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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章 火焰是红色,红色是葡萄酒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8

1

假如有麻将牌的话,肯定会玩上几局麻将吧。人们对于日常总是少了防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对于习惯掉以轻心才是。小鸟游带来的扑克牌,若说像还真像是他会准备的。

“真像个小孩子耶,你啊。”紫子看了它哈哈大笑,然而在十分钟后,翻牌的手却比谁都还来得用力。他们平常玩的顺序是从Two·Ten·JACK开始,经过拿破仑,再到大老二。而今天晚上一开始就玩了大老二。

每个人都差不多喝了两罐啤酒时,保吕草跟练无因为饭店自动贩卖机价格比较高这样的理由,于是便出去地下铁车站那边买。趁这段时间,红子冲了个澡换上浴衣,紫子在那之前早就穿着浴衣了,不过衣摆对她来说有点短。

保吕草他们买来了葡萄酒跟啤酒,接着大家转移阵地到男士们的房间,紫子和红子坐到靠墙边的床上。吃的东西好像也买了一大堆。恐怕是练无挑的吧。他因为晚餐才吃到一半,所以一回来便拆开三明治的封套吃了起来。

像这样,在玩大老二的空档,酒精和事件的相关讨论仿佛调和成鸡尾酒,昏睡与清醒浑然一体,既柔软又辛辣的时光流逝。不管是大老二跟酒精,还是三明治和杀人事件,都不会显得不搭。比如说,像在大学园游会上,一边吃着手工作的可丽饼,一边看着天文研究杜的小型星云写真展那样,虽然可以说是相去甚远的组合,但是也不觉得是会特别对人生带来阻碍的大问题。

电话是在过了深夜一点的时候响起的。

“搞什么鬼呀,MORNING CALL吗?”紫子开起玩笑。

“喂……”保吕草拿起话筒。

“喂?我是稻泽。”

“喔喔,晚安呀。”保吕草爽朗地回答。

“三更半夜打扰真不好意思,”还是一成不变的阴沉语气。“呃,警方刚刚来了联络,听说找到立花亚裕美了。”

“啊啊……”保吕草憋住哈欠。“人在公寓是吧?”

“不,不是的。地方是在新宿,叫做梦之夜剧场的地方,是有点不入流的剧场。”

“咦?”保吕草吃了一惊,自然是因为联想到高野真纪说过的话。“她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嗯……那里好像发生了火灾,听说立花亚裕美受了轻伤被送到医院。”

“火灾……那家剧场吗?”

“是的。”

“这消息是怎么到手的?”

“老实说,我个人是有点门路,虽说是警方,也是从那里来的情报。保吕草要过去看看吗?”

“现在吗?”

“是的,我这就要出门了。”

“呃,过来这里的话……还是顺路吗?”保吕草问道。

“是的,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到这儿大概要几分钟?”

“我想不用十分钟吧。”

“知道了,我会在旅馆前面等。”保吕草随即回答。“对了,多少人都没关系吗?”

“车子坐得下的话。”

“那就待会儿见了……”他放下话筒。

“怎样怎样?哪里有火灾?”紫子问道。

“立花亚裕美在新宿的剧场被找到了,听说因为那里失火而受伤。如果十分钟之内可以准备好的话,就能搭稻泽的便车过去。”

红子不发一语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啊,我也要去!”紫子身子弹起来跟在红子后面。

两位小姐走出房间,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亚裕美不要紧吧?”练无问道。

“我听到的不是很详细,是轻伤吧。”

“她干么跑去那种地方啊?”

“这个嘛……”保吕草应道。“更要紧的是警察没有在监视嘛……那才教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嗯,是啊。”练无点点头。

“你就这样子去吗?”保吕草问道。

“呃……”练无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怎么办,要不要换衣服?”

“我先走了,我去大厅抽根烟。”保吕草一边将手穿过上衣一边说道。

“哇,原来你会顾虑这种事情呀?”练无笑着问。

“是说抽烟,还是你换装的事?”

练无将双手伸到脸颊两边,偏着脑袋。倘若这是玩比手画脚的话,不是向日葵、太阳或幼稚园学童等具象,或者是表现轻松自如之类的抽象概念吧。

“随便你啰。”丢下这么一句,保吕草接着走出房门。

看了看时钟。一点十三分。趁着等电梯的时间先把香烟叼在嘴里,但是还不能点火。

下了大厅,边走边用打火机点烟。穿过正面玄关的自动门,观察着四周。说是深夜,来来往往的车子却不少,也看得到走在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要等整条街都睡着,还要再晚一点吧。到处没见到像是警方的车子。

当香烟愈烧愈短的时候,红子和紫子现身了。红子穿着白色连身洋装和白色毛衣,紫子则是皮衣皮裤一身都是黑的。

“各位久等啦!”稍晚一点,练无冲了出来。

“你要发射到哪里去吗?”紫子笑着问。

练无穿着牛仔裤,上半身则是红色的羊毛衫。虽然换过了衣服,不过化妆还是没变。看上去依然是个少女,似乎是打算靠这样在东京一路闯关。

“好酷喔,三更半夜跑出来耶。”练无蹬着脚说道。“午夜出游!”

“你没有搞错目的吧?”紫子板起一张脸。

“要让他酒醒过来就K他一顿。”红子小声地说。

“红子姐你曾经喝到醉吗?”紫子问道。

“我现在就醉了。”红子回答。

“啊,来啦来啦。”练无手指比着。

稻泽的车子停在眼前,保吕草于是把香烟扔进旅馆入口的烟蒂筒里。后座坐上红子、练无跟紫子,保吕草则坐进副驾驶座里。

“啊,小鸟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驾驶座里的稻泽真澄一边看着后照镜一边问,但是车子早就跑了起来。

“呃,两、三个钟头以前。”练无在后座中间抱膝而坐,他探出身子回答。“我一直待在立花亚裕美的公寓里啦。警察也有好好守着……新宿的剧场该不会就是提到柳川先生去过的那家牛肉场吧?”

“高野真纪她也提到了这件事。”保吕草朝着前方说道。“出现在梦里的女幽灵。”

“对对对,”练无点点头。“啊,我还以为这件事情是秘密咧……”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稻泽说道。

首先,练无做了说明。那是立花亚裕美告诉他的内容,有关柳川圣志做过的梦。

“那个幽灵呀,在亚裕美进到那间房间的时候,就站在安全门外面喔。”练无最后如此总结。

“这是我工作上的事,千万要保密喔。”保吕草把话说在前头,接着说明从高野真纪那儿听来的故事。同样是有关柳川圣志梦境的事,还有跟在他后面到了新宿那家剧场的现实情节。

“就具体的部分来说,有剧场的事情跟柳川先生过去的车祸这两点啰。”一边开着车子,稻泽如此说道。

“我本来想说明天先去什么地方调查一下这件事情呢。”保吕草说道。“可是据说已故的情人名字还有发生事故的地点都不清楚。只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而已……”

“柳川先生是仙台人吧。”道泽说道。“大学也是念当地的学校,事故恐怕就是发生在那一带吧。”

“还有提到有宠物坐在车上喔,所以我猜不是在到远方旅行途中发生的事吧。”练无从后头说道。

“真聪明。”红子在一旁轻轻说道,看着练无笑了起来。

2

穿过闹区的巷道,在位于大楼围成的谷中的小公园旁边找着了停车位,五个人下了车子。随着接近现场,人数愈来愈多。横跨过商店街,走到小巷里几十公尺的地方,因为大量围观的群众而挤得水泄不通。

附近的柏油地面到处形成了积水。商店街里头停了一辆小型的消防车,大马路上至少看得到三辆。水管似乎从那里拉了出来。也有水管往小巷子的反方向延伸过去,那边大概也有消防车吧。善后工作早已完成,在保吕草几个抵达之后,大马路上的三台车随即相继开走。放眼所及的范围内看不到救护车。警车有四台,说不定还有其他警方的车辆。

拨开人群一点一点地前进。刚刚灭完火的剧场从外表观察起来完全保留着原状,看起来只有玻璃破掉,墙壁被煤烟熏得乌漆抹黑而已。

内部被灯光照得亮晃晃的。可以看见身着银色消防衣的身影走动。里面相当严重。从入口可以窥见的范围内只有全黑的残骸。水像是雨一般地从天花板滴落。

绕到建筑物的侧面瞧。那边既没有几家商店,稍微有点暗。看热闹的人也少了许多。剧场似乎是钢筋水泥盖的三层楼建筑。从旁边一看,平坦的墙面上到处都有小窗,由此可以得知。还有一道后门。门前站着制服刑警,就在一旁的墙边,黑岩刑警正在抽着香烟。此外还有三名年轻男性热心交谈着。

保吕草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近。到了差不多还有三公尺的距离,对方注意到了这边。

“旅馆就在这附近吗?”黑岩上前问道。当然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保吕草他们旅馆在哪里。

“不,我们这才刚到。”

“奇怪啰,电视新闻已经出来了?”黑岩以某种奇妙的平衡微笑着,似乎是在开玩笑。

“没有啦,是稻泽告诉我们的。”

“真不可思议呢,消息是从哪儿走漏出去的咧?”黑岩用怪好笑的语气说道。或许人家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也说不定。

“看热闹的人都聚集了这么多呢。”保吕草望着商店街的方向说道。“大概是几点起火的?”

“似乎是在十二点左右吧。”一边抽着香烟,黑岩回答着。“几位为什么跑来这里?应该不是单纯来凑热闹的吧?”

“是啊,我们就是单纯来凑热闹的。”保吕草也将香烟取出来点着。“其他还有很复杂来凑热闹的吗?”

稻泽、红子、紫子跟练无往那边走过去。

“原来在这里呀。”红子说道。“黑岩先生,晚安呀。”

“你好……呃,咦?你是……”黑岩猛盯着练无叫道。“小鸟游吗?”

“我是。”练无元气十足地回答。“晚安。”

三名年轻刑警走近。

“哎,立花亚裕美小姐呢?”练无问道。

“被送到医院了。”黑岩回答。“你不是跟她一块儿在公寓的吗?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现在呀。”练无笑嘻嘻的。“我有点醉了,抱歉啰。可是大家都在喝酒嘛。”

“小鸟游回到旅馆是在十一点左右。”

“是从立花小姐的公寓回去的吧?”黑岩依然瞪着练无瞧。

“对呀。我因为想散散心,从后门出来,所以警察才没有发现。”

“你们做了些什么事呢?在公寓里?”

“聊天啊。”

“聊些什么事情?”

“这个……像柳川先生做的梦啦,在杀人现场看到幽灵啦,情人因为车子翻落死掉啦,这些有的没的。”

“晚一点可以麻烦你把细节说给我们厅吗?”年轻刑警站在练无身旁说道。

“你是谁?”练无仰头看着对方。

“我叫金城,是搜查一课的人。”高个子的刑警回答。

“嗯嗯,好哇。我肚子有点饿,边吃点东西边谈怎么样?喏,你们不是常常在问讯的时候吃猪排饭吗?”

保吕草和红子不经意地提出问题,黑岩刑警对于红子的问题尤其有据实回答的倾向。要不是对于女性有特别待遇的那种好康,就是在他人生中建立起来的个人作风吧。

获得的情报只有一点点——起火了,消防车跟救护车赶到,从剧场里的某个房间搭救出立花亚裕美。简明扼要地说,大概就只有这样的内容罢了。刑警们也像是有很多事情还不知道的样子。火灾现场似乎还在由消防署进行调查的阶段,恐怕是因为存在着不得不道守却又麻烦的传统手续吧。

“好在通报得早。”黑岩说道。“听说是剧场当中有个女人打电话向消防队求救。”

“是谁通报的呢?”保吕草问道。

“这并不清楚。里头只有立花亚裕美一个人,此外连半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今天本来是休馆日。”

“亚裕美她的情形怎么样?不要紧吧?”练无问道。

“据说是没有意识,详细情形还不晓得。”金城回答。“不大可能不要紧吧。”

“咦,有那么严重吗?”练无用手遮着嘴巴。

“刑警先生,可以请教您吗?”红子向黑岩刑警问道。“立花小姐的公寓不是有警察的人在监看着吗?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警方自然是一直尾随在她后面吧?”

“是的……”黑岩笑得很尴尬。“您说的没错。唉,就结果来说是被甩掉了,嗯,不过在那之前当然有跟踪啦。”

黑岩将下巴往部下金城那边点了点。

“您当时在场是吧?”红子看着金城的脸说道。

“啊、是的。”金城点了一下头。一面对红子,男性很奇怪总是有变得坦白的倾向。“她的经纪人正好来到公寓,上去房间。我们当时还没想到,呃……立花亚裕美在房间里呢。傍晚调查的时候又没有回来,在那之后又一直守着出入口,而且房间的灯也没开。”

“因为是在一楼的空房间啦。雷打下来发生了停电对吧?我们是趁着那个时候上去七楼的。”

“请问……”紫子第一次开口。“都那个时候了,经纪人要干么呀?”

“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吧,他好像到处打电话呢。”金城回答。“反正,他上去以后,结果立花亚裕美从房间里冲出来,还离开了公寓。计程车是事先叫好的,她冲上车子……”

“追着人家却被甩掉吗?”练无问。

“呃,这个嘛,是的……”金城撇着嘴点点头。

“那辆计程车里有坐着什么人吗?”红子提出疑问。

“听说有个女的坐在副驾驶座,年纪是在三十好几到四十出头。两个人,也就是那名女性跟立花亚裕美,是在这对面的商店街入口附近下的车。”

“嗯……不好意思呢。能请您再告诉我详细一点吗?”红子温柔地说着,将脑袋偏到一个绝佳的角度。

3

金城刑警坐在停放于立花亚裕美公寓前的轿车驾驶座上。他的同僚米田刑警也在一块儿。他们是在十点交班,才刚刚来到这里。

起先是立花亚裕美的经纪人佐久问洋一沿着人行道走来。根据后来的问话,他是在大约一百公尺前下了计程车,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香烟以后走过来的。他的人影消失在公寓里头。

就在那之后,有一辆计程车在玄关前停下。与金城他们的车子大约有二十公尺的距离。由于完全没有什么人要下车的迹象,他还跟米田聊说大概是公寓的住户叫来的车子吧。紧接着从玄观里突然冲出一名女孩,钻进了抓准时机打开的计程车车门当中。原本预期行踪不明的少女回来而在监视着,她却出乎意料地是从建筑物里头跑出来。

计程车就这么扬长而去。冲上车的绝对是立花亚裕美没错,如此深信不疑的金城刑警于是想向计程车追上去,发动了车子。但是米田刑警泽留在公寓,负责担当向经纪人佐久间洋一问话的角色。从时机上看来,佐久间和亚裕美应该有碰到面,因此认为弄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事情是很重要的。

计程车上载着什么样的人并不清楚。追踪时总是会隔着两、三台车子。当然,金城此时一心以为计程车的乘客就只有亚裕美一个人。

然而,计程车开进闹区的巷道,突然增加了速度。好几次突然改变前进路线,这很明显地是打算摆脱跟踪的举动。由于喝醉酒的行人及其他往来车辆的缘故,于是距离拉开,终于追丢了。

但是由于仅仅确认过计程车的车牌号码,于是在途中用无线电联络本部,请求协助查证。计程车行和车号都弄清楚以后,便向对方取得联系。查明目前开着那个车号的车子载客的司机是伊藤雅实,二十八岁。金城于是用无线电呼叫,再赶到两人约好碰面的地方。

伊藤司机在指定的路口等候着,说是因为没有载客所以才来得早了。把伊藤对于金城刑警问题的回答简单整理如下。

起先只载了一位女客人,那是在距离立花亚裕美的公寓大约几百公尺远的地方。

那名女子并未坐到后座,而是坐进了副驾驶座。听对方表示,接下来还要去接一个人。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差不多只花三十分钟的差事。她一开始先用现金付了三万元,还补上一句零钱收据都不要。那是个身材不错,大约四十还是五十岁的女性,还戴着有淡色的时尚眼镜。

照着女人的指示,一将车子靠在公寓玄关前等候,只见立花亚裕美从玄关飞奔而出。不过,司机说自己并不晓得少女是位偶像艺人。搭载了第二名年轻乘客,马上就开往目的地。目的地是新宿的梦之夜剧场。

伊藤司机又表示,自己之前并不认得那间剧场。最初上车的女性乘客在去接亚裕美之前,曾经有拿出那间剧场的广告单,其中有个简单的地图。再者,事实上在公寓载了一个人之后,对方甚至还准备了一张手绘的地图,表示可能会有辆车子跟上来,这个时候为了甩开对方跟踪,希望能走这条路线。

正如同她的预告,隔着两、三辆车后面,一直有台车子从后头跟上来。车上坐了一个人。但是按照女人的指示穿过小巷道,很轻松地就把对方抛在后头了。接着在目的地剧场前面的商店街入口放两人下车。据说在坐车时,两位客人几乎都没有开口。

当金城刑警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听计程车司机这一番话的时候,有好几辆消防车通过面前。

在那之后金城联络本部,一个人直接赶去新宿的梦之夜剧场。从那里出发只有些许的距离。

剧场正在燃烧着。当时火势已经开始慢慢减弱。一名从后门进入火场的消防队员偶然发现一名少女,并且奇迹似地将她救出,才刚刚用救护车送走,听人家说。

经纪人佐久间洋一和米田刑警开着车从直花亚裕美的公寓那儿赶来。米田是与本部取得联系之后才会来到这里的。

灭火之后,向救出少女的队员问话,又从服装等特征判定那就是立花亚裕美。这名队员认得这位上过电视的女艺人。他提到有觉得这个女孩长得好像,不过似乎没想到竟然会是本人。经纪人火速前往医院,证实是亚裕美本人。

剧场正面玄关附近的火势蔓延得比较早。消防人员的说法似乎认为可能是从那附近起火。当然了,确实的情形还得等待调查。

立花亚裕美昏倒在靠近后门的一楼办公室里。那个房间里有个电话。据研判应该是亚裕美本人打电话给消防队的,不过这要等当事人的意识恢复以后才能够确认。可能是靠近正面的火舌比较强烈,所以才循着后门逃生吧。这间办公室几乎没有被烧到,然而她应该是吸进了不少的浓烟。后门上了锁,在灯光熄灭一片黑暗的状态下,大概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吧。或者是没有办法打开门锁也说不定。又或者光是逃进办公室便已经用尽力气了吧。无论如何,反正立花亚裕美是倒在办公室的正中间附近。消防员破坏后门冲进去,于是发现了她。

4

发生火灾的剧场附近,走出商店街最近一个路口的角落,建筑物的二楼有家咖啡厅。保吕草、红子、紫子和稻泽四人坐在靠窗边的桌位。保吕草和红子点了葡萄酒,紫子和稻泽喝的是红茶。

小鸟游练无在距离梢远的另一张桌子以两名刑警为对象说话。似乎正在面对问话攻势,是吃巧克力圣代的优待。

紫子她们这一桌的话题自然是集中在带走立花亚裕美的女子身上。她是何方神圣?还有她和昨天的事件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有一点就故事情节来说很不可思议耶……”红子说:“那就是在梦境里登场的女幽灵是死于从前那场车祸的情人这一点。毕竟,如果是闪避对象来车的车祸,那么柳川先生应该是没有责任的吧?我觉得不只幽灵出来得莫名其妙,还有柳川先生会那么害怕也很莫名其妙。”

“幽灵还会讲什么道理吗?”紫子噗嗤一声笑了。“我看那种都是死翘翘了,结果什么都忘光,只能阴魂不散地重复着,我好恨啊我好恨的吧。”

“要是我啊,如果喜欢的人变成了幽灵跑出来的话,我会很开心吧。”红子嫣然一笑。

“不是吧?”紫子苦着一张脸。“哎哟,我可不行。”

“小鸟游听到立花说的故事和我从高野女士那儿听来的故事,两边原本都是柳川先生本人所叙述的呢。”保吕草一边抽着烟一边说。“恐怕早在那个时候,柳川先生就把对自己不利的部分隐藏,用扭曲的说法传递出来吧。毕竟他已经贵为制作人啦。”

“关于车祸的事情,我晚点再调查看看。”稻泽简短地表示。

虽然不清楚要到哪里如何调查,恐怕就是到图书馆或报社之类的查证一些公开出来的资料吧,紫子想像着。尽管如此,不改认真态度的稻泽真澄还是让紫子感到有趣。

“比方说那场车祸并非偶然,而是故意的,”红子双手交叉胸前,眯起了眼睛。“再加上,对了……号称她的情人的那名女性没有死的话,那么故事还说得通啦。”

“啊,对没错,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能接受。”紫子点点头。“那样的话就是复仇啦。就算缠上人家,折磨人家,最后还杀了人家,我想也不会不自然啦。说到四十多岁的女性,这在年龄上也差不多一致不是吗?”

“那些事情只要调记录来查查看就能弄清楚了。”稻泽面不改色地说。

“可是、可是那个人因为长相被亚裕美看见,所以就杀人灭口啦。”紫子浑身一振。“喏,从安全门那儿偷窥的幽灵,其实就是那个人吧。哇,这样的话,一下子全都说得通啦。嗯,我想一定就是那个在牛肉场表演的人。为了要复仇,忍辱负重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像有点异想天开耶……”保吕草微笑着。“毕竟若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那么她是如何把安全门锁上的问题马上就浮起来啦。那个女人是在立花小姐离开房间以后才进去里面的吧?当时门是没有锁上呢?还是柳川先生自己打开的吧。可是杀了人以后,要离开的时候……你觉得是怎么办到的呢?”

“唔……”紫子抬头望着天花板,扭扭脖子。“嗯,对呀,除了从走廊这边出来以外就没办法啦……怪了。”

小鸟游练无过来这桌。她笑嘻嘻的,似乎心情很不错。刑警们在收银台那儿轻轻点个头,接着便离开店里了。紫子挤了挤重新调整位子,练无坐到她旁边。那边的位子于是坐了红子、紫子、练无三人。

“小练,怎么样?”紫子问。

“简直是好吃得一塌糊涂耶。”练无看似满足地左右拗着脖子。“甜滋滋的到了极点。”

“你在说什么呀?”

“樱桃呀,把它切碎搅拌在奶油里面哟。那是白色部分的奶油喔,巧克力这边……”

“笨蛋,谁在问那样的事情啦。”紫子手托着腮帮子。“刑警先生是在怀疑你吧?要不是你和我们在打牌,不然你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这会儿早就被逼到绝路啦。”

“我没有怎样被逼到绝路,所以不是很懂耶。”

“你和立花亚裕美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有被问到吧?你回答什么?”

“朋友啊。”练无偏着脑袋笑嘻嘻的。

“哦喔……”

“小紫也是朋友呀。朋友的定义,范围很广吧。”

“啊!难道,刑警先生该不会以为你是女生吧?”

“这个嘛……”练无把脖子弯到反方向,做的是和国民健康操差不多同样的动作。

“呜哇,你没说喔?”紫子夸张地板起脸来。“不管啦,你会被人家骂死啦……又不是像那样隐瞒就行得通的事。”

“我才没有隐瞒,是他们没问呀。”

“请问……”稻泽隔着桌子开口。“小鸟游不是女生吗?”

“没错。”练无随即回答,他朝保吕草瞥了一眼。“咦,保吕草学长没提起吗?”

保吕草默默无言地摇头。

稻泽目不转睛地凝视练无。稍微有点吃惊的表情,却没有多说些什么。

“保吕草学长跟稻泽侦探是什么关系呀?”练无突然发问。

“朋友。”保吕草一边吐着烟一边回答。

“有说过是在国外碰到的吧?哪里呀?”

“哪里哦?是在开罗嘛?”保吕草转向一旁问稻泽。

“对,是在开罗。”

“那时候,好像是发生炸弹的骚动吧……飞机一度升空了,又折回机场降落。然后就一直不能对外联系。”保吕草在烟灰缸边缘挥了挥烟。“可能是恶作剧的通报吧,总之就是麻烦事。飞机一降落,就开始检查行李。哎,因为那个缘故,让偶然同机的稻泽帮了非常大的忙。”

“保吕草你是带了什么让人发现就完蛋的东西吧?”红子开口。

“啊?”保吕草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僵硬。“喔,没有啦,也不是那样子的……红子姐,你说到哪去了嘛?”

“对不起。”红子回以一笑。“我是开玩笑说你会不会是带着色情杂志啦,别在意。”

“咦,真的吗?”紫子探出身子,瞪着保吕草。

“其实、呃……我身上是带着感觉有点不妙的那类东西,于是情急之下,就问能不能寄放稻泽那里……”

“咦?不懂,为什么是稻泽的话就没问题?”练无质问。

“我那时刚好是坐头等舱啦。”稻泽回答。“而且,又比那个时候的保吕草,该怎么说呢……”

“穿着体面。”保吕草接话。“衣装笔挺,有模有样的。比起顶着一头乱发,穿着破破烂烂牛仔裤加上T恤的男人,更不会让人家怀疑。在那边,这种事情意外地重要呢。”

“顺利吗?”练无问。

“那当然。”保吕草点头。“可是因为飞机不飞,结果变成要在机场的饭店投宿。”

“当时住房的钱是保吕草帮我出的喔。”稻泽用不带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

“有这回事吗?”

“咦?你们住一起吗?呜哇,好A喔。”练无边笑边说:“这样还说是朋友呀?”

“你喔。”紫子从旁将手搭在练无的肩膀上。“不能什么事情都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啦。你自己今晚不也要和保吕草学长同房嘛,要告诉你我有多担心吗?”

“快说快说。”练无嘻嘻哈哈的。

“好吧,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保吕草一边捻熄香烟一边表示。“几点要到N电视台集合?”

“一点。”紫子回答。“对喔,今天是猜谜的正式录影……啊啊,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小练,你可别想些有的没的,睡饱一点好好调养身体啊。”

“我早上会去调查看看柳川先生的人际关系。”稻泽一边站起来,一边告诉保吕草。

“所以说高野女士也提出委托啰?”保吕草跟对方确认。

“是的,我还满有兴趣的。”稻泽回答。

5

回到旅馆都已经超过四点快天亮了。和紫子跟红子分手后,练无便跟着保吕草一起进了房间。当他冲过澡一出来,只见啤酒罐乱七八糟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保吕草早就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练无也躺到床上。

伸手用边柜上的旋钮把房间电灯关掉。

透过窗帘,有些微的光亮进来。

天色应该还很暗。即使如此,还是有着街灯之类的外面比较亮吧。

房间里几乎是一片黑暗。

盖上被单都还嫌身体发热。

到现在才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

突然没了精神,仿佛就像电池耗尽一般。

要到这种时候,才真的很能体会它。

可是两眼还很有神。一点儿也睡不着。

为什么跑回来呢。

为什么不在一起陪着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旦化作语言,就会出现这唯一的疑问词,然而内心更是百味杂陈。这并不是早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那样单纯的问题。因为事到如今,也不是想知道最佳解答。

只是觉得,要是立花亚裕美能够及早康复就好了。不管怎么想,她对于自己来说都不是特别地重要。也不算是朋友。只是交谈的几个小时而已。只是一起在雨中开着车子的同伴而已。更何况对方还没察觉到自己是异性。不对,这种事情是在问题外……

万一,人家是向自己寻求依靠的话……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变成是他把人家弃之不顾了。

是这样子吗?一定是这样子的。

不能再多一点了解吗?如此的反省。

总之,她的话说得不够。表现又很拙劣。练无很难体会。意思就是说他没有这份度量吧。他原本就是老么,和比自己还年轻的对象老是没有处得很好。虽然会撒娇,却没有被人家撒娇的经验。只要朋友有一点点是站在那样的立场接近,他就会想尽办法逃开——这就是练无的自我分析,颇带有一种自觉。

立花是跟哪个认识的人一起去了那儿的。

去了那间剧场……由于是休馆日,一个人也没有。

两个人单独聊了些什么吧。

对方是遇害的柳川圣志昔日的恋人吗?

那自然不是幽灵啰,才不会是什么幽灵。

是哪个活着的人杀害了柳川,把亚裕美带走了。

一定是同一号人物。

亚裕美口中指称见过的幽灵女子,正是那个人呢。

要是那样的话……

她为什么要跟着人家走呢?

火灾恐怕就是人为纵火不会错。

亚裕美本来打算逃命,她打了电话求救。

一定很痛苦吧。

要是自己没有从公寓回来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去那里的。也就是说不会变成这种下场。

这种下场?

不是啦……

悔恨啦,难过啦,

并没有这样的感情。

也没有愤怒。

也不是在后悔。

要是后悔,那就没完没了了。

因为未来的事情没有办法预料,

所以才没办法的不是吗?

好像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呢,练无思索着。

那是在幼稚园的时候。和一个块头比自己大了许多的家伙打架。好像是为了争荡秋千吧,不,他觉得在那之前还有过更多的事。记忆总是会把最重要的原因埋藏起来。他往摆荡中的秋千铺上去,把对手给摇了下来。结果头撞到秋千,练无听到至今不曾听过又闷又接近的响声。后来事情变得如何,不是很记得了。只是,看到受伤一身是血的练无,对方怕了,跑掉了。

他并没有哭。

到今天一把刘海掀起,额头上还留着当时的勋章。

要是他其中一位姐姐人在附近的话,他一定早就哭出来了吧。

有人站在同一边会比较脆弱。

开始学习少林拳,是到了好久好久以后。因为觉得有右手在,所以左手比较没力。

有人站在同一边会比较脆弱。

人们就是生成那副德行。

没有哭出来,

是因为晓得自己人不在吧。

一想到这儿,眼泪就快要流下来了。

“早点睡吧。”保吕草说。

黑暗当中,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嗯。”练无刻意发出声音,叹了一口气。“晚安。”

6

位于N电视台大楼三楼的企划会议室里集合了几名工作人员。那里好巧不巧,几乎就在昨天制作人柳川圣志遇害的房间正下方。警方的相关人员连着彻夜搜查的样子,走过安全梯的脚步声整晚不绝于耳。从窗外看进去,亮晃晃的探照灯就在地上各个角落一闪一闪。天空隐隐约约开始变亮。

几乎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惟有表情显得认真。若是在平常,大多会上哪里喝酒去了吧。当然,昨天晚上是不可能那么做的。为了配合警方,大家回答许许多多的问题,因此熟悉被害者周遭的人、熟悉地方的人、熟悉工作场合人际关系的人,他们绝大多数仿佛翻议人员一样,不得不一直跟在刑警们的身边。尽管最初还半带着兴趣不以为苦,但是眼看着那股热情消失,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确认事项的繁多还有重复同样的事情,大家都毫无例外地显得憔悴。被饬回的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这里三楼的企划会议室,抽着烟,喝着啤酒。还有人用果汁调着烧酒喝。尽管如此,还是会被警方叫去几次。轮流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来到这里就喝着酒。

梦野耕一郎大概在两个小时以前回去。由于喝得酪酊大醉,无法靠自己走路的状态,于是打电话到他的事务所请人来接他。即使不是为了这件事,梦野也是每天如此。在哪里喝点什么,最后都不得不打电话请人来接送。他所属的事务所还真的有这样的人员,也就是负责早上接送的人呢。

现在在会议室里大眼瞪小眼的有导播久保田宪二、助理近田美那子,还有摄影组长的山下绫子三个人。播报员小泉幸子因为家就在附近,大概十分钟前才回去。

电视显示器被摆放在房间一隅的高架上,而它下方的录影机接着线。昨天彩排时拍摄的影像被放映出来。把东西接好来看的是山下绫子。她用倒退的姿势坐到距离萤幕最近的椅子上。体格比起平常男性也毫不逊色的她,是牛仔裤加上T恤的那种粗野风格。

电话响起。

趴在桌上睡觉的近田美那子抬起头,将手伸向在后面墙边的电话。

“喂……”近田用几乎要睡着的声音回答,“我是,是的。咦?真的吗?好、好的……我知道了。啊、好……那么就……嗯,拜托您了。”

匆匆讲完的电话挂断。

“谁啊?”久保田一边抽着烟一边问。他靠坐着钢管椅子,把两只脚搭在桌子上。

“是佐久间先生,”近田报告。“听说亚裕美不能出场了。”

“不能出场?”一边把脚放下,久保田追问。

“那个……因为火灾……呃,被救护车送走,意识不清。”

“谁?”

“亚裕美啦。”

“咦!为什么?”

“就说是火灾嘛。”近田紧捏着双手说道。“佐久间先生是从医院打来的。”

“今天发生的事吗?他说真的不行呀?啊?喂喂。”

“我是听说她重伤意识不清,佐久间先生说没有办法了。”

“火灾?什么火灾?”

“不就是一把火烧起来嘛。”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发生火灾?”

“这个嘛……”

“重伤吗?”

“是的。”

“别说得那样一派轻松呀!”久保田站起身。“该怎么办啦?啊?彩排时的画面已经当成预告片播出来了哟。呃,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分。”

“啊啊,完蛋了。都这么晚了!混帐!”久保田用手敲着桌子。“真是够了!干么闹出个什么火灾啦,真是给我差不多。”

“很伤脑筋吧。”近田面带困扰地表示。

“伤脑筋呀,伤脑筋呀。一般才重伤而已会需要休息吗?我这下子才要重伤啦。”

“听说是意识不清。”

“随便啦,管它意识怎么样!”

“怎么办?”近田表情认真地问。“而且又没有制作人。”

“问我要怎么办……”久保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坐到椅子上。“你问我,我问谁啊?”

好一阵子的沉默。久保田交叉双腿,一只手撑在桌上抱着头。看他这样沉默不语,俨然颇有当一名演员的架势,可是说起话来大呼小叫的,根本靠不住。

近田美那子不发一语地等着。坐在萤幕显示器前的山下绫子把香烟点着,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

“怎么样,反正正式录影一定得上啦。”久保田垂着头嘀嘀咕咕的。“就在今天下午了。也已经不可能找谁代替,可恶……只好缺人进行了吧。请小泉加把劲,特别来宾就只有梦野那个欧吉桑一人了。”

“可是这是女大学生大会耶?”近田表示意见。

“那不然要怎样?啊?”保久田仰着脸。“你要自己上场吗?不要开玩笑了。”

“下礼拜是高中男生大会哟。”

“到下礼拜之前总会想出个办法来的。”

“可是,如果行不通的话?下礼拜也是梦野先生一人独撑大局吗?”近田夸张地板着脸,表现出嫌恶的感觉。“那样的搭配不会没完没了吧。”

“那个样子……没完没了还算好的了,”久保田点着头。“根本是松松散散,七零八落。”

“今天的部分只好缺了偶像来进行,下个礼拜要是不早点安排……”近田说着。“柳川先生要是在的话,人家还会看他的面子,一个礼拜以前顶多只能找来充充人头的吧。魔术师明珠吗?哎,还是月光战队啪啦啪啦?”

“那种货色上得了台面吗?笨蛋!”

“说得也是……嗯,那么找银陀螺·噗的鬼恰克与梦纷呢?”

“人家太贵了,不行不行。”

“说得也对……啊!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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