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康哲夫一直戒绝所有会令人上瘾的事物──包括酒。但现在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久违了的酒精火辣感,徘徊在食道和胃部,使康哲夫暂时忘却少许精神上的痛苦。
他仍在想着新宿街头的火红身影。还有天桥上那张有如剪影手艺品的侧面。确实是媞莉亚──她仍活着!
──她会原谅我现在所干的一切吗?……
纸门板外传来一浪又一浪的喧叫声。“阵内组”廿多名兄弟正聚集在外头一座小型舞台前,观赏俄罗斯女郎的脱衣舞表演。
纸门敞开。进来的是身穿黑色和服的阵内胜舟。那副打扮甚具帮会头子的气派。
艺妓连忙放下梳子,诚惶诚恐地朝阵内鞠躬。
阵内挥手示意她继续工作,然后盘腿坐到康哲夫跟前。
“龙。”阵内叫着康哲夫的化名。康哲夫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阵内。“阵内组”的人只知道他是中国人,故此就替他取名“龙”。他们估计康哲夫是非法入境者。
“现在甲州街道以南已是我们‘阵内组’的天下啦。”阵内兴奋地说。“目黑那一带也渐渐到手──‘东山组’已同意臣服了。还有你昨晚干了那漂亮的一票,银座那边的人现在一定吃不下咽。谁想到‘稻谷四天王’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废人?”
阵内吩咐艺妓拿来酒杯。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透明的清酒。“龙,咱们快要统一东京了!这可是空前的霸业啊。跟我携手完成它吧!我愿把‘阵内组’最大的分支交给你。叫‘黄龙会’或是‘龙组’好吗?哈哈……不,假如你愿意,我俩就行‘六分杯’结义之礼,从此分享天下……”
“统一东京吗?……”康哲夫想起从前遇过的那些朔国人(参阅《幻国之刃》)。“你以为这种光景能长久维持吗?”
阵内略怔,然后微笑摇头。“龙兄,你知道我们日本帮会中人何以叫‘极道’?就是说我们都是走上了‘极端之道’的人。我们说穿了都是正道的社会制度下的失败者。假如不想庸碌、平凡、乏味地过完一生,就要有走‘极道’的胆量。
阵内凝视杯中酒──里面有他自己的细小倒影。“‘极道’还有另一个意义,就是一旦走上便没有回头。既走上了‘极道’就要有随时丧命的觉悟。所谓‘极道’者,就是在难料何日终结的有生之年,喝最好的酒;”阵内一口气把酒喝干。“抱最好的女人;”他一手把艺妓拉入自己怀中。“赌最大的注码。看见敌人就想方设法把他干掉或降服,看见利益就毫不犹疑地伸手去夺取。然后尽量死得好看一点。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啊!
不要说东京,只要给我机会,就是全日本我也会尝试把它吞下来。就是粉身碎骨也不后悔。‘后悔’对我们而言是不适用的。”
康哲夫对于这些说话没有丝毫兴趣。他深深了解黑道那华丽的表象背后藏着多少丑陋的勾当。“我要找的人怎么样?”
“放心吧。”阵内的脸色显得有点不自然。他原本以为康哲夫在酒和女人包围下很快会忘记过去,沉醉于权力和享受,而成为他豢养的猛虎。“那幅肖像已分发给各区的兄弟。只要她在东京,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三个月前阵内请来了一个优秀画师,按康哲夫的描述绘出媞莉亚的样貌,再印制副本分发,下令各兄弟尽力搜寻。
最初阵内的确真心想协助康哲夫;但在发现了他的惊人能耐后,已暗中命令停止寻找媞莉亚。
“现在当务之急是……”阵内转过话题。“……真正的决战快要来临了。‘稻谷会’虽然失去了四名大将,但人数仍比我们多,我们必须拟定周详的……”
纸门板外传来“阵内组”干部柳川的声音。阵内停止了谈话,呼叫柳川进内。
“组长,外头突然来了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求见组长和一位……”柳川顿一顿,视线转向康哲夫。“……姓‘康’的中国人……”
──女人?
康哲夫霍然站起。
“她着我带了两封信来……”柳川把手上两个白信封平排在榻榻米上,恭敬地推向阵内。左边的一个写着“阵内组长谨呈”,是工整秀丽的汉字;另一个则以英文写上“交康哲夫”。两个都写有英文名字的下款:“娜塔莎”。
“康……哲夫。”阵内以他仅仅懂得的英语拚读出信封上的名字。他转头瞧向康哲夫。“是你吗?”
康哲夫没有理会他,迅速从榻榻米抓起信封撕开。内里只有一帧即拍即有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一个女人在一片广阔无际的草地上站立的情景。拍摄距离颇远,女人的影象并不清晰。
但康哲夫仍一眼辨别出照片中人。
媞莉亚!
康哲夫整个人被抽空了。血液奔腾涌向脑部和内脏,四肢感到发麻。
阵内感觉现在才看见了康哲夫的真正面目──那副软弱而充满情感的表情。他明白了康哲夫何以坚拒杀死敌对帮会的人。
阵内点头示意柳川把那个叫娜塔莎的女人带进来──反正已无法阻止康哲夫与她见面。
随着柳川进内的,正是康哲夫三个月前在电影院外看见的那个美女。棕色的长发束起了,令原已出众的脸部轮廓更明显。康哲夫这次才真正看清这个女郎的面目。
阵内自小在卖春店里混,才捞得今天的地位。挑选过无数女人的他,也从没见过这般奇特的美女。她的五官若独立来看都嫌有所不足:眼睛衬托在瘦长的脸上显得太大了点;嘴唇过于丰厚;鼻梁也高得有些超乎标准。但这些拚合起来却有一种慑人的魅力。曲线极佳的身体密藏在黑色晚装内,反而散发出诱人的神秘感。阵内嗅到一股说不出品牌却浓淡极之适宜的香水味。
最奇异的还是那双眼睛。那种刚强而且仿佛具有透视力的眼神,不应属于女性拥有。
康哲夫没有欣赏眼前美女的心情。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问:“媞莉亚仍……活着吧?”
娜塔莎展露出暧昧的微笑。“可以这样说。她仍在人间。但是假如你永远也不能再见她一面,她对于你而言也就等如死了。”她以英语回答。阵内听不懂。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够阻止我找她!”一股怒气迅速自康哲夫腹下升起。他用力把那帧照片摔在榻榻米上。“但是我必须确定她是否真的仍然生存!那场火灾……她确实……假如她没有被烧死,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不明白……”
康哲夫的表情顿又化为悲哀,声音变得哽咽。他双手掩住脸庞,仿佛完全陷入了迷乱状熊。
“她失去了一切记忆。”娜塔莎冷酷地说。“她忘记了你的存在。”
“不!”康哲夫悲嚎,用力抓住头发。
“康先生,冷静下来。”面对疯兽般的康哲夫,娜塔莎毫不动容。“我们能够治好她。我们拥有比你想像范围以外更巨大的力量。我们能够把妮莉亚从地狱中带回来,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仍然生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你曾在新宿街头亲眼看见她,不是吗?”
康哲夫左掌猛力拍在榻榻米上,把一只酒杯击碎。瓷片一半陷入了榻榻米,一半插进了掌心。鲜血自掌沿冒出。
康哲夫那凶暴的眼神再次出现,直视娜塔莎。“我要见她。”
“那是有条件的。”娜塔莎毫不畏惧地回视康哲夫。“你听过一则希腊神话吗?为了寻找被毒蛇咬死的爱妻尤丽黛,乐师奥菲斯走上地狱之旅,以动人的竖琴和歌唱感动了冥王海地士,获准把尤丽黛从冥界带回人间。
就如冥王一样,我们也很欣赏你那弹奏绝妙‘乐曲’的能力──只是你用的不是琴。你只要答应为我们完成三项任务,你也可以像奥菲斯一样再次拥抱爱人。”
康哲夫的眼神软化了。他已猜到了答案。但他不得不问。“是什么任务?”
“杀人。”
康哲夫跪下来,双手十指把榻榻米抓破。他垂下头。
阵内看见眼泪从下垂的长发间滴落。
“我们知道你过去的一切经历。”娜塔莎说。“怎么样?康哲夫先生,你愿意再次为你所爱的女人而杀人吗?我指的是任何我们指定的目标──即使那是小孩和孕妇;对于世界和平举足轻重的领袖;甚至你所认识的人──除了媞莉亚和你自己。你愿意答允吗?”
康哲夫蓦然站立起来。哭泣已停止。
娜塔莎露出胜利的笑容。
阵内胜舟虽然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已隐约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龙兄!”阵内呐喊。“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他转向娜塔莎。“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别小觑‘阵内组’,即使你是女人──”
娜塔莎截住他的话,以日语说:“组长,你忘了我送给你的信封啊。”
阵内忍住怒气,从部下手上接过信封,用力撕了开来。看见里面的照片和几页文件,他的脸色顿变苍白。
“组长。”娜塔莎的声音对阵内而言尤如铁锤的重击。“这些东西足够使你被判五次死刑。我们还有更多。”
阵内的双手许久没有像此刻般强烈颤抖了。他在苦思,眼前的女人怎么得到这些罪证?她是谁?
娜塔莎站起来。“组长,你是无法跟我对抗的。康哲夫,我们走吧。”她步向纸门。
数名“阵内组”部下把出口拦住。娜塔莎转头瞧着阵内胜舟。
阵内突然把盘坐的姿式变成下跪,向康哲夫深深叩首。
“龙兄──不,康兄,请不要舍‘阵内组’而去!我阵内胜舟一人宁可上绞刑台或是人间蒸发,也不能放下‘阵内组’二千兄弟不理。请留下来领导他们吧!如今大战争在即,假如失去了你,‘阵内组’将难逃全灭的命运!”
康哲夫垂头凝视阵内的背项。他第一次对这个极道老大感到敬佩。
康哲夫的视线转移,落在榻榻米上遗留的那帧照片上。表情连同记忆一起失去了的媞莉亚,孤寂地站在草原上。照片中的天很蓝,草原很翠绿。看来是一片十分遥远的地方。但是为了到达这片草原,康哲夫决心付出一切代价。
------------------
4、炽天使之诞生
康哲夫赤裸浸浴在一种温暖的特殊盐水中,经过激烈体能训练后的疲劳迅速消散。眼皮变得沉重。他在入睡后十一分钟造了一个梦。
……在草坡上他紧紧拥抱着媞莉亚。和风吹拂他们赤裸的身体,带来一种比造爱还要畅快的滋味。
一条海豚从空气中游过来。它湿润的乌蓝身体钻进了康哲夫与媞莉亚之间。康哲夫温柔地抚摸它滑溜的皮肤。海豚发出顽皮的叫声。媞莉亚俯首亲吻海豚,抬起头以陌生的眼神凝视康哲夫……
“她失去了一切记忆。”
康哲夫仰视晴净得没有一点云的蓝天。娜塔莎的声音从上方降下。
“她忘记了你……”
康哲夫醒过来,从那座形状浅平的金属浴池坐起。
康哲夫恢复了一副完美无瑕的身躯:所有伤疤和左臂上的红蝎子刺青已被植皮及整形专家消除;在东京街头流浪的惹上的皮肤病已根治;头发和胡子刮得光秃秃;精心拟定的营养食谱、物理治疗及体能训练程序,令身体每处关节和肌肉功能都达到最高状态。
康哲夫却感到头脑一片空虚混沌。他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了一副机械。
★ ★ ★
在一条十公尺长的室内泰坦胶粒跑道上,康哲夫身穿贴身短跑衣和气垫运动鞋,在两端间不断来回全速奔跑。每到达一端他便在瞬间止步蹲下,伸手触碰地上的白线,再灵巧地转身往反方向起步。虽然持续了超过五分钟,他的速度仍未有减慢的迹象。
跑道旁隔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是一座四周满布精密电子仪器的监控室。
“他的爆发力又增进了──快了零点一三秒!”坐在玻璃前的一名中年男人身上穿着医生白袍,眼睛注视跟前电脑屏幕上的显示数据。数据来自跑道上的电子摄影机。
“他的潜力看来还没有见底。真不敢相信已经三十五岁。是中国武术的功效吗?”
坐在男人身后的是亲手把康哲夫带回来的神秘美女娜塔莎。她今天把长发盘成髻,穿着一套黑色西服,还打上领带,远看活像个高佻英俊的青年。
娜塔莎正操控着电脑,检视康哲夫一小时前进行的射击练习的成绩。她展露出满意的微笑。“你认为如何?”她问。
“我认为已超出了合格标准许多。”男人回答。“即使体能再差一点,我也认为合格。射击、格斗、爆破和其他军事技能都达到顶尖水平。智商、记忆力和知识也超乎理想。你是怎样找到这个人的?他可以胜任漫画中的超级英雄呢!”
娜塔莎没有回答。男人发现自己的话太轻佻,于是改变了话题。“替他取个新名字吧。你认为哪一个适合?”
娜塔莎在电脑键盘上扫视整齐排列的二十六个字母。一个名字跃进她的脑海。
“就叫‘炽天使’(FLAMING ARCHANGEL)。曾在先知以赛亚面前显现的六翼大天使撒拉弗(SERAPH)。以神之火焰烧去人间的罪恶……”
她站了起来,走到玻璃前。透过单向玻璃,她凝视正在继续激烈运动的康哲夫。她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辛苦的表情。她感到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光华。
“我担心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他将要接受的任务不允许心理出现一点点不稳。许多‘巡回处刑人’就是因为这一点而失败和丧命。”
娜塔莎转身。“我会为他准备一次热身运动──正好有一件合适的工作。他假如真的是天使,应该懂得飞吧……”
★ ★ ★
路透社日内瓦三月十八日电
一名身份不明之激进环保份子,周四下午从正在举行“第三届世界环境保护高峰会议”的日内瓦“国际环境中心”八十一层高楼顶,以快速游绳方式滑降着陆,并拉出一幅写有“拯救地球”字样的巨型直额,正在中心门外骚动的数以百计绿色示威人士及军警目击此次亡命的抗议行动。
据目击者表示,该名以不足两分钟时间从一千一百七十六呎高空降下的“表演者”,着陆后旋即获示威人士包围及保护离去,行踪不明。保安当局称事件中并无拘捕任何人。
记者曾询问“绿色和平”及其他多个激进环保组织,但无一团体承认策动此次示威行动。
环保峰会保安指挥中心发言人史坦纳表示,对此事件不予置评,但已通知警方及情报部门进行彻底调查,并对峰会保安系统进行检讨。被问及该示威者如何将重逾三百磅之绳索及直额带往“环境中心”天台时,史坦纳没有正面作答,只表示仍在调查中。
事件并未对环保峰会构成任何干扰,但多个参予峰会国家之媒体评论,均对峰会保安作出抨击或表示关注……
★ ★ ★
娜塔莎微笑着把报纸放在办公桌上。那段头条新闻旁刊登了一帧四分一版大的照片:身穿全黑军服、戴着日本忍者服的黑色突击队毛织面罩的康哲夫,在“国际环境中心”的玻璃幕壁上滑降的情景。
最初娜塔莎坚持挑选康哲夫的档案时,“上级”曾劝告她:
──放弃这个档案吧。世界上没有男人会甘愿为了一个女人而冒上生命危险甚至与全世界为敌。没有。
现在她证明了:康哲夫也许还没有成为“巡回处刑人”必需的那颗冰冷的心,但他确实愿意豁出一切。
“媞莉亚……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娜塔莎把发夹取下,摇动头脸。自然鬈曲的棕发披散下来。
“‘炽天使’诞生了……”
★ ★ ★
坐在陈设豪华的房间中,康哲夫进食着经过精确营养计算的午餐,目不转睛地看着巨大的投射式电视屏幕。
镭射碟片上的数据化为影象信息,显现在屏幕上:同样的那一片草原,媞莉亚在散步,一会儿又站住,然后坐在草上。她依旧没有表情。阳光从那套纯白的薄裙反射向康哲夫的眼瞳。
他不断重覆看过这片段不知多少次。碟片机调校成重覆播放状态,片段每次完结后又重新开始。
──真的是媞莉亚。那身体和手腿每一部位的线条,那张脸。还有瞳中独有的暗绿色光华。
康哲夫仿佛丧失了味觉般,分辨不出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
木门打开。娜塔莎拿着一个薄薄的纸套进来。她穿着西服,但下身换成了仅及膝盖的半截裙。她深知自己细小的腰肢、丰满的髋臀和修长的双腿,穿上这种裙十分好看。
取悦康哲夫也是她的工作之一──正如这个豪华的房间。她希望在这座秘密的训练基地里,康哲夫的心理和情绪能达到最稳定、适当的状态。在一节又一节严酷的训练课之间,她要求康哲夫无论身心都取得最大的休息。
但是似乎除了那枚媞莉亚的碟片之外,其他一切都毫无效果。在观看那碟片以外的时间,康哲夫的神经都显得紧绷绷的,就如监狱中的囚犯一样。
娜塔莎一直坐在康哲夫旁,等到他把午餐吃光为止。康哲夫只有在娜塔莎进来那一刻才瞄了她一眼,此外就一直盯住电视屏幕不放。
娜塔莎见康哲夫吃完了午餐,上前把碟片机关掉。她从那只纸套中取出另一枚镭射碟片。“有另一套片段要给你看。”
“是媞莉亚吗?”康哲夫露出兴奋的表情。
娜塔莎摇摇头。康哲夫顿时显得失望。
娜塔莎发现:训练中的康哲夫显得有如无所不能、具有钢铁意志的超人;但一涉及媞莉亚,他的心理反应瞬即退化成幼儿般。就像“巴卜洛夫实验”中的狗,一听到用餐的铃声便作出分泌唾液的条件反射。
娜塔莎更换了碟片,手上握住摇控器,坐回康哲夫身旁。
“九个月了。你终于完成了调适训练和考核,即将要执行真正的任务。”娜塔莎的声音毫无情感。康哲夫的脸变得木然。
“在这之前,你有必要对‘我们’有一定的了解。”娜塔莎继续说。“你听过‘国际同谋’这名词吗?”
康哲夫点点头。他知道所谓“国际同谋”,是指一种为了某些玄秘的目标而结成、凌驾于国家与政府之上的势力。曾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的他,一直认为这只是幻想小说家、阴谋论者、无政府主义者和妄想狂虚构出来的传说。他相信许多所谓出于“国际同谋”指使的事件,实际上只是政府(特别是情报机关)的秘密行动而已。
“我看出你不相信。但现在你必须相信。‘我们’就是这种力量。你也是其中一份子。”
娜塔莎按动遥控器的“播放”键。
电视出现的是一段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美国“太阳神十一号”登月成功的镜头──只是这片段康哲夫从未看过。
“不用奇怪。”娜塔莎说。“世界上绝大部份人都没有看过这片段。”
画面中所见,身穿厚重太空服的其中一人,把一面旗帜插在月球的土地上。康哲夫看到旗帜上有多个奇怪的徽号:中央最大的一个,画的是一座发光的金字塔,中央有一只眼睛;左旁有一朵画成圆形迷宫状的玫瑰花,下面的枝干是十字架形状。
旗帜下方写着一句拉丁语:“NOVUS ORDO SECLORUM”。
“那句话的意义是:‘新纪元的黎明’。”娜塔莎说,“这是美国太空人秘密带上月球的旗帜,象征与我们敌对的另一个‘国际同谋’。暂且叫它作‘光明派’吧──事实上‘光明派’只是它的一个重要支系力量。
“光明派’的目标是带来一个‘新世界秩序’──不要问我那是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根据古炼金术的原理,创造‘新世界秩序’有三大条件。”
电视画面改变了。是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世界上第一枚原子弹在美国新墨西哥州沙漠试爆成功的情景。
“第一个条件是:创造及毁灭‘原始物质’。他们相信,原爆成功完成了此一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试爆点位于北纬三十三度。三十三是炼金术上一个重要数字。它象征三分之一──‘三位一体’中的耶稣基督;耶稣死时三十三岁;人体脊椎有三十三块骨。”
画面一转。这片段康哲夫看过无数次。是著名的“萨普鲁特尔片段”──世上唯一纪录了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美国总统甘乃迪遇弑身亡情景的菲林。在开蓬轿车上,甘乃迪的头颅因中弹而激烈摇动。
“第二条件:以国王为献祭的牺牲品。这明显成功了。‘三十三’也在这事件上扮演重要角色:事发的达拉斯市同样位于北纬三十三度。刺杀的‘祭坛’是市内的‘三重桥底通道’,马路形成的三叉状是某种神秘徽号。”
这次的画面又恢复为“太阳神十一号”的登月情形。太空人阿姆斯壮踏出了“人类的一大步”。
“第三条件:从‘初始之地’取得‘初始物质’。美国太空总署所储存的多块从月球上采集的石头许久以前已神秘失踪。可能已落在‘光明派’手中……”
“等一等。”康哲夫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你是指那个‘光明派’策动了这一切:原子弹试爆、刺杀甘乃迪和登月计划?……”
“我是要让你从敌对的‘光明派’了解,‘国际同谋’有多大的力量。”娜塔莎耐心的解释。“你首先要明了‘国际同谋’是什么。事实上我们没有名字和代号,也没有你想像中那种紧密的组织构造。
每一个‘同谋’”,存有一个目标,它称为‘新世界秩序’。‘新世界秩序’是什么,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少数人就是每个‘同谋’”的‘核心’。‘核心’的成员身份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秘密。
不同的‘同谋’既追求不同的‘新世界秩序’,因此彼此敌对。包括我们所属的‘同谋’在内,人类世界上最少有三股这种最强势力。也许还有其他暗伏未知的‘同谋’亦未可定。
“核心’施运各种力量──权力的转移、财富的调配、理想与主义、感情──自上而下地影响各政府、企业、军队、团体、宗教、人物。这一切构成了‘同谋’的‘本体’。‘本体’并不知悉‘同谋’的存在,但在‘核心’的无形影响力下,‘本体’内各个单位都在不知情下朝着实现‘新世界秩序’而活动。
以行弑总统为例,合作执行这事件的有‘本体’中的许多单位:情报机关是为了避免受到解散;军事企业是为了让战争延续;共党份子是为了宣扬理想;黑手党是为了抗拒被扑灭的命运……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各自的‘目的’,只不过是‘核心’用以影响他们的‘工具’。他们也不了解,刺杀总统的真正意义是协助达成‘新世界秩序’。
因为‘核心’并没有直接支配‘本体’,故此没有实质的组织系统可言,亦没有证据能证实‘同谋’的存在。这就是‘同谋’的真正面貌。”
康哲夫不可置信地思考:这才是世界的真正结构吗?美国独立、纳粹的兴衰、共产党的革命与崩坏……一切难道都只是欺骗绝大部份人类的幕前戏吗?
“我知道即时要你改变自己的世界观不是易事。”娜塔莎关闭了碟片机。“但这是事实。历史──最少是近代历史,所有的事件没有一件是偶然的。一切都有所目的。”
“我不明白的是:你又如何得知这一切?为什么要告诉我?”康哲夫问。
“这才是我真正要告诉你的事。”娜塔莎回答。“我和你属于‘同谋’中的第三部份,可以称为‘异体’,介乎‘核心’与‘本体’之间。
“异体’直接由‘核心’支配,这是它与‘本体’最大的分别。
世界上一切过程总会存在发生不可知突变的机会。‘核心’的影响力即使如何巨大,也无法预料和控制意外的发生。例如人的寿命和天然灾祸,就在‘核心’的控制范围外。‘异体’的第一种任务就是把这种意外造成的损害减至最小。
另一种连‘核心’也无法控制的力量就是敌对的‘同谋’。绝大部份情形下,‘同谋’之间的对抗仍是利用‘本体’的强大力量角力;但在极特殊情况下,‘核心’也需要动用能直接指挥、快速而尖锐的力量去解决问题。这就是‘异体’的第二种任务。
“异体’的主要成员就是‘巡回处刑人’,是人类世界最高权力的亲卫军,甚至形容为‘神的使者’也不过份。”
“因此我的代号是‘炽天使’吗?……”
康哲夫默想:这一切是真实的吗?根本就不重要。即使他把现在所知的一切公诸于世,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只会视他为另一个妄想狂。而且他的目标只是重新得到媞莉亚。为了她,他不会理会指挥自己的是‘国际同谋’、CIA、共产党还是某个邪教……
媞莉亚……假如娜塔莎说的一切是真实的话,那么令媞莉亚重现人间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是要让你了解自己站在什么地位。”娜塔莎说。“你要明白,现在你已完全隔绝于社会之外。你可说是孤独的,但同时也凌驾在绝大部份人类之上。政府、法律也无法制裁你。你拥有接近无限的财富支援。但这也意味了,你将要执行的是常人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你是‘天使’。”
“我的第一项任务何时开始呢?”
娜塔莎再次开动碟片。
屏幕显现一名瘦削中年男人的硬照。脸颊上满是刮不净的胡渣子。狼般的眼睛。
“云逊.甘比诺,三十八岁,义大利人。”
娜塔莎伸出涂成淡红色的指甲。
“甘比诺原是我们的‘巡回处刑人’之一,拥有最顶尖的刺杀与反刺杀技能。他背叛了我们。你的第一项处刑任务,目标就是这个‘堕落的天使’。一星期之内令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
5、巡回处刑人
云逊.甘比诺感到被危险所包围。于是他毫不犹疑地躲进了位于英国伯明翰市郊的“安全屋”中。
这幢以假名登记的“安全屋”是独幢两层平房,座落于一个颇奇怪的位置:右边接邻的是地区消防局,左边则是邮局,而地区警局也在正门街道对面。
上述三者加上屋后的车库,把“安全屋”紧密包围,暗杀者只能以有限的几种方式硬闯进入。而甘比诺的枪口将在这些通道的入口处等待闯入者。
同时,“安全屋”也无形中获得了消防员及警察的二十四小时保护。
但甘比诺并不因而安心。他在建屋时选用了最上乘的防火材料,砖墙中央夹着厚钢板;窗户全部用上防弹玻璃,并且设计成不能打开;门户除了瑞士制磁石锁外,也加上钢制栓。即使坦克车也无法一次撞穿“安全屋”的防卫。
甘比诺还不满足,更在屋内暗中建造一座地牢,六面全部以钢材和混凝土巩固。
全屋唯一通气口是屋顶中央的一管烟囱,加有隔滤及警报设备。由于烟囱位置显眼,暗杀者很难在不被发现下爬上屋顶灌入毒气。
“安全屋”俨如矗立在伯明翰市郊的一座小堡垒。
然而甘比诺知道,要置他于死地的是怎样可怕的人──他也曾是那些人的一份子。
他恐防对方会使用炸弹甚至导弹──一发便能把一整幢二十层高的大厦夷为平地。故此他一直躲在地牢内。地牢齐备了一切起居设施,并且准备了足够三个月用的粮水,足以充当核战庇护所。
自从十六年前担当黑手党的杀手开始,甘比诺已有在各地设置“安全屋”的习惯,以便必要时匿藏。随着地位不断提升,他所建的“安全屋”便越精良──因为他同时要面对更强的敌人。他在纽约、大阪、香港、里约热内卢和巴黎各拥有一间类似的“安全屋”。
已经躲在地牢三天。甘比诺不感到寂寞。孤独是杀手首先要克服的魔鬼。
他只是感到自己仍不够安全。
他回想起自己从前面对过最危险的一次任务:行弑非洲一个小国家的独裁者。那真是一次可怖的体验。萨拉热窝与那国家比起上来简直是天堂。一般国民只有三份之一的生存率。
死者一半因饥饿而死,另一半死在“种族清洗”之下。屠杀者多数使用开山刀。一些人被杀前献出金钱或食物,只为了换取一颗步枪弹头──被枪杀比起被刀砍死痛苦较小。
甘比诺回忆:自己在那地狱中潜行了两天,才能接近那座警卫森严的豪华总统府……最危险的已经不是刺杀任务本身,而是那座城市。一切都处于失控的边缘,充满未可知的死亡陷阱……
……就像现在的感觉。
地牢内有一副监控电视,接通上面屋内各窗户的摄录机。摄录机全部具有强力望远和夜视功能,镜头能从地牢遥控转动。他监视屋外街道的情景。一切如常。
甘比诺控制好几组镜头,仰视远方乐幢高楼。他本身是远程狙击的高手,清楚知道所有能射击这座“安全屋”的地点。
同样没有异状。但甘比诺心头的危机感仍挥之不去。他信赖这种直觉。它曾拯救了他的生命无数次。
“不行。”他内心不断地呼喊:“一定要冲出去!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极力遏制自己不要失去耐性。──他深切了解那将带来什么结果。不止一次,他面对着耐性奇佳的目标,最后也凭着更胜一筹的耐性压倒、杀死他们。这些都成为他刻骨铭心的教训:等待最困难,但同时也最重要。
──但是现在不能等了。这座“安全屋”不够安全。对方是“巡回处刑人”,能够取得世界上任何武器,而且能够在完全不必顾虑四周环境下杀人。
──逃亡!只有维持不断移动才绝对安全!
车库中有一辆四轮驱动爬山车,车速最高可达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并且几乎不受任何地形限制。全车体包括底盘都能抵抗穿甲弹。防弹车窗挡得住点四四口径“密林”子弹。轮胎内注有砖喱状液体,没有被打破的危险。
但假如对方使用的是“标枪式”反战车导引飞弹呢?五十磅重的肩托式“标枪”系统,弹头是“纵列锥形装药”,先以前头的炸药引爆装甲最外层,主炸药再攻击下层装甲。世上没有任何战车抵挡得住它的射击。
特别是爬山车驶出车库门的一瞬。炮手闭着眼也能射中。“标枪”备有红外线导引系统。
──驶出车库……只要到了街上,便可以用高速逃避!我有这把握!
甘比诺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抓起手提电话。
这种“蜂窝式”无线电话,本身已甚难截听。但甘比诺仍十分小心。他以解调器把电话接驳在一副记事簿型电脑上。
利用以假名登记的户口,电脑接驳上“互联网络”。经过阿姆斯特丹、洛杉矶和墨西哥城,甘比诺的电脑闯入了伯明翰电话公司的总机,控制了“安全屋”附近一座公共电话亭的线路。
他利用那具公共电话打出紧急号码,透过电脑的拾音器向接线生大叫:“火警!在麦西堡街三十六号的仓库!”然后立即截线。
甘比诺把一直预备好的逃亡装备穿上:几本假证件、三万多美元现金、易装用的化妆品、一堆求生用具,全部装在一件兼具防弹作用的多口袋背心内。
捷克制的“CZ七十五”手枪插在背心前方的枪套内。三个后备弹匣则藏在背心下部内侧。他再穿上一件黑色大衣以作掩饰。
在这三十秒内,他已想好整套逃亡计划:把车驶入伯明翰市机场,以伪造警察证件直接进入停机坪。抢夺一架准备起飞的小型飞机,把机师当场击毙。尸体留在机上,待飞过英伦海峡时才抛下。为免血染污机舱,用机上的软垫类物品包裹尸体。
甘比诺抓起电脑、手提电话和车匙,爬上地牢一条小阶梯,打开钢门,进入了车库。
刚发动爬山车时,甘比诺听到右邻消防局传来的警号声。时间巧妙的配合是最大关键。车库的防弹钢门经过特殊改装,按动红外线摇控器后,一秒钟便能向外左右弹开。
要等待消防车驶出。消防车的出入口就在车库旁,而前面横岿着一条单程路,消防车必定左转经过车库门。
甘比诺计划就在这一刹冲出去。利用消防车作掩护,他不必担心有武器从街道对面射来。而街道两头都不可能有埋伏──他刚才已用监控摄录机看过。即使有伪装成路人的暗杀者,也不可能藏着“标枪”之类重武器。普通枪弹奈何不了这辆爬山车。
甘比诺凝视前面的钢门。这是生死存亡的一刻,他的精神从未如此集中。他的眼睛仿佛能透视门外。实际上他是以听觉辨别,及以过往累积的无数经验计算出最适当的时机。
──是时候了!
甘比诺按动仪表板上方的红外线摇控器。车库门向外打开。天气很晴朗。对街的房屋异常平静。没有一个人。
赤红色的巨大消防车果然左转过来。完美的屏障。
甘比诺踏下油门。
却在这时发现,一个奇怪的男人伏在消防车顶上!
康哲夫伏在收折起的云梯之上。他戴着一具奇形怪状的茶色眼罩,以一副像科幻片道具般的仪器瞄准坐在爬山车驾驶座上的甘比诺。
亮度相当于九千万个灯泡的激光束从仪器中射出。
甘比诺连眨眼也来不及,双目已经瞎了。他本能反应地紧踏煞车掣。
他听到消防车鸣笛远去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宁静──完全密封的防弹车厢把杂音隔绝在外。
在死寂的彻底黑暗中,甘比诺身体不断排汗。眼睛的剧烈火灼感告诉他:我仍活着。但仍能活多久?躲在这辆“战车”中可以躲多久?
甘比诺突然整个人放松下来。一直包围四周的恐怖感消失了。
他打开车门。
康哲夫把装有灭声器的瑞士“SIG──索尔二二六”手枪枪口轻碰甘比诺的右太阳穴。
“让我帮你的忙。”甘比诺轻松地微笑,按键把车库门关起。
康哲夫获得了完全胜利。他把这个前“巡回处刑人”的一切求生欲望都夺去了。
“是截听到我的电话吗?”甘比诺笑着问。“我倒想不到你们的技术已这样先进。”
“不。”康哲夫说。“我估计到你逃走的方式。我一直待在消防局里,用热源探知器测知你进入了车库。”
“好。”甘比诺的语声充满敬佩。“谢谢你告诉我。”他不再开口,一副待死的模样。
终于到了这一刻,康哲夫想。
他想像得到那情景:九毫米“派拉贝鲁姆”弹头,在枪管内六条膛线导引下向右强烈旋转,以每秒三百五十公尺速度脱出枪口,击进甘比诺的太阳穴。弹头蕴含的能量传导到脑部,迫使脑组织向外爆飞,把整个头盖骨撕裂……
康哲夫好几次要扣下扳机,却感到指头好像僵硬了。他猛力深呼吸。甘比诺对这延长的时刻感到奇怪:一个把暗杀行动计算得如此精确的“巡回处刑人”,竟下不了手击毙目标?
康哲夫努力回忆在“雇佣兵团”时那种感觉:不要把他当作人类。“它”是物件……
“即使你现在不下手,我还是要死在另一个‘巡回处刑人’手上。”甘比诺忽然说。“假如你仍想活下去,仍想得到‘他们’允诺你的东西,便不要犹疑。”
这是奇妙的一刻:即将被杀者在催促着杀人者。想到这一点,甘比诺苦笑:这个世是多么的荒谬……
康哲夫目中涌出热泪。
“谢谢……”
他扣下扳机。
★ ★ ★
热带暴雨在檀香山上空倾泻而下。这一夜,似乎连天空的神祇也无法禁制压抑已久的情绪。
康哲夫混身湿漉,独自站立在空无一人的威基基海滩上,眺视黑暗的太平洋。
闪电光柱从远方的云层降下水平线上,在十分一秒间映出康哲夫的脸。
濒于疯狂边缘的眼睛凝视黑闇的虚空。在那虚空之中,甘比诺头颅爆发的映像一遍又一遍重现,接着又与过去一张张死于康哲夫手上的脸重叠,构成一个罪咎的图腾。
康哲夫感觉脑部中央处有许多东西在耸动,带来一股抓不到的痒感。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摸索,似乎要寻找某些东西。他却不知道自己确实在寻找什么。
他猛力地吸进激荡的风,但仍感到窒息。包围他身旁的空气仿佛突然降低了含氧量。
随着雷声轰然,穿着斗蓬式雨衣的娜塔莎从后面跑过来,发现康哲夫已倒在湿硬的沙滩上。
娜塔莎把他的头扶起,抚摸他的脸颊。
在那温暖的手掌刺激下,康哲夫睁开眼。他看见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带着怜悯。
“为什么站在这里?”娜塔莎激动的问。“假如给雷电殛中了怎么办?回去吧!”
她把康哲夫健硕的身躯拉起来。她的双臂中蕴藏令人惊异的力量。
康哲夫像个小孩子般,被娜塔莎拖上汽车,载回一座外表简朴的两层别墅。
在房间中,康哲夫湿淋淋地坐在床上。
娜塔莎脱去雨衣,从浴室取出毛巾,替康哲夫擦拭头发。
“不要着凉了。要知道你对我们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