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董住在半坡村附近的一个小区,小区距离半坡博物馆不到500米。这位脾气古怪又玩世不恭的老学者生平没有多少杂务,他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在500米的两点一线间移动,白天在博物馆,晚上回家。
作为汉字古文字学的同行,时月跟田海平可以说得上是忘年之交。他很了解他的脾性,老古董是从来不使用手机电话的,并且认为这些现在化的通讯工具是对信息的一种扭曲。
南头开车把时月送到半坡村,时月邀请他一起上去。南头想了想,说:“我这样身份的人去拜访一位名声显赫的学者,恐怕会给人留下阴影的。还是你一个人上去,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情况你就给我电话。”
时月有些纳闷,南头这样一个急性子的人怎么选择了等待?他快步走进老古董居住的小区,直奔他的住所。
西北学术界有“教授,疯子,老古董”之说,指的是西安市三大博物馆的馆长。 “教授”就是指卫茳菽、“疯子”是指封火磊、田海平人称“老古董”。三大博物馆馆长名声显赫,他们不仅在各自领域做出了卓越的成绩,而且他们博古通今、学贯中西,是国学方面的通才。老古董主要从事半坡文字的研究,厚厚的一本《半坡文字》奠定了他在汉字古文字学上的地位。时月深信,老古董在古文字符号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电梯在13楼停下,他按响了老古董的门铃。门铃响了几遍,却不见人出来。
难道老古董不在家?他等了一会,正准备离去,门开了,老古董干扁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他正要开腔,时月把他的头按进去,推门进去后倒锁上门。
“混账,”老古董暴跳如雷,骂道,“给老朽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时月拉住老古董,把他干瘦的身子往书房里拽。老古董使劲甩开他的手,挖苦道:“有什么话就在客厅里说,老朽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
网上的谣言真的厉害,连老古董这种对互联网不太感冒的人都知道了。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径自推开书房的门,他对老古董的家就像自己的家一样熟悉。
“喂喂,你怎么怎么这么随便?快出来。”老古董追了进来。
“你看这个。”时月把一张照片放在写字台上。
“出去——这是什么符号?”老古董的小眼睛马上被照片上的东西吸引住了,他伸手抓起照片。“哪里来的?”
“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时月不想把老古董扯进案子中,省去具体的情况。“一具将军俑身上发现的——你认得这个符号?”
老古董端详了一会,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道:“老朽研究的都是甲骨文以前的符号文字,秦朝的东西还不够级别。”
“你看是图画还是文字?”时月问道。
“肯定不是文字,”老古董说,“秦朝使用的是小篆文,这上面的符号跟小篆有天壤之别。再说,甲骨文里也没有这样的字。”
“这个我知道,”时月说,“我想问的是,是不是史前图画?”
“那也不尽然,”老古董慢吞吞地说道,“你看这上面的那根柱子,已经具备汉字的特征了。符号的外围围成一个圈,在上古,圆圈往往代表着太阳。以老朽之见,这是一个太阳崇拜的符号。”
“太阳崇拜?”
老古董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贺兰山壁画拓片》,翻到一页,说:“在贺兰山壁画中就有太阳崇拜的符号,在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仰韶文化,河姆渡文化等中国史前文化中都能找到太阳崇拜的符号。在这些史前文化中找到的符号很可能就是汉字的源头,白玉壁中的符号显然比甲骨文更加古老。”
“甲骨文之前的符号文字不可能出现在秦朝的文物中。”时月反对老古董的判断。
“这是老朽的一己之见,或许秦王室秘密保留了这种古老的图画文字。”老古董说,“你想一想?夏商时,秦的先民原在中原,后来迁涉到西戎。当时中原在使用文字,秦在西戎也有可能使用文字。甲骨文之前的文字我们只能臆测,汉字的发展过程中,很可能在中原和西戎两地出现了分野,中原一系实现了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楷的一脉传承。而西戎苦寒之地,史书上说没有文字,这是值得商榷的。老朽甚至怀疑:纳西族人的东巴文也是汉字的一支,因为纳西族是西戎一支羌人的后裔。”
“东巴文。”时月一边飞快地思索,一边从书架上寻找东巴文的资料。
老古董摆摆手,说:“不用找了,东巴文是图画文字,但也有汉字‘六书’的影子,通过联想我们或许能够猜出其中的意义。”
“联想?”时月自言自语,“图画文字——盘在柱子上的是什么东西?”
“藤?绳子?或者是一种生物,比如说蛇。”老古董摇晃着小脑袋。
“不,是龙。”时月说道,“龙是中国人的图腾,在古代,帝王的宫殿里、柱子上、华表上雕的都是龙——你看这里,这里应该是龙头。”
“是有点像,不过太简洁了。”老古董说,“那这幅图画表达的意思是?太阳环绕着神圣的龙,龙是宇宙的中心,——不,龙是皇帝天子的象征。准确地说,太阳环绕着伟大不朽的皇帝运转。——只是那柱子,那柱子不是多余的?”
“柱子是多余的?!”时月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教授临死前把手插在裤裆里,其实那是一种暗示。他心里暗暗懊恼,怎么就忽视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