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全都要死在这艘船上……
他们大部份都已认定这个结局无可避免。只有几个人仍然怀着生存的希望。
──我们这里有八百多人,足以击败这群杂种!
但是谁愿先吃子弹?何况他们并没有反抗的把握。那名老人被“老鹰”捏破头颅的情景深印在许多人脑海中。那个疯子不是人类。他是恶魔。
有的人甚至相信:即使没有四周的枪弹,“老鹰”一个人赤手空拳足以把他们八百多人杀光!
“就让各位决定,这位女士跟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谁会被杀。”“老鹰”桀笑着。“现在谁认为应该处决小女孩的便举起右手。少数服从多数。”
人类的脑袋不可能有这般邪恶的念头。“老鹰”不单在享受虐待的乐趣,还想把杀人的罪咎感带给每一名人质。
过了一分钟多,没有任何一名人质举手。没有人愿意当上间接的凶手。
“老鹰”的声音显得扫兴。“好吧。现在轮到这位可怜的女士。有谁认为她应该代替这小女孩?”
小女孩的父亲缓缓把右手举起来。他的泪眼瞧着那名妇人,不断摇头说:“对不起……对不起啊……”
“票数是一对零。”“老鹰”的声音恢复了玩弄他人的兴奋。
妇人浑身一震。尿液自裙下流出。她剧烈地挣扎逃跑。
“老鹰”从后抓住她的头发。他拔出腰间的军刀,抵在妇人的喉颈上。
妇人一动也不敢动。
“老鹰”把脸贴向妇人的右耳,鼻息透过面罩喷进她耳孔里。妇人禁不住一抖,颈上立刻划出一道浅浅的创口。
“你害怕吗?”
妇人轻微地点头。
“你想生存吗?”
她再次点头。
“很好。”
“老鹰”突然把军刀反转,以刀背上的锯齿划入妇人的咽喉。
锯齿切出的细碎肉屑,连同颈动脉喷射出的温热血液,喷撒到旁边的小女孩脸上。她惊呼嚎哭,坐倒在地上。
人质群发出压抑着的叫声。
几名恐怖份子也把视线转开了。
餐厅正门此时打开。
“我们在甲板找到这个男人。”
“红军派”和“爱尔兰人”把被打得鼻青目肿的康哲夫押进餐厅内。
──终于进入“虎穴”了。
康哲夫看见餐厅内血腥的情景。他装扮出恐惧的表情──事事上他心中想到的是自己过去在“蝎子部队”时所作过的一切丑恶事情。
每次回想到过去的罪衍,他都内咎得辗转难眠。只有媞莉亚能够安抚他心灵中再度破裂的旧创。
“老鹰”把妇人的尸体放开,转身瞧见康哲夫的脸。
同时康哲夫也看到了那双露出面罩洞孔的眼睛。
一股冰般的寒意自脊椎冒起,涌上了脑部。他整个人变得僵硬。
最后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十年前的事:那双眼睛目送着康哲夫离去时充满邪恶的欲望……
康哲夫感觉仿佛再次置身那座军营中:浓浊的大麻气味;散布一地的注射针筒;刺耳的重金属摇滚乐;黏稠的汗水;摇动的烛光;巨型“猫王”肖像;红色蝎子刺青……
“康,记得我吗?”“老鹰”揭起面罩下部,露出咀巴。
──康哲夫曾极力忘记这个男人。但越是努力反而令记忆越清晰。
康哲夫听见了:穿着弄臣衣饰的宿命使者,正对他发出恶毒的嘲笑……
在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大地与海洋上、五十亿纭纭众生里,康哲夫偏偏重遇他一生中最恐惧的男人。
雷诺.霍勒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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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狱沉没
就连那仅有的3%生存机会,也如同落叶堕入深海漩涡中一般,被宿命无情地卷走了。
康哲夫举起双手,怔怔站在霍勒少校跟前。在霍勒那压倒一切的恐怖眼神前,他无法弹动。
霍勒把沾血的军刀插回腰带鞘内。他伸出左手,抚摸康哲夫肿伤的右脸。
被霍勒的肉掌扫过皮肤时,康哲夫强忍着呕吐的感觉。
康哲夫头脑昏眩。霍勒的抚摸,竟使他的神经恢复了对毒瘾的回忆。他不由自主地哆嗦。冷汗把衬衫沾湿了。他紧紧咬牙,抵抗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寒冷。
“怎么了?还没有戒掉那个吗?”霍勒的拇指抚在康哲夫右眼皮上。
在旁观看的人质群,都预期即将再次听到手指刺破眼球的异声。
“戒……掉了,只是……有点……”康哲夫舌头几乎完全无法卷动。
“难怪能够躲藏到现在。因为是你。”霍勒目中溢满奇异的欲望。“整个部队中,我就只想念你一个。”
霍勒的手自康哲夫脸上移下,继续扫抚他的肩膀,又用力捏一捏肩头的肌肉。
“你还保持得很好啊……”霍勒终于把手掌从康哲夫身上移开,递向“红军派”。
“红军派”从腰间拔出一柄“贝雷塔M九二F”九毫米手枪,交到霍勒手上。
“你害怕吗?”霍勒再次问。
康哲夫跟那中年妇人死前一样点头。
“对……你在部队中的时候一直也在害怕。恐惧是支诲你活下来的最大力量……”霍勒顿一顿,又问:“你想生存吗?”
康哲夫再次点头。
“很好。”
霍勒把手枪递给康哲夫。
“我让你加入──这是你唯一的生路。我能够确定,你绝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男人。我们随时可以干掉你。”
霍勒脸部右转,伸手指向仍坐在地上的小女孩:“但是你要送给我一份加盟的礼物:立即杀死她!”
站在霍勒旁的“天鹅”(康哲夫知道他是霍勒的副手米凯尔.索罗斯基,前苏联陆军特种部队上尉,因偷运核原料而正被俄罗斯当局通缉)原本想出言反对让康哲夫加入行列。但现在他没有话说了。
“你答应过不会杀她……”女孩的父亲匍匐在人质群之前,痛苦地泣叫。
一名恐怖份子伸腿猛蹴他俯伏的腹部。内脏破裂。那名父亲吐出鲜血。
“爹娴!”女孩想跑向父亲,却被那名踢伤她爸爸的恐怖份子抓住。
“爹娴!”女孩的哭喊声令人质们想掩住耳朵。
康哲夫垂头凝视那柄“贝雷塔”。
宿命使者再次朝他把生存之门打开了一线,但他绝不为此感到喜悦。
他久久无法接下这柄枪。
“怎么样?太久没有杀人吗?”霍勒的声音像是正把老鼠玩弄得吱吱惨叫的猫。“反正已不是第一次了……忘记了非洲那个小女孩吗?你用军刀把她……”
雷霆般的愤怒盖过了对霍勒的强烈恐惧。康哲夫一手夺去了“贝雷塔”。
手枪刚从“红军派”的腰间拔出,必定装满了十三发子弹。他从重量确定了这一点。
康哲夫解除手枪保险锁,拉动枪身滑片,把第一颗子弹送进枪膛。动作完成得极度熟练。
“手法还没有生硬啊……看来我并没有决定错误。”霍勒可怕的笑声把女孩吓唬得停止哭泣。
康哲夫转头看看满脸血污的女孩,却以眼目余光确定各恐怖份子站立的位置。连同霍勒和索罗斯基共有五十四人。“红军派”和“爱尔兰人”的冲锋枪仍指在康哲夫背项上。
──第一个杀死霍勒。希望还有时间向索罗斯基开枪。
康哲夫已下定必死的决心。一切已经完结。唯一的问题是他能否把霍勒一起带进地狱。
一名东方样貌的男子此时却在人质丛中站起。“够了!不要再杀人!”
男子的英语中有一种特殊的口音。
“坐下来!”刚才那个蹴击女孩父亲的恐怖份子命令说。
“我就是姜正熙!”男子的说话令全场──包括霍勒──愕然。
霍勒打量着眼前这男子:圆脸细目,头发微秃,样貌绝不似英挺的姜正熙。但是身材却与资料中的记载相近。
“是吗?”霍勒招招手。那名男子排众而出,走到人群前。
“我如何能确定阁下就是姜少将?”
“这样足够了吗?”男子突然转用高罗语说。语音非常纯正。
“的确是高罗语。”霍勒仍然以英语说。“但是你能回答我一个间题证明你的身份吗?”
男子仍显得十分自信:“你问吧。”
“你能告诉我:‘丽英’是谁吗?”
男子呆住了。
康哲夫这时知道这个男子不是姜正熙,但从男子的步履间看出,他曾受过极深厚的武术训练。
“阁下非常勇敢啊。”霍勒双手叉着腰肢,以嘲笑的语气问:“你是权锡柱少校呢?还是朴彦龙上尉?”
──这已经证明了,姜正熙确在船上!
餐厅即将成为杀戮场。
这是扭转局面的最后机会──康哲夫密切注视人质群。
一千六百多只眼睛。大多数带着怒火注视前方的场面;一些则垂头丧气地凝视地毯;有的停止不了哭泣……
其中只有一双眼睛回视康哲夫。
一个看来已五十余岁的东方人。眉毛稀疏得几乎完全消失。身体厚重,颈项上挤出肥肉折纹。
单眼皮的双目显得狡猾和放纵。但瞳中却隐藏了一种康哲夫似曾相识的光芒。
那是几乎与高桥龙一郎相同的权力者瞳光。康哲夫曾在一帧照片上见过。
为了进一步确定,康哲夫以舌尖开动暗藏在左边上排臼齿内的一副微型受信器。
受信器发出有节奏的震动信号,显示姜正熙确实在康哲夫的一百公尺以内。
──五年前,姜正熙为防备兄长姜日州加害,暗中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合作,以外科手术在他左手尾指内装上一种能运作十年的发信器,以便在遭到掳劫时有助特工找寻他。
康哲夫齿中的受信器具有指向性。他朝左移脸部。震动信号的频率减慢了。再把咀巴对正那名肥胖男人。信号回复频密。
──他就是姜正熙!
康哲夫压抑着心中的紧张感。他立刻关掉受信器──不能肯定这种仪器会否干扰恐怖份子携带的任何器材。
他回过头,面对霍勒和无助地站在其跟前的那个自称“姜正熙”的男子。从身高判断,康哲夫确定他是权锡柱少校。
“看来我的游戏要提早结束了。”霍勒再次拔出腰间的军刀。
权锡柱把霍勒、索罗斯基和好几名恐怖份子的视线吸引住了。其他包围在四周的骑劫犯则仍密切看守着人质的动静。
康哲夫极缓慢地交叉双腕。
握着手枪的右手食指终于接触到左腕上的塑胶手表。表面下部有一个较大的灰色四方按键,伪装成点亮表面灯光的键钮。
康哲夫轻轻按键六次。
★ ★ ★
娜塔莎坐在基地的大型通讯室中,戴上一副连同受话器的耳机。
“第二步骤”已进行了超过十五分钟。康哲夫必定已经遇上霍勒。
娜塔莎啮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过去她从未在工作人员前表现得如此紧张。
“‘凯撒’有信息送来!”一名凝视着电脑屏幕的操作员呼喊,阅读着透过人造卫星传送的信息。
“‘炽天使’下达了‘六芒星’指令!”
娜塔莎双目发亮。她猛力摘下耳机。
“‘炽天使’还活着!”
★ ★ ★
“凯撒”──A十九“高特兰级”潜舰在三百五十呎海底下作最后的方位调整。
“二号发射管注水完成!”
舰长闭目在脑中作最后检核;在思海里他清楚看见“黛丝号”与潜舰彼此的位置距离和移动速度。
舰长睁开眼。
“发射!”
★ ★ ★
最少还要五十秒,康哲夫心想。
他突然抓住小女孩的手臂,把她从恐怖份子掌握中抢夺过来。
这一举动使霍勒愕然。
康哲夫把枪口抵在女孩右太阳穴上。
“要我先杀了她,还是这个充英雄的男人?”他瞧着权锡柱。
权锡柱不为康哲夫的说话所动,只是凝视着面前的霍勒。
康哲夫知道,权锡柱现今的想法跟自己刚才一样──每一个真正的男人到了这种绝路,都不会坐以待毙。
──姜正熙呢?
康哲夫极快地扫视一次:姜正熙正以极慢动作向自己接近。
康哲夫凭着武道家的感觉,知道权锡柱正欲向霍勒发动攻击。
──不要!挺下去!再挺几秒……
★ ★ ★
四十公分鱼雷从尾部喷射出加压氧气形成的长尾巴,像在深海中猎食的饥饿鲨鱼,全速游弋向“黛斯号”下腹发出最大声音的位置──机轮舱。
★ ★ ★
高罗尼族的传统武道称为“英郎道”,以华丽的飞跃蹴技为主体,理论是使用全身的力量和重量,贯注于攻击距离最长、力道最猛的武器──腿,发出必杀一击。
权锡柱是“英郎道”六段高手。但他一向不以武道家自居。他只自视为一个军人。
自从十五岁进入少年革命军开始,权锡柱便有一个希望:假若要死,便轰轰烈烈地死在战斗中,就像当年奋勇抵抗日本皇军侵略的父亲一样!
二十岁时,高罗革命战争爆发。权锡柱上士在前线与美国人拚杀。三十万高罗子弟葬身沙场。权锡柱却活了下来。
彪炳战功令他晋升甚快,最后成为了主席府副侍卫长权锡柱少校。六年前,他原本有机会晋升中校,并进入更重要的首都防卫部任职。
但他拒绝了姜日州最高司令的提拔。
──这个连二等兵也没有当过的花花公子,有什么资格号令百万人民革命军将士?
于是权锡柱副侍卫长变成了驻挪威领事馆武官。他自愿跟随着被“流放”的“二公子”姜正熙。
──他才是理应掌握高罗军政权力的真命天子!
然后主席猝逝了。权锡柱肯定是姜日州这个逆子下的手。姜日州这样焦急结束父亲的生命,无疑显示军中气氛有异。
这是“夺嫡”的最佳时机!只要“二公子”回国与叔父姜海山会合,一定能够扳倒姜日州,并且把他险恶的暴行公诸人民眼前!
──但是现在我们却被困于这座海上地狱里。“二公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他不能死在这里!
──把这个骑劫集团的领袖杀死!这是拯救“二公子”的唯一方法!
──用高罗男儿在白鹿山下磨炼的铁腿,蹴断这恶魔的颈项!
于是权锡柱发动了攻击。他的身体跃起作一百八十度旋转,右足后跟自后扫出,从上而下斜角四十五度蹴向霍勒右肩颈!
同时,“黛丝号”船体受到一阵巨大的震动,餐厅地面急剧倾斜。
康哲夫手中的“贝雷塔M九二F”从小女孩头侧移开。
他的第一枪原本预定射击霍勒前额。
却刚巧被权锡柱跃动的身体遮挡住了。
康哲夫没有迟疑半秒──机会转瞬即逝。他改变策略,右臂迅疾向后伸出,头也不回地连发两枪。
借助射击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康哲夫向前俯跃。
“红军派”和“爱尔兰人”胸口中枪倒下同时,康哲夫抱着小女孩俯伏地上,再迅速向前翻滚──
──机枪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权锡柱将要蹴中霍勒的一刹,霍勒那熊般的身躯猛向前冲,以光秃秃的额头击中了权锡柱两腿大张之间的阴部!
霍勒的军刀同时自后戳穿权锡柱的背项。
没有人看见军刀剌口冒出的鲜血。
因为整座餐厅在下一瞬间陷入黑暗──机轮舱完全破坏,电力供应亦随之中断。
八百多人的疯狂叫声在餐厅内交叠。
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愤怒从每一个人质体内爆发。他们朝四面八方盲目奔跑,一碰到人类就以野兽般的本能打踢。
恐怖份子最初还不敢开枪,避免误伤战友。但暴烈的人潮也令他们失却理性。
从各个角落爆出闪光。惨叫。集体的怒嚎。更多的闪光。激斗的声音。肉体撞击肉体。
只有五名恐怖份子能及时戴起夜视镜。另外十二人打开了设在枪管下方的电筒。光源立即成为人质攻击的对象。
“死吧!狗杂种!”
“凶手!下地狱去!”
光源被吞没。人质抢夺了好几柄机关枪,又朝其他光源射击。恐怖份子和包围他身旁的人质同时被扫射死亡。那名开枪的人质随即也被打倒在地上。
几个出口被打开了。人质争先恐后地涌出。有人跌倒在地,遭其他人踹踏至死。
一名戴上夜视镜的恐怖份子不敢开枪,以免火花和声音惹来袭击。他慌忙寻找退路,不幸枪支碰上了人质。几名人质抓住他的面罩和冲锋枪,不断施以殴打。其中一名人质误把恐怖份子挂在身上的手榴弹保险环拉去了。那名人质惊叫跑开。在爆炸前,那名恐怖份子已被活活打死。
黑暗的地狱。
康哲夫紧抱着哭泣的小女孩,再次开动齿内的受信器,以震动信号寻找姜正熙所在。
他摸到一个蹲在原地不动的男人。
餐厅内充斥狂叫声和枪声。康哲夫问了一句:“姜少将?”
男人没法听到。
但他听到康哲夫怀抱中女孩的哭声。
康哲夫在黑暗中握到了姜正熙的手掌。
──能够活着离开这里吗?
★ ★ ★
五分钟后,“黛丝号”后备电力发动。餐厅内几盏紧急照明灯亮起。
餐厅遗下近百具尸体。十多名无法逃跑的伤者卧在地上呻吟。地毯上散布了血渍、弹壳和爆炸造成的焦块。四方墙上的中古风格壁画满布弹孔,构成奇怪的几何图纹。
★ ★ ★
“黛丝号”缓缓向左倾侧下沉。海水不断自船底破洞灌入,遏制了机轮舱的火灾。
但火焰并没完全被扑灭,还渐渐朝燃料舱蔓延。
距离“黛丝号”完全毁灭或沉没,不超过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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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钢铁棺柩
一滩浓稠的鲜血抹在“黛丝号”驾驶台正前方的玻璃上,把外面的黑夜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驾驶台内堆叠着十三具尸体。船长、大副和其他驾驶员被砍斩至肢体裂离,尸身相互交叠。
他们全部死于一个人手上。
雷诺.霍勒。
──“黛丝号”已受到无可修复的损毁。再不需要任何人驾驶她了。
“‘眼镜蛇’!请通话!‘海狮’……”一名恐怖份子对着无线电机呼叫。最后他放弃了,朝霍勒摇摇头。
轮机舱内的三十五名看守者已肯定全灭。加上餐厅里死去的四十一人,及在船身中弹时被抛出甲板的两人,目前他们只余下一百二十二人。
“都是因为你玩那些病态的‘游戏’,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索罗斯基向着正在把玩一柄开山刀的霍勒吼叫。“你这变态的同性恋!”
霍勒猛地脱去面罩。眼睛直视索罗斯基。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索罗斯基突然发现自己处身极危险的境地,胆怯地说。
霍勒脱下了腰带,把空空的求生刀鞘取下,改挂上纤维制的长型开山刀鞘。
“美军战舰跟救援船快要来了。”索罗斯基强忍着焦急的心情。“现在情况这样混乱,他们将不顾一切──可能直接派特种部队登上来,现在我们已对付不了……”
霍勒穿妥腰带,把开山刀收入鞘内。
“美国佬算不了什么。他们讲人权。”霍勒的笑声中带着不屑。“只要人质仍在我们手上,他们不敢乱动。”
霍勒劈手从一名部下肩上夺下一挺“AK四十七”冲锋枪,又伸手摘下三个后备弹匣。
“放弃甲板防守。救生艇要加强保卫。那些没有家眷的男人质一定在打救生艇的主意。电影院各入口要重武装保卫。在正门前架一挺‘M六十’重机枪。”
在失去电力时,电影院内的妇孺无法反抗逃生,仍然留在原地。
霍勒自信,只要保留着这些女人和小孩,他仍能够逃出困境。
“准备把人质押上救生艇。只选二百个──一半是七、八岁以上的小孩,一半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女人。太老或年青的临走前杀光。”他用枪咀指一指索罗斯基。“这些全部由你指挥。”
“你要到哪儿去?”
“找那个叫康哲夫的男人。他可能把姜正熙救走了。”
──一切都是这个中国人造成。潜艇鱼雷。想不到还有这一着。
──绝不是CIA。到底康哲夫加盟了怎么样的组织?
“太可惜了,康。原本我们可以共同渡过非常美好的日子啊……”
“你疯了吗?”索罗斯基怪叫。“他们可能已经离开‘黛丝号’!那个中国人既有本事潜上船来,一定预先准备了脱出的方法──”
“不。”霍勒坚定地说。“我感觉到他仍在这艘船上。我跟他还会再遇上。”
★ ★ ★
回到那间壁球室旁的更衣室后,康哲夫的歉咎感开始上升。
他早已知道,一旦下达发射鱼雷的“六芒星”指令,必定会造成大量死亡。
──但是假如不这么干,他们最终仍会全部被杀……
康哲夫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亲手杀人始终是另一回事。
──杀人,就是夺去他/她拥有的一切,还有他/她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康哲夫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小女孩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蹲下身想把她放回地上。但她摇摇头。
康哲夫只好再把她拥抱在臂内。他轻轻抚摸她的金色头发。“不要害怕。”
“……我的爹娴呢?”
康哲夫愣住了两秒。“他……也许逃跑了。别人会带他走。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便会找你……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
“小安妮,不用害怕。”康哲夫轻吻她的额头。“我会保护你。你很快可以回到陆地上了。爹娴会在那儿等着你。”
康哲夫瞧着小安妮的脸。
──很像媞莉亚啊……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们会在那草原上再见……
“我们现在怎么办?”坐在康哲夫对面的姜正熙说。这是康哲夫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康哲夫再次放下小安妮。她这次顺从地站在地上。
“我已经安排好脱出方法。”
康哲夫打开储物柜,掏出藏在里头的装备。
他打开背囊,找出两件折得细小的黑色救生衣。救生衣下有一个拉柄,能够把救生衣在三秒内完全充气。
“穿上它。”康哲夫把其中一件递给姜正熙。
“没有铉姬,我不会走。”
姜正熙直视康哲夫。眼神非常坚定。
那原本应该属于野心家的眼睛,却透露出康哲夫从没见过的深情。
──除了在镜子中。
“不可能。她或许已经被杀了。”
“那么我也要把她的尸体带走。”
“你要我在这里打伤你的腿,然后把你抛进海里吗?”康哲夫举起手枪。“要我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开枪吗?”
姜正熙瞧着小安妮。他伸出颤抖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突然,他双腿像失去了力量。这个野心勃勃准备返回母国与兄长争夺政权的男人跪了下来。泪水沿着整容手术制造出来的胖脸滚下。
“没有她,就是让我掌握了一国的权力也没有意义……”
康哲夫回忆起来:数年前他也想过同样的一句话……
“好吧。”康哲夫从背囊拉出一挺形状奇异的步枪:枪身呈长梯状,中央顶部有一个皮箱手柄般的握把。下部是枪柄和扳机,却没有一般自动步枪必备的长型弹匣和排壳口。
“我替你去找她。”
姜正熙愕然抬首,以感激的眼神凝视康哲夫。
康哲夫以冷漠的神情掩饰他内心的感动。
“但是你必须现在就走──这艘船不知道能挺到何时。”康哲夫开始脱去西服。“况且你还有一个责任:把小安妮带离这个地狱。不要忘记有多少人为了你而死。为了偿还这债务,你要尽一切力量把她带回陆地。”
康哲夫自背囊掏出一套黑色的全身防弹服。
姜正熙抱着安妮。
“我答应你。”
康哲夫脱下了塑胶手表。他按动上面的灰键四次,通知“凯撒”在五分钟后开始救援行动。
“把它戴上。”康哲夫把手表交给姜正熙。“它内部的发信器令潜舰能够确定你在海上的位置。我会护送你们到下层甲板──恐怖份子也失去了不少人,相信他们已弃守甲板了。”
“那你怎么逃生?”
“我有办法。”康哲夫换穿上防弹服,再在外头套上救生衣。他的腰带上有三个奇怪的圆轮和四枚手榴弹。两边小腿外侧各插着一柄半尺长的短剑。
正要把夜视镜戴在头顶上时,康哲夫听到更衣室外传来极细脚步声。
紧张感顿时充斥更衣室里。姜正熙轻轻按着小安妮的咀巴,抱着她躲到储物柜后。
康哲夫左手握住“贝雷塔”手枪,右手提着那挺怪形步枪,埋伏在门侧。
脚步声接近门前,突然停住了。
──他们这么快找到这儿吗?还是刚逃出生天的人质?
一把男声隔着门传来。说的是一种近似汉语的不明语言。
“不要开枪!”姜正熙急叫。“是朴彦龙!他有我这根手指的受信机!”
“进来。”康哲夫在门旁维持戒备姿态,冷冷地命令。
房门拉开。一个身材瘦削的东方男子一步一步进入,然后把门关上。
康哲夫以手枪对准他脑袋。
男子双手抓着四件轮船上的救生衣,一脸是被打扑的伤痕,西服左边袖子被扯脱了。
男子的神情却没有显露半点狼狈,双目的神采仍未被疲劳和饥饿所磨蚀。
男子看见了从角落处走出的姜正熙后,眼神顿时变得敬畏,同时也溢出了泪水。
“少将!”男子抛下救生衣,肃然敬以军礼。“权少校没有白白牺牲啊……”他的声音变得哽咽。
康哲夫垂下了手枪。
姜正熙也回以军礼。他的身姿和神容与刚才哭泣时截然不同。纵使经过大幅手术易容成一个富商模样,他敬礼的姿态依然能够散发出令下属动容的魅力。
“辛苦了,朴上尉。知道电影院那边的情况吗?”从恐怖份子押送人质来回的时间,姜正熙早已猜知,女人和小孩被禁闭在位于餐厅正上方的电影院。
“不能确定。”朴彦龙说。“外面非常混乱。那些男人四处乱跑,相信有不少想营救自己的亲人。电影院那方向传来许多枪声。估计骑劫犯还控制着那里。”
姜正熙脸色变得阴沉。他指指康哲夫:“这位先生是来协助我们的。他现在正要去把铉姬救出来。”
“我也去!”朴彦龙捏紧拳头。他只有二十七岁。
“不行。”康哲夫把手枪交到朴彦龙手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不!我要为权少校报仇!我要杀死那个叫‘老鹰’的家伙!你以为我没有这个能力吗?”
“复仇比拯救你们这位未来国家主席更重要吗?”康哲夫把夜视镜戴上额头。“假如你这样想,便不配当军人。”
朴彦龙垂下头。
“穿上救生衣吧。也替那位小女孩穿上。”康哲夫捡起一件救生衣塞到朴彦龙怀中。“尽快出发。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 ★
霍勒带领四名部下沿着头等舱客房的走廊奔跑,一看见会动的东西即开火扫荡。
霍勒是唯一没有戴上面罩的人。
“康哲夫,下次看见我的脸就是你死亡的时刻!”
★ ★ ★
康哲夫等四人到达“黛丝号”后部左侧的甲板。轮船的动力已停止,加上船身左倾,这里是跃入海中的最佳位置。
甲板边缘突出如一片耸立的悬崖。海中可见有三、四十条身影,在拚命游泳远离“黛丝号”。
“他们果然已放弃甲板。”朴彦龙说。
“还是要小心。前面部份挂了两条救生艇,他们一定在严密防守。”康哲夫把夜视镜戴正,朝船首方向眺视,不断调校镜头焦距。果然发现了金属的反射光。
“下去吧。”康哲夫说。“潜舰大约两分钟后浮出水面。跳下去时不要动,以免被它撞上。”
“放心。”姜正熙说。他抱着小安妮,两人之间以绳索系起来,以免小安妮被水流冲走。“那么我们就此分手了。相信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康哲夫点点头。确实,不论生死,他都不会再次遇上姜正熙。
姜正熙凝视康哲夫一会。“为什么?为什么答应拯救我的妻子?”
“不论是否救她,我都早已决定留下来。”康哲夫托起夜视镜,露出愤怒的眼神。
“雷诺.霍勒──就是那个‘老鹰’。我要让他的尸体跟随这艘轮船沉入海底。一个这样强壮的恶魔,需要一副如此巨大的钢铁棺柩。”
他搭着姜正熙的肩头。“记着霍勒的名字!假若我失败了,将来你必定要代替我完成这个使命!”
姜正熙点头。月光映照出他坚定的表情。“我以高罗男儿的荣誉立誓:我答应你。”
“凯撒”的巨大黑影这时渐渐从海水下浮现了。
“去吧。”康哲夫转过身。
“哥哥!”小安妮呼喊。
康哲夫回过头。
“我会向上帝祈祷,求祂派天使来保护你。”小安妮说。
康哲夫的眼神柔和下来了。他上前抚抚小安妮的头发,吻一吻她的脸颊。
──他感觉就在吻着媞莉亚的脸……
“我不会有事的。”康哲夫微笑。“我就是天使啊……‘炽天使’撒拉弗。”
小安妮点点头,然后紧抱着姜正熙的颈项。
姜正熙、朴彦龙和小安妮最后一次凝视康哲夫渐渐消隐于黑闇中的背影,然后跨过栏杆。
“在这里!”朴彦龙指着浮出水面的潜舰司令塔。
抱着小安妮跃向夜空时,姜正熙回想霍勒的话:
“你能告诉我:‘丽英’是谁吗?……”
──十二岁生日那天,姜正熙收到同父异母哥哥姜日州的礼物。那是姜正熙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柄手枪。姜正熙那时对枪害怕极了。为了安抚弟弟,姜日州说:
“正熙,不用害怕。就把它当作一个女孩子吧。她的名字叫‘丽英’。你看看,她不是很美丽吗?”
姜正熙向下瞧着深海。
──哥哥,我快回来了。我要用“丽英”射穿你的脑袋……
听到背后的水声后,康哲夫再次把眼睛收藏在夜视镜之下。
──对方目前还有超过一百人。
但康哲夫再无所畏惧。他已完全燃烧。
现在他心中有一个奇怪的信念:上天为了惩罚他过去所犯的罪衍,因此从他的身边夺走了媞莉亚;为了赎罪,他必须亲手把霍勒这个人间恶魔送入地狱。
霍勒就是他的“原罪”。
手中的步枪、插在双腿旁的利剑,就是他的十字架与荆冠。
★ ★ ★
“‘凯撒’回收成功了!”通讯员崔跃地大呼:“共有三个人!”
娜塔莎紧张地戴上耳机。“替我接通‘凯撒’的舰长!”
耳机最初传来杂乱的声波,其后杂音渐渐消退。
“‘凯撒’请通话!”娜塔莎焦急地重覆呼喊:“这儿是‘罗马’!‘凯撒’请通话!”
舰长的声音在耳机中出现:“回收完成!共有三人──两名成年男子、一名小女孩。”
“请确认身份!”
大约三十秒后,舰长的声音再现:“戴着发讯手表的男人自称就是‘埃及’(姜正熙的代号)!已用震频受信器核对无误。另一男子是──”
一轮杂音。娜塔莎神经质地拨弄耳机。“接收不良!请重覆!”
“──另一个是‘埃及’的部下。不是‘炽天使’!”
娜塔莎呆住了。
通讯室内所有人正为安全拯救出“埃及”而欢呼相庆。
娜塔莎感到前所未有地孤独无助。
──既然救出了姜正熙,康哲夫应该也逃离了霍勒的魔掌。为什么他没有跟随姜正熙脱出“黛丝号”?
“‘凯撒’,请向‘埃及’询问‘炽天使’的情况!”娜塔莎急得像在哭泣的声音,令整个通讯室静默了下来。
“是的!”
接着是不知何时结束的沉默。双手按着两边耳机等待回覆的娜塔莎,感觉时间就像停滞不前。
她闭起眼睛。耳机传来的微细杂声令她想像到那片深邃的海洋……
“‘罗马’仍在接收吗?”舰长的声音打破了娜塔莎的幻想。
“‘罗马’接收中!”
“……‘埃及’告知:‘炽天使’仍在船上!”
娜塔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跌坐在椅上。
她了解康哲夫留在“黛丝号”上的目的。
──为什么这样做?你忘记了媞莉亚在等待你吗?为什么偏到了这种关头才燃烧起怒火来?为什么不能保持过去的冷漠和悲哀?你这傻瓜……
“‘凯撤’应否回航呢?”通讯员问。
娜塔莎沉默。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埃及’尽快送回安全地点。‘凯撒’应该立即返回。”那名通讯员催促说。
“不。再等一等。距离原定任务完成时限仍余下十八分钟。等到那个时间吧。”娜塔莎刻意装出肃穆的表情。
“但是‘炽天使’已把发信手表交了给‘埃及’,现在即使他脱出了“黛丝号”我们也没法知道……”
娜塔莎的拳头猛力擂在桌面上。
“我说等待十八分钟!”
她霍然站起。“我要去洗个澡。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她很快地转身走出了通讯室。没有人看见她混着眼睛化妆品流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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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丝号”再往下沉了两公尺半。
船腹内的火焰继续接近燃料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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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美国海军“SEAL”突击队员的快速巡逻舰“文逊号”,与五艘救援艇全速朝“黛丝号”接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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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子弹扫射穿透更衣室门。
停火后,霍勒猛力把门蹴开冲进去。
他发现了康哲夫遗在地上的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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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院中,索罗斯基完成了从人质中挑选出二百人的工作。
“立即把他们押上救生艇!分成四组,每一艘五十名人质──女人和小孩各二十五人!”索罗斯基下令。“就使用左侧那四艘。十分钟后通知在右侧救生艇守护的二十人到那边集合。”
“要等待‘老鹰’吗?”一名部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