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疏散准备后才通知他来。”索罗斯基在面罩下露出没有被部下看见的微笑。“假若他拒绝立即回来,便不用等他。”
索罗斯基转过脸,瞧着另外没有被送上的七百人。当中有衰弱的老妇、年青女子和手抱的婴孩。他们畏惧地紧紧缩在一起。
“真的……把他们全部……杀光吗?”那名部下怯懦说。
“不。”索罗斯基断然回答。“别听那疯子的话。”
他瞧向电影院正门。门前有用一堆拆下来的座位叠成的屏障,上面架着一挺外型凶悍的“M六十”重机关枪。枪座旁散满逾百枚空弹壳。
就在机枪口对准的正门走廊上,挤满了几十具被机枪弹打得肢体破裂的尸身。现在要走过那段走廊,无可避免要踏在死者的血肉之上。他们都是拚命想拯救亲人的男人。
“从正门把他们放出去。”索罗斯基说。“这样可以大幅减少跟我们对抗的人质!”
那名部下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愿杀害无力反抗的妇孺。
★ ★ ★
位于“黛丝号”最高层甲板前端的雷达天线桅两侧,十名恐怖份子站在甲板栏杆前,居高临下监视下一层甲板两旁各挂着的四艘救生艇。每边救生艇前亦有十人在守卫。
乘着制高之利,天线桅旁道十人已枪杀了近百名欲抢夺救生艇的男乘客。散在下面甲板上的尸体产生了阻吓作用。再没有男乘客试图涌上攻击了。
“他妈的……”一名恐怖份子倚着天线桅基部坐下来喘息。“我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啦……妈的,真不应该来……那个‘老鹰’搞出这样一个烂摊子……”
“你说我们能够安全逃出吗?”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同伴问。
“只要掌握着人质便仍有机会。”先前那人掀起了面罩下部,让脸庞凉快一些。“问题是我们能到哪儿去──”
他的说话突然中止,身体朝左倾跌。站在旁的同伴仍未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头顶正中央也被速度每秒钟九百三十公尺的四点七毫米“无壳子弹”贯穿了。
他手中轻机枪跌在甲板上的声音,引起其他八名同伴的注意。
“敌人在哪里?”八人反射作用般互相背向,在顶层甲板上搜寻杀手所在。他们全部配戴着高效能的夜视镜,却完全看不见敌人在哪儿。
再有两人中弹。这次敌人把单发改为三发点射(扳机一次连发三弹)。三颗子弹准确打在头顶同一点上。两人头颅爆破。一名因为站得较近而被脑浆溅到身上的恐怖份子,从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判断出射击的来向。他仰首。
康哲夫用双腿挟着一根垂直拉紧的通讯线缆,如黑蝙蝠般倒吊在十五公尺高处,以装着圆筒状灭声器的步枪,朝下面毫无掩护的余下六人连射攻击。
──康哲夫使用他那双电磁铁,攀上了接近船尾的十二公尺高烟囱,再沿着船顶上横向架空的通讯线缆向船首方向爬行,潜上雷达天线桅顶部!
他手中使用的奇怪火器是德国“黑克勒.科赫”公司在一九八三年试验成功的“G 十一”无壳弹自动步枪。
顾名思义,此种先进步枪所使用的是没有弹壳的高燃点火药子弹。由于子弹体积细小,圆轮形弹匣载弹量高达五十发。
更重要的是,由于没有了一般自动步枪的移动式退膛、供弹机构所产生的后座力和上扬力,“G十一”在进行连射时精准度和射速都远超于常规突击步枪。
倒吊在半空的康哲夫稍稍放松双足,身体沿着线缆垂直急降。手上的“G十一”改为全自动射击。连射速度每分钟六百发的“无壳子弹”如饥饿的蝗虫从天降下。
甲板上的六人在头脸中弹前勉强完成了向天举枪的动作。没有人能还击一枪。
在头颈着地前一刹,康哲夫收紧双足,身体立即停顿,接连美妙地翻身。在他双脚终于重返地上之前,顶层甲板已没有活人。
康哲夫俐落地更换“G十一”的转轮式弹匣。他知道要迅速发动下一波攻击,才能避免被两侧夹击的命运。
在第二层甲板两边守卫救生艇的恐怖份子听到上面的声音,却未能确定结果。三十秒后,上方完全静默。他们知道那儿的同伴已全灭。他们全部举枪指向上面的栏杆。
“‘老鹰’通话!”负责左侧救生艇指挥的“雄鹿”向无线电机吼叫。“敌人在顶层甲板!已损失了十人!我们要继续守护救生艇还是攻上去──”
“雄鹿”看见一件东西带着一股烟雾自上层甲板飞下来。
“是催泪弹!”站在救生艇前方的十人纷纷闪避。
“不!”“雄鹿”高呼。“是普通烟雾!把它捡起来抛入海中!快!”
已太迟了。浓浓的白烟笼罩在十人身周。伸手不见五指。
“雄鹿”第一个脱出了雾团,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甲板上瞬间挤满了男人。这些一直受着死亡威胁的男乘客从甲板各黑暗角落涌出。“雄鹿”满目所见都是人。
他和部下迅速被人群吞噬。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右侧甲板上。
★ ★ ★
索罗斯基截听到刚才“雄鹿”发出的信息。他知道此刻已失去了救生艇的控制权。
现在除了霍勒跟他带去的四人外,就只余下索罗斯基在电影院里所指挥的八十六人。手上的人质也仅余二百人。
──一个康哲夫的出现,令他们折损了逾半同党。
索罗斯基感到,自己其中一条腿已踏进了棺柩。
──九十名部下掌握着二百名人贸绰绰有余,但又如何能从超过一千人手上夺回救生艇?美军一定在接近中。到时我们只能死守在这里──在这副即将完全沉没的钢铁棺柩里。
索罗斯基想到霍勒。
霍勒已成为他唯一的希望──只有疯子才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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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爆风之刃
康哲夫潜入“黛丝号”的小型教堂时,全船再度陷入漆黑。后备电力系统因海水的损害停止了运作。
教堂正位于电影院前头右上方,两者只相隔一重钢板。
康哲夫坐在神父讲坛下喘息。疲倦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塞在胸口和肩背。
要怎么攻进电影院呢?康哲夫仍在盘算。
教堂后头的右上角墙壁内暗藏了通风管道,从那儿应该可以爬到电影院银幕的上方……
康哲夫突然感到极不对劲。他有一种正被狩猎的感觉。
身体随着直觉本能移动。他迅速闪进讲坛后的神父休息室。
三秒后,两枚榴弹把教堂炸得稀烂。巨大的木十字架崩碎。
康哲夫逃入隔壁的儿童游戏室。
──是霍勒!
★ ★ ★
霍勒所亲自率领的四人全部是高罗人。他们都是从高罗共和国秘密暗杀队“血光队”挑选出的精锐特工。
脱离雇佣兵生涯后,霍勒即受聘于姜日州旗下,在平城近郊一座秘密基地负责调练“血光队”成员,为姜日州在世界各地进行刺杀和间谍活动。
霍勒知道姜日州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支持──秘密发展核武,组织一支多达一百人的暗杀部队……这一切都超出了小小高罗国所需。
霍勒并没有意思探究那是什么样的势力。他只关心两种最令他快乐的事情:权力和暴力。结合起来,指挥一队杀手随意屠戮人类就是最称合他心意的工作。
这种“快乐”却被康哲夫破坏了……
霍勒闯入满目苍夷的教堂内时,很高兴没有发现康哲夫的尸体。
他仍然希望能亲手杀死这个中国人。
霍勒作出一个五指分散的手势。戴着夜视镜的四名“血光队”部下立时会意,分成两人一组,一组从原路退出,一组攻向教堂后的游戏室,两组准备包围夹击康哲夫。
霍勒满意地吸进教堂内残余的硝烟气息。他如今已浑忘了原有的撤退行动,完全沉醉于这种刺激的捕猎游戏之中。
★ ★ ★
美国巡逻舰“文逊号”停在“黛丝号”三百公尺之外。
舰上的海军突击队员倾巢而出,三十人乘坐舰上直升机空降登上“黛丝号”甲板,其余七十人分乘五艘橡皮快艇到达轮船左侧,利用船上同袍放下的蘷索,陆续迅速地登船。
甲板上是一片悲喜交集的大场面:许多乘客与亲人哭泣着拥抱;有女人发现了丈夫的尸体,悲愤得把头发扯脱了;一名孕妇在这重要关头阵痛起来,将要在救援船上生产;更多的人四处寻找自己的家人和爱侣……
小安妮的爸爸忍受着伤痛,在甲板上蹒跚步行:“有谁……看见我的女儿……安妮……我可爱的安妮在哪儿?有谁看见……”
突击队员开始把满载乘客的救生艇慢慢吊入海中。另外他们也在甲板栏杆上架起一种塑胶布制成的长型滑梯,让身体较壮健的乘客直接滑入海里,再由救援船救起。
“第一、四小队集合!”突击队行动指挥官是个名叫大卫.莱巴的高壮黑人中校,他大声向无线电呼喊号令。“我们要立即进攻电影院!注意,仍有二百名人质被封闭在院内!敌人数目约一百名!”
“一定要进攻吗?”莱巴身旁的上士问。“轮船在下沉中,他们会投降……”
“不。卫星图象测知船底有火灾,可能随时引起爆炸!”莱巴检查手上的“MP五A三”轻机枪。“要尽快把人质救出!”
直升机声音自上方传来。莱巴仰首,看到一架在三百呎上空盘旋的新闻直升机。
“妈的,他们比谁都快……不怕再吃一颗‘刺针’吗?……”
★ ★ ★
“血光队”两名杀手:“虎鲨”和“山猿”在“黛丝号”小型医院外的阶梯间,进行交叉式行进搜索,互相掩护前进。
另一组“血光队”:“鳄”和“信天翁”目前在两层之下的船员休息舱。估计可在两组中间的一层阶梯上夹击康哲夫。
“虎鲨”和“山猿”以极轻的步伐,迅捷地沿着旋状阶梯步下,透过夜视镜搜寻每一个角落。他们手持的折叠枪托式“AK四十七”冲锋枪上都设有榴弹发射器和瞄准镜。蕉形弹匣经过自行改造加长,把载弹量由三十发增至四十发。
两人原本是高罗口人民革命军的特攻部队成员,早已熟习使用这种共产国家的名枪;这两挺更经过他们自己亲手改装,在他们手上既能够执行大量屠杀,也可以充当准确狙击的利器。
两人到达阶梯转角处时,谨慎地蹲下,身体尽量贴近墙壁,然后才逐吋地右移,视察弯角处的情况。
──转过这个弯角,便到达伏击康哲夫那一层。
“山猿”在前头率先开路,“虎鲨”在后面举枪掩护。
密集的步枪连射声从看不见的弯角后响起──是“G十一”无壳枪射击的声音!
──终于发现康哲夫!
后面的“虎鲨”身体不动,却双手举起“AK四十七”越过阶梯栏杆,朝下面弯角后传出枪声的方位扫射。
他并不指望这种盲目射击能够命中康哲夫,但却争取了极宝贵的空隙,掩护前头的“山猿”冲出弯角,朝康哲夫正面进攻!
“山猿”仿佛以心灵感应知道同伴所想,真的就如猿猴般翻滚而下,脱出了弯角,身体随即完全俯伏在地板上,“AK四十七”指向康哲夫发枪之处──
“山猿”并没有开枪。
因为他根本看不见康哲夫。
他只看见那挺形装奇特的“G十一”步枪,被绳索孤零零地縳在前方的一道栏杆之上!
──假如他看得更仔细的话,会发现“G十一”的扳机位置上,装有一具细小的仪器附有一根短小的天线。
──这是一种自制的无线电遥控扳机装置,只要设在枪械上,使用者便能以手中的遥控钮,指挥装置内的小型杠杆板动枪机。
──这种装置事实上毫无实战作用,但现在却发挥出极大的欺敌奇效!
──康哲夫在哪里?
“山猿”的面罩底下瞬间渗出冷汗。
一件东西突然沿着阶梯滚下。“山猿”神经质地向那东西开火。
那件东西被七点六二亳米口径子弹打得爆碎之前,“山猿”辨出了那是一颗戴着面罩的头颅!
──是“虎鲨”!
这是“山猿”最后的意职。
一柄刃身漆上了防反光黑色涂料的锋锐双刃短剑,从上方暗处闪电飞出,贯进“山猿”的脑门。
★ ★ ★
电影院正门里外双方爆发了炽烈的战火。
恐怖份子把门前屏障加厚了,还多架上一台“M六十”重机关枪。
榴弹爆炸把正门外廊道上堆叠的尸体燃烧起来,焦臭的烟雾无处散发,反涌进电影院里。
二百名女人和小孩人质共同发出的哭叫声,连枪响和爆炸也掩盖不了。
外头的美军突击队无法在狭窄而倾斜的廊道上推住,远远地守在尽头两旁的弯角位置,朝着恐怖份子的机枪阵地攻击。
“这样拖下去不行!”一名部下向莱巴中校尉呼喊。“请准许用重武器!”
“不!”莱巴焦虑地说。“会波及里面的人质!”
“等一等!”另一名上士调校夜视镜瞧向廊道前方。“我看见了!他们用的不是正规防卫工事!好像是……椅子!是从电影院拆下来的!假如用榴弹密集攻击,应该可以打穿!”
莱巴考虑了一会。“试试吧!卡特、高洛华和班纳斯!准备!”
三名突击队员提起附有榴弹发射器的“M十六A二”步枪,进入射击位置。
莱巴手持一具红外线束发射器,朝向廊道。光束穿过廊道中的烟雾。
正门前屏障中央出现一个红点。
“瞄准一点攻击!注意距离较远,调整仰角!”
三名突击队员握好步枪,食指放在榴弹发射器的扳机上。
“发射!”
三枚榴弹同时没入烟雾迷蒙的廊道里。
激烈的爆炸。
屏障崩溃了。爆飞的电影院座椅碎片插满机枪手和供弹助手全身。两挺“M六十”亦被炸至扭曲。
“Bingo!”
索罗斯基和其他部下本能地缩到电影院角落,包围着人质。
“停火!停火!”索罗斯基张尽嗓子大叫:“别再开火,否则我们便杀死人质!”
莱巴的部下队员趁着爆炸造成的混乱攻占了电影院正门,在门前的等候间部署好迎击阵势。
“投降吧!”莱巴呼叫。“轮船可能随时爆炸!你们已无处可逃!”
──轮船可能爆炸?真的吗?
索罗斯基在疑惑。
──不行!已经杀了这许多人!不能投降……
他却感觉到四周部下的意志瞬间崩溃了。
“不能投降!我们仍有人质在手!只要‘老鹰’回来,我们前后夹击便能杀光这班美国佬!”索罗斯基尽最后的努力激励士气。“我们还有人质!带着他们便能够杀出去!”
“‘老鹰’可能已经死掉了……”他身旁的一名部下“黑熊”说。
其他恐怖份子开始各自作出决定:投降后最多也只被判终身监禁吧?只要不是死刑,外面的同志总能干些什么拯救我们出狱……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鹰’不会那么容易被杀的!”索罗斯基叫。“不!我是这里的指挥官!我下令战斗下去──”
索罗斯基右额穿破,身躯大字形倒下。
“黑熊”手中的“贝雷塔”手枪冒出白烟。
★ ★ ★
发现“山猿”和“虎鲨”的尸体后,“鳄”与“信天翁”心中燃起熊熊的复仇心。
──在哪里?
两人背靠背地四方搜索。刚听到枪声时他们已急奔上来,却只看见同志死得凄惨的尸身。
“鳄”迅速发现一件怪事:“山猿”死时仍保持着俯伏攻击的姿势,他面对的却只是縳在栏杆上的“G十一”步枪。
最可怕的是:两人都死在利刃之下。康哲夫一定是在近距离袭击他们。
“鳄”无法相信“山猿”和“虎鲨”中伏的事宜。
──康哲夫不可能循原路登上阶梯,否则必定会遇上霍勒;他也不可能沿阶梯而下,否则早已与“鳄”和“信天翁”爆发遭遇战。
──最有可能的去处是船首的锚机间!
两人同时会意,全速朝船首进发。
一到达锚机间前,“信天翁”想也不想,立即朝门内发射一枚榴弹。
二人背靠门两旁,专心地从内里爆炸声中分辨是否有人类走避造成的异响。
──并没有他们预料中的动静。
身手较矫捷的“信天翁”俯身冲进了锚机间,躲在一堆缆索后,再举枪掩护“鳄”进入。两人的动作节奏配合无间。
锚机间内充溢爆炸后的烟雾。他们把夜视镜调亮──
一阵极强烈的闪光突然把整座锚机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种“眩光手榴弹”所发出的闪光,能令肉眼短暂失却视力。
两人的夜视镜却把闪光的亮度放大了三万倍!
“鳄”痛苦地拨去夜视镜,左手掩着双目。他强忍眼睛的痛楚,右手仍紧握“AK 四十七”──
不断惨呼的“信天翁”却疯狂地开火,把“鳄”的身体打成了蜂窝。
直至射光了弹匣后,“信天翁”才平静下来。
“楝海!”“信天翁”呼喊着“鳄”的本名。“你在哪儿?把我救出去……”
“信天翁”感到无比的孤寂和恐惧,背项倚着围绕成高高圆筒状的缆索堆跌坐在地上。
康哲夫黑色的身影缓缓自缆索堆中央空心处站立出现。他交叉握着双剑。
“楝海!……霍勒!救我……”
“信天翁”的呼救渐渐被喘息代替。
三秒钟后,他吸了最后一口气。
★ ★ ★
一个个穷凶极恶的恐怖份子,被塑胶手铐反锁双腕,一排排地俯伏在电影院银幕前。
“带我们走!”“黑熊”高呼。“这里太危险了!快要爆炸啦!”
十名美军突击队员看守着这些如今已易位成俘虏的骑劫者。他们恨不得就在这里放光手上步枪的子弹,把这些地球的渣滓一个个轰下地狱。
其余突击队员以最快速度把二百名妇孺疏散脱离。船体的倾斜越渐严重,令逃生更加困难,但突击队员以他们超乎常人的体力,终于把妇孺送上甲板,以滑梯和绳索放入海中,由救援船接收。
他们不知道:在这二百人当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女人:姜正熙的妻子吕铉姬。
沿着塑胶布制滑梯迅速下降时,吕铉姬哭出了泪水。
她对于船上的状况一无所知。
但她坚信,丈夫姜正熙必定能够活着离开。在达成霸业之前,他绝不会死在这艘即将没顶的海上城市。
“怎么样?”指挥疏散行动的莱巴中校询间一名刚从下面跑上来的部下:“扑灭得了吗?”
“不行!”那名部下回答:“通向底层的几条通道都被海水淹没了。另外几条又关闭了防水钢门。除非到驾驶台或中央安全室打开钢门,否则无法接近火场!”
“赶不及了。”莱巴目中突然闪出一种奇怪的光彩。“通知电影院那十人脱出吧!尽快!”
那名部下拿起无线电机,却迟疑说:“那些犯人……”
“来不及带走他们了。暂时留在这儿吧,反正四周都是大海,他们无处可逃……”莱巴顿一顿,末后又加了一句:“这不是更好吗?……”
部下领会中校话中的意义。他微笑打开无线电机。
★ ★ ★
在接近四十五度倾斜的船首甲板上,夏夜的月光把一切照得极清晰。
脱除了夜视镜的康哲夫步上锚机间出口阶梯,从门口朝外面的甲板张望。
于是他看见了雷诺.霍勒。
霍勒脱去上衣站立在甲板货舱盖顶上。月光投落他健硕丰壮的身躯上,隆起的肌肉构成了一条条兽牙状的阴影。突出眉骨的投影令康哲夫无法看见他的眼睛。
霍勒身上没有带枪,只有右手一柄刃身宽长的开山刀,反射出海洋般的淡蓝光华。
康哲夫知道霍勒已看见了自己。
“来吧。”霍勒的声音依旧使康哲夫颤栗。“我知道,只有我才能杀死你。”
康哲夫双手握剑步出门口。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回头的路。躲避霍勒只会带来死亡──他深知霍勒的伏击技艺。唯一的生路就是正面面对他。
──正面面对这个他一坐中最恐惧的男人!
康哲夫最初以为:他心中的愤怒火焰已经掩盖了对霍勒的恐惧。
此刻再次真正面对霍勒,他才知道自己错误了。
但他仍然一步一步朝霍勒接近。为了克服恐布感,他努力专注想着一件事:
──媞莉亚正等着我回去!
“你变了,康。”霍勒把开山刀横岿胸前,以右掌轻抚刀背。“你比从前勇敢多了。为什么?是因为你已找到心爱的人吗?”
“我在很小的时候,对许多东西都感到恐惧。”霍勒继续说。“后来我领悟了,克服恐惧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爱,一种是向别人制造恐惧。我选择了后者。爱一个人,对我来说是太难了。”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够带给我近乎爱的感觉。”霍勒说到这里时声音变得出奇的温柔,却令康哲夫感到更加可怕。“其中一个就是你。我无法解释,但这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霍勒把开山刀尖高举向天。
“所以当我杀死你之后,我将会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我会毕生牢记那种感觉。”
康哲夫突然发出强烈的嚎叫。
他感觉自己已经到达疯狂的边缘。
他想起娜塔莎。
他惊讶:自己现在最需要的竟不是媞莉亚,而是娜塔莎。
他想起那具高佻无瑕的肉体;棕色的乱发;呻吟时张尽的唇片;令他心灵融化的体香……
纯粹官能性的兴奋和愉悦,把恐怖感吞噬无踪。
康哲夫在斜面上奔跑五大步,最后一步双足发力蹬起,全身跃向站在一呎高货舱盖上的霍勒,黑色的双剑从头顶同时斩下!
康哲夫的速度令霍勒愕然。他未及摆起迎击姿势,右臂只随意往上挥。
这轻松的动作,却挡下了康哲夫贯注全身重量和力量的斩击!
被开山刀格开的双剑作出反弹,险些回击到康哲夫身上。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康哲夫借反撞之势迅速着地再跃起,这次却跳到左侧,双剑刺击霍勒的腰肋。
──要战胜力量强猛的霍勒,只有利用灵活度和速度。
霍勒闪躲,同时回刀反斩康哲夫左颈。他的灵巧程度也在康哲夫想像之外。
康哲夫后退,踏上倾斜甲板较高处──只有居高临下地使用身体的重量,才能勉强与霍勒的力量抗衡。
霍勒起步追击,康哲夫不断登上更高处。
快要到达尽头了。那儿是船首甲板侧部的栏杆。康哲夫知道绝不能跃入海中──在水里,霍勒的力量将占上更大的优势。
霍勒每一次斩击,康哲夫都要使用双剑交叉招架才能抵挡得住。
开山刀和双剑都迅速出现多处崩口。
康哲夫已无路可退了。他已到达倾斜甲板的最高处──
霍勒的开山刀从左侧栏腰劈来。他这次用双手使刀,力度更加倍强横。
──霍勒的刀法完全生自战场之上,简朴而直接,完全依靠力量与速度。没有了武道传统的束縳,刀法反而变得毫无空隙。
刀锋挟着低鸣声划破带着海水味的空气。
康哲夫左足往后伸,踏在栏杆之上。
他掷出右手的短剑。
霍勒侧头闪避的动作,令他的横斩动作缓慢了少许。
乘着这个牺牲了一柄剑而换取的空隙,康哲夫左腿猛蹬,身体往上飞起──
他越过了霍勒光秃秃的头顶,在后方三公尺处着地!
霍勒怒然转身。
──眼看已进入必死境地的康哲夫,竟能从不可能处找到脱出之路!
霍勒沿着斜面俯冲而下,威势有如一辆全速冲锋的坦克战车。
由于在倾斜面上着地,康哲夫多花了近一秒钟保持平衡,在站定之时霍勒的刀锋已近在眼前!
霍勒从高处奔下的冲力之大,康哲夫知道自己无法接下──何况如今只余下一柄剑。
他翻滚向右闪躲。
幸好霍勒因全速冲剌而难以在瞬间煞停,康哲夫翻倒的身体未有受到接连追击。
康哲夫重新站立起来,背向着船楼,再次面对站在船首方向的霍勒。
康哲夫瞧瞧手中短剑。黑色的刃身上是一道道银色的崩口。
──它还能挺多少次交击呢?
霍勒这次缓缓地步前接近。康哲夫感到那股完全笼罩他前、左、右三方的气迫。背后就是船楼的钢壁了。这次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这是最后的交锋。不是康哲夫的剑贯穿霍勒的身体,便是霍勒的刀把康哲夫的头和剑一起斩断。
康哲夫感到手臂渐渐发麻。霍勒的可怖力量开始在他的身体上产生作用。
他知道自己再不能击出像平时一样迅疾的剑了。
这等于宣告了康哲夫的败亡。
霍勒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笑。他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哭泣的表情。
──再见了,康哲夫。
霍勒迈出大象般沉重的步伐。军靴在钢甲板上踏得响亮。
他双手垂直高举开山刀。
康哲夫右手颤抖地紧握黑剑,剑尖遥指霍勒暴露出的心脏部位。
霍勒呐喊前冲。
他的呐喊声却被另一种巨大的声音掩盖了。
是来自船腹的强烈爆炸声。
★ ★ ★
在“黛丝号”最底层内,火舌终于寻找到燃料舱防火外壁上的一个细小破口,贪婪地窜进去,刹那间变成一只凶猛的火焰巨兽。
巨兽暴烈地扩张身体,撕裂了“黛丝号”层层钢材。
电影院内正努力互相解开塑胶手铐的恐怖份子,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已被巨兽吞没了。
巨兽并没有因为吞食了八十条性命而满足,仍然继续向八方张牙舞爪。
它突破了船楼最前方的钢壁,终于接触到外间的空气。
★ ★ ★
强烈的爆风从康哲夫背后的钢壁缺口卷出。钢材碎片击打在康哲夫背项上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幸而防弹衣勉强抵挡了下来,钢碎片仅刺入肌肉半公分。
爆风把康哲夫整个人冲击至双足离地向前飞行。
这是超越了任何生物的速度和力量。
康哲夫无意识般全身朝前成一直线,把短剑指向正前力。
霍勒的硕大身体也飞起来了。方向虽与康哲夫一样,却由于重量和姿势,霍勒的身体飞得慢了许多。
康哲夫乘着爆风那无俦的力量,刺出他一生最快的一剑。
在霍勒眼中看见的不再是康哲夫。
而是乘着火焰飞行的黑色杀戮天使。
霍勒在爆风中的身体完全僵硬不动,仍然维持那个双手举刀的姿式,但这一刀永远也无法斩下去。
黑色的剑刃贯入霍勒如岩石般的右胸肌。
两人在空中有如合成一体,无助地被卷离船首甲板,堕入被火光映成金黄的海中。
冰凉的海水把他们头发和衣裤上的火焰浸熄了。
康哲夫突感头颅两侧传来剧痛,就像被一副不断上紧的老虎铗挟着一样。
心脏被贯穿的霍勒,以他那双比常人宽大一倍的手掌,从两旁包拢捏住康哲夫的头颅,不断加压。
他们一起继续沉入深处。
康哲夫感觉脑部快要爆炸。
但他的右手仍紧握剑柄。手掌已被剑锷撞至皮肤破裂。
剧痛之下,康哲夫本能地吸气,却吸进了一大口海水。那股刺激感令他恢复极短暂的清醒。
他以最后的力量转动剑柄。
剑刃绞碎了霍勒巨大的心脏,随而断折。
霍勒口中吐出杂混着肺脏碎屑的浓血。血液在海水中凝成云状。
他双臂永远失去了毅人的力量,从康哲夫头部滑下。
在四十一年间杀过一万四千六百六十七人的雷诺.霍勒少校,终于在印度洋深处结束了他那血腥而悲凉的生命,沉入海底的冥界。
唯一伴随着他的,是一截遗留在胸口的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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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之飘流者
娜塔莎穿着跟那个雨夜一样的白色运动衣,站在阳光明媚的威基基海滩上,眺视太平洋上一波又一波冲来的雪白浪头。
四周满布着正在享受日光浴的各国游客。一个美国妇人俯卧在沙滩席上,把红色比坚尼泳衣的背带解开,涂上太阳油的背项晶然反射出夏威夷的阳光。她透过太阳眼镜欣赏海中滑浪好手的优美动作。
在她不远处一个突着大肚皮的欧洲男人,躺在太阳伞下的长椅上,啜饮着墨西哥啤酒,目不转睛地读着报纸上的足球消息。放在椅旁的报纸正版,刊登了高罗国政变的消息。
娜塔莎没有瞧一眼这些人。她专心一意地凝视海洋,似乎她等待的人就要从水平线那一端乘风回来。
娜塔莎双眼看得疲倦了。她架上太阳眼镜,掩饰有点浮肿的眼睛。
她知道在沙滩上等待只是徒劳。但是她不想回到那所她曾与康哲夫激烈相交的别墅。
一个女人现正坐在那别墅房间的大床上。
她的头发、脸形、鼻子、耳朵、咀唇、颈项、肩膊、手臂、胸脯、腰肢、双腿都跟媞莉亚一模一样。甚至双眼也暗藏着同样的绿色。
但娜塔莎知道她并不是媞莉亚。
她只是尖端整形手术下的一件艺术品。在手术之前,她不过是一个自小患上自闭症、父母死去、没有任何亲属、身型很像媞莉亚的女孩。
这一切是娜塔莎一手策划的。
她知道没可能永远骗倒康哲夫。男人绝不会错认自己深爱的女人。
所以她预先告诉他:媞莉亚已失去了一切记忆。
这最少让康哲夫有一个心理准备:他能够得到的将是一个只余肉体而失却了灵魂的媞莉亚。
但在真正了解康哲夫以后,娜塔莎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一旦知道真实的媞莉亚确已在那场火灾中死亡,康哲夫将完全崩溃。
这根本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娜塔莎想。这个结局在媞莉亚死去那一天已经注定。
假如康哲夫再无法回来,对他而言可能是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终结:最少他仍怀抱着希望死去……
──假如他死了……
娜塔莎想到她第一次与康哲夫谈话时说到的那个希腊神话──那个关于痴情乐师奥菲斯的故事。
当时她并没有说到结局:
冥王答应了奥菲斯的要求,让他把爱妻尤丽黛带返人间,但条件是:奥菲斯要走在尤丽黛前面,而且未抵达阳世之前,他绝不能回头看她。
于是这对夫妇穿越冥界重重的大门,登上黑暗的小径。一路上奥菲斯多次焦急地想回头看看,确定尤丽黛在不在,但都忍耐下来了。
经过漫长的旋程,四周的漆黑终于转变成灰色。光明在望了。奥菲斯兴奋地踏入阳光之下,转头看她。
太快了。尤丽黛仍然在洞窟之内。他在朦胧中看见她,奋力伸手想把她抱住。尤丽黛却迅速地堕回黑暗之中,奥菲斯只听见她含糊地说了一声:“别了。”
娜塔莎的太阳眼镜底下流出眼泪。
──别了……
★ ★ ★
藉着救生衣的浮力,他的身体在海面上飘荡。阳光刺得他闭起眼睛。
海水变得温暖,柔和地包融着他。
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无际的海洋中央。他忘记了一切。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只记得一种东西:
一朵野花。花辫是呈翠玉纹般的深沉绿色,中央却是鲜黄色的花蕊。
野花在他双目所见那黑暗的空间中绽放。他嗅到花的清淡香气,忘记了疲倦、伤痛和饥饿。
他没有再想其他什么。只要那朵野花仍然盛开,他已感到满足快乐。
他欣然微笑。
他的身体带着一丝血红,继续这没有终站的飘流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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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一向深信,世界上最强的武器不是核弹,而是人类的感情。爱欲,妒忌、愤怒、宽恕、仇恨、信赖……能够把人炸得粉身碎骨,也能令人变成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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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目前只有两个主题:一个人如何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与及一个人如何为了自己生命中最深爱、珍视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战斗。
也许在日后更年长时,我会想到其他要写的东西。但现在的我认为,人生没有比这两件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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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的创作──我指的认真程度是把自己绝大部分人生也赌上了那种──是颇为恐怖的历程。每写完一本小说,我都感觉自己身体里一部分的生命力随着小说被磨蚀去了。写《炽天使》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快将完稿那几天简直寝食难安。几乎在完稿那一刻即时病倒了──幸而只是感冒。
创作更恐怖的一面是:那是一种从“零”开始的工作,从“没有”到“有”。作品完全建基于空虚之上。这意味着:你艰苦经营的作品随时可能成为没有人愿意瞧一眼的垃圾。
难怪许多作家总是神经兮兮(包括我自己);更多的创作者往往给别人极端高傲自大的印象。请原谅。我们多多少少总要到那个虚幻的世界里躲一躲,否则很难长久承受那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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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很少在后记里对哪本小说加以解说。我认为,一件作品若不能够与读者/观众直接沟通,作品本身不能自我解说一切,而要依赖其他东西去诠释,那是极大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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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有幸接受《明报周刊》的访问。那个专题系列也访问了其他好几位作家,题目为《写出黄金》。
老实说,假如只是为了赚钱的话,我深信自己绝没必要走上作家这条孤独、艰苦的道路。我只是想干我自己喜欢的事,不愿意在短暂的人生中留下任何遗憾而已。书若能够畅销固然是好事──毕竟我写书也是想给别人看,而且销量往往也与创作的自由度成正比(实际上艺林出版社予我的自由度已很大,在此不得不说句感谢);赚钱当然更是乐事。
就算无法成为成功的职业作家,我也决心继续写下去。我别无选择。我已认定这是我的宿命。即使再没有一个人愿意看我的文字,我也不会把笔放下来。最少我还有一个读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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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后记是一件快乐的事。
那最少代表了:我又完成了一本作品。
乔靖夫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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