事,因此我干脆关上窗子,打开电风扇埋头翻译。经过几个小时全神贯注的努力,终于把这本《TheTallDarkMan》翻完了。结局稍欠冲击力,不过也算是水准之作,这种类型的故事若换我来写,说不定能写得更有趣味。

接下来只消全部校对一次,就可以向出版社交稿了。这份出院后首次接到的工作完成得一帆风顺,甚至顺利得有些过分了。虽然中间遭遇过种种妨碍和骚扰,但都被我漂亮地克服了。我简直想为自己坚强的意志力喝彩。

凌晨两点,我打算抽根烟,于是打开了窗子。二〇一号室依旧灯火通明,那男人向来最晚一点就会离开,今天是怎么了?对面关着窗,我无从确定。

我已经翻完了小说,无事一身轻,就想登上阁楼看看。事后我很后悔,如果没做这种事就好了。但当时爬上窄陡的楼梯时,我却是意气风发。

七月二十六日(大泽芳男)

我陪他们一起熬了个通宵,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发白了。直到早晨五点,他们那无休无止的禽兽行径才终于画上句号,筋疲力尽的两个人赤裸地抱在一起,在床上酣然入睡。这还是男人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我一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那刺激的行为,此时突然涌起疲劳感,心里也感到空虚。

拜他们所赐,我又兴奋得睡不着觉,不得不服用安眠药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我体内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但愿不会发展到稍有风吹草动就无法控制的程度。

下午,我顶着昏沉沉的脑袋前往戒酒中心,又开了一周用量的安眠药。

七月三十日(大泽芳男)

日复一日地辗转难眠,四天前身体终于完全失调,安眠药也再无任何效果。反正睡不着,我索性从头再读一遍译稿,检视有无错漏。

我定在明天给《推理月刊》的藤井茂夫交稿,看来应该来得及。工作上总算轻松一些了,我自然觉得开心,可是又出现了新的烦心事——伯母的身体恢复得并不理想,这让我的心情格外沉重。

我几乎一夜没睡,早上六点正在楼下洗脸时,忽然听到伯母在叫我。我慌忙拉开六叠间的纸门,看到伯母的额头渗满汗水,很痛苦的样子。

“芳男,我觉得很难受,恐怕我的日子不多了。”

“您别说这种丧气话。”

我用洗脸盆打来冷水,浸湿毛巾替伯母擦汗。因为屋里闷热,便敞开门通风。

不等医院开门,我就请来主治医生上门诊视,医生看了看病情,略微沉吟。

“看来只是单纯的感冒,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最好住院治疗。夏天的感冒不好治,况且医院里有冷气,比较适合调养。”

最后还是暂且先打一针,看看情况再说。到了下午,伯母的病情趋于稳定,我便劝她去住院。但伯母仍不肯点头。

“我离开家就睡不着。”

“这里很热,医院里有冷气……”

“我讨厌冷气,对身体没好处。”

“那我雇个女佣来照料您。”

我这么一说,伯母登时发作。

“你是想摆脱我这个累赘吗?”

“不、不是的,我这么说是为您着想。”

“哼,天晓得……”

近来我们的关系一直是前所未有地融洽,没想到伯母突然翻脸,吓了我一跳。她为什么如此反感住院呢?既然她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我也不好再劝说。伯母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发下话来,便绝无更改的余地。

“等我咽气的时候,我要死在这里,在他的眼前。”

伯母虚弱地望着佛龛上伯父的遗照。她大概是在用她特有的方式爱着丈夫吧。不过换个角度想,她还有精神眷恋着这个家,坚决不肯住院,那么至少目前应该没什么危险。我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因为感觉很累,我便躺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二〇一号室的灯还亮着。

七月三十一日(大泽芳男)

伯母的病情正在逐步好转,看到她能喝粥了,我也总算放了点儿心。今天是我和《推理月刊》约好交稿的日子,我原本打算如果伯母的病情恶化,就要求延期一天。

“我不要紧的。”

伯母看起来精神不错,于是我决定出门。离约好的五点还有一个小时,我去伯母的屋子看了看,她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条毛巾。

“我走了。”我向她打了声招呼。

伯母躺着没动,答道:“你早点回来啊。”

她的意识还很清楚,照此看来,短时间内没人看护应该问题不大。

“我最晚九点回来。”

为了通风,我把窄廊的玻璃门打开了少许,再插上电蚊香,以防飞进蚊子。

将近五点时,我抵达了饭田桥的《推理月刊》编辑部,把译稿交给了藤井茂夫。

“哎呀,辛苦你了。这下我就安心了,十月底可以同时推出三部作品了。”

他翻了翻稿子,满意地看着我。

“咦,你的眼睛怎么有点儿肿?”

“这几天我一直在熬夜。”

熬夜的原因其实是清水真弓和伯母,不过我当然不会笨到说出来。

“是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今天得好好慰劳你。”

所谓慰劳,就是找个地方请我喝酒。藤井嗜好杯中物,以前我也曾多次奉陪。

“不用了,不必客气。”我摇摇头。

“别这么固执,喝点儿啤酒没问题吧?”

“我现在一滴酒都不能沾。”看来藤井对酒精依赖症的可怕程度毫无概念,“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度数再低的酒也碰不得。”

“是吗?”藤井显得有些不满,“那就一起吃个饭。这总可以了吧?”

“嗯……”

藤井大概觉得我的态度很不爽快。

“你也太难说话了,我还想顺便跟你商量下次的工作哪。”

既然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办法再断然拒绝。吃饭的时候藤井少不了还是要喝酒,那我就喝点儿果汁陪他吧,我暗自打定主意。真要是得罪了他,以后不再发稿给我译就惨了。

这时又来了个我熟识的译者吉村隆男,于是一行三人一起前往新宿。吉村小我两岁,很多人都说他好耍酒疯。此时我已萌生不妙的预感,一丝不安袭上心头:该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吧?

我们来到新宿车站旁边的小酒吧,藤井和吉村二话不说,先干掉一大杯啤酒,一边感叹“啊,好喝”,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则噙着姜汁汽水里的樱桃,在嘴里玩着樱桃核。我根本没有喝酒的心思,只想尽快回家。因为肚子饿了,菜上来之后我便只顾埋头大吃。

“看你,就跟中午没吃饭似的。”

藤井语带嘲讽地说,但我只当耳边风。席间聊的话题,不是吉村的新婚生活,就是藤井的艳遇,却对工作只字不提。最后我实在等得不耐烦,起身打算离开。这时已经八点了。

“喂,等等再走嘛。”

“家里有伯母在等我,我先告辞了。伯母最近身体不好。”

“别这样,我们再喝一家,喝完就散。”

藤井此时已干了好几杯加冰块的威士忌,眼睛都开始发直了。吉村也随声附和,两人带着我到了黄金街。

“保证只喝一个小时。”

藤井从招牌林立的小酒吧中选了一家,登上狭窄的楼梯。这家酒吧名叫“岚”,我以前也来过几回,比较熟悉,里面只有一个年近五十的妈妈桑打理店面。光线幽暗的酒吧里没有其他客人,妈妈桑正闲得无聊。

当我吩咐说不喝酒时,妈妈桑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张开涂得鲜红的嘴巴大笑起来。

“开玩笑的吧?你明明那么能喝能闹的。”

看来妈妈桑还记得我好久以前的丑态,我只得告诉她自己酒精中毒的经过。于是她瞒着藤井和吉村两人,悄悄递过来一杯加冰的乌龙茶。

“这个和威士忌一个颜色。”

这是酒吧小姐的惯用招数。乍一看,的确和兑了水的威士忌没什么两样。

藤井他们看到我的乌龙茶,便说:“哟,你这不是能喝吗?”

“这是妈妈桑特意为我调制的酒,喝这个绝对不会醉。”

也怪我不好,当时就不该和妈妈桑串通起来,假装是在喝酒。只怕神仙也想不到,恰恰是这个举动使我的命运急转直下。我忘形地连喝了好几杯乌龙茶,少不得要往洗手间跑。在洗手间里放了半天水,顺便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我顿觉不妙。

“对不起,再不回去就真的麻烦了。”

知道我心意已决,藤井似乎也放弃了挽留。

“那就最后再干一杯,然后解散。要一口气喝干哦!”

我面前放着一杯斟得满满的乌龙茶。

“祝推理月刊社、大泽芳男君和吉村隆男君今后愈发活跃,干杯!”

包括妈妈桑在内,我们四人同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才一入口,我的眼前便骤然漆黑一片,脑袋瞬间变成了糨糊。喉咙火辣辣地发烫,胃里好似着了火,炽热感蔓延到全身。我觉得很恶心,正想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刚把手指伸进喉咙,身体就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右肩应该撞得不轻,但我却不觉得痛,全身都没了感觉。虽然意识到有人在身边,身子却动弹不得。不过耳朵倒还能正常运作,周围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妈妈桑说。

“刚才不是干杯么,我就给大泽君的杯子里满上了威士忌,只是这样而已。”

藤井辩解道。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他明明不能喝酒的!”

“可他刚才不是一直在喝兑了水的酒吗?”

“那是乌龙茶,他只是跟你们开玩笑说是酒罢了。”

“什么嘛,我根本不知道……这下要命了,看症状相当严重啊。”

“藤井先生,你得负责任哦。”

“总之先把他扶到那边沙发上吧。”

他们俩把我搬到了沙发上,妈妈桑拨开我的眼皮,看我的瞳孔聚焦了没有。她扶起我的头,拿杯子喂水给我喝,但水却都洒在了胸口。我觉得很冷,没过多久,意识也倏地消失了,整个人仿佛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醒过来时,我正仰面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不过毛巾已经不凉了。

“你醒了?”

是“岚”酒馆妈妈桑的声音。这么说来,莫非我一直躺在这里没动?

“现在几点?”

“十一点多了。”

“糟……糟了!”

我想起身,可突然一阵头晕,又倒回到了沙发上。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

我环顾四周,店里空无一人,只有老式空调发出的刺耳声响。

“藤井他们呢?”

“看你起不来,他们就回去了。”

回去了?可恶,哪有这种人啊,把我灌醉,自己倒先溜了。

我的身体深处燃烧起熊熊怒火。

“我要回去!”

我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站起身。眼前迷迷蒙蒙,脚步也踉跄不定,但我必须回去,家里还有伯母在等着我。

“好啦,别勉强自己。”

“给我酒!”

“可是你……”

“说了叫你给我酒!”

妈妈桑还是犹犹豫豫的,我干脆自己抓起旁边吧台上的酒瓶,倒满一杯,什么也不加便一口气喝下。感觉比刚才好了很多,脚下也不再虚浮。正要把杯子放回吧台,不料手一哆嗦,杯子掉到了地板上,冰块和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不过我才不在乎这些,我必须回家。妈妈桑伸手想拉住我,却被我粗暴地甩开。推开单薄的拉门,外面是陡峭的台阶,我眼前昏花,只能抓着铁栏杆一步步地往下蹭。终于踏上了平地,我四下打量,只有两个醉鬼步履蹒跚地在路上走着。

“混账东西!”

我大骂一声,吓得那两人差点儿腿软跌倒。我全身炽热如火,沉睡在体内的猛兽已经觉醒,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我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街。

没有出租车。该死,我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朝歌舞伎町※方向走去,用了三十分钟,总算找到了一辆出租车。我威胁不肯痛快听命的司机,要他飞速开向王子。现在的我已经无所畏惧,谁也休想阻挡我的脚步。(※位于新宿站东口,云集众多影院、酒吧、风俗店、成人商店和夜总会等娱乐场所,是日本最大的红灯区。)

我在北本大道的住宅区前下了车,快步往家走去。暂时平息下来的酒精重又涌动,伴随着血液奔流向身体的各个角落。

差五分钟十二点,小巷已经恢复了宁静。我打开家里的玻璃门,来到伯母的屋子。

“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伯母没有回答,她正沉沉睡着。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热度已经减退。背后不知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小黑蹭了过来。

“别过来!”

小黑吓得叫了一声,从纸拉门的缝隙逃到外边。我这才想起院门还开着,慌忙跑去关上时,我看到了对面公寓二〇一号室的灯光。

“对不起,伯母,我回来得太迟了。”

我悲伤难抑,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了下来。

这个夜晚闷热难当,一丝风也没有,黏湿的空气紧贴着皮肤。我走到小巷,做了个深呼吸。那些人啊,一个个全都是混账!

藤井茂夫、吉村隆男,还有……

就在这时,我看到从日升雅苑的二楼走下来一个人,一头长发随风飘扬,脚步匆匆地走向我家对面。是那个女人,清水真弓。她身上的短袖白衬衫在夜色中摇曳。

她也不是什么好货色。酒精的力量在体内激荡,怂恿我去抓住这个女人。

间奏曲

真弓,前些日子去东京看你时,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事实上我目前正在考虑结婚。突然提起这种事,你恐怕很惊讶吧?

结婚对象是我供职的百货公司的分店长。他五年前丧妻,二十六岁的女儿在去年出嫁,如今过着单身生活。年龄四十八岁,如果你爸爸还在世的话,刚好也是这个年纪。他待人很亲切,给人的感觉非常好。

约在一年前,他向我提出共同生活,但我想等你结婚后再谈这件事,于是拒绝了他。不过,最近看到你已顺利踏入社会,正勤奋地工作着,我终于打算接受他的提议。

分店长是东京人,只身来到我们这家分店工作着,迟早还是要回东京的。到那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住在你附近。这也是我同意结婚的原因。

他女儿十分赞成父亲的婚事,如果你也同意的话,我就接受他的求婚。

事情很突然,或许会让你吃惊,不过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期待你的回信。

七月三十一日母字

清水真弓小姐亲启

清水美佐子字斟句酌地写到这里,把信装入了信封。她踌躇着是现在投出去,还是过些时日再寄,最后决定现在就投。真弓也一定会赞成的吧。她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时间有些晚,但她还是决定出门去附近的邮筒寄信。满怀着幸福的憧憬,美佐子走出独自生活的公寓。

生活在东京天空下的女儿,此刻正在做什么呢?她不经意地想着。

“真弓……”

她的眼角骤然发热。

第二部 发病以后 发狂(八月)

01

八月一日(清水真弓的日记)

昨晚真是吃惊不小。我是十点半过后回到家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应该早就过了十一点。我正打算就寝,突然门铃响起。这么晚,来的只可能是高野。

今天他并没有打电话给我,怎么会说来就来?我穿着睡衣,面带笑容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我刚一开门,她就把门大力推开,像是连我也要推到一旁,然后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你就是清水真弓?”

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真是的,我还很恼火呢。

“你这样擅自闯到别人家里,不是很没礼貌吗?”

“‘没礼貌’这个词,该由我来说才对。看你长得倒挺可爱的,真是天生的狐狸精。”

她看起来有三十三四岁,个子和我差不多高,身材苗条。穿着短袖白衬衫搭配米色短裙,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已经散乱,几根发丝被汗水沾在额头上。要不是一脸凶神恶煞,看起来应该相当漂亮。

她也不征得我的同意,就自顾自地脱了鞋,把黑色皮包重重地搁到餐桌上,然后旁若无人地扫视着房间、壁橱和浴室。

“他不在啊?”

她像瞪罪犯一样瞪着我。

“你是哪位?”

“我是高野的妻子。”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答案,我不禁哑然。终于败露了吗?

“你知道我的来意吧?”她在椅子上坐下,“你别傻子似的呆站着,坐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着我坐了下来。

“少装糊涂了,我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因为高野最近的样子不太对劲,我便委托一家私人侦探社调查,结果发现你就是他的外遇对象。”

是这样啊,难怪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奉劝你以后别再纠缠我先生了。”

“可是我……”

“那个人的好色算是没救了,你知不知道他至今害得多少女人伤心哭泣?为你着想,最好在被伤害前尽早抽身。”

说到自己的丈夫,她的嘴巴可真够刻薄的。肯定是她平时缺少关爱,才会失去丈夫的心。但我无法公然说出这句话,毕竟我是第三者,问心有愧。

“我绝不会跟他离婚的,他也不可能提出分手。假如和我一拍两散,他飞黄腾达的美梦就会化为泡影。先跟你讲清楚,高野这个人可是很势利的。”

她扬扬自得地笑了。这一说我才想起,听说她是公司董事的千金。虽然算得上是美女,给人的感觉却很冷漠。

她径自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则只是低头不语。慑于她的气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况且事到如今,辩解也只能是火上浇油。

过了三十分钟,她终于起身走人了。对于无力回嘴、心情惨淡的我来说,可真是松了口气。门砰的一声关上的瞬间,我心里紧绷的弦也一下子断了,扑到餐桌上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像掐好了时间似的响起。

“刚才我太太是不是去了你那儿?”听筒里传来高野的声音。

“嗯……”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我哽咽了。

“怎么样,还没走?”

“已经回去了。”

“这样啊……”他沉默片刻,“好,我马上过来。”

“不行,你不要来……”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我等着他的到来,但当天晚上,他始终没有出现。

八月二日

高野太太来后的第二天晚上九点左右,高野来了。

“不行,不要进来!”尽管我这样说,他还是推开我,硬要往里闯。

“拜托了,让我进来吧。”他的声音很伤悲,“我太太不见了。”

“啊?”我一怔,他趁机从我身旁挤进了屋。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他太太曾强硬地表过态,说绝不会跟他离婚的。

“不见的意思,是分居了吗?”

“不是,是失踪了。”他默默地递给我一张剪报。

……八月一日凌晨一点左右,东京都北区王子三丁目附近的居民报警称,听到路上有女性惨叫。王子警署的警员赶到现场,从疑似传出惨叫的路段找到一女用手提包,包里有住在王子一丁目的主妇A小姐(三十二岁)的驾照。该警署认为,A小姐很可能已被卷入了某起案件,目前正在进行调查……

“这位A小姐,难道就是……”

“我太太。”

真不敢相信,她从我这儿走的时候还那么精神十足。高野也很伤脑筋。

“该不会是去娘家或者朋友家了吧?”

“想得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全都不在。警方判断是遭到绑架了。”

“那要不要告诉警察,她失踪当晚来过这里?”

“不能说,说出去我们的关系不就曝光了吗?”

“可是……”

“一旦我外遇的事败露,警察首先就会怀疑我。假如被公司知道,我就颜面扫地了。”

看到高野悲伤的神情,我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依我的推测,他太太离开我家后,很可能没叫到出租车,因此步行回去。从这里到王子站徒步只需二十来分钟,就在这段回家的路上,她遭遇了歹徒的袭击。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看他沮丧地低着头,我忍不住把他拥进怀里。想不到平时自信满满的他,也有垂头丧气的时候。

“我们暂时还是不见面为好。”他吐出这句话。

八月四日

今天收到了妈妈的来信。得知她打算再婚,我高兴得不得了。本来因为高野太太的事心情很低落,现在总算开朗了几分。

自从爸爸去世,妈妈独自一人把我抚养长大,虽然也渴望爱情,却一直为了我而克制自己。其实妈妈今年才四十三岁,往后一定要过得幸福啊。

我早就期盼有适合妈妈的对象出现,这桩婚事在我看来真是求之不得,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妈妈能搬来东京,我就有了主心骨,妈妈也会很开心。得赶快给她打个电话。

“妈妈,是我啊,真弓。我看到你的信了。”

“哎呀,是真弓啊!”妈妈的声音顿时高了起来。

“上次来东京时你就该告诉我嘛,我怎么可能反对?”

“都这把年纪了,怪难为情的。”

“你还很年轻呀,说是三十几岁别人都会信的。我支持你!”

“喂!不准取笑妈妈!”

“哇,害羞了。”我们都笑了起来,“我盂兰盆节后回家,到时把他介绍给我吧。”

真是难以置信,我就要有个父亲了。既然是妈妈中意的人,肯定很优秀。我绝对会恪尽孝道的。

“我说你啊,怎么这时候还打电话过来?是从哪儿打的?”

我这才想起,还没告诉妈妈我安了电话呢。这件事最好再保密些日子。

“没什么啦,我是用外面的公用电话打的。”

“这么晚了,女孩子家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没事的,妈妈你就是爱操心。”

“你这孩子真是……”

“妈妈,要过得幸福哦!”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真是太好了。放下话筒,我不经意地朝窗外瞄了一眼,发现对面那家院子的库房里有亮光闪了一下。

“奇怪。”我注目看了许久,却再没有看到亮光。莫非是我的错觉?

主屋的二楼开着灯,那个译者应该正在工作。

02

八月一日(大泽芳男)

昨晚(七月三十一日)我被藤井茂夫他们硬灌了杯威士忌之后,记忆便模糊不清了。好像我当时喝得酩酊大醉,气势汹汹。甩开“岚”酒馆的妈妈桑回到东十条后,我先看了看伯母的情况,就又走出家门。到这里我还恍惚记得,往后就毫无印象了。

今天下午醒来时,脑袋沉重得像灌了泥浆,并伴有阵阵刺痛。这是典型的宿醉症状,已经淡忘了半年多的恼人疾病又出现了。我坐起身,只觉浑身肌肉酸痛,似乎在夜里干了繁重的体力活,可我全然没有这样的记忆。以前酒喝过量的时候,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伯母静静地躺着,我则在二楼发呆。本来完成一份工作后,那种全身虚脱无力的感觉还挺享受的,但现在我却只有不舒服的疲倦感,还隐隐有些恶心。

盛夏的太阳火辣辣的,气温也直线上升,刺耳的蝉鸣令人觉得愈发燥热。我只穿着背心和内裤,汗涔涔地躺在垫子上,一直打盹到傍晚。

听到电话铃响起,缓缓睁开眼睛时,夕阳正照在对面公寓的玻璃窗上,反射过来的光线十分晃眼。伯母是不会去接电话的,如果把她吵醒,说不定又会惹她不痛快,于是我勉强站起身,下到一楼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推理月刊》的编辑藤井茂夫的声音。

“嘿。”

假惺惺地嘿什么嘿啊。明知道我正在和酒精依赖症作战,还故意给我灌酒,事到如今至少有点儿负罪感好不好。

“你后来怎样了?”

自己偷偷摸摸地先溜了,还好意思问这种话?

“我问过‘岚’的妈妈桑了,说你闹得很凶啊。”

废话,被骗喝了那么一大杯毒水,不火大才怪。

“我也在反省。”

嘴上说得漂亮,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想。我依旧赌气不吭声。

“我明白你很生气,不过我并没有恶意。”

罹患过酒精中毒症的人如果再度喝酒,那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很可能会就此完蛋,一辈子都断送掉。

“现在身体还不舒服吗?”

“我一直在睡觉,刚才听到电话铃声才醒过来。”我冷冷地答道。

“这样啊,以后还有小说要仰仗你的译笔,拜托啦。”

不是之前就说要商洽工作吗?嗯?结果却全在聊女人,最后还给我下了“毒”。

“好的。”

我不带感情地回答。其实工作什么的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想想还是卖他个面子吧。藤井略带犹豫地说了声“再见”,挂上了电话。

夕阳渐渐西沉,我站在窄廊上,正想开门给伯母的房间透透凉风,却忽然发现库房的门开了一道二十公分的缝。那扇门向来都是上着锁的,照理说不可能敞着啊。这时,小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竖着尾巴慢吞吞地踱向水泥墙。

这件事搅得我心神不宁,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我便带上手电筒前往库房查看。许久没来过了,地板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灰,我看到一行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冰箱的包装纸箱那边,那正是地下室的人口。

“这可怪了。”

难道最近有人来过?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确定这一周我并没有来过。

我挪开纸箱,顺着梯子下到地下室。合上头顶的木板后,打开了电灯。一看到折叠床上的情景,我险些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手电筒失手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折叠床上躺着一个陌生女人,眼睛被毛巾蒙住,手脚分别被麻绳绑在四角的铁管上,一动也不动。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她的脸颊,皮肤还有弹性,但毫无生气,冰凉冰凉的。那寒冰般的触感从指尖直传到我的肩膀。

“天哪,我闯下大祸了。”

我的病又发作了。在那段无记忆的时间里,我竟然犯下了如此骇人的罪行…“

“啊啊,怎么办啊。”

我只想赶紧离开,踩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踏空,右腕严重擦伤。走出库房,刚把门仔细锁好以防别人进入,却又想起地下室的灯忘了关。

“可恶!”

突然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我扑倒在水泥墙边张口就吐。可是从早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吐出的只有胃液。强烈的酸味灼烧着我的喉咙,刺激得我眼泪直流,同时内心还饱受自我厌恶感的折磨。为了找回自我,唯有求助于酒精的力量。什么酒精中毒,见鬼去吧,跟我如今面临的困难相比,它算个屁。

八月二日

今天我一大早就喝起了威士忌。我想借着醉意将深埋在心底的烦恼尽数忘却,却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尸体的处理问题。我在这儿痛饮酣睡的时候,尸体并不会自动消失,况且天气这么热,很快就会开始腐败,散发出恶臭。到那时候,保不定就会有邻居闻出来。趁事态还没恶化到那一步,我得赶紧想办法把尸体藏到某个地方,否则我铁定玩儿完。

可是我没有车来搬运尸体。虽然可以搭出租车,但尸体的臭味会让我立刻败露。就算深夜移尸,现今的警察巡逻频繁,很可能会在路上被拦下例行盘问。即便顺顺当当地运出去了,又能藏到哪里呢?在这种杂乱稠密的住宅区,想找个藏匿的地方简直如同大海里捞针。

酒精渐渐破坏了我脑子的正常运转。我把酒杯里的冰块含到嘴里,狠狠咬碎,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进入了倒计时。

八月四日(大泽芳男)

小黑从早上起就很反常,约八点时,我被它异样的叫声吵醒了。

又一次宿醉。想不出打破困境的办法,我深感挫败。

脑子就像被搅拌机搅过一样,感觉很恶心。小黑又在凄厉地惨叫,听起来满含悲哀。那声音和发情时的叫声不同,尖细而悠长,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我忍无可忍地起了床。

我打开窗子,正想朝小黑怒喝,突然看到正从窗下的小巷走过的清水真弓的身影,吓得我慌忙缩回头。原来现在是她上班的时间啊。

该死,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是种种事件的罪魁祸首。那晚发生的事我也全部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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