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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回处刑人》作者:乔靖夫
01、男之瞳 02、面影
03、极道天狗 04、炽天使之诞生
05、巡回处刑人 06、3%生存机率
07、天使与恶魔的重遇 08、地狱沉没
09、钢铁棺柩 10、爆风之刃
11、血之飘流者 后记
1、男之瞳
在水平一千二百八十线高解像监控屏幕中,赫然出现一双悲哀的男人眼睛。
男人蓬乱的前发长及鼻际,遮掩了上半部脸孔。但那两道凄绝如冷刃的瞳光却穿过乌黑的发丝间隙,射进保安摄录机的变焦镜头;再透过绵长的光纤线路,传送到“高桥重工大厦”地下保安指挥室的屏幕中;同时亦烙印在不停转动的保安记录用数码BETACAM磁带上。
谷间美纪男惊觉,自己仿佛正与一头隐伏在茂密竹林里的受伤猛虎四目对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的眼神:那双瞳睛混含了火焰般的怨念、愤怒、恨意,同时也透着结冰湖水似的败丧、软弱、哀伤。
谷间刹那间从那深邃如夜海的瞳孔中发现了某种东西……
──一副女性的脸庞。蓄着小男孩般的短发、面形尖瘦的美女脸庞,像无色的浮雕显现在男人瞳孔之中。
谷间甚至看得见她可怜的表情。她仿佛就活在男人的眼球里。
屏幕画面突然化作暴风雪似的磁波纹。那双眼睛消失了。
“摄录机遭破坏!”监控员大呼。“是三十七楼走廊A2弯角!”
“已经重复核对了。”负责大厦出入记录的电脑操作员说。“并无任何访客,也没有修理工人正在大厦内作业。”
“已锁定所有升降机!”另一名操作员说。“全部已设定为机外操控程序。”
“潮崎仍没有答话!”对话总机的无线电员呼叫。潮崎是正负责巡视三十六至四十楼的四名保安员之一。
谷间仍在回忆刚才那双男人眼睛。他的方形脸绷紧如岩石,冷静地下令:“呼叫七十一楼以上全员,立即登上顶层保卫董事长办公厅;四十五至七十楼全员负责封锁各阶梯,绝不容许任何人往上通过;三十五楼以下全员向上组织D式阵形搜索;三十六至四十楼余下保安员去察看潮崎发生了什么事情。替他们操作升降机。”
谷间壮熊般的身躯转往门口的方向。“桑名、权藤!”
身穿深蓝西服的两名部下应声站立。身材高瘦的桑名保浩擅长古日本武道“体术”;权藤宏则是“讲道馆”柔道三段,身体矮小但既厚且壮,活像一副会走动的围棋枰。两人都是近身战高手。
谷间穿上同式样的蓝西服外套。襟口别着“高桥重工”的金属徽章。“我们上去加入搜查。”
“要不要先到枪械房?刚才那人瞬间把摄录机破坏了,可能……”桑名露出疑虑的神色。
“不。”谷间检查挂在腰间的伸缩式钢警棒。“我刚才看见了他肩部的动作。是拳头。是很快的拳头。”
监控屏幕操作员大呼。
“什么事?”权藤以粗壮的声线喝间。
“刚才又看见那男人……在那儿掠过!”操作指向另一副屏幕。
一副监视四十七楼走廊的屏幕。
★ ★ ★
十二月的飘雪晚上,呈三角柱状的八十四层高“高桥重工大厦”,依旧如日本刀刃锋般静默伫立于东京西新宿商业区。光滑的玻璃幕壁反射出位列日本十大企业的骄傲。
大厦内二号升降机迅速掠过三十八楼往上爬升。
“六十五楼四号阶梯的四名守卫也断绝联络了!”
站在升降机内的谷间,握着无线电对话机,一时无法答话。
──已经突破六十五楼了吗?
在谷间身后的桑名紧张得捏至拳头关节作响;权藤则无意识地扭动双肩。
谷间再次想起刚才那双男人眼睛。
谷间美纪男,三十六岁,实战空手道“士极会馆”四段高手,曾在各流派强豪云集的全日本无差别“士道旗”大会,达成前人未踏的三连霸伟业,因而获得“鬼之手”称誉。其后原拟脱退自立“谷间塾”,但获“高桥重工”重金聘任为保安长官。
谷间在二十五岁考取黑带二段时,曾经完成“士极会馆”的最高试炼“百人组手”,连续与一百名有段者(黑带)搏击。
若以没有任何规则的实战格斗而论,谷间具有于十秒内制服任何人的绝对自信。这幢大厦内所有保安员都经过他的严格调练。
但是现在他的部下却有如整齐排列在保龄球道末端的球瓶阵般,被一个蓬首垢面的神秘男人迅疾地一股击倒──六十五楼梯间摄录镜头,拍摄到其中一人躺在地上的左腿。
“要请示会长吗?”桑名间。
“不!”权藤抢着回答。“让我先把那家伙的手腿关节全部拉至脱臼,再向会长报告──否则我们还有颜面留在公司吗?”
谷间无言点头。
“又看见他了!”对话机再次传出监控员的声音。“在七十四楼!”
“这么快?”桑名顿足。“那男人是野兽吗?”
谷间再无疑惑。已确定男人的目标。他按下对话机的键钮。
“把我们升上八十三楼。最顶层。”
★ ★ ★
“高桥重工”二代目会长高桥龙一郎的办公厅占用了大厦最高处八十三、八十四楼两层。位于八十三楼的正门入口是一道缩小了的战国时代城砦大门,镶着厚重坚实的木框架和发亮的巨大圆铜钉。
谷间三人踏上门前走廊,发现“砦门”已开启。门前纵横躺着八名保安员。
桑名迅速奔前,检视受伤的同僚。
八人身体并没有遭受任何显著创伤,却全部昏厥了。
桑名仔细检查,才发现他们额头、鼻部或下颚都呈现一道肿痕。
谷间看出了敌人使用的手法:以掌部攻击正面头脸或下巴,造成头部急速后仰,刺激了颈动脉窦压力感受器官。由于颈动脉压力瞬间增高,神经将强烈兴奋信息传至延髓,刺激心迷走中枢过度兴奋,心血管系统随即产生反射调节:心搏减缓、血压降低及心输出量减少,最后引致大脑短暂缺血而休克。
这就是武道“一击必倒”的科学奥秘!
谷间瞧向洞开的“砦门”里,眼神中透现久已未有的兴奋。虽然好几年享受着高薪和安稳的职位,但那股“武道家”的野性却不是轻易磨蚀的。
★ ★ ★
藏在“砦门”之后的是一座把八十三和八十四楼打通建设的巨大传统日本庭园。
谷间三人急速踏着中央的碎石小径,掠过两旁丛丛竹干和整齐排列的日式石灯笼。
谷间美纪男突然止步,站在一座石灯笼旁。桑名和权藤愕然,紧张地瞧着谷间的方脸。
谷间露出有如站上了比赛土俵时的眼神。在清新的林木气息中,他嗅到一股异样的迫力。
他的视线转向其中一丛竹树。竹丛后传来鱼池的淙淙水声。
“你们不用动手。”谷间解下腰间的警棒交给桑名。他迈步,黑皮鞋踏上草地。壮硕的身躯偏侧穿入竹干间。
脱出了竹丛,谷间矗立鱼池旁。
就在池水对岸,他终于看见那个男人。
一如刚才在屏幕中所见,男人披散黑色长发,掩藏着脸容,只露出咀巴四周的髭髯;宽壮的身体穿着一件磨破了多处的墨绿色军用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染了一圈圈污渍;一双长统靴沾满泥尘。
男人呆坐在一块假山岩上,垂首凝视池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对自己的脸容极度陌生。
庭园内灯光充沛,但谷间总感觉男人蒙上了一重无法驱散的阴影。
谷间以戒备的步伐踏着鱼池旁边的岸石,向男人接近。
男人站立起来,身高与谷间相差无几。池中几条锦鲤惊吓得迅速游走。
谷间加快步伐,趾尖轻轻弹跃,身躯即绕向左边,抢占了有利的方位──那个神秘男人被迫背向鱼池。
谷间左掌护在下颚三公分前,右掌斜伸出,指尖遥对男人正脸部,双膝微曲保持弹性,身体重心平均分配两腿之上。他瞬间完成了一副完美无瑕的格斗架式。鼻尖、双掌指尖、双足趾尖呈一直线准确指向对手,即武术上的“三尖相照”原理。
“现在是你自行离去的最后机会。”谷间从齿缝间吐出命令。
神秘男人缓慢地举起左手,拨开前发。
他终于露出脸庞。康哲夫。
康哲夫的眼神与直视监控屏幕之时无异。谷间感觉这是绝望的眼神。是丧失了生存欲望的眼神。
经历过无数拳斗的谷间美纪男第一次在对峙中感到疑惑。一个连生之欲也丧失的对手是最可怕的,因为他没有保护自己身体任何一处的意图。全身都是破隙,等于没有任何可见的破隙。
困惑令谷间暴怒。他发出摇撼竹林的强烈呐喊。火焰般的战斗意志,瞬时自下腹燃起,烧遍全身。
──不理会他是否希望生存,站在我眼前的就是敌人!
谷间双足如昆虫般缓缓向前爬动,无声地拉近与康哲夫的距离。
康哲夫以垂手直立的无防备姿态,背向鱼池站立,迎受着谷间发出的灼热气迫。池中的锦鲤也像感受到空气中的压力般,惊悸地摆动尾巴,翻起激烈的波纹。
谷间美纪男进入一种酷似服用了兴奋剂般的精神状态,眼中无视康哲夫以外的一切。他不断迫近康哲夫同时,幻想自己的身躯越渐变大,把康哲夫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JR山手线列车飞快越过车站月台。新宿中央公园铺满九万平方公尺的细雪,反射着商业区的灯光。东口三丁目购物区大楼上的巨型电视幕,放送着美少女偶像北村奈美惠的撩人舞姿和稚嫩歌声。一架电视台摄影直升机同时在“高桥重工大厦”上方飞过──
裤管发出猎猎破风声。粗壮的腰肢剧烈扭转。领带飞起成水平。
谷间以强猛的右回蹴,迅疾扫踢康哲夫左膝关节!
──为了修炼这式霸道的下段回蹴,谷间十年前曾远渡曼谷修行,苦习泰国拳腿功。回国后即在日本武道馆逾万名观众眼前,成功表演一次惊人的“试割”,以坚硬如铁的赤裸腿胫,一气踢断束在一起的四根木垒球棒!(注:“试割”,日本武道用语,指以招式破坏实物如瓦片、砖块。)
飓风般的右腿划破空气。
静止直立的康哲夫刹那跃起闪避,跳进了鱼池。
一条游走不及的锦鲤被他的皮靴踏中,价值三百万日圆以上的身体瞬即腹破肠露。鲜血成云雾状自一公尺深的池底冒起,迅速扩散。
谷间毫不犹疑跃进池中追击。
──在深及腰腹的水中,彼此的移动速度都受到牵制。谷间比康哲夫的体重超出最少十公斤,自然占有极大优势!
谷间布满厚茧的双手挺成掌刀状,以“贯手”(指尖)连续刺击康哲夫的眼睛和咽喉。
高速运行的指掌擦破康哲夫右颊皮肤,带起一股血花。谷间双手就是杀人的利刃。
火辣、发麻的感觉令康哲夫的眼神产生变化。两边眉梢高高耸起,湿漉长发下的容貌变得狰狞。
──这是康哲夫久未展露过的凶暴神情。
池水狂乱地激荡。两人在视野程度接近零的水花之间进入接近战。
谷间接连发出五次左右正拳,每一拳都具有击碎三十块瓦片的力量。这是空手道最基本的攻击动作,谷间无间断地苦练了二十三年,已将之化为不需思索的反射动作。
他却发现每一记正拳都被一股柔弱但巧妙的力量改变了方向。他瞬间分辨出,康哲夫所使用的是中国内家拳法中的“化劲”功夫。
谷间最后一式猛烈的必杀右正拳,被康哲夫双掌强力牵引,谷间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顺着拳势回转了一百八十度,把背项完全暴露。
康哲夫瞪视谷间背门,双眼闪出杀意──他呐喊,左臂发动了第一次攻击:
指尖刺击谷间背项中央脊椎骨。
五指屈成拳头击中同一部位。
拳头放松成掌形再击中同一部位。
手臂屈曲突出坚硬的肘尖,击中同一部位。
康哲夫在一次“发劲”里,连续变化四种不同攻击距离的招术(由距离最长的插指至最短的肘击),密集准确命中同一点!
谷间脏腑仿佛炸裂,嘴巴咯血。双足在长满青苔的池底上站立不稳。整个人俯倒沉入池水中。
──假如不是池水阻碍了康哲夫腰腿转动的力量,这一“发劲”早已把谷间的脊骨打断!
充满鱼粮腥味的池水灌进谷间鼻喉中,令他瞬间清醒,他挣扎着从水中拔起、回头。
康哲夫已出水离开,全身湿湿站立在池旁,冷冷地俯视谷间狼狈的模样。
武者的荣辱感盖过了身体的痛楚。愤怒的谷间迅速脱去沉重的湿外套,嚎叫着跃上鱼池另一边。
谷间瞪视着他平生未遇的可怕对手。他抓住颈上的黑色领带。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颈项血管暴现。那只“鬼之手”发出异乎寻常的刚极力量。领带自后颈位置硬生生断裂,被抛进鱼池中。
康哲夫猛烈摇头,长发上的水珠如雨飞散,他的眼睛中原有的哀色完全消失了,代之是憎恨天地间一切的疯狂。
谷间被康哲夫的眼神所惊吓。在自卫本能刺激下,他率先发动攻击,再次飞身踢出那千锤百炼的右回蹴,横扫向康哲夫左腰粬!
至刚的腿力足令肋骨碎裂、内脏爆破!
康哲夫这次不再退避。
他同时举足反击:左腿扭身横蹴,足跟在百分一秒的空隙间,以准确的九十度直角迎向谷间扫击而至的右腿膝盖。
两股野兽般的力量正面激突,接触点却是谷间的膝关节──
隔在竹丛外的桑名与权藤,听见关节筋腱断烈的尖锐异响。
康哲夫并未放过惨呼退倒的谷间。他像老虎般扑前,以前额突击谷间正脸。
鼻梁骨和两只门牙折断。血水玷污"康哲夫发丝。
接连发动的擒拿手把谷间右臂肘关节扯脱。康哲夫并未放开那条软瘫的手臂,反而把谷间硕大的身躯拉近,同时施以横向膝撞。谷间左肋凹陷了进去。
康哲夫左手捏住谷间的咽喉,把这个曾经制霸全国的空手道家压倒在草地上。后脑的重撞剥夺了谷间残留的战斗意识。
康哲夫右手高举化成虎爪状。失去理性的瞳睛近距离盯视谷间创伤满布的脸庞。
在这静止的一刻,谷间真正感到恐惧了。他想看看康哲夫凝止在空中的指爪,视线却无法离开康哲夫那恐怖的疯狂眼神。
康哲夫火热的鼻息,喷进谷间无法合拢的嘴巴里。谷间从中尝到死亡的味道。
“够了,哲夫!难道你想杀死他吗?”
一把拱亮、威严的声音。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
康哲夫姿势不变,回头瞧向竹林。
出现在竹林前的是他世上仅余的朋友之一,也是曾拯救他生命的恩人──“高桥重工”的最高权力者高桥龙一郎。
依旧蓄着平头、穿着和服的高桥,摆出了“居合斩”的准备架式,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黑色剑柄上。
“哲夫,放开他。你若下手,我便断定你真的疯了。我会毫不犹疑地斩杀你。”
──高桥深知一个疯狂了的康哲夫会变得如何可怕。那简直等于一颗会行走的核弹。
“哲夫,求求你。你不是曾经立下誓言的吗?”
──“我发誓不再杀人。”
康哲夫记起了自己的誓言。这是他曾在自己毕生最强的敌人和最深爱的女人面前说过的誓言。
康哲夫瞳中的凶暴消失了,变化成比先前更倍为悲哀的眼神。
谷间知道自己生还了。意志瞬间放松。他昏厥了。
康哲夫垂下右爪,左手也放开了谷间的喉颈──那咽喉上显现出清晰的赤红指痕。
“哲夫,是什么令你变成这样?”高桥打量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老朋友。他不忍看见康哲夫这副落拓的模样。“她在哪儿?”
康哲夫仰首向天,发出沙哑的呻吟:
“她死了。媞莉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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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影
既轻且薄的巨大床单。洁白的帛面广阔如海洋。
康哲夫却感觉它是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他无法把它掀开来。
覆在床单下的尸体,在纯白的布帛上突显出教人惊悸的轮廓。那原是一具曲线柔和如猫科动物的美丽躯体,如今却冒出一道一道尖刻的峻线。造成这种无情变化的正是死亡的力量。
从白床单的轮廓阴影中,康哲夫看儿了火。仿佛直接自地狱释放出来的熊熊烈火,顷刻间把他世上最珍视的人吞没了。
他看见了:毛发迅速鬈曲收缩;皮肤争相冒起浓疮般的水泡,逐一爆破;指甲与唇瓣同时龟裂;全身骨节疯狂地扭动──康哲夫嗅到了烧焦的味道……
……他在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上悚然惊醒。
附近一名流浪汉抽着一根自制的怪味卷烟,那股焦臭气味正是从他的嘴巴中吐出。
三月中旬的梅雨天,空气潮湿而凝重。焦臭的烟雾在空中徘徊不散。
康哲夫感觉头脑强烈晕眩,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交相侵袭。已经许多年没有患上感冒,故此一发作起来便倍为严重。
长椅底下放着他昨夜从附近面店捡回来的残余面汤。病毒令他没有半点儿胃口。他拿起透明塑胶瓶,把半瓶清水一口气喝尽,但仍感到干渴无比。
康哲夫踏起蹒跚的步履,走到公园喷泉前,以昏倒的姿势跌进水池中。
冰凉感使他清醒许多。在翻涌的泡沫中,他回想起临别之际高桥龙一郎最后的说话:
“哲夫,答应我:你绝不要死。”
泪水和喷泉水混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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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用夹克与牛仔裤已整整穿了半年没有替换过。康哲夫放任衣衫湿淋淋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迎面遇上皇居外的下班浪潮。衣履整齐的公务员群纷纷注目这个怪异而污秽的流浪汉,远远地避开。
疾病、肮脏加上潮湿,康哲夫身体发出令人皱眉的酸臭味。
康哲夫神情呆滞地继续步行。次天清晨,他回到了新宿。
彻夜步行了超过六公里后,病毒随着汗水散发到体外。病愈的舒畅感,令康哲夫短暂忘记了精神上的痛苦。
强烈的饥饿感随之也恢复了。但是早上的新宿是没怯找到残羹剩饭的。身上一日圆也没有。
他呆滞跌坐在新宿车站东出口外三丁目大道上,冷冷看着陆续增加的上班人潮。他知道没有人会理会他。东京人连一个铜板也不愿丢给乞丐。
康哲夫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街上的佛像,目睹最繁盛的东新宿购物区从日到夜的变化。
午间洒过一场阵雨。他懒得动一动。肉体的感觉、四周的环境和人群,他都无动于衷。
当雨止云散时,当巨大电视屏第十七次放送出成龙主演的“三菱”汽车广告时;当下班人潮的发亮皮鞋如古代百万大军的马蹄踏沓而过时;当活动霓虹广告牌的七色光芒,在街道水窝中形成扭曲的反射时……康哲夫都在怀想媞莉亚的一切。
在路人吐出的Mild Seven烟雾中,有媞莉亚的脸;在电车与车轨的磨擦声中,有媞 莉亚的笑声;在商店门口的探照灯和餐厅厨房喷出的热气中,有媞莉亚的体温。在康哲夫的世界里,媞莉亚无所不在……
──媞莉亚!
“三越百货”壁上时钟指向晚上七时四十六分零八秒。
在这一秒里,康哲夫看见媞莉亚。
──已经死亡的媞莉亚!
穿看华丽火红长裙的媞莉亚,抬起毫无表情的脸,凝视了康哲夫的眼睛一秒。
然后转身消失在人潮之中。
康哲夫像饿狼一般飞跃向前,撞倒了三名经过的男女。他以自身最高的力量和速度挤进人流中,不停抬首瞧向媞莉亚刚才消失的方向。
消失了。
康哲夫双眼满布血丝。他无视于眼前的路人,一一把他们撞倒。繁盛的三丁目街道上接连涌起惊呼和喝骂声,但都被更吵闹的摇滚乐和汽车声所淹没。
康哲夫疯狂地脱出人群,跃离行人道,站立在行车线中央。
汽车响号声此起彼落。康哲夫在行车道之间狭窄的空隙上奔跑,无视两旁飞快掠过的钢铁。眼睛牢牢盯向前方的行人道,搜寻媞莉亚的身影。
红色身影像强风下的一点烛火,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她出现在“伊势丹”百货店旁,往左转入,消失在街角处。
康哲夫闪过好几辆疾驰的计程车,追逐到那弯角处。
红色身影在横跨马路上空的行人天桥上重现。飘扬的短发。尖细的下巴。灿烂的广告灯光清楚映出优美的面部侧影。
再一次目睹媞莉亚的脸容,康哲夫感觉心脏在奔腾跳动。全身毛孔瞬间扩张。他没有思索何以媞莉亚能死而复生,还在新宿街道上重现。他的心灵中只有唯一的意念:不能再次失去她!
康哲夫再度与密集又快速的汽车阵比拚,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中穿越而过,终于离开了马路。
他追进了剧院区。剧场、电影院、的士高舞厅、摇滚音乐厅、高级食店前面,糜集着苍蝇般的人群。肉体与肉体之间只余下仅足呼吸的空间。
康哲夫边奔跑边向八方扫视。现在他眼中只有一种颜色。那是他生存的唯一希望。
他看见了。那间正在公映昆顿.塔伦天奴新作品的电影院前,聚集了等待进场的观众。穿着红裙的娇小身躯,站立在挂着“全院满座”告示的票房前。
康哲夫不顾一切地直线奔前。他绝不理会在这条直线上阻碍他的一切人和事物。
在电影院前,一辆装置了茶色玻璃窗的长型黑色“平治”轿车刚停了下来。前方助手席车门打开,步出一名穿着黑西服、白衬衫和窄短黑领带、身型如相扑选手的巨汉。
巨汉略一扫视四周环境,随即打开后座车门。首先下车的是男一个与巨汉同样衣着、身材却小得多的长发青年。青年保护在车门侧,黑西服左胸旁明显地隆起了一块。
接着下车的是一名矮小的中年男人。油亮的头发梳理得甚整齐,穿着纯白西服和黑衬衫,结着鲜红的领带。西服左襟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小徽章。尽管天色已暗,男人仍架看一副茶色金框眼镜,不让别人看见他视线的方向。
陪同白衣男人下车的是个穿看柠檬黄色短裙晚装的女子。浓厚的化妆。夸张的胸脯和臀部曲线。情妇型的女人。
就在挽着情妇的白皙臂胳时,白衣男人警觉地听到皮靴踏在混凝土地上的奔跑声。
巨汉迅速欺前,准备以他肉山似的躯体阻挡全速奔至的康哲夫。长发青年右手已伸进西服左襟之下。
一切在极短时间之内发生:康哲夫就在快要撞上巨汉的一刹闪电向右侧移开,肩膊猛力碰到长发青年胸前,把青年的背项撞在轿车上。
白衣男人的茶色镜片下,双目闪出凶厉的眼神。他以情妇的娇躯挡在自己前面,准备窜回具有完善防弹装备的“平治”轿车──
康哲夫亳无停滞地急奔离去。他完全没有把这干黑道人物看在眼内。
他的眼中只有那红衣身影。
电影院开场了。拿着票的观众井然有序地鱼贯入场。
那红色身影仍旧站在票房前。
康哲夫奔到票房数公尺外,突然止步。兴奋的神情顿变沮丧失望。
他看见了:站在票房前的红衣女郎并不是媞莉亚!
同式样的火红色全身裙上,披散着一头棕色的微鬈长发。红裙的贴身剪裁,把女郎的丰胸与蜂腰表露无遗。雪白的脸庞呈现出高鼻深目的轮廓,似是属于西亚洲民族的美女。
亮而大的灵动眼瞳,发放出的却是男人般的刚强眼神。
神秘女郎朝康哲夫微笑,然后转身步去。
被绝望笼罩的康哲夫浑身汗水呆立在原地,目送那曲线玲珑的火红背影在人丛中消逝。
“嗨!你这臭家伙不想活命啦?”
巨大阴影自后面掩上康哲夫的头顶。他回首瞧着那名浑身横肉的黑衣巨汉。巨汉足比康哲夫高出一个头,身躯更是他的两倍宽厚。
巨汉的圆脸摆出帮会份子惯有那副恶相。“畜牲!向咱们组长跪下来道歉,否则把你的手臂扭断!”
极端的失望转化成愤怒。康哲夫凶暴的目光盯在巨汉脸上。
巨汉因这突如其来的眼神一阵悚然,瞬间竟失却平衡,隆然跌坐到地上。
巨汉羞愤得脸庞涨红。比康哲夫大腿还要粗状的双臂按在地上,撑起硕大的身体。
“臭小子,看我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折断──”
“饭冢,住手!”
巨汉饭冢的身体刹那僵硬。
“可是,组长──”
“你听不到我的说话吗?”
饭冢垂首退到街上一旁。街道不少路人都驻足观看这事件,但瞧见饭冢那吓人的身型,都只敢围站在远处。
在长发青年拱护下,白西服男人缓缓步至康哲夫跟前。那名情妇则早已吓得缩在轿车内。
“饭冢,我不想看着你掉命。”男人脱去茶色眼镜。一双细小的三角眼凝视康哲夫一会儿,然后吁了一口气。
“唉……真的弄得一身冷汗。”男人微笑。“我阵内胜舟也算在地狱门口徘徊过好几次,但从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眼睛。”
康哲夫似乎没有听到阵内胜舟的话。愤怒消退了,他转身正欲离去。
“朋友,请等一等。”障内呼喊。“你刚才勿忙地奔跑是为了追逐某个人吗?是那个红衣女郎?”
阵内的观察力出乎康哲夫意料之外。
“不,我要找的是另一个……女人。”这是康哲夫近三个月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他自己也在疑问为什么会跟这个帮会头子谈话。也许阵内这个男人确具有某种不平凡的气质吧。
“这方面我或许可以帮忙。”阵内再次微笑。“我‘阵内组’拥有二千兄弟。除非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东京,否则一定能替你把她找出来。”他没有仔细追问康哲夫要找的人是谁。他深知真正的男人总不喜欢被问及关于女人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康哲夫把脸转回来,打量这位衣饰讲究的“组长”。
“是因为你刚才面对饭冢时那种眼神。”阵内的三角眼闪出黑道的野性。“我需要拥有那种眼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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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极道天狗
菊池雄三独自坐在银座丸之内警署的讯问室中,以双手捧着咖啡谨慎地啜饮。桌上的烟灰皿内残留数枚滤嘴,其中一枚还没有完全熄灭,烟雾在强烈灯光下显得苍白。
菊池喝着第五口咖啡时,猿渡刑事开门进来。猿渡那高胖的身体令讯问室仿佛突然缩小了。
猿渡把手上的档案用力丢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木椅坐到菊池对面。
“好了。现在告诉我那是怎样一回事。”猿渡摆出轻松的神情翻阅档案文件。“七个人中弹入院。四名是‘稻谷会’干部。全部你都认识吧?‘稻谷四天王’。森山宽、神田辉浩、横道升、林义郎。他们是怎么受伤的?”
菊池擦擦唇上的髭须,从西服口袋掏出香烟。猿渡替他点燃。
“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会相信。”菊池顿了一顿,深吸一口烟。“这全部是一个人干的。”
猿渡宽厚的背项用力靠在椅背上。这宗三小时前发生的案件令他苦恼不已。在日本,即使是黑道斗争,这样子大规模的枪击也是极罕见的事。
──一个人干的?这不是荷里活电影!
逞凶用的两柄中国大陆制“五四式”自动手枪遗留在现场──“稻谷会”位于西银座的办公室。两柄手枪弹匣内的十六颗七点六二亳米子弹用得一枚不剩。
受创的七人当时都带着“家伙”,而且是比“五四式”精良得多的欧洲货。横道和森山更在西服底下穿了防弹背心。他们却毫无反击的机会。
奇怪的却是,没有任何一人受到致命攻击。但是全部都要住院三个月以上。
“你说什么?”猿渡把档案阖上。“一个人?”
菊池点点头。“一个高大的男人──可恶,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阴森的家伙……”他的语气变得有点激动。
“慢慢说。”猿渡拍拍菊池放在桌上的手掌。“由最初开始说起。”
“大约是……晚上八时半,我到‘稻谷会’找神田──”菊池顿止。“原因可以不说吧?”
猿渡点点头。
菊池继续。“那家办公室没有什么保安可言,街上的人只要随便推开玻璃门便能进去──假如他们够胆的话。我进内找到了神田──共余在场的六个人我也全部认识。就在闲聊时,我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
菊池把眼睛瞪得大大,双手在空中划出夸张的手势。“我看见那家伙就在正门大步走进来。长长的头发,一脸都是胡子,还架着浅黑色的墨镜。全身都包裹在黑色长雨衣内,连手掌也戴着黑手套。那家伙就像个影子。
那大概只是一、两秒钟吧,我却感觉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我知道那‘影子’到来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是没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那家伙就像会使魔法一般。
当他的黑色手套上爆出第一点火花时,我才知道他已经拔枪了。我听到呼叫声──但不知是谁。我怔住了,完全无法作出任何反应。我就他妈的那样子坐在沙发上,扭着头颈,呆呆地看着那‘影子’。
他双手同时发出火花──不知怎的,我总是觉得先看见火花才听到枪声。这次我懂得反应了。我转头瞧向林义郎。他两肩血淋淋地倒下来。那真是神准得见鬼。双手同时开枪,两弹都准确命中肩头同一位置。畜牲。
真奇怪。‘阵内组’从哪儿请来这种高手?”
“‘阵内组’?”猿渡问。
菊池这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咀。“这是我的……猜测吧了。但准是阵内那家伙没错。你应该知道他们近几星期以来的活动吧?‘阵内组’在新宿和涉谷一带都占了不少地盘。现在又想沾手银座呢……阵内和稻谷一向有积怨,他先向稻谷‘开刀’也是理所当然。”
“继续说那‘影子’的事吧。”猿渡说。
“……刚才说到哪里?对了,是看见林倒下来。当我再别转头时,那‘影子’却从刚才的位置消失了。怎可能有这样快速的动作呢?那时我的心里这样问。我当时已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有捱子弹的危险。也许是因为那‘影子’的魔法吧。
再次听到枪声时,才知道‘影子’闪到了一根柱子后。柱子把他的身体遮住了,我只瞧见从两边伸出的手臂。这次又是双手同时扳机。”菊池把手臂平伸出两侧,模仿“影子”的动作。
“双手这样分开来,真不明白他是怎样瞄准的。也许他根本不用眼睛瞄准吧──当时我有这种感觉:手枪便是他身体的延伸。在那种双臂分开的情形下,他同时打中那两个小子──叫安室和小野。”
猿渡翻看档案:安室文男,左大腿中弹;小野耕助,右肩中弹。“你肯定两人是同时中枪的吗?”
菊池用力点头。“我看得真切,他双手同时扳机。两边也同时发出惨叫声。
站在角落办公桌后的森山拔出枪──‘PPK’,是德国货呢。可是他根本没有用的机会──‘影子’逮住了他的动作。‘影子’左手连开了三枪,打在胸口同一处。快得就像一枪。现在想起来,‘影子’是第一次瞄准胸部打──似乎他看出森山穿了防弹衣。”
猿渡从档案看到了:三弹几乎全击中同一点。假如只是一枪,森山的防弹背心仍挡得了;可是连续三弹打在同一部位,却隔着防弹衣击碎了森山的胸骨和两根肋骨。但是并没有致命。
──难道那“影子”连防弹背心的抵受力也计算在内?
“第一个反击的是横道──那时已有五个人倒下来。横道那柄‘格洛克十七’倒不是烂货,却两枪都只打中空气。‘影子’早已经向后跳跃闪到地上了。这次我看见了他的动作,才明白为什么他的身体能移动得那么快,”菊池吞了吞唾液。“真的不敢相信,但是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什么方法?”
“是打向森山的最后一枪。他藉助了那一枪的后座力向后闪!”
猿渡从没听过有这种战斗法。看来“影子”不会是普通的黑道杀手。
“‘影子’俯卧在地毯上,又是双手连环扳机。”菊池再次伸手模仿那开枪的动作,还用嘴巴发出“咻咻”的声音。“横道握着‘格洛克’的手爆了开来──恐怕以后也废掉了。接着是左肩和两边大腿。我分不清哪一个部位先中弹。”
猿渡知道横道升是“稻谷会”的头号杀手,东京黑道上响当当的名字,最少牵涉了十四宗仇杀案,不过最后都由“稻谷会”一些混混儿顶罪。
最初听闻横道的手腿废掉了时,猿渡也深感痛快。但现在他知道这次事件引起的影响非同小可。
“接着才最可怕。”菊池喝了一口咖啡说。“‘影子’左手向着地上放了一枪──原来又是借助发射的反作用力,向后翻身站了起来。这时他举起右手的“五四式”──左手垂了下来,他知道那柄枪已用光了子弹。
他把“五四式”的枪口指向我!我的身体死挺挺的,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我想自己要吃子弹了,但也许不用死吧──其他的人都没有被杀。
可是他的枪正指向我的头!
我正面瞧见那枪口冒出的火花。然后右耳感到一道很尖锐的风──听不到风声,因为被枪声盖过了。”
菊池说得满头冷汗。
“接着我听到的是背后神田发出的呼叫声。原来那臭家伙一直躲在我后面,拿我作盾牌。该死!当我回头时,他两边的肩膀也中弹了。这次因为是近距离,我看见是右肩先中枪。他的血溅到我的脸上。
神田倒下来时仍握住那柄‘乌玆’冲锋枪──大概是从脚旁那张茶几底下取出来的吧。我看见他右鬓处沾了一大滩血。原来最初掠过我脸侧的那一弹把他的右耳打掉了。真的准得要命。”
“‘影子’怎样离开?”
“我看不见。”菊池说。“我听见地毯发出沉重东西掉下的声音,才回头看过去。是‘影子’遗下的手枪。我只看见玻璃大门前后一摇一晃。好像听到门外有汽车发动声,但不太肯定。
我看看四周呻吟的那些人,当场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和长裤都被冷汗湿透了。他妈的,恐怕今晚睡觉也会梦见他。”
一时间猿渡和菊池都沉默了。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两人似乎暂时处于平等地位,像是一对朋友在讨论一项听来的异闻。
猿渡醒觉了,恢复刑事的架子。“你完全看不见那凶徒的特征吗?”
“看见个鬼。”菊池这才发现手上的香烟已燃尽了,根本没吸过几口,余下了一截长长的灰烬。他把残烟抛进烟灰皿。“就像有一团黑暗一直从头顶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哪里,那团黑暗也在。”
猿渡再次沉默。他打量着菊池的神情。这家伙虽专干走私勾当,但看来所说的全是真话。
已经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五宗枪击案了。新宿分署那边也正在头痛。因为没有弄出人命,故此一直以为是外行人下的手。
──既然动用了手枪,为什么不索性把他们干掉,而偏要避过要害呢?这超越了黑道的一般常识。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猿渡问。
菊池默想了一会儿,然后叹息。
“那家伙大概是‘天狗’吧。”(注:“天狗”是日本民间神话中的一种妖怪,红脸长鼻,具有飞行能力,出没于深山。也被视为武神之一种。)
★ ★ ★
新宿歌舞伎町一间“秘密会所”内里,一个高级的传统日式设计房间。榻榻米和纸门板。精致的插花。一幅镶着木框的横匾以草书写着“人情义理”四个大字。
这是阵内胜丹组长的私人专用客房。
康哲夫盘膝坐在榻榻米中央,接连地把温热的清酒灌进喉里。一名穿着斑斓和服、涂着厚厚化妆的年青艺妓跪在他身后,细心地把他的长发梳理成马尾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