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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事件的演变.3

作者:日-土屋隆夫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石野不,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勒死段内的凶器。那东西不管是在江理子身上或随身物品里都没有找到。鉴识人员说,应该是类似塑胶绳的东西……

鉴识A没错,从脖子上的勒痕来判断,应该是包捆货物所用的粗塑胶绳。

石野我们到处都找不到,而且也没掉在车祸现场。

课长那种东西……总之,就是塑胶绳吧?把它卷成一团,丢进马桶的话……对了,就是这样。这下子,江理子进入厕所的理由也清楚了。她把绳子丢进马桶,压下冲水按钮。刚好那晚天气很热,为了擦汗,她打开皮包拿出手帕。这时皮包里的货运签收单不小心掉了出来,就是那张给白河澄人的收据。唔,没错,这样所有的疑点不就全都解决了?(得意地左顾右盼)。

秋宫那么,厕所的门把上采到江理子的指纹了吗?鉴识先生。

鉴识B没有。命案发生的房间里,也没有采到江理子的指纹。只有包着手表的天金堂包装纸以及大门的门把上留有她的指纹,而且还不是在内侧,而是在门把外侧。这点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她在逃走之前将指纹全部擦掉,为何只在包装纸及外侧门把上留下那么清楚的指纹……

秋宫嗯,确实不寻常。大门的锁是哪一种锁?自动锁吗?

鉴识A不是,那扇门的内侧门把中央有一个按钮,有一点凹进去……按下那个,门才算真正锁上。如果要从里面把门打开,只须转动门把即可;但是若要从外面打开,就必须把钥匙插入外侧门把中央的钥匙孔。也就是说,只有外面的门把有钥匙孔,里面没有。

秋宫问题是江理子抵达那个房间时,门有没有上锁?这根本就不是问题,门当然是锁上的。从里面把门打开请江理子入内的,正是段内本人。也就是说,那时段内还活着,而江理子是段内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人。

石野那可不一定,也有可能门是关着的,却没有上锁。根据刚刚鉴识先生的说明,如果没从里面把门把中央的按钮压下去,就算门关着也不会自动上锁。这样,不管是谁都可以把门打开了……

秋宫我也是这么认为。江理子准时在十点来到段内的住处。她敲了门,却没有人回应,于是她试着转动门把,门开了。当时她心想,无论如何要把本堂美纪代交代的任务完成才能回去。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她一边喊着有人在家吗,一边往里面走去。接下来,她看到段内的尸体。大惊失色之余,她夺门而出……

课长等一下。你们去段内房间搜证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吗?

秋宫不,是锁上的。

课长你是说慌张逃跑的她,还特地按下门把的按钮,然后才把门关上吗?

秋宫……

课长而且,里面的门把没有采到她的指纹,只有外面的才有,这又做何解释?

秋宫……

课长这不是正好证明了江理子就是凶手吗?她在九点过后去拜访段内,将带来的手表交给他,搔首弄姿一番后,把他勾上了床。趁脱光光的段内没有防备,她一举把他击昏,然后拿出事先准备的塑胶绳勒死了他。她把所有指纹擦掉,把凶器之一的塑胶绳冲进马桶。这时她看到了镜子,就顺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打开皮包,拿出梳子,揉成一团的签收单碰巧掉了出来,她却没有发觉。当然,为了避免留下指纹,连碰过的门把她都小心擦拭过了。把这些都处理好后,她才离开了现场。截至目前为止,各位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

只要把江理子想成凶手,就会做出和课长一样的推理。可是,秋宫警部补却怎样都无法心服。再这样下去,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就尘埃落定了。

为了压抑内心的焦虑,他不断抽着走味的香烟。

课长状甚得意地继续编写他的杀人剧本。

10

课长之后江理子准备离开房间,她把房门的握把擦干净,为了避免留下指纹,还用手帕类的物品包住手指,去按门把中央的按钮。接着她走出房间,把门关上,这就是门为何锁上的原因了。当然,之后她也把外侧门把的指纹擦掉。如此一来,不管室内或室外,都找不到她的指纹。然后,(课长停顿了一下,状甚满意地看着众人专心聆听的表情)江理子往大楼外面跑去。她恨不得能赶快离开现场,沿路招计程车,却怎么都叫不到车,就在这时,她惊觉到一件事,说不定还“啊”地大叫一声呢。一转身,她又往大楼里面跑去……

署长喔,这是为什么呢?(被课长的话所吸引的他,不自觉地探出身子问道。)

课长手表啊,署长。她只顾着把现场的指纹擦干净,却忘了把最重要的手表带走。那只表用天金堂的包装纸包着,警方为了寻找买主,一定会去天金堂询问,搞不好,本堂美纪代的名字会因此曝光,她害怕会发生这样的事……

署长原来如此,这就是她为什么折返段内住所的原因喽。

课长是的。可是,刚刚她离开房间的时候,已经按下上锁的按钮。就算她转动门把,门也不可能打开了。这时,隔壁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吓得她赶紧下楼,冲到外面。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只在外侧门把留下指纹的原因了,因为江理子来不及把它擦掉。

署长嗯,了不起的推理。

课长哪里,请再听我说下去,接下来才是重点。可以了吗?跑出大楼后,江理子正好看到一辆计程车驶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冲去,车祸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看到此景的国松仪助在第一时间跑来,对她说:“振作一点!”这时,倒在老人怀里的她,嘴里吐出“妈妈,对不起”的句子。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让手表留在命案现场,造成本堂美纪代的困扰,这句话包含了江理子的愧疚和遗憾……

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话造成了怎样的效果,刑事课长轮流巡视每个人的脸。

这番推理确实具有说服力,刑警们的表情透露出这样的想法。

可是,对秋宫警部补而言,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疑点。

秋宫我并不是要全盘否定课长的推理……,这个案子似乎没有那么单纯……

课长哦,你的意思是,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喽?

秋宫不是,我只是觉得还有尚未解开的疑点……

课长疑点?什么疑点?

秋宫田代江理子一直到上星期五本堂美纪代来事务所找她的时候,才知道段内敬士的名字。而且,当时她并无法确定那个叫段内的就是伤害继女白河米乐的坏蛋Kathy·Dan。那么,她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确认了这项事实呢?

课长你说那个啊。那……当然是在案发当天,她去拜访段内的时候知道的。她问段内:你以前是不是曾以Kathy·Dan艺名玩过乐团?段内则回答:是啊,以前玩过乐团。就在那一瞬间,江理子决定动手杀人……

署长(用力点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唔,我可以理解。

秋宫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在被害人段内的床上找到的女用内裤,它被塞在尸体脚边卷成一团的薄被里。负责调查这项证物的人是石野吧?

石野是的。那是LL号的内裤,是很胖的女人穿的。因为上面有制造商的名字,所以我顺便问了他们。他们说LL是专门做给臀围一〇二至一二〇公分的女性穿的。

秋宫死亡的江理子身上穿着内裤吧?

石野穿得好好的。为求保险起见,我还打电话给急诊室的护士,请她帮我测量遗体。护士量了之后告诉我,江理子的腰围是六十一公分、臀围是九〇公分,根本无法穿LL号的内裤。

秋宫光从这点,我们就无法否认除了江理子以外还有别的女性存在。说不定段内是被这名女性杀害的。江理子进入房间时,段内已经被杀死了。江理子非但不是凶手,还是发现尸体的人……

课长怎么可能!

秋宫可是,课长,被车撞倒的江理子对第一时间赶到的国松老先生说了这样的话:“段内……死……”她想说的应该是“段内已经死了”吧?她可没说“段内被我杀死了”。

课长这还用说?她正打算逃离现场,哪有可能说出自己的罪行?

秋宫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向国松老先生提起段内的死,应该刻意隐瞒才对吧?

课长那位国松老先生已经七十五岁了吧?碰到交通事故的突发状况,这么大年纪的人是否能听清楚对方讲的话都还是个疑问。假设是江理子发现了尸体,吓得夺门而出好了,那么,为何她的指纹没有留在屋内的门把上?既然她不是凶手,就没必要把自己的指纹擦掉啊!

秋宫……

课长还有,就算她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她直接进到屋里,那么她跑出来的时候,门应该也还是开着的。可是,实际的情形却是门是上锁的。尸体总不会自己锁门吧?除了江理子以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秋宫那是……也就是说,当时……当江理子进入房间的时候,杀害段内的凶手还躲在屋里的某个角落……

课长角落?哪个角落?

秋宫那房间一进门的左手边就是厕所。凶手听到江理子的敲门声,吓了一跳,急忙躲进厕所里。江理子这边则试着转动门把,没想到门竟然开了,于是她走入屋内,发现段内的尸体。惊吓之余,她夺门而出。当时,她心中唯一惦念的是本堂美纪代,心想必须赶快把这件事告诉美纪代……

课长……

秋宫确定她跑出去后,凶手赶紧把门把上的指纹擦干净,按下上锁的按钮走出门外。接着,他更把外侧门把上的指纹也擦掉才逃走。要完成这些,大概只需要二、三十秒的时间,而之后发生的事,就如课长所推理的,江理子惊觉自己把手表忘在段内的屋里,于是想再度折回去拿,却发现门锁上了。这就是为什么外侧门把会清楚留下她的指纹的原因了。就这样,再度跑出大楼的她惨死轮下,香消玉殒了。

课长秋宫,办案不是在写诗作赋,必须要正视事实才行。

秋宫我知道,所以我才不允许留下疑点。LL的内裤到底是谁的?而且,现场还发现两截印着口红印的烟屁股。奇怪的是,江理子根本没有抽烟的习惯。这些谜团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开……

课长你想说这些是隐身在厕所里的凶手的东西?

秋宫我们也必须试着往这方面去推论吧?

课长那我问你,躲在厕所的凶手是谁?关于这点,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吗?

近藤凶手是米乐(近藤刑警突然大叫。出人意表的发言,让大家的焦点全集中在他身上)。她有杀害段内的动机。怎么说呢?国中时她曾被段内强暴,她恨段内,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案发现场找到的送货签收单就是她父亲的,所以就算是她掉的也不足为奇。凶手是白河米乐,我们竟然把她给忘了!

11

当晚,秋宫警部补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

侦查会议开到最后并没有明确的结论,在一片骚动中结束了。尤其是近藤刑警突然提出米乐是凶手的说法,使得众人吵嚷了起来。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双方你来我往,私语不断,对立者之间的意见攻防演变成激烈的口舌之争。

刑事课长一脸失望地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得已地宣告会议结束。

不过,当时课长说了这番话:

“各位热心参与讨论,我深表敬意。不过我们的工作必须正视事实,然后根据事实缉捕嫌犯到案。罪案的侦办并非逻辑和推理的游戏。

关于本案,我支持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但也有人像秋宫科长一样,认为江理子进入屋内的时候,已经有某人将段内杀害了,而近藤刑警更主张白河米乐才是真正的凶手。不可讳言的,这些看法都各有其论点,也各有其矛盾和不明的地方。不过,真相只有一个。为了找出这’唯一的真相‘,希望诸君再多加把劲。”

然后,正打算回家的秋宫警部补被叫进了署长室,刑事课长也在场。

当时,课长说了这样的话:

“为了兵藤瑞枝的奸杀案,署里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前天她的父亲来到东京,把署长叫去他下榻的饭店。”

署长痛苦地接着说:“我被兵藤先生骂到臭头。他质问我,凶手还没有抓到,为什么就把专案小组给解散了?他会如此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可以了解他身为父亲的心情。重点是,他还告诉我,今年之内他就会调回本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就会变成我们的直属上司了。”

“站在署长的立场,”课长继续说,“这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会面。他甚至还说既然知道自己没能力、无法缉捕罪大恶极的嫌犯,就该趁早向上面表明,请求转调到责任比较轻的单位……”

“意思就是要我们自请处分喽?”

“唉,也可以这么说啦。秋宫,希望你别逼署长走上绝路。这次的案件,如果又像迷宫般无法破解……你了解吧?不止是署长一人有事,就连你我的将来都会受到影响。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诬赖他是凶手。”

“这点我了解。”

“关于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不但逻辑上说得通,证据也很齐全。虽说不到一百分,至少也有九十九分。剩下的那一分,如果你还不满意的话,尽管继续调查。只是希望你能把时间控制在五日内。假使五日之后,你仍无法提出新的事证,就请你撤回你的意见。”

“啊?”

“届时,你必须接受署长的指挥,将案子移送检察厅,提出嫌犯已经死亡的移送书。也就是说,同意本案已由麻布西署完全侦破。”

“……”

“有关警察的各项法规,你也很清楚,法令明文规定-由辖区警署侦办的案件,在移送检察厅的时候,必须遵照警察署长的指挥而行。”

“……”

“说得更明确一点,警官有义务接受上级长官的指挥监督,确实服从上级对其职务的命令。这在警察法及地方公务员法里都有明文记载,你知道吧?”

“是。”

“再五天。五天过后,你就必须依照法定程序来处理这个案子,公事公办。你没有异议吧?”

“是。”

“唉,你只要能了解这点就好了。不好意思,把你留到这么晚。就这样,辛苦你了。”

秋宫警部补无法反驳或拒绝课长的要求。归根究底,他也只是组织的一份子。

一鞠躬后,他走出署长室。

再五天……回家的路上,他的步伐显得好沉重。

警部补之所以无法认同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是因为她临死前讲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面对前来救护自己的老人,江理子一开始说的是:“段内……死……”并不是有人问她,她才回答的,是她主动提起的。大概是进入段内屋内发现尸体的震惊,让她急于传达这件事。“段内……死……”,她要说的当然是“段内已经死了”或是“段内快要死了”,她并没有说“我杀死了段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不可能还想欺骗他人或是故意说谎以隐瞒自己的罪行。想必她一定是看到“已经死亡”的段内。

凶手另有其人。

警部补这么认为。也就是说,还有嫌犯X存在。只是,这个假设本身也有很大的矛盾存在。

江理子带去的手表好好地放在盒子里,摆在桌上;包裹表盒的天金堂包装纸则被拆开,掉在桌子底下。而且,那张包装纸上还检测出段内的指纹。

也就是说,段内接过江理子送来的手表,并亲手打开了它。

那个时候,段内敬士还活着!

江理子见到还活着的段内,把手表交给他,并和他交谈。那么,江理子说“段内……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解释成“已经死了”是错误的吗?

所有的推论全都互相对立,各有矛盾。

就因为这样,侦查会议才无法顺利结束,偏偏这个时候,近藤刑警又丢出“凶手是米乐”的说法,让会议更是没完没了,争闹不休。

此刻,米乐人正在拘留室的小房间里,盖着一条被子,由女警轮流看守她。

让警方带回警局的米乐,不管是谁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她并不是在行使缄默权,而是彻底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然,晚饭送到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女警只好尝试地泡了一杯咖啡,端给她喝,她大概喝了一半。

“你可以睡觉啊。来,躺下休息吧。”

女警伸手碰触她的身体,却被她嫌恶地挥开了。她不吵不闹,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棉被上,她的脚往前伸直,眼睛瞪着空气,一动也不动。就连负责照顾她的女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必须看守这可怕的人物一个晚上,女警都快要哭出来了。

所幸,宇田刑警从白河家电话旁边的通讯录里,找到他们家佣人的住址。

柏木千代,出身于福岛县郡山市附近的小农村,通讯录里也记载了她娘家的电话。

宇田刑警当场就联络了柏木千代。

电话里,千代一听到对方说:“我是麻布西警察署的宇田”,就马上反问道:“大小姐对叶月老师做了什么?”可见千代知道米乐把江叶章二关在自己家里。

宇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对千代表示此刻米乐正接受警方的保护,结果电话那头的她马上哭了出来:“我没有想到大小姐是认真的,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偶尔,她会好像说梦话似地胡言乱语,所以接到她的电话时我也不以为意,笑笑就算了。真是抱歉,没想到我回老家一趟,为大家惹来这么多的麻烦。”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明天一早,我就会回东京。过世的老爷有一个朋友是律师,这次我也会跟那位先生商量,把大小姐送到医院。至今为止,只要我跟她提起是否该让精神科的医生看看,她就会痛骂我说:’你以为我是疯子吗?‘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

“那样做是对的,毕竟我们警方也没办法长期看顾她。”

“是,明天下午我一定会过去……在我赶到之前,请你们温柔地照顾她。她真的很可怜,不,她不会胡闹,只是一兴奋起来就像发疯一样……请你们今晚千万不要骂她,明天我就过去了,之后我将终其一生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千代声泪俱下地恳求。

不管怎么样,米乐被送进医院的命运是无可避免了。当然,在此情况下,警方也就无法起诉她了。江叶好像也希望结局能这样。精神有点异常的女孩做出的疯狂恶作剧,他应该也能谅解吧。

这个案子就算解决了。问题是,离开警署的时候,刑事课长反复强调的那个“五日期限”,在这五日之内,若无法发现新的事证,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就要确立了。

回到家的警部补像往常一样,做完“秋宫式健康入浴法”后爬到床上,然而,头脑太过清醒,怎么都睡不着。明天即将展开的侦查顺序,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

头一个问题是,田代江理子是在何时造访段内的?如果她真的依照本堂美纪代所言,准十点来到段内的房间,那么江理子涉案的嫌疑将变得十分薄弱。短短四、五分钟之内,要把对方杀害(而且对方还是全裸的)、擦掉所有的指纹、并从现场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此前提下,江理子就不会是凶手了。

可是,这个推理尚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包裹手表的天金堂包装纸上有段内的指纹。江理子是在段内生前将手表交给他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江理子是凶手的说法又再度浮上台面。

夹在这两相对立的说法中间的,是凶手另有其人说。侦查会议上,秋宫警部补是这么主张的。

(我的想法到底哪里出错了?)

既然睡不着,干脆把刚刚刑警之间的辩论在脑海里重演一遍。警部补的主张其最大破绽是掉落在厕所的送货签收单。假设发现段内尸体的江理子慌张地夺门而出,她就不可能还有那个心情去上厕所。

问题来了,那张签收单是谁掉的呢?如果不是江理子的话,应该也是白河澄人身边的某人才对。

会议就是从这里开始失序的。刑警们窃窃私语,擅自和坐在附近的人拌起嘴来。

“凶手是米乐!”近藤刑警突如其来的一吼,更是火上添油。

他是这么说的:“现在被拘留在署里的米乐,确实已经精神异常。不过,直到昨天为止,她还不至于那么错乱。作家江叶章二就是被米乐用铁链绑住的,可见当时她还拥有设计陷阱的能力。此外,听说她还每天送饭、煮咖啡给被自己绑住的江叶吃。她的精神状态之所以一下子恶化,是因为我们警方强行闯入,突如其来的冲击和恐惧让她精神崩溃。我想米乐之前应该曾见过段内,并打听到他的住址。

她不但有杀害段内的动机,也有机会可以取得指名她父亲签收的收据。田代江理子来找段内的时候,她已经把段内杀死了。正如科长所推理的,米乐一定是听到江理子的敲门声才躲入厕所,隐身其中。江理子冲出房门后,米乐赶紧把指纹擦掉,并打开江理子留下的手表,在包装纸上摁下段内的指纹。

至于LL号的内裤,也是米乐事先准备好的,她把它放在段内床上,假装是某人忘了穿回去。这些全是她的小伎俩,为的是让别人误以为犯案的是另一个女人。

根据上述的情形,我主张米乐是凶手的说法。”

然而,几乎没有人赞同近藤刑警的意见。

--那么神经质的女人,不可能犯下这么复杂的案子。

--段内以前曾侵犯过米乐,他不可能毫不防备地跟她上床。

--签收单的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当时米乐还只是高一的学生,这中间总共经过了九年,她干嘛非得把这张收据保存九年,甚至还随身带着它来找段内……?

(对于近藤的意见,大家只是一笑置之,不过里面还是有一部分值得参考。)

片段零碎的念头在警部补的脑海里浮现又消失。不管怎么样,还是再四处打听一下好了,彻底清查在犯案时间点上进出那栋大楼的人物。

还有五天。在这期间我能做的……不停地想东想西的警部补,终于在破晓时分浅浅睡去。

12

第二天早上。

秋宫警部补一到警署就马上集合刑警,针对侦查的重点下达指令。

1.关于Heights麻布大楼,调查星期天晚上八点过后,是否有不明人士进出?

2.田代江理子的同楼住户或附近邻居里,是否有人看到她在星期天下午外出?如果有目击者的话,确定她出门的时间。

3.是否有人曾在牛郎俱乐部“女之城”里,和段内起过冲突?此外,经常来找段内的女客当中,是否有人怀恨他?女客与女客之间,是否曾为了段内争风吃醋?

4.“灿”的妈妈桑本堂美纪代自述,星期天她跟金主一起去了九州岛岛的福冈,查证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否确实?

5.调查白河米乐的不在场证明。

(确定星期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米乐是否都待在家里?关于这点,可顺道讯问江叶章二。)

这些指示并没有多大新意,只是办案的惯用技巧。所谓的四处查访,靠的就是警察的一双腿,非得这样脚踏实地的努力,才有可能突破案情。至于查访得来的结果,要如何取舍、整理及分析,靠的就是负责侦办者的资质了,这才是胜负的关键所在。

中午过后。

有两个人来拜访警部补。白河家的顾问律师A先生和帮佣的妇人柏木千代,相偕来到警局。

“这次米乐闯下大祸,”律师说道,“待会儿我们会亲自上门跟受害者道歉。不过,看在她精神有点异常的份上,希望警方能从宽处理。如果她能获释,我将尽快送她住进我认识的医院,希望您能了解我们这边的想法……”

这份请求对麻布西署而言,也算是求之不得的事。怎么说呢?被关在拘留室的米乐从昨天起就不发一语。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她自闭的症状很明显。当然,她也不吃不喝。今天早上,两名女警硬压住她,往她嘴里灌汤,好不容易才让她喝了两、三汤匙。她伸长腿坐在棉被上,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请赶快送她到警察医院,再这样下去,她会衰弱而死的。”女警悲痛地如此要求。

警部补把A律师的来意转告署长。

“好啊,我来跟他说。不管怎么样,必须先确知米乐将住进哪家医院,并请那位律师先生担任保人。”

律师进入署长室后,独自留下的柏木千代再度在警部补面前深深一鞠躬,为米乐所犯的错道歉。

“就因为我回老家一趟,才给各位长官惹来这么多麻烦,如果有幸能取得诸位的原谅,我将尽快带米乐小姐前往医院治疗。等我把小姐送到医院之后,我打算去拜访叶月老师--我听说他已经成为小说家,现在人家都叫他江叶老师,亲自向他致歉。所以,可否请您把老师的住址告诉我……”

“没问题,对方也很担心那孩子的状况,一定会原谅她的。”

警部补把江叶章二的住址抄在便条纸上,交给千代。

“谢谢您。”

娇小、圆滚滚的柏木千代将头垂到膝盖,毕恭毕敬地收下那张便条纸。她骨架粗大结实,厚实的胸板、粗大的脖子,上面孤零零地顶着一张小脸。看到这不协调的体型,警部补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像这女人穿的就是LL号的内裤吧?)

真是胡思乱想。不过,在段内敬士被杀现场找到的内裤是LL号的这件事,始终萦绕在警部补脑里,也难怪他一不小心就从女人的体型联想到她穿的内裤。

当时,某位鉴识人员曾说:“会穿这种内裤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有个多肉肥大的屁股。”现在,人在这里的千代正好就是个丰满、臀部硕大的女人。

想象进一步延伸。遗落在案发现场的送货签收单,原本他一直认为那张签收单是白河澄人本人签收的,不过换个角度想,宅配业者从帮佣的千代那里取得货款,然后把签收单交给她,也是很自然的事。也就是说,那张签收单原本在千代手上。

再者,对千代而言,段内敬士是欺负她宝贝“大小姐”的可恨男人。从小,她就把大小姐当作是自己的孩子,对她呵护备至,而这个男人竟然伤了她的心,还蹂躏她的身体。她对他所怀的恨意和杀机,肯定比江理子还强上好几倍。

如此又多了一个人有杀害段内的嫌疑!

(可是……)从这边开始,警部补的推论便往否定的方向而去。柏木千代确实回去了福岛县郡山市附近的乡下老家。如果利用山形新干线,从东京到郡山还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不过从她老家到郡山车站,以及从东京车站到命案现场的麻布,再加上做案所需的时间,加起来四、五个小时跑不掉。也就是说她要从郡山跑回东京杀人,来回一趟就要八到十个小时。要捏造出这么长的空白时间,根本就不可能,一定会被人怀疑的。他不认为千代会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冲动做案。

不说别的,如果她真的有杀死段内的计划,那么,在和米乐一起生活的时候,她随时都有机会采取行动。根本没必要选上这种时间匆忙行事啊。

千代知道段内的长相吗?又是如何查出他的住址?不,段内不可能兴高采烈地和这位长相抱歉的欧巴桑上床吧?

无数的疑点一一浮现,不知不觉中,警部补已经在心中排除柏木千代涉案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张签收单是谁掉的?穿着那条大内裤的女人又在何处?)

这天傍晚。

警方已经裁定让米乐保外就医。她被送往文京区的精神科专门医院,住进单人套房。听说住院费非常昂贵,不过这是出于千代的要求。

“这是已经去世的老爷留给大小姐的财产。都这个节骨眼了,如果不能让这些钱发挥效用,我想老爷地下有知也会伤心的。请务必让大小姐恢复到跟从前一样,请给她最好的治疗。”

让律师和千代一左一右地搀着,米乐坐进了车内。即使是千代和她讲话,她也不肯开口。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就像是会呼吸的洋娃娃,颇为诡异。

医生对住院的米乐施行简单的问诊,但是她仍不发一语。由于她看起来非常虚弱,医生给她注射了安眠药,并替她打点滴,补充营养,让她暂时安静下来,再做观察。

这些讯息全得自于和米乐同车、护送她去医院的便衣女警回来后所做的报告。

五点一到,外出打探线索的刑警三三两两地回来了。看到他们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警部补就已经知道结果了。看来,今天又白白浪费掉了。

唯一的收获是,本堂美纪代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得到证实了。她和包养她的福原电器社长福原富太郎,还有同行的秘书三人,一起在星期日下午一点住进福冈第一皇家饭店。接着,从晚上七点起,美纪代在同一家饭店的龙宫大听举办的分店设立庆祝酒会上,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一直到九点宴会结束之前,她都在招待宾客。警方根据秘书的证词,以及打电话询问饭店的职员,都证实了这点。

(如此一来,本堂美纪代就被排除了。)

另一方面,关于白河米乐的不在场证明,则有江叶章二的证词。负责报告的是前往江叶住处拜访的石野小队长和宇田刑警。

面对石野的询问,江叶这么回答:

“我从上星期四晚上就被关在白河家二楼,所以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完全不知情,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踏出房门半步。不过,她送饭来给我吃的时候,我可以确定她一定在家。早餐是上午十点、下午三点是咖啡时间,晚餐是晚上七点,至于中餐则依我的意思省略掉了。”

“这么说来,下午七点过后一直到隔天早上,你都不知道米乐的去向喽?”

“莫非警方在怀疑米乐?”

“不,也不是这么说……,案发现场留有给米乐的父亲、已经去世的白河澄人的送货收据,所以我们必须确认与白河先生有关者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例行工作……”

“犯案时间已经确定了吗?”

“嗯,星期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样,米乐就不可能是凶手。”

“哦,怎么说呢?”

“那天,也就是星期天晚上,米乐像往常一样拿了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上来。”

如此说道的江叶详述起当晚的情况。

吃完晚餐后一个小时,米乐会进来收碗筷。这天她也非常地准时,然后晚上九点送咖啡进来。一天两次的咖啡时间,是米乐和江叶的交谈时间,对江叶而言,那是最难捱的时刻。田代江理子住在什么地方?现在你还和她维持着关系吗?你们是用什么药毒死父亲,让他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作?要怎么做才能把田代江理子骗来这里呢?那个女人到底有哪里好……

“每一次,同样的问题不断地重复。我明知是她的妄想,却不得不附和她。因为如果惹她生气,或是过度刺激她,我就会有危险。”

“这么说来,星期天晚上也是……”

“没错,米乐准时在九点送咖啡进来。像她那样精神濒临异常的人,会自己制定行为模式,把它当作日课一样严格地彻底遵守。她在九点来到我的房间,然后就一个人念念有词地讲了一个钟头。那孩子有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江叶的话真的可信,那么,照时间推论,米乐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这么一来,米乐这条线也排除了。剩下的唯一可能就只有江理子了。)

案发后第二天,也就是到星期二傍晚为止,已经弄清楚的事就只有这些。

“科长,要不要喝一口?”

某名刑警走过来,在警部补桌上放了一杯咖啡。不知是谁泡的,刑警们几乎人手一杯。由于咖啡杯不够用,有人甚至拿的是泡茶的茶杯。

“呀,谢谢。”

警部补默默地啜着口感和香气都不佳的速溶咖啡。

13

星期三,案发后第三天早上。

秋宫警部补一到警署就吩咐昨天展开的查访继续进行,此外还须彻底搜查被害者段内以及田代江理子的房间。

“有没有人在星期天看到江理子出去?一定要查出来她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同时,针对江理子屋内的东西,包括信纸、家计簿、日记本、便条纸等都要详细清查。如果她和段内生前有联系的话,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直到刑警全都出去了,警部补才点燃当天的第一根香烟。

虽然他命属下彻底搜查田代江理子的房间,不过,他并不认为能够找到足以将其定罪的证据。

他和刑事课长约定好,要在五天之内把事情调查清楚。如果五天之内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那么田代江理子就会成为段内敬士命案的凶手,而嫌犯已经死亡的公文将被送往检察厅。如此一来,本案等于是宣告终结了,而这正是署长和刑事课长最希望的结局。

一旦嫌犯已经死亡,检察官就无法起诉,也不会有公开的审判。江理子的罪行将在文件里被认定,不会让世人看到。当然,已经死去的江理子不可能为自己喊冤,也不可能为自己辩驳。

(死人不会说话吗?)

这种自暴自弃的言论竟不经意地从警部补的口中说出,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是江叶章二打来的。

电话里,江叶说昨天晚上律师和白河家的女佣千代来家里找他,为了米乐所做的错事向他道歉。之后,他又说他很感谢警方批准米乐入院,所以特地打电话来道谢。

“站在我的立场,”江叶说道,“我原本就不打算追究米乐的行为。倒是对于段内的事,我始终耿耿于怀。像他这样的才子,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我真的很愤慨。警察已经锁定凶嫌是谁了吗?”

“我们还在调查中。”

“警方该不会怀疑田代江理子小姐吧?”

“目前还没有结论。不过,她确实在嫌犯名单里头。”

“江理子小姐的遗体怎么样了?”

“我听说她生前上班的税务师事务所所长已经将其火化,骨灰则暂放在所长家里。她的亲人只剩下住在静冈的伯父母,不过两人年纪都很大了,最近身体又不好。他们说等健康情况好转了就会上东京,把骨灰领回去。”

“这样的话,江理子小姐的物品要怎么处理呢?”

“还是留在她的公寓。不过,那个房间已经被警方封锁了。”

“我希望警方能找出她的相簿,特别是高中时代的照片。通常女性都会把这样的东西好好收着吧?”

“高中时代的照片?跟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有的。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段内被勒死之前后脑曾遭到钝物重击,那个痕迹是在右边吧?”

“嗯,是这样没错……”

他是曾经说过,没想到自己才稍微提一下,江叶就记住了,让警部补吓了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江理子就不可能是凶手。证据就是她高中时代的照片。不过,前提必须是照片还留着……”

接下来,江叶把个中缘由说明清楚。

--我在白河家当家教的那段时间曾听江理子说过,高中时代她曾当过垒球校队的投手,而且还是用左手投球,是个左撇子投手。

被杀害的段内在后脑勺有被重击的痕迹,由此判断,凶手应该是从背后偷袭。这时,如果凶手是左撇子,当然是击向对方的左后脑。

“但是,段内是右后脑被击中吧?左撇子的江理子不可能做出这么不顺手的动作。请你们务必找出她的不在场证明,看看高中时代的照片里是否有她身穿球衣,站在投手板或是就打击位置的照片,我想她总会拍一、两张留作纪念吧。有了这个,就可以清楚证明她是个左撇子……”

这就是江叶章二在电话中所说的。警部补道了谢后,挂上电话。江叶的话确实能够做为推翻江理子是凶手说的有力根据,值得去确认看看。

警部补立刻打电话给正在江理子家搜索的刑警,指示他们如果有相簿的话,要全部扣留起来。

一个小时之后,从刑警带回来的相簿里,警部补确实看到几张江理子身穿球队制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拍的是她站在投手板,作势要投球的样子。照片中的表情在微笑,所以不是在比赛中拍的。想必是她拜托同学,请人家为她拍下投球的姿势吧。手套戴在右手,左手拿的却非软式棒球,而是更大的白球。光这一张照片,就可以了解她是个左撇子投手。江叶所言不差。

话说回来,江叶章二特地打电话给警方,指出江理子是冤枉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拜托他们务必找出她的不在场证明,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呢?星期一在白河家,当他的铁链被解开的时候,警部补和他谈到段内被杀害的事,当时他也斩钉截铁地说:“江理子不是凶手,这点我非常肯定。”然后在刚刚的电话里,他又再次强调“江理子不可能是凶手”。

他将被害者段内是在右后脑出现被殴打的痕迹,以及江理子是左撇子这两件事连结在一起,藉以证明江理子不是凶手。这绝对不是临时想到的,而是考虑再三、反复思索的结果。难不成这几天江叶一直在想这件事?是什么原因让他对这件事如此热衷,比警方还要投入……?

米乐似乎认为江叶和江理子有一腿,两人还共谋毒杀了自己的父亲。为了把江理子骗来家里,她甚至不惜剥夺江叶的自由,硬要他说出江理子的住址。

“这些全是米乐的妄想,她的心生病了。所谓的妄想,乃当事人的主观认定,因此我们是无法用常理来说服她的。”

江叶是这样解释的。不过,说不定米乐的敏感反而让她看穿了真相?就算白河先生被毒死这件事是米乐的妄想好了,江叶和江理子之间曾发生不伦这一点,说不定是真的。

--所以,江叶才会这么拼命地想替江理子脱罪,证明她的清白?

正当秋宫警部补漫天乱想之际,两名刑警回来了。他们是前往Heights麻布,对住户展开查访的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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