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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
凌晨两点,远处的大钟清晰地报时。
大街上有飙车族的摩托驶过,制造出狂暴的响声。
夜并不安静,尤其对于敏感和难以入眠的人而言。
病房内,七岁的小男孩秋水躺在母亲身边,由于惊恐而浑身发抖,因为他听到外面走廊有许多嘈杂声音,然而说出来却没人理睬,只是叫他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这是一个大房间,一共放了八张床,全都躺着人,其中有患者也有前来护理的亲属。
白色的灯光很刺眼,偶尔有患者发出饱含痛苦与绝望的呻吟。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每个角落,莫名的寒意无比强烈。
此地是一处私营的肿瘤和艾滋病医院,谁也不知道该医院的存在是否合法,有无正常手续,只是听谣传称这里收费较低廉,加之动听的广告和医托的推荐,所以一些处于绝望的患者来到此地,希望痊愈的奇迹能够出现在自己身上。
其实这里的收费与公立医院相比区别微乎其微,如果患者无法继续付账的话,同样也会面临停药和冷酷无情的驱逐。
小男孩看到一名骨瘦如柴的女子,从黑暗中出现,攀爬在窗台上观望了一会儿之后爬进来,慢慢跳到地板上,她身上没穿衣服,露出灰中带黄的皮肤,可以看到骨头清晰的形状,感觉就像一副骷髅架子外表用薄布简单包裹了一下。
瘦女子四脚着地缓缓爬行,身体很像一只掉光了毛的猴子,脑袋不时摇晃一下,满头苍白的长发乱糟糟的仿佛乌鸦窝,眼睛呈暗绿色。
她的行动很奇怪,跟螃蟹爬一样横着爬行,肢体动作就像骨头折断了一样,呈现出各种不受关节限制的角度。
男孩感到紧张,于是伸出手指轻轻捅母亲的肋部,告诉她有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从窗子里钻进来,然后简单描述了一下其形状。
母亲费劲地睁开眼睛,看了窗台和周围,确定什么也没有之后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叫他闭嘴。
男孩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稍后忍不住好奇又睁开。
瘦女子爬到相邻的床上,回过头对着男孩咧嘴一笑。
由于距离很近,男孩看得非常清楚,瘦女子面部满是很深的皱纹,这些沟渠肯定能够夹死苍蝇,估计连蜜蜂也能夹死。
她已经很苍老,嘴的牙掉得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只,看上去显得特别大。
男孩后来看到了电影《魔戒》,他认为瘦女子与其中的那位名叫史麦戈的怪物非常相似。
死灵
瘦女子把手伸邻床那位中年男子的脸上,来回轻轻抚摸,动作看上去极温柔,像是在对待喜爱的宠物,仿佛枯干的手下面是温顺的小猫或小狗。
中年男子毫无察觉,仍旧酣睡,呼吸响亮并且有力,散发出大蒜味道,如果说整个病房内最像健康人的话,一定非此人莫属。
男孩由于惊恐,把脑袋钻到母亲怀里寻求安慰,这时他隐隐明白,母亲的力量其实很有限,并不能对抗所有的危险,也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提供保护,他在担忧,瘦女子会不会爬过来,如果真的来了,他应该怎么做?
察觉到男孩身体在颤抖,年青的母亲拍打他的背,唱起了摇篮曲。
这让男孩有些惭愧,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七岁了,并不需要这样的照顾方式。
然而对面那个瘦得仿佛骷髅的身体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怖东西,除了紧紧抱着母亲,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更安全。
几分钟过后,男孩发现相邻的病床上只剩下依旧在熟睡的中年男人,奇怪的瘦女子已经不知去向。
他长出一口气,觉得轻松了一些,渐渐进入睡眠状态。
天亮之后,中年男人起床,站在空地上做广播操,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过了一会儿,护士在走廊里叫唤名字,中年男人答应之后走出病房,躺到了有轮子的床上,在亲属的簇拥下前往手术室,据说要弄开头颅,把其中的肿瘤割掉。
几个钟头之后,有消息传来,中年男子死在手术台上。
死者家属进入病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患者们全都保持沉默,绝望和忧伤的情绪在所有人心头漫延。
走廊里有人哭泣,发出充满了悲痛的声音。
男孩猜测中年男人的死亡或许与夜里那名瘦女子有关,因为她爬上了床,用枯干的爪子摸了中年男人的脸。
而别的人没有被瘦女子摸到,所以暂时还活着。
男孩把自己的推想讲述给母亲听,这一次没有挨揍,只是被警告,严令他不许再胡说八道。
母亲牵着他的小手到食堂买早餐,在长长的走廊里,她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再过十天左右就回家去,因为钱已经快花光了,就算无法治好也只能走。
据一所大医院的医生诊断,这位年青的母亲已经是肝癌晚期,时日无多。
死灵
天黑了,小男孩秋水挤到母亲旁边,整个身体缩在棉被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靠近房间门那边有一张床上躺着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据说小姑娘患了白血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秋水睁大眼睛看着窗户,偶尔抬起头越过母亲的身体看一看门口,他担心瘦女子会再次出现。
他认为只要不许这个怪东西靠近,妈咪就能够好好活着,直到比奶奶更老也不会死。
夜间二十三点,瘦女子一直没出现,秋水却犯了好几次迷糊,全靠硬撑着才没有入睡。
恍惚中,他看到一个大约四岁的秃头小孩从门口摇摇晃晃走进来。
小孩没有穿衣服,脸上有不规则分布的紫色斑痕,腰腹呈青灰色,胸部正中有长条状的黑色伤口以及缝合之后留下的针线痕迹。
他的睡意立即烟消云散,瞬间无比清醒。
他觉得很奇怪,门是关着的,秃头小孩为何没有弄出任何声音就进入到房间内,那扇门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刺耳的吱咕声,从无例外。
秃头小孩走到饮水机前,仔细看了看,似乎在端详什么。
患了白血病的小姑娘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旁边的老太太,慢慢走到秃头小孩旁边,伸手轻轻抚摸光溜溜的头顶。
小孩牵着姑娘的手,昂起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青灰色的唇张开,一些紫色的泡沫堆在牙齿表面。
走廊内有呼唤声透过房门传来:“小朋友,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捉迷藏,木头,老鹰抓小鸡都可以。”
秃头小孩举起有许多淡紫色斑点和花纹的小手指着门,轻轻拉小姑娘,这显然是个邀请,想要带着她出去。
小姑娘面带诡异的笑容,轻轻移动脚步,行动显得不可思议地轻盈,这让秋水觉得奇怪,因为其它时间这位小姐姐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离开了老太太的搀扶无法独自行走。
门发出吱咕声,小姑娘与秃头小孩进入走廊。
呼唤声仍在继续,对于渴望有玩伴的秋水而言显得极具诱惑,他记不得有多久没与小朋友玩耍过。
死灵
走廊内有个温柔而甜美的女声在呼唤:“秋水小弟弟,出来跟我们一起玩,这里有好多小娃娃呢,年纪全都跟你差不多大。”
男孩不明白为何走廊里那些东西知道自己的名字,感觉这并不重要。
先前的焦虑和担忧渐渐消失了,因为来自外面的呼唤很诚恳,很殷切,跟幼儿园的阿姨临近下班看到来接孩子的家长之后差不多,貌似一点也不危险。
“秋——水——,来——啊——。”呼唤声依旧亲切,令人听了之后就想冲过去与之拥抱,“这里有只可爱的小仓鼠,等着做你的宠物,它大部分毛是白的,脑袋正中有一块黑色,好漂亮哦——。”
男孩慢慢坐起,没有弄醒沉睡中的母亲。
病房内很安静,所有的人都处于安眠状态,乱糟糟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形成一首梦之安魂曲。
男孩穿上鞋子,注意没有弄出明显的声音,然后下地缓缓接近走廊,病房门虚掩着,通过门缝可以看到患白血病的小姑娘瘦可见骨的腿,还有旁边的几条稍胖一些的腿。
似乎很热闹的样子,果然有很多小朋友。
他最关心的事就是——那只可爱的小仓鼠在哪里?他很担心,这么多或大或小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可能会在无意中把仓鼠踩扁。
从走廊里吹进来的风很凉,男孩感觉皮肤起了鸡皮疙瘩,鼻子有些痒痒,想打喷嚏。
门外的几条光腿皮肤上有青紫的斑纹,仿佛树叶的脉络,有些腿被病号服遮住,只能看到下面小小的鞋或者光脚丫。
依旧是那个温柔而友善的声音:“秋水,我们等你很久了,现在开始玩躲猫猫,快来追大家,追到了就把小仓鼠送给你作为奖励。”
然后所有的腿都朝着一个方向移动,很快全都看不到了。
男孩感到焦虑,拉开门跑出去。
果然有许多孩子,连患白血病的小姑娘在内一共有七名,年纪大小不等,最小的就是那个秃头光屁小孩,最大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姐姐。
在男孩看来,这些人全都像是病得很严重的样子,皮肤或苍白发青,或者有许多紫色的斑点,有两个没穿衣服,露出躯干上的黑乎乎伤口,隐约可见黑中带紫的内脏。
转瞬之间她们已经跑到十几米外,最后面的两个朝男孩勾勾手指示意快来。
太平间
走廊内灯光呈现惨淡的灰白色,仿佛电力供应不足。
护士和医生不知去了哪里,两侧全是紧闭的房门,看不到一个成年人。
秋水加快速度跑过去,想要追上并抓住后面的两个小姐姐,赢得许诺给他的仓鼠。
非常奇怪,她们动作速率并不快,但是秋水却始终无法缩短十几米的距离。
别的孩子也罢,为何那个秃头小家伙也能够跑得如此迅捷?就凭那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
患白血病的小姑娘混在孩子当中,两条骨头形状的腿皮肤苍白,与旁边的裤子和布满淡紫色斑点以及纹路的腿大不一样,很容易认出。
她们通过楼梯往下跑,秋水努力在后面追逐。
下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地下室。
她们进入一扇宽大的门,门上方有三个字‘太平间’,秋水只认识其中的前面两个字,剩下后面一个则不知道。
他对于医院的太平间毫无概念,还以为是像电影院里的太平门那样的应急通道。
走进房间内,非常奇怪,雾气笼罩了室内,里面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似乎有几张像是床一样的台子,靠墙处还有一些大方格状的铁皮箱子,有把手,好象可以拉出来。
味道非常奇怪,微微有点臭,还有一点刺鼻的药水味,气温明显比走廊内更低一些,不知道哪里有机器在嗡嗡作响。
转瞬之间,人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莫名的寒意占据了秋水的身心,他隐隐觉得这里很不对劲。
“大姐姐,你们出来吧,我害怕。”他的声音明显颤抖。
“秋——水——,快——来——找我们——,躲——猫猫正式开——始——。”仍然是先前那个女声,只是语气变了,不再殷切和温柔,而是拖沓无力,透露出阴森和诡异。
这声音仿佛从四周同时传出,根本无法确定方位。
“我不知道你们躲在哪里,我想回去找妈妈,这里很奇怪,仓鼠我不要了。”秋水语无伦次。
“你——往——前——走几步,试着慢慢找——,肯定能找到我们当中的一个——。”
秋水犹豫了片刻,很想转身跑出去,却又觉得深夜独自走回病房要经过许多楼梯和走廊,这么做需要很多勇气。
最终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撞上台子才停下。
一只灰青色的手从台子上的布里伸出来,食指点向前方,似乎在指引方向。
太平间
秋水的身高有一点二米,从脏兮兮的布下面伸出的手正好在眼前,几乎碰到他的脸。
他小声问:“往那边去吗?”
食指轻轻点了几下,示意右前方。
这是一只成年人的手,很大,皮肤粗糙而发青,手腕上拴着白色的线和纸条,中指折断了,呈现一个怪异的弯曲角度。
估计手的主人身材很高,秋水猜测应该是某个孩子患了病的父亲,而这里是某个特殊的病房。
以往玩捉迷藏的时候,有时实在找不到躲藏的伙伴,偶尔也会有旁边的成年人悄悄提供指点,类似的事对于秋水并不陌生。
往前走,雾气更浓了,他几乎无法看清自己的脚。
那个女声再次出现:“小弟弟真乖,快来找我们,找到了有奖励哦——。”声音从四周传来,仍旧无法确定方位。
听到说话声,秋水稍稍感到安心,毕竟游戏仍在继续,其它孩子并没有扔下他跑开。
担心再次撞到什么东西,他把双手伸在前面,慢慢摸索。
不小心踢倒了一只垃圾篓,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他没有管,因为妈咪曾经说过,医院里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可以别摸的话尽量别去弄。
他觉得在这样的雾气当中其它人也应该看不清楚自己,运气好的话,没准能直接摸到谁,然后一把抓住即可。
往前走出十几步,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渐渐开始惊慌。
又撞上一只台子,他看清楚脏兮兮的布下面有个小小的身体,应该是某个孩子躲在里面。
“抓到了。”他兴高采烈地掀开布。
台子中间躺着一个小孩子,头顶光秃秃的,眼睛紧闭,脸呈淡紫色,腹部和胸腔正中位置有一条巨大的紫黑色裂口,中间有十厘米那宽,其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从面部轮廓看,这个应该就是先前那个牵着白血病患者手的小家伙。
秋水突然觉得不对劲,记忆里有关生命的模糊概念渐渐出现在思维当中,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死孩子。
太平间
先前为了看清楚,秋水的眼睛距离死孩子非常近,认定这是一具尸体之后,他在惊恐中匆忙后退,不知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往后倒,出于本能,他伸手揪住了台子上的布。
手足无措的忙乱中他摔到地上,与此同时,台子上的布连同死孩子一起坠落到他身上。
鼻腔里钻入奇怪的腥臭气息,很脏的布包裹住他的头,由于惊恐,他大声叫喊:“啊——呀——!”
他把一团冰凉而僵硬的小东西从怀里扔出去,然后举起手想要把头顶上的布片弄开,由于慌乱和紧张,也可能是这块布比想象中更大,竟然一时无法成功。
恐怖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拼尽全力叫唤:“救命啊!”
一只苍白而瘦削的手伸过来,把布拉开,让他露出脑袋。
秋水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患白血病的小姑娘,她面露冷笑,有明显的鄙视意味。
不知怎么回事,室内的雾气居然散了。
七名孩子全都出现了,就这么分散站在周围,先前的那具小小的尸体不见了,秃头小孩却若无其事地站在三米开外。
惨白的灯光下可以看清楚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面积与教室差不多,有六只台子,其中有四个躺着东西,有两个空置,一侧墙壁上是巨大的抽屉状铁盒子,另一边有窗子,玻璃跟卫生间一样是毛面,窗子下端距离地面约有一点七米左右高。
秋水抽泣着说:“我想回去,我要妈妈。”
年纪最大的女孩伸出有许多青紫斑痕的手触摸秋水的脑袋,动作极轻柔,用甜美的语调说:“小弟弟乖啊,别哭了,再玩一会儿就送你回去。”
秋水依然哭个不停,此时他已经不再恐慌,仅仅只是由于一时无法停止而已,他清晰地感觉到女孩的手冰凉而粗糙,划过头顶时仿佛苍蝇拍。
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灰白色的仓鼠,递到他面前。
准确地说,是仓鼠的尸体,这东西毛绒绒的,呈扁平状,似乎被谁狠狠踩了一脚,肚皮上有一个口子,肠子从其中挤出来,舌头拖在牙齿外面,上面沾了血。
“它已经死掉了。”秋水沮丧地说。
“它仍然很可爱,就算死了也是这样。”大女孩说。
“应该扔掉,可能会传播鼠疫。”他小声说。
女孩做了一个抛物的动作,仓鼠尸体飞到空中,在划过一道弧线之后,准确地坠落到垃圾篓内。
太平间
接下来轮到一名身穿病号服的孩子负责捉人,其它孩子找地方躲藏好,想要别让她发现。
“十,九,八,七——”病号服孩子趴在桌子上,大声报数。
秋水钻到一个台子下面,上方躺着那个曾经伸手为他指路的成年人。
他看到其它孩子有的藏到柜子后面,有的拉出抽屉状的铁盒子钻进去,然后在里面把盒子复位。
这样的躲藏方式真够隐秘的,要找到恐怕不容易,从盒子边缘散发出的丝丝白气看,想来里面温度一定低。
秃头小孩爬到台子上,把脏兮兮的布拉过来盖住身体,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认为那里只有一片布。
秋水想自己大概是最容易被捉住的,因为台子下面一点也谈不上隐秘,很容易就可看到。
但是仓促间他也想不出哪里有更好的藏身处。
“三,二,一——,开始啦。”病号服转过身来,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水惊讶地发现,台子上的布缓缓动了几下,然后边缘渐渐下移,慢慢遮住了他,这显然是躺在上面的成年人想帮忙。
秋水一动不动,蹲在台子下面,他能够看到一双淡紫色的光脚站到旁边的地板上。
气温较低,难道不冷吗?为何不穿鞋?
稍后,游戏结束,躲在柜子后面的白血病小姑娘被捉住了。
孩子们从各个藏身地钻出来,一个个保持沉默,慢慢把小姑娘围拢在中间,她们的动作很快,但是却没有弄出什么声音,感觉她们就像小猫一样灵巧。
秃头小孩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小的圆镜子,让镜面正对着小姑娘。
一位腰部有狭长伤痕的小女孩从垃圾篓里捡起那扁扁的死仓鼠,放到小姑娘手中。
气氛有些肃穆,仿佛即将举行某种重要仪式。
患白血病的小姑娘神情呆滞,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看,就像是打过麻醉剂快要昏迷一样。
没有谁呼唤秋水,于是他决定继续呆在台子下面,因为头顶上有乐于提供帮助的成年人,所以他觉得很安全。
太平间
仪式很快结束了,捉迷藏再次开始,这一回轮到患白血病的小姑娘捉人。
依旧是正常的程序,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报数,其它孩子到处躲藏。
小姑娘开始寻找,其它孩子全都躲藏在这个房间内,然而她却慢慢走出太平间的大门,不知去了哪里。
室内非常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秋水觉得奇怪,还有六个孩子,她们为何全都不吱声?
她们难道把他给遗忘了吗?为什么不再呼唤他的名字?
这种事在游戏中屡见不鲜,尤其是孩子数量很多的时候,常常会有谁因为藏得太好而被其它人忘记掉。
可是还有六个孩子,难道她们全都睡着了吗?
几分钟过去,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秋水感觉很冷,身体开始发抖,渐渐有些无法忍受。
又过去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动静,他想喊叫其它孩子,可是又觉得还是别这么做为好。
终于,秋水再也无法忍受,从台子下面钻出来,打算看看曾经帮忙的成年人到底什么样,是叔叔还是阿姨,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请求这位帮忙送自己回到妈咪身边去。
一片布把台子上的人完整盖严实,布很脏,不规则分布的污渍印迹到处都是,有些黑而有些黄。
“你好,我叫秋水,可以送我回四楼吗?”他怯生生地小声问。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死一般的寂静。
他猜测也许这人睡着了,于是鼓起勇气伸出手,慢慢拉动盖住脑袋的布。
一张青紫的脸出现,可以确定这是今天早晨死于手术台的中年男子。
曾经白晰而微胖的脸变得狰狞恐怖,散发出阴森的死亡气息,生命已经逝去,只留下冰凉而僵硬的躯体。
他发出一声尖叫,转头往门所在的位置跑过去。
不知怎么回事,室内再次出现浓浓的雾,与先前的情形大致相似,一米外的东西完全看不到。
就在片刻之前室内是没有雾的。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曾经的玩伴全都已经死掉,除患白血病的小姐姐之外。
因为只有死尸才会是这种奇怪的样子,与活着的人完全不同。
迷茫
秋水不知门在哪里,只得按照模糊的记忆摸索过去。
他的整个身心完全被惊恐占据,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不停地发出尖叫和哭喊,希望有谁突然出现,把他从迷雾中领出去。
行动中不慎撞到台子,他像是被电到一样跳往侧边,因为知道很可能有可怕的东西躺在上面。
终于走到墙边,他伸手出去却摸到了冰凉的铁皮大抽屉。
按照常识,只要沿着墙壁走,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扇门。
他虽然是七龄小童,却也明白这点事。
他注意保持与铁皮抽屉之间一尺左右的距离,就这么往一个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之后旁边仍旧是一只只铁皮抽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记忆里雾气散开的时候只有大概二十多只这样的抽屉,至多占据了一面墙壁的五分之一,然而此时却好像没完没了。
一直沿着这些东西往前走,大概前进了几百米这么远,旁边的情况与先前仍旧完全一样,仿佛长城般绵延不绝。
这会儿他已经被强烈的恐惧弄得有些麻木了,思维一片混乱,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怎么也无法停止哭泣。
这个时候他觉得就算看到一张青中带紫的尸脸也比独自摸索前行要好一些,于是他开始呼唤那个大姐姐,希望她能出现。
叫了许多遍,没有任何回应,一切依旧,侧边仍是没完没了的铁皮抽屉。
他停住,想要拉开旁边的一个抽屉,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手指接触到冰冷的环,犹豫片刻之后,他鼓起足够的勇气,使劲一拉。
没费什么劲,这只巨大的抽屉就被拖出来,里面躺着一个大孩子,双目紧闭,面部有很多青紫的斑纹,双唇紧闭,嘴角露出一截红线,头戴瓜皮帽,身穿唐装,裤子显得很不合身,过分宽大。
秋水记得她就是先前曾经在一起玩躲猫猫的伙伴之一。
虽然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仍然被吓得大叫,匆忙跳开,往后退的过程当中一跤摔倒在地。
一只温暖的手从浓雾当中伸过来,把他拉起来,揽入怀里。
他嗅到亲切而无比熟悉的味道,知道妈妈来了。
“秋水别怕,有妈妈保护你。”母亲的声音镇定而自信。
尖叫
秋水在妈妈的衣襟上擦干眼泪,慢慢抬起头来,发现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可恨的浓雾竟然已经散了,而太平间的门就在五米外。
母亲一手握着水果刀,一手牵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去,乘电梯回到四楼,进入病房内。
患白血病的小姑娘躺在老太太身边,睡得正香,苍白的脸非常显眼,鼻孔里吹出一个时大时小的泡泡。
秋水伸手指着小姑娘,由于紧张和惊恐而浑身颤抖,无法说出话来。
“就是她把你带去太平间扔下独自跑回来么?如果往后你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会跟她算账。”母亲用手里的水果刀指着小姑娘,语气冷酷。
小姑娘和老太太毫无反应,似乎睡得很熟的样子。
秋水和妈咪回到床上,钻进棉被里,过了许久才停止颤抖,身体渐渐恢复温和状态。
凌晨天快亮的时候,秋水听到一些奇怪的咀嚼声,仿佛强壮的大狗在撕扯和啃咬什么东西,这声音来自小姑娘所在方位。
他不敢看,强行压抑住好奇心,把脑袋缩回妈咪怀里,就这么睡到天明。
清晨,护士和医生进来例行查房,走到患白血病的小姑娘床前时,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手里装有器材的盘子摔到地上。
秋水和母亲被惊醒。
小姑娘睡眼朦胧地躺在床上,满脸无辜的表情,看着面前一张张惊惶失措的面孔,在她旁边的老太太不知怎么回事只剩下一张皮和部分骨头,躯干和腿就像放掉气的橡皮人一样平躺在棉被当中,脑袋大致保持完整,顶端却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脑壳内部的东西似乎空了。
母亲伸手捂住秋水的眼睛,不希望他看到如此景象。
其它患者和家属开始大叫,有的跳下床往外跑,有的用棉被捂住脑袋趴在床上。
谁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老太太全身上下仅脑袋顶端有一个伤口,其它部分的皮肤均保持完好,但是躯壳内大量的血肉内脏以及骨骼却不知去向。
小姑娘仰起苍白的小脸,看了看医生,然后又看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死掉的老太太,出乎预料,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晕过去,而是慢慢起身坐起来,穿上拖鞋站到地上。
她仿佛被吓傻了,也可能是其它不明原因,反正看上去若无其事,仿佛打了一个喷嚏般无所谓。
医生和护士迅速反应过来,打电话给叫人帮忙处理。
秋水从母亲的手指缝隙当中看到了全部的情况,他隐隐猜测老太太的死亡与小姑娘有关,而小姑娘经过夜间的事之后,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从前那个可怜的小姐姐想必已经不存在了。
小姑娘在一片混乱中悄悄走出病房门,从此不知所踪。
秋水记得老太太称呼小姑娘为芳子。
大慈大悲
秋水的母亲打算立即算清账目然后出院,因为这家医院实在太阴森太恐怖,不宜久留,也不值得信任。
一位据称是癌症专家兼副院长兼财务主管的胖老头请她坐下谈谈,于是她带着秋水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
此人名叫扁小雀,据说是扁鹊的七十八代嫡孙,家学十分渊博。
“没钱做进一步治疗是吗?”胖老头扁小雀问。
“嗯,快花光了,反正没钱就不能治病,不如趁早回家去准备后事。”年青的母亲很平静,面露从容的微笑,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我有个好办法,能够筹集到治疗的费用,估计还可以剩下一些钱给孩子,你想听听么?”胖老头的笑容显得很慈祥。
如果一直盯着这张胖脸多看一会儿,或许会觉得世界上最伟大、最善良、最悲天悯人的圣贤就是这家伙。
“说来听听。”母亲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笑容,显然不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
她并非懵懂无知的普通单纯女子,对于这旮旯种种明目张胆的恶行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
胖老头不急不忙,先拿了两只大苹果给秋水,然后又叫护士送来热茶。
这个办公室空气流通很好,没有消毒药水的味道,装潢简洁而实用,配合桌上的书籍和电脑,一看就是很有品味很有修养的人待的地方。
“赶紧说吧,打算带孩子到街上走走,到儿童乐园玩一会,他再过两个月就要上小学了,还没去过。”母亲催促。
胖老头慢条斯理扶了一下眼镜,直视她的双眼,用极为诚恳的语调说:“每个正常人都有两只肾,动手术摘掉一只的话对于身体健康而言一般没有影响,有些外国友人患了慢性肾炎,如果不做器官移植手术的话至多撑几年就会死掉,其中有的人非常富裕,愿意出大价钱给器官捐献者,我们可以帮忙联系到受让者并做这样的手术。”
“你想建议我卖掉一只肾么?”年青的母亲笑起来,“医生说我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把肾割下一只移植给别人,这不害人吗?”
胖老头的笑容更慈祥,配合上极自信、极权威的语气,简直太有说服力了。
“我认真研究过你的化验报告还有彩超片子,可以断定,你的肾脏没有问题。”
“这事很复杂,我得好好想一想再回答你。”年青的母亲转头看了看身后和四周,显得有些紧张。
秋水大声说:“妈妈别去做手术,会死的。”
“嘘,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吱声,听着就可以。”母亲温柔地拍打他的背。
生死由命
这天下午,年青的母亲带着秋水去了儿童乐园玩耍,坐了海盗船和过山车还有旋转木马,划了小船,玩了两次小鸭子电瓶车,然后去麦当劳吃了三十几元的儿童套餐。
秋水非常开心,因为此前他从未玩过这些复杂而昂贵的游戏项目,走进麦当劳更是生平第一次。
欢笑声中,他几乎彻底忘记了夜间发生的可怕事件。
傍晚,母亲带着他回到位于城市另一端边缘地带的家中。
两个月后,秋水进了学校,成为一年级小学生。
年青的母亲每天努力工作,打算在生命结束之前尽可能多留下一点钱给秋水。
她不信任那个胖老头和那家医院,尤其在发生了恐怖的灵异事件之后,如果早几天听到那种提议,她几乎肯定会按胖老头所说的去做。
半年过去,尽管营养不足,劳动强度很大,每天都觉得非常疲惫,但是她依然活着,气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有三位医生曾经断言,她至多能活半年到十个月,不可能更长。
一年过去,秋水成为二年级小学生,她仍旧好好地活着,并且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然后做饭,洗衣以及其它家务。
这时她听到了一些传言,据说那家名声显赫的肿瘤和艾滋病医院背地里悄悄干非法器官移植的买卖,骗一些人进去动手术,然后盗取器官安装到有能力付账的人身上,从中牟取暴利。
她开始怀疑医生是不是误诊了,于是设法借来一些医学书籍自己研究,经过一番学习之后,她判断自己大概是患了肝炎,而不是什么肝癌。
她到药店买回一些治疗肝炎的药自行服用,居然有不错的效果,食欲渐好,工作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感觉疲倦。
她庆幸秋水打过甲肝和乙肝疫苗,想来不会被传染。
从此她再不相信医生和医院,此后的十几年当中,她从未走进医院,哪里不舒服总是自行买药吃,实在太难受扛不住就买来针剂自己动手注射或者打点滴。
后来她成为小有名气的非法行医者,甚至通过这种行为赚到一些钱,巷子里众多邻居和外来租房户都很信任她的医术,生了病往往先找她而不是去医院。
她在无意中成为了自己曾经怀疑和讨厌的对象,偶尔她对此也会感到苦恼,觉得不应该通过这样的工作方式挣钱,然而此时她已经很受欢迎,几乎无法改行。
神仙牌位
担心秋水会被奇怪的东西给害了,母亲在家中挂了许多神仙的画像,供了许多神仙牌位,有耶稣基督,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千手观音,释迦牟尼,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孙悟空,弥勒佛,甚至有红太阳和几个俄国大胡子的画像,每年向道士和巫婆神汉之流求来符和驱邪用品张贴于门窗和其它各处。
家中的供奉的神祗与时俱进,除了传统的大神之外,渐渐增加了一些新内容,有宙斯,雅典娜,希特勒,李小龙,四面佛,哪吒,南丁格尔,华佗和李时珍,猪八戒和沙悟净,唐三藏和白龙马,机器猫,马丁.路德.金,张国荣,李自成,关公,迈克尔.杰克逊,洪秀全。
秋水问母亲,为什么要供洪秀全的画像,母亲严肃无比地告诉他,因为这是古往今来的超级凶神恶煞之一,生前曾经弄死了很多人,间接害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有其画像在家中,妖邪之物必定退避三舍。
按照她的说法,机器猫早已经不是单纯的卡通角色,而是亿万人心中代表着正义和乐于助人以及其它种种美德的偶像。
杰克逊得到了数亿人的敬仰和怀念以及爱戴,死后自然也成为神祗之一。
秋水抓抓脑门,问这么多各路神仙和恶煞齐聚在三个小小房间之内,彼此之间会不会发生冲突,因而打架甚至发动战争,就像希腊神话当中的那些大神一样。
母亲说肯定不会,神仙嘛,聪明着呢,当然会按照排排坐吃果果的原则融洽相处,有活动必然会提前定好座次,无论何时都会像这旮旯的代表大会一样无比和谐,决不争执。
从上一年级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秋水的脖子上总是挂着玉石或者玻璃制成的佛像和观音像,内裤和内衣上总是有妈咪亲手绣上的八卦太极图,同学们看到之后还以为秋水是哈韩族,其实他对棒子没什么兴趣。
秋水没能考上大学也不愿补习,妈咪对此有些失望,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关系,比尔、盖茨没大学毕业,陈永贵也曾经风光过。
秋水不愿啃老,休息几天之后就开始工作,先后送过牛奶和矿泉水,当过保安、售货员、赌场侍者,还因为求上进而差点进了黑社会,在换过九次工作之后,他抽空学了驾驶证。
几经周折,他成为一家大型民营医院的救护车司机,属于临时工编制,专门做最脏最累的差事,比如到车祸现场运送重伤员和准尸体以及尸体,接送临产或者流产的孕妇,或者到郊区偏僻地带接送患者,做同等甚至更多的工作,他的收入仅为正式工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阴影
秋水关于太平间的心理阴影始终存在,有得选择的话,他连大门口都不愿意接近,可是没办法,有时救护车运回来的重伤员或患者没到医院就死透了,遇上这类情况,如果随车家属认定不需要抢救,签字之后就只能送去冰柜里冷藏,再凑巧太平间工作人员很忙的话,作为临时工的秋水就得帮忙送尸体,但是他坚守一个原则,决不进入那扇大门,至多走到门口,把运尸体的推车放好转身就走。
每一次接近太平间,他都感觉紧张,生怕幼年的可怕遭遇再次上演。
他对尸体总是保持足够的尊重,尽可能轻拿轻放,有时还念叨几句诸如‘有怪莫怪;一路走好;祝您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快乐;祝来生投胎成功,做官二代或者富二代’如此等等话语。
自从走出那家肿瘤和艾滋病医院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从未遇到过什么不可解释怪事,他希望永远都这样。
绝大部分尸体的模样都很糟糕,尤其是车祸中丧生的死者,弄得一塌糊涂是常有的事,起初秋水很不习惯,工作过程中有几次差点呕吐,下班之后甚至吃不下饭,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刚开始母亲对于秋水到医院工作一事很不高兴,但是后来听说有转正为正式编制的希望,也就释然了。
这个星期轮到秋水值夜班,二十三点到工作间喝茶看电视,一直没事,到了凌晨一时,正准备打个盹,电话却响了,告之四环魏忠贤立交桥上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三车相撞,有人死伤。
秋水钻到救护车内,等待医师和护士上了车,然后开往事发地点。
天空飘着小雨,城内雾气濛濛,路面湿滑,这样的天气条件之下很容易出现交通事故,一些缺乏经验的司机往往因为急打方向或者猛踩刹车而导致车辆失控。
今天跟班的医生是一位刚获得执业医师资格的年青人,名叫华英雄,据他自己吹嘘,华佗是其老祖宗。
护士名叫郭芙,年方二十九,是一位漂亮的熟女,刚离婚不久。
到达现场,看到撞成一团糟的面包车和旁边忙乎的消除队员,秋水不禁皱起眉头,知道又要面对烂糟糟的残缺尸体了。
尸体和重伤员
在消防队员的帮助下,两具尸体和两名重伤员被搬到救护车内。
血腥味和汽油味,加上内脏的味道还有尸体肠子里流出的东西,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非常难闻,令人有些晕。
两具尸体均为男性,三十岁左右,体型稍胖,身体表面有多处严重外伤,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处,肢体严重扭曲。
一具男尸的脑袋被拧了九十度角,下巴底端正对脊椎,面部多处破损,没弄坏的部分青中带紫,肿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