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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事件的前兆.4

作者:日-土屋隆夫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江理子害死了我父亲,钱到手后就马上搬了出去。出主意的是江理子那女人,但痛下毒手的却是老师。你说阿姨回家之后会怎么对待你?老师身为小说家,应该可以猜到后续的发展吧?”

(虽说米乐说的话是出自精神错乱后的幻想,不过,她确实看穿江叶心中的打算。米乐的心生病了,不过,她并没有完全疯狂。偶尔,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会像电光一样,从她的脑海闪过……

没错,江叶确实在等着帮佣的千代从乡下老家回来的那天。当她看到被锁链绑住的自己,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或许她会说服米乐,要她放了自己,而米乐也会遵从阿姨的指示照办。虽然她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却彼此信赖有如亲生母女一般。根据自己当家教时的经验,唯一能让米乐改变心意的只有阿姨。

不管怎么样,他都希望这位阿姨能亲眼目睹自己的窘境,这是江叶的心愿,而米乐确实看穿了他的盘算。

此外,自己会被监禁绝对不是出于米乐的临时起意。听她言下之意,阿姨多半也赞成这个计划,说不定这计划还是阿姨想出来的。

米乐就不用说了,连千代都铤而走险,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实在是令人不解。

米乐似乎坚信她的父亲白河先生是田代江理子杀死的,江叶则是她的共犯,这一点也叫他无法理解。假设白河先生的死有他杀的嫌疑,那么,警方一定会展开调查。同时,被视为“共犯”的江叶也会成为被调查的对象,但是他从洛杉矶回来也已经五年了,在此期间,他从没有察觉到有这样的迹象。

看来,这一切全是米乐的妄想。她因为精神异常,因而幻想出整起杀人事件。不过,如果这真是妄想的话,情况就更危急了。对某件事物特别执着,轻而易举就违反社会常规的人,在精神医学上称为“偏执狂”,现在的米乐八成就是这样。面对此类患者,你无法用常理和他沟通,在他重新拥有健全、正常的判断力之前,必须经过长时间的精神治疗。

这下麻烦可大了,江叶心想。更伤脑筋的是,帮佣的千代似乎还颇为认同米乐的妄想。莫非她自己也是妄想和幻觉的俘虏,精神也出了毛病?

不会吧?不过,这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

米乐说,千代很年轻就结婚了,因为受不了丈夫的虐待,才又回到白河家。她一定也背负着身体和心灵的重创活着,就像米乐一样。

同病相怜的两人在白河先生死后,彼此间的牵绊必定更加紧密了。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地共同生活,未亡人的江理子在这个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难想象。她没有谈话的对象,也没有人会安慰她。丈夫死了,家庭破碎,忍受不了孤独寂寞的她,会决定脱离户籍搬出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有离开白河家,江理子才能展开新的人生。

就这样,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米乐和千代两个人。在根本没有客人上门的家里,两个女人每晚凑在一起,这时她们会聊些什么、商量些什么呢?该不会是在说田代江理子是怎么杀人的吧?一开始,提到这个的恐怕是米乐,而千代之所以会附和她的意见,恐怕是千代自己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精神陷于恍惚所致。千代的心也生病了……

江叶一边反复地想来想去,一边看着喋喋不休的米乐,突然间,他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这个家里,散发着这两个女人的妖气……

江叶察觉到自己正濒临万劫不复的境地,面临极大的危机。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行。于是,头一次,他刻意提高音量,打断米乐的话。)

★★★★★

“住口!别再说废话了!”

瞬间,米乐的嘴停止开合,她并拢跷高的脚,维持僵硬的姿势。江叶的怒吼确实发挥了效用。

“你父亲是田代江理子杀死的,而我则是她的共犯,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米乐瑟缩地轻点了个头。

“那好,你现在就打电话!”

“……”

“别拖拖拉拉的,赶快打电话!”

“打电话……给谁……”米乐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啊,把警察叫来!把杀死自己父亲的凶嫌抓起来!你叫他们马上过来。”

“……”

“到时会有一堆警察上门,他们会要你提出江理子杀人的证据。你有证据吗?”

“……”

“还有证明我是共犯的证据,你有吗?拿出来啊!”

米乐轻轻地摇头。

“笑死人了,你连证据都拿不出来,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杀人案件。”

“不,是因为证据全被那个女人藏了起来……”

“是吗?那也无所谓。总之,警察来了之后,一定会先帮我把锁打开,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不可能,我不会把钥匙交给别人的。”

“你太小看警察了,这种挂锁他们三两下就打开了,必要的时候还会剪断这条链子。到时候,你以为你会怎么样?你剥夺我的自由,把我关在这个房间里,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禁锢。听清楚了吗?非法禁锢!罪犯就是你,白河米乐。你会被警察带走,判决的结果,白河米乐必须坐牢,也就是被关进牢里。快,叫警察来啊!”

米乐万般不愿地频频摇头,同一时间,泪水从她的双颊滴落。

“不要,不要叫警察来。别把我关进牢里……那个女人……才是杀人凶手,她的罪比我重多了……为什么警察不去抓她?……我……我为什么要坐牢?……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阿姨会救我的,她说要保护我一辈子……”

江叶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话语造成的效果似地,凝视着嚎啕大哭的米乐。

米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到底有几句是真的?还是全部都是她的妄想?江叶无从判断。米乐的心理游走于疯狂与清醒的边际,谁也无法从中找出正确答案。

两手捂着脸,身体蜷曲、不断哭泣的米乐看起来好可怜。就像被母亲责骂的小孩,虽然闹着别扭大声哭叫,却不肯离开母亲身边。现在的米乐就是这样,被江叶的怒吼吓得哭出来的她,竟没有夺门而出,只是在他面前不断地抽搐着肩膀,哭个不停。

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涌上江叶心头。就算他再怎么责骂这个孩子,盘踞在她心里已然生根的妄想也没那么容易被赶出去。

“米乐,别哭了。老师不该大声吼你,对不起。”

“……”

“来,把眼泪擦一擦,抬起头来看看,老师已经不生气了,你不用再害怕了。当然,你不叫警察来也没关系,我啊,哪里都不去,直到阿姨回来为止,我都会待在这里。”

米乐抬起头,似乎十分困惑江叶的语气怎么突然又变温柔了,哭肿的双眼试探似地偷觑着江叶的表情。

“阿姨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也很想见见她呢。我在当你家教的时候,她一直很照顾我,是个亲切的好人。”

“阿姨星期二会回来。”

停止哭泣的米乐以近乎虚脱的声音回答。看着江叶的眼睛也不再闪着锐利、疯狂的光芒,回复到年轻女孩该有的柔顺温驯。这突然的变化让江叶惊讶,同时也让他不安--这个女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变脸,变成加害自己的凶器呢?

“星期二吗?也就是说,阿姨的哥哥虽然让救护车送到医院,却没有大碍,是吧?”

“好像再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阿姨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几天米乐就辛苦了,因为扫地、洗衣服全要你一个人做。”

“那些事我不做也没关系。”

“哦?为什么?”

“阿姨有个表姊住在下谷,做的就是类似女佣的工作……”

“是吗?那她会过来帮忙喽?”

“不是她,是她的女儿。听说是短期大学的学生,目前正在学习如何当保姆。她的名字很奇怪喔,因为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所以叫做三女子,就是一二三的三,女孩子的女子。她昨天早上到我家时,很难为情地告诉我这个名字。”

米乐的唇角浮现一抹微笑,声音又回复到高中时代的甜腻。

江叶心想,此刻米乐的精神状态完全和正常人一样。即使是生病的心,偶尔也会有瞬间的安详吧?总之,还是尽量不要刺激她比较好。江叶刻意作出愉快的表情,认真聆听米乐的话。

“阿姨真是爱操心。好像她之前决定回乡下时就跑去她表姊家,拜托他们照顾我。说什么就算只有一个小时也无所谓,要他们每天都来探视我,看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然后固定打电话跟她报告。”

“看来阿姨还是不放心你呢。”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害得那个三女子莫名其妙地就跑来,让我昨天早上吓了一大跳。当时她从厨房后门进来,说什么‘我是从下谷来的三女子,从今天起要天天来打扰了。’三女子这个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于是我就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跟她聊过之后,才总算比较清楚整个情况……”

“不过,这不是很好吗?米乐也多了个谈话的对象……”

“才怪,我自己一个人乐得轻松。阿姨也真是的,连后门的钥匙都交给她,让她随便乱闯进来,在屋子里东张西望。所以我就跟她说,要她下午五点到六点半之间过来,见到我的面之后就马上离开。”

“这样子三女子小姐很困扰吧?既然阿姨连后门的钥匙都交给她了,一定有付她酬劳才对。”

“不,那个女孩倒是一副巴不得的样子。她自己也说,这样对她比较方便,她只要能跟阿姨交差就行了,那孩子可精了。”

说完这番话后,米乐突然站了起来。

“我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准备老师的午餐。”

“啊,不用麻烦了。最近,我都略过午餐不吃,晚餐准备丰盛一点就行了。”

“真的?”

“没错,这样子对身体也比较好。不过,我希望下午能有一杯咖啡,米乐煮的咖啡很好喝呢。”

笑容再度浮上米乐的脸。

“已过世的爸爸也这么说,他说我煮的咖啡比任何一家店的都有味道,都要好喝……”

身体一转,米乐愉快地走出房间。几分钟前发生在两人之间的激烈言词,她似乎全忘光了。

16

一等米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江叶马上“呼”地长叹一声。

他点燃香烟,身体缓缓埋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至今萦绕在江叶心中的不安总算是有一点消退了。因为,他已经明白帮佣的阿姨(千代)还是像以前一样忠实、正直,她的精神状况没有问题,自己不需要提防她。

千代乡下的娘家捎了封信来,要她回家庆祝新居落成和帮忙法事,她本人当然也想回去看看,不过,这样就剩小姐一个人在家了。千代想必很犹豫吧?察觉到这点的米乐,反倒鼓励千代回去,千代很高兴地接受了这番好意。

从这点看来,这两个女人的日常生活并没有特别怪异之处,外人眼中的她们,可能只是一向深居简出,极为平凡的家庭吧?千代会把米乐丢着自己回乡下,想必是她认为米乐能自己打理生活,不须太过担心。

对千代而言,最让她挂心的应该是米乐的“妄想症”。自己的父亲被田代江理子杀死了--不知道这份妄想是从何时开始在米乐心里生根的,但至少江叶不认为连千代也怀着同样的妄想。

千代从小把米乐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有关米乐的古怪性格,她必定比谁都清楚。也就是说,她早就学会如何掌控米乐的心理了。因此,面对米乐的“妄想”,她也不敢贸然反驳,反而刻意装出赞同的样子。江理子是如何把父亲杀死的?米乐再怎么绘声绘影、夸大不实地把她幻想中的杀人“真相”描述出来,千代也只能专注倾听,并适时地附和“小姐说的没错,她是个坏女人。”就行了。

所谓的“妄想”,原本就是当事人(患者)一厢情愿的认定,和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存在于当事人的自我世界中。因此,就算提出眼前的真实情况,想要导正他的偏差,当事人选是不会有任何动摇。

因此,不管说得再义正词严、头头是道,当事人的情感也不会接受。一味地追根究底,只会惹来当事人的反击,甚至过于激动,精神陷入错乱,加速病情的恶化。

对付米乐的妄想,千代所采取的方法反倒可能比较明智。

此时的千代可说是从经验中学习的业余心理学家。

她拜托表姊的女儿三女子每天来探视米乐,并用电话告知米乐的状况。不愧是忠心耿耿的千代,设想得十分周到。可见千代的精神是健全的。

当然,千代自己有空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她,和独自看家的米乐说些鼓励、安慰的话。在电话里,米乐不小心说溜了嘴:“我把叶月老师抓来,关在爸爸的书房里。”这时,千代也只当米乐是在胡言乱语,随口应付:“你好能干喔。那么在阿姨回来之前,你要好好招待叶月老师,千万别怠慢人家喔。”

把一个大男人用锁链绑着,这么荒唐的话,千代不可能会当真的。

在寂静的房间里,江叶的想象不断地延伸。对现在的江叶而言,除了让自己沉溺于幻想世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外,实际上也没有其它事可做。

田代江理子杀死了父亲--米乐为什么会抱持这个妄想呢?他回想起某件事。

虽然米乐父母再三挽留,他还是决心辞职,最后一次上白河家当家教那天,他仅以“毕业在即,必须完成论文”为由,坚辞了那份工作。那天,白河先生不在家,他向女主人江理子表明这件事,还说“米乐那边,请夫人帮我跟她说。”那是在用完晚餐后,他正打算回家之际。

那时,江理子左右看了一下,确定客厅外面没人之后,才探出身体,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老师,接下来可不可以给我三十分钟,我们约在哪边碰面?我有事情想请教您,不过在这里不方便……您知道神泉车站吗?”

“知道。”江叶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压低音量。

“车站前面有一条大马路,顺着那条马路走约二、三十公尺,左转有一条小巷子。”

“你是说转角有间花店的那条巷子吗?”

“是的,那条巷子进去后的第四、五家店,有一间叫莉莉的咖啡馆。”

“我知道,有时我也会先到那里坐一下再回家。”

“我也跟外子去过两、三次。那么,可否请您在那里等我?很抱歉,向您提出这样的不情之请,我大概会晚个五分钟才到……”

这番对话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男女在私定密约一样,偷偷摸摸的。不过,江叶很能了解江理子的心理,她得时常提防继女米乐的眼光。

当天,来到咖啡馆的江理子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将它放到桌上后,说道:“老师,请看看这个。今天早上,它就掉在我们夫妻的卧房门口。”

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是一张像是杂志的纸,纸的两面都印着以红、黑线条绘制的图画。从上面的图案判断,大概是从哪本色情画报上剪下来的吧。

其中一面画着六格漫画,尽是身体赤裸、四肢交缠的男女丑态,做爱中的男女发出的淫声秽语,还用小铅字二在旁边注解。

翻开背面,是一张女子双腿大开、男子将脸埋在下腹的图,旁边还潦草地写着“舔舐声”,括号中的女子旁白则印着几行黑体字:

★★★★★

和女儿的家教做出这种事的我是个淫荡的母亲,是个坏女人。

所以蹂躏我吧!

尽管作践我吧!

啊,我要死了,好爽!

快,再用力蹂躏我!

★★★★★

而在“家教”、“坏女人”的铅字旁,有人选特地用红笔画了两条线。

“这种东西,”江叶对着难为情地低下头的江理子问道,“是为了让夫人看到,才特地放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因为是在我们房门口发现的。”

“到底是谁这么做呢?”

“我想……应该是米乐。”

“米乐?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大概不喜欢我和老师有说有笑吧。那孩子总是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唉,我该怎么办才好……”

“米乐经常看这种画报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青春期的孩子,对这种事多少都有兴趣吧?老实说,那孩子还经常跑到我们房门口偷听。”

说话的同时,江理子的雪白双颊微微泛红,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娇媚。

“不好意思,您是说她会在半夜偷听你们夫妻间的……”

“是的。我们房间前面的走廊是铺木板的,一有人走动,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半夜,我经常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过了二,三十分钟后,那个声音又再度响起,逐渐远去。有一次,我不动声色地突然把门打开,结果,看到急忙跑开的米乐站在走廊中间,她大概听到了门把转动的声音吧。我问她说:‘米乐,你在做什么?’她丢下一句:‘我睡不着,起来晃晃,不干你的事。’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嗯……”

“我感觉,那孩子好像随时都在监视我……虽然我老公叫我别放在心上,但我还是很害怕夜晚的到来……”

“是啊,这样下去,夫人会神经衰弱的。”

瞬间,米乐抱着膝盖在公寓楼梯口等待自己回来的身影,闪过江叶的脑海。

“老师,您应该也听我老公说过吧?那孩子曾经有自杀未遂的记录……”

“嗯,听说好像是迷上了某个摇滚乐团的歌手,贡献了大笔金钱……”

“我听说那些人不止是单纯的乐团歌手,好像都是从感化院出来的不良少年。因为参加某家电视台深夜节目举办的歌唱比赛,才展开正式的演唱活动。后来,他们之中有人因为贩售摇头丸而被警方逮捕,乐团也就自动解散了。”

“米乐就是被那些男人给骗了?”

“骗也就算了,老师,那些搞乐团的家伙一定对那孩子做出更过分的事。”

“……”

“我听外子说米乐小时候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所以我想她所遭遇到的事,对还在读国三的小女生而言,一定是非常不堪。那个孩子晚上的怪异举止想必也跟那件事有关……不,那孩子什么都不肯说。总之,那孩子是在认识那些乐团的人之后才开始性格大变的。我痛恨那些害她改变的人,永远无法原谅他们。”

17

当时,江理子那烦恼不堪的表情,慢慢从记忆里苏醒了。

他想起米乐刚刚讲的话--读国中的时候,我曾被轮奸过,对方总共有三个人……

初听到这番唐突的话,江叶并不相信,只是听听而已,但那是真实的告白吧?不过,当年他对米乐这位少女从来没有污秽或是嫌恶的感觉,在他的眼中,米乐不过是个有点孤僻、任性的高中女生。因此,那时他对忧心的江理子提出了别的想法,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夫人,米乐的行为与其说是出自对性的好奇,我想忌妒妄想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忌妒妄想……?可是,那孩子会忌妒谁呢?”

“就是夫人您啊。米乐是白河夫妇的独生女,集双亲的宠爱于一身,从小就娇生惯养。然而,亲生母亲才去世不久,您就马上嫁进来,而且您还和已故的夫人不同,不但健康、年轻,又长得漂亮。”

“哪里……说什么漂亮……”

“您先听我说完。在米乐的面前出现一个女人,她的身份是自己的继母、父亲的新婚妻子,还是个拥有丰腴肉体、花容月貌的女人。这对米乐而言,是无法忍受的打击,女性与生俱来的忌妒心被挑起了。于是,为了争夺自己的父亲、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她憎恨您、仇视您。”

“……”

“还有,娶了您之后,您先生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满,更煽动了她的忌妒心。站在她的立场,父亲曾经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爱似乎被夫人夺走了。他们两个快乐地聊天,只有自己被摒除在外。他们偷偷摸摸地谈些什么?该不会是在讲自己的坏话,才会笑得这么开心吧?--就这样,妄想无止境地扩大。”

“不过,我一直很用心地跟那孩子相处……”

“所谓的妄想是毫无道理可言的,全凭当事人怎么想,你无法跟她说明真相,要她改变想法。在米乐眼里,或许把您当作女性公敌也不一定。以自己的美色当武器,迷惑众多男人,这次又想勾搭我的家教老师……”

“她怎么会……”

“我说过了,这全是妄想。在米乐眼里,夫人和我成了乱搞不伦之恋的情侣。”

江叶边笑边说,江理子却眉头深锁。

“这信封里装的东西,您跟丈夫提过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外子得知这么恶心的事,而且就算我跟他说,他也不会认真听的。到底,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夫人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暂时不要理她。反正今天是我当家教的最后一天,往后米乐应该也会比较定下心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

江理子的嘴唇颤抖着,仿佛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似地,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含了一口冰水。

“那孩子喜欢老师您吧?”宛若耳语的声音。

“米乐?喜欢我?”

“嗯,之前您曾说过,她经常会在半夜跑到老师的公寓前面,等候老师回来……”

“啊,夫人是说那件事啊,我也吓了一大跳。她一看到我,说了句晚安,就飞快地跑走了。”

“这不是很像那孩子会做的爱情告白吗?老师,您说要辞了家教,我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那孩子呢?……她肯定又多了一项恨我的理由。”

江理子紧紧揪着膝头上的手帕,几乎要将它拧皱了。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金黄的结婚戒指闪闪发光。

“老师,刚刚您说的忌妒妄想是一种病吗?而且会发生在任何年龄层的人身上?”

“如果出现在精神分裂症的患者身上,就算是一种病了。当然,它跟性别、年龄没有关系。不过,米乐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可以判定她真的有病。”

“为了让那孩子的情况不再恶化,我们夫妇该怎么做才好?我现在真是后悔自己的无知,一心只想多学一点。有没有书籍是探讨这种病,或是举出实际案例的呢?”

“嗯,我想市面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书……”

“那么,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您推荐两、三本适合我的?”

江理子从手提袋里拿出小记事本和原子笔。

江叶一边想,一边说出几本比较容易阅读的书籍。《妄想经验者的手稿与考察》、《思春期的叛逆心理》、《妄想的病理及心理》、《妄想型分裂症的案例研究》、《小小哲学家--精神分裂者的世界》……

“这些书,”江叶说道,“只要在神田町卖心理学相关书籍的店里都可以买到。”

“好,谢谢您。”

江叶说出的书名,江理子一字不差地全抄在记事本里。

看到她利落的动作,江叶甚感惊讶地问道:“哦?夫人是用左手写字?”

“是的。小学的时候经常被矫正,练得右手也能写字,不过,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只习惯用左手了……”

“您是天生的左撇子吗?”

“嗯,高中时我们学校有支垒球队,我担任投手,当然是用左手投。大概因为这个缘故,现在两只手一比,左手总是比右手粗。”

她边说边看向自己的手腕,同时看到了手表。“啊!”她惊呼一声,赶忙站起。

“对不起,我净说些无聊的事,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告辞了,老师,真的很感谢您。”

她抓起帐单,郑重地朝江叶一鞠躬后,快步地走出咖啡馆。从那之后,江叶就再也没有见到她……

--认定自己的继母(江理子)是杀人凶手的米乐,存在其病态心理深处的想必是她的忌妒妄想吧?

(当时,我并没有说错。)

看着悬在脚踝上的挂锁,江叶在记忆里搜寻着江理子巧笑倩兮的俪影。

瓜子脸、大眼睛。为了米乐的日常生活和将来,她曾多次找自己商量。那时,她的表情总是带着阴郁之色。她和白河先生才结婚不久,却已失去新嫁娘该有的神采。米乐的存在,对她的婚姻生活而言,是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今,让你头痛不已的米乐亲手把我这个共犯关进这水泥牢笼里了。对普通人而言,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荒谬之事,竟然发生了。你不会相信吧?

虽然我的职业是写小说,但这种光怪陆离的故事,我选编不出来呢。结果,竟然让一个精神有点异常的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了。唉,你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叶会对着不存在的江理子说话,实在是因为穷极无聊,这点前面已经解释过了。对此刻的江叶而言,他实在没其它事可做,也没其它事能做。

米乐苦苦追问江理子的下落。她心里似乎盘算着,一旦江叶把江理子的住址告诉她,她就可以利用江叶的名义把江理子骗到这里来。如果她的计谋成功了,会发生怎样的事呢?在米乐的妄想里,江理子是杀人凶手,江叶则是她的共犯。她把这两人关进水泥监狱里,到底想要怎样?难道米乐想在他们身上大玩虐待游戏?他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原本江叶就不知道江理子住在哪里,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叫她来。除非是极其凑巧,否则米乐是不可能碰到江理子的。不过,这种凑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米乐不就是看到《周刊文苑》的报导,才找到江叶常去的舞厅,在那里守株待兔吗?

不停跳动的思绪里,田代江理子的脸再度浮现。话说回来,她如今身在何处?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18

这下作者终于要把笔锋转向现在的江理子了。

她的丈夫、白河先生五十岁就离开了人世,就在江理子嫁过来的第四年夏天。夫妻俩正在洗澡,他突然说胸口痛,还没去找医生,人已经昏倒在浴室里了。死因是心肌梗塞。当时米乐和帮佣的千代出门去了,这决定了江理子日后的不幸,那时她才三十岁。

白河家从曾祖父那一代就从事金融业,即俗称的放高利贷。厌恶这份工作的白河先生选择以税务师为业,不过,历经祖父三代所积揽下来的财产仍旧很多;当然,必须缴纳的遗产税也十分可观,而这一切全交给长年出入白河家的顾问律师A先生代为处理。

虽然家计都是江理子在管,但丈夫到底有多少财产,她真的不知道。

A先生对不安的江理子说:“太太,您不用担心。之前我曾听白河先生说过,贵府二楼有两座大金库,里面放着贵重的书画、陶器及古董艺品,听说是债务人拿来抵借款和利息。‘要是我有个万一,你就帮我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吧。’白河先生曾这么交代过我。碰巧最近在流行‘古董热’,你们拥有那么多明治、大正时代的古物,其中一定有能让古董商眼睛一亮的宝物。我们把这些人找来,在贵府的二楼举办个Auction吧?也就是拍卖会。如果太太同意的话,我马上去跟我认识的古董商谈,把一切安排妥当。”

江理子回说:“一切就拜托您了。”

这场拍卖会,除了律师和江理子之外,出席的还有曾在白河先生手下工作的税务师大林。趁着白河税务师事务所歇业的机会,大林似乎准备自立门户。“等地点一决定好,我马上跟夫人联络,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还能像以前一样请您帮忙。”大林说道。这一句话为江理子往后的命运掀起惊涛骇浪。当然,此刻她一点都不知道。

拍卖会办得十分成功。当金库打开的那一刹那,江理子看到里面数不尽的“宝物”,当场目瞪口呆。

一百二十万、两百万,叫价声此起彼落,这时竞标的是竹久梦二的“美人图”[注1]。江户初期的香炉,四十万;金莳绘[注2]的汤碗五客,三十万。尤其是收纳在梧桐木箱里的古伊万里[注3]朱红彩盘拿出来时,在场的古董商全“哗”地惊叫出声。除此之外,还有怀剑[注4]、浮世绘和画轴等等。“这么盛大的拍卖会近来真是难得一见。”商人们你争我夺地,纷纷把令他们惊叹的稀世珍宝捧在手上。

[注1:一八八四~一九四三,出生于冈山,本名茂次郎,着有多本诗画集,亦是诗集《宵待草》的作者,其笔下的美人以一双忧愁的大眼睛而着称。]

[注2:日本的传统工艺,用漆画出图案后,趁着未干之际掺上金粉,全干后再磨光,制作程序繁复且费时。]

[注3:一般称为有田烧,因为从伊万里港(佐贺县西部的城市)出货而得名。古伊万里专指初期的伊万里烧,乃宽永中期(一六二四~一六四四)至元禄(一六八八~一七〇四)前后出产的古物。]

[注4:古代有身份地位的人收藏在怀里,随身携带的护身用短刀。]

“太太,这下遗产税的问题就解决了。当然,这间祖厝和白河先生名下的公寓都可以留下。您是白河先生的配偶,理当享有平分这些财产的权利,要不要我顺便把它们过到您的名下?”

“不用,”江理子说道,“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丈夫已经以我的名义替我存了五百万的定期存款,我有那个就够了。”

“不过,太太,这可是数亿圆的遗产。就算少要一点好了,至少也该有一亿圆过到您的名下。”

“多亏有您的帮忙,我们才保住了那栋小公寓,每个月可以收取六十万左右的租金。我和米乐,还有帮佣的阿姨只要靠那个,生活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太太的意思是,您打算永远照顾米乐那个孩子?就算得赔上一辈子的青春……”

“是的,因为我是米乐的母亲。‘能守护那个孩子的只有你了,请你务必照顾她,直到她能好好嫁人为止’--这是去世的外子经常对我说的话。我必须完成他的遗愿。”

当时她所立下的心愿,绝无半分虚假。听到美丽年轻的寡妇说得这么义无反顾,律师也只能点点头说:“是吗?真了不起。”并深感佩服而已。

不过,在此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江理子的决心起了很大的变化。她之所以决定离开白河家,是因为米乐一再苦苦相逼。

--爸爸会死都是你害的,你把爸爸杀死了!

什么心肌梗塞?该不会是你喂他吃了什么药,让他心脏病发吧?

医生的诊断书可以证明?哼,那种东西只要花钱,要怎么写全凭你的意思吧?

总之,爸爸已经死了,你没有理由再待在这个家里!我可不要和来路不明的野女人住在一起!你最好赶快滚出去!

你喜欢钱是吧?你要多少我都给你!你和爸爸结婚不就是为了钱吗?现在爸爸死了,你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她每天忍受继女的毁谤和谩骂,一忍就是半年。到最后江理子终于忍不住了,她来到A律师的事务所,请他办理脱离户籍的手续。当天晚上便带着几件随身的行李,逃亡似地离开白河家。当然,米乐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江理子也没有勇气告诉她。

走出白河家的江理子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大林税务师事务所。以前,她和大林曾是白河事务所的同事,现在他开了自己的事务所。对江理子而言,大林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江理子的手边还有亡夫留给她的五百万定存。不过,今后她将一个人独力生活,再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因此,她找上大林,除了想在他那边工作之外,另一个理由就是希望自己能一边工作,一边取得税务师资格,这是她的第二个目的。

这个愿望从她在白河税务师事务所工作以来就一直存在着。为此,她也曾偷偷念书准备考试。不过,和白河结婚后,她放弃了这个梦想。如今,她又从白河江理子变回了田代江理子,她心里再度涌起想要挑战税务师考试的梦想。

想要成为税务师,必须通过法定的税务师考试才行。在税务师法里,首先明定了报考人的资格。

像江理子这样只有高中学历的人,是没办法直接参加考试的。不过,只要在律师、会计师或税务师的事务所工作,协助处理相关业务达五年以上者,就可以取得应试资格(税务师法第五条)。

从静冈的高中毕业后,江理子随即来到东京,在俱乐部上班。之后,又换到白河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这中间也超过了五年,就算是为了取得过去资历的证明好了,她都有必要再见大林一面。

大林税务师一听江理子的愿望,立刻大表赞同。

“这样很好,你一定做得到。我还是新人时就承蒙白河先生的提拔,让我独当一面,所以,这次换我来栽培你。你明天一早就过来吧!参考书什么的,我们这边都有。虽然薪水不高,但相对地,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考试。你就把这里当作是补习班,轻松地在这里工作。哪天等你考取了,再来助我一臂之力,我希望你能永远留下来。”

对江理子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埋头苦读、准备考试。税务师考试规定,可以从七类指定税法里选考其中三科,除此之外,还得从会计学里选考簿记学和财务报表分析两科才行。

幸运的是,考试也规定只要其中一科获得标准以上的成绩,下次的考试就可免考这个科目,这对考生而言可说是天大的恩典。

第一年报考,江理子没有一科过关。

不过,第二年她选考的遗产税法和所得税法两科,拿到标准以上的成绩。

第三年,她战胜了国税征收法。

然后,第四年,连她最不擅长的簿记学和财务报表分析都及格了。在白河税务师事务所待了五年,再转到大林事务所工作了四年,前后总共九年的时间,她的努力总算开花结果了。

发榜当天,在大林为她举办的庆祝酒会上,她忘情地在众人面前痛哭失声。她一边哭,一边高举酒杯干杯。

于是,透过大林事务所,田代江理子的大名很快就登上税务师名册。

如今,江理子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税务师,她在大林的事务所上班,最近更多了个谘商室主任的头衔。美貌的女税务师让大林事务所倍增光彩……

都内港区麻布十番。

这附近聚集了新加坡大使馆、奥地利大使馆……,算是比较幽静的社区。不过,这里却有一栋五层楼高的白色建筑:鸟居坂大楼。挂在入口处的金属名牌,少说也登记着十几家事务所的名号。

大林税务师事务所位在这栋大楼的四楼。宽广的办公室旁边,有一间用百叶窗隔开的三坪大房间,这里一向被当成接待访客或委托人的会客室。

此刻,围着会客室摆放的圆桌,江理子和某位中年女客正相对而坐。

星期五上午十一点。此时此刻,在白河家的二楼书房里,作家江叶章二也正好想起了江理子。想着她现在身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

19

“好气派的事务所喔!看来做税务师好像还蛮好赚的,你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听到客人的话,江理子笑道:“什么出人头地,没这回事。我不过是受雇于这间事务所,领人家薪水的上班族而已。妈妈才了不起,掌管着银座一流的俱乐部,跟我比起来,你那才叫出人头地。”

客人的名字叫做本堂美纪代,对江理子而言,算是她在东京唯一可称得上是好朋友的女性。

江理子在静冈读完高中后,马上就来到东京,在新宿的俱乐部工作了约一年的时间。她是被刊登在女性周刊的征人广告所吸引,前去应征的,上面写着:“提供个人宿舍,酬劳日领”。

当时,和她一起进入俱乐部工作的就是本堂美纪代。两人聊过之后,她知道美纪代也是静冈出生的,双亲早逝,由伯父母抚养长大。因此,美纪代很早就断了升学的念头,只身来到东京自力更生。

“这么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江理子的双亲也都去世了,相同的身世让两人特别投缘。之后,江理子到白河税务师事务所上班,从此弃娼从良,不再涉足特种行业;而美纪代则继续做着陪酒小姐,直到今日,她在银座拥有自己的店,成为别人口中的妈妈桑。虽然际遇不同,但两人的情谊从来没变过,一直维持到现在。甚至自江理子考取税务师资格的那一年起,美纪代就把自己店里所有与帐款、税金有关的事务,全交给这家事务所打理。也就是说,她是江理子的第一个客户。

“话说回来,妈妈亲自到我们事务所来还是第一次。有什么事吗?”

“嗯,我特地上门,是有事想拜托你……因为,店里的女孩不太靠得住。”

“没问题,只要我办得到的,我都愿意帮忙。”

“谢谢。说老实话,我是想请你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某人。”

美纪代从手提袋里拿出用包装纸精心包好的长方形盒子。红色包装纸上烫着“高级珠宝·银座天金堂”等闪亮金字。

“啊,这不是天金堂吗?那家店卖的全是顶级珠宝。里面是戒指?还是项链?”

“手表,男用手表。”

“哇,想必很贵吧?”

“嗯,我狠下心买的。”

“不过,这么贵的手表由我转交不太好吧?你应该亲自送去才对啊。”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临时出了状况。”

说着说着,美纪代拿出特地为女性设计的细烟,利落地弹响打火机。她脸上露出羞赧的微笑。

“老实说,下星期日我要去九州岛岛的福冈,陪干爹一起去,临时决定的。”

“呀,这不是很好吗?和干爹一起去,肯定很享受。”

“才没这回事。干爹会带我去,就是要我充当随行护士和按摩师。他这次在福冈开了分店,有一连串的开幕活动,还会把大客户找来举办庆祝酒会之类的。凭我的身份,不可能在酒会上露脸,只能待在饭店房间里呆呆地等着。等干爹一回来,我就摇身变成按摩师了。男人啊,一旦上了年纪,对这方面就特别挑剔,不到我筋疲力尽了,他是不会让我歇手的。你说这有什么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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