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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电视台毫无疑问是栋巨大的建筑,与其形容它大,倒不如说它的宽度让人印象深刻。由于直线型的设计,加上外表几乎没有凹凸起伏,因此整个气氛与公立学校或者医院非常类似。一排排相同大小的窗户便这么等距而笔直地罗列,看上去仿佛是用乐高玩具堆起来的大楼一般。如此地缺乏特征,可以说正是它的特征。
计程车抵达的位置是在正门,然而想像中那种光鲜亮丽的看板却都没瞧见。从大门口到玄关的回转车道之间,一路上竖起前面是玻璃的布告栏,上头张贴了海报等等。无可否认地,这当中有种与乡下区公所相差无几的朴实感。只不过,在到达玄关以前颇有一大段距离,因此整排的布告栏也显得异样绵长。就算把四周看过一遍,建筑物前方的花圃树木、人车完全分离的通道等等,均足以说明它空间充裕的格局规划呢。总而言之,这里的占地宽敞绝对是无庸置疑的。
略显冷清的回转车道上排列着几台计程车。年代久远的裸女雕像矗立在圆形花圃的中央,神采飞扬地抬头望着天空,直教人想提醒她:那里没有半点东西呢。对面左手边是一大片停车场,里头停放了好几台货柜车,光看这区域的话,倒像是货运公司。搬货物的入口可能是在那一侧吧。
才走进自动门,就被三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紧紧盯着。如果是要提醒访客这里可不是学校或者医院,那也未免表演得太过头了。相形之下,右手边墙上的两个窗口则可以看到服务台小姐亲切的面孔。正前方随即又是以玻璃区隔开来,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道门,而隔着玻璃便能够瞧见里头宽敞的大厅。看来这边的规矩是,若是没有在这里向服务台申请取得入内许可的话,就无法再上前半步,甚至连借个厕所都不行。
香具山紫子从手提包里取出明信片,经由窗口交给服务台小姐。
“在一〇七二号摄影棚。请到大厅的右手边搭电梯上四楼,那里有人会带各位……”服务台小姐用银铃般的声音说明。她递出来三张系着细长黄色缎带的卡片。“请把访客证戴在看得到的地方。”
访客证是塑胶制的,没有附上别针之类的东西。尽管对方说要戴好,却无法别在衣服或是包包上头。总之,除了将缎带打成一圈挂在脖子上,让访客证垂在胸前,似乎就没有其他办法了。比起访客证,黄色缎带显然要醒目得多。
“我想找技术部的辻谷先生,”保吕草在隔壁柜台提出申请。“我跟他约好了。”
“请在这里登记您的姓名住址。”窗口内的服务台小姐递出一小张纸回答。
练无他们向保吕草使了使眼色,表示要先进去。警卫露出和善的笑容,轻轻点着头。大概是把练无几个看成三位年轻美眉吧。
趁着保吕草用原子笔写下住址时,服务合小姐拨起了电话。她似乎一下子就取得确认,保吕草看看自己的手表,距离约好的时间早了大约五分钟。
其他三个人当初决定要参加电视猜谜节目,保吕草那时便想到他高中时代的同学辻谷芳邦,因为听说对方就是在N电视台从事技术方面的工作。他赶紧跟对方取得联系,不一会儿两人就说定了“好怀念啊,碰个面吧”。这个男生在高中时曾经是电波科学研究社、就是所谓业余无线电社团的社长。
“您是在三楼。”服务台小姐向保吕草说明。“请您上了电梯,在那里的会客室稍等。辻谷先生说他会出来接您。”
“谢谢。”他接过系上蓝色缎带的访客证,看来缎带的颜色似乎还有代表的意义。
穿过自动玻璃门,那三个人就在宽敞大厅的正中央等候。几张别出心裁的座椅并排在稍远的位置,其中一个角落摆放了烟蒂筒。保吕草一边朝那边走,一边从口袋掏出香烟点着,其他三人也跟在他后头。
“感觉有点扫兴耶,”练无东张西望地说:“我还以为会有一大堆偶像或者是明星呢。”
“应该就在哪个地方,不是吗?”紫子依然是一副紧张的表情。
“我得先走了,”保吕草像是深呼吸一般吐出烟。“都到约好的时间了……我晚点会过去那边的摄影棚喔。呃……”
“一〇七二。”紫子一边看明信片一边应声。
“是六十七的倍数喔。”红子在一旁开口。
“红子姐,你扯得那么远,反而更搞不懂啦……”
不等紫子讲完,保吕草把还剩一大截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哩,向大家挥挥手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往电梯方向走去。
“啊,对耶,是六十七的十六倍呢。”练无带着钦佩的表情点点头。“这样还满好记的耶。”
“感觉只有我还活在现实呢。”紫子叹着气。“啊啊,与其讨论那些东西,你们难道不会紧张吗?我都觉得好像快死掉了说。啊啊……怎么办啦。”她将手贴在胸口。“看嘛,扑通扑通的,手有在动吧?”
“是你故意动的吧?”
“我是说真的啦。”
“嘿……”练无莞尔一笑,歪着脑袋。“那是陷阱吧?如果碰到你胸部,你就要揍人啦。”
“你竟敢这样讲……”紫子咬着唇,举起一只手。
“我就说啦,今天不是正式录影,是开说明会,对吧?既然是彩排而已,小紫你就安心吧。”
“呆瓜,我又不是担心猜谜的事。”紫子瞪着练无。“像猜谜这种事,我全都交给小练和红子姐啦。”
“啊?那你在紧张个什么劲?”
“我说你喔……当然绝对是为了梦野耕一郎嘛。”
“哇……”练无皱起眉头。“不会吧!那种欧吉桑?小紫喜欢这款的吗?”
“什么欧吉桑,人家还很年轻耶。”
“他都有六十了吧。”
“哪有,才四十多岁啦。”
“不可能,不可能。”
“梦野耕一郎的话……”红子忽然开口。“他跟我差了两轮,我想今年是五十四岁吧。”
“耶?红子姐怎么知道这种事?”紫子眯起眼睛斜瞄过去。“该不会你们认识?”
“并不是。是我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在电视节目里头看到他说的。我当时还想哦,跟我差二十四岁呢。”
“普通人是不会记得这样的事情吧。”紫子猛摇头。
“是喔,五十四喽……”练无咕哝着。“看起来好老喔。”
“完全看不出来耶……”紫子夹杂着叹息说道。“本人看起来要年轻十岁呢。”
“瞧那张脸,感觉就是个大酒鬼,每天晚上跑去酒店花天酒地,玩到几乎快爆肝的样子。”
“你的想像还真具体耶。”
“他一定是喝醉酒就会毛手毛脚的那种人啦。”
“要你管啊。”
“真是禁不起人家酸几句呢,小紫。”练无笑了。“你应该很喜欢大垣的名产柿羊羹吧?”
“那是甜的哟。”红子出乎意料地有所反应。
若是在平时,紫子肯定就要还嘴,而这下的表现毕竟不是她的本性,看样子她真的很紧张。
紫子又短短叹了一声。
走到电梯间,那里站了六个年轻女孩,每个人脖子上都用黄色缎带挂着识别证。她们看起来洋溢着女大学生的气息,连说话方式也有那种调调。至少,人家要比练无跟红子更显得货真价实呢。一定是正牌货吧,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大多数的人毕竟还是像外表长的那样。女高中生就是有女高中生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三组人马站了进去。大家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好像日本的电梯拥有令乘客闭嘴的特殊功能一样。
2
首先是参观摄影棚,整个空间比想像中要小得多了。从电视上看起来,会让人觉得仿佛深不着边,实际上,不但四周的墙壁带来压迫感,天花板也没特别挑高。参加猜谜的观众席是做成阶梯的形状,几个年轻的男人头戴附有小型麦克风的耳机,似乎正在进行调整的样子。
棚内有三台摄影机,老粗的电线在地板上蜿蜒交错。前端挂着收音麦克风的悬臂,就像灯笼鱼那样,从装有转轮的支架延伸出去。灯光一会打开一会又关上,大概是帮摄影机做测试吧。那里待了许多男男女女,每个都是T恤加上牛仔裤的轻松打扮。
参赛的女大学生已经来了差不多二十人。她们有些正在参观摄影棚,不然就是在走廊对面准备室的椅子上坐着的样子。
小鸟游练无想把行李先放到准备室后面排列的桌子上,然后再把摄影棚好好逛一过。虽然早就过了集合时间,但是有人告诉他,在准备室举行的说明会似乎还要大概三十分钟后才开始。
负责向参赛者说明和提醒的,是站在准备室门口附近走廊上的娇小女生,在胸前佩戴的名牌上写着近田。一见到练无三人,她便走上前询问姓名,声音听起来很像小孩子。
“来来,是那古野的参赛者吧。”近田在手里装订好的名册上用签字笔做个记号。“香具山紫子……是你吗?”
“嗯,是我。”紫子点点头。
“小鸟游……呃……这怎么念?”
“念、练无( NERINA)。”练无歪着头回答。
“好奇怪的名字喔。是本名吗?”
“没、错——”练无双手贴在脸颊,整个人活蹦乱跳的。
“嗯、接下来……哇!这是什么啊?濑在丸……这念作红子吗?”
“是的,请多多指教,手下留情。”红子优雅地低着头。
“手下留情?唔……”近田一时间张口结舌,她猛眨一下眼睛,朝红子全身仔细地打量。大约经过了八秒吧,接着她把脑袋甩一甩,像是要挥去杂念似的。
“就是请你高拾贵手的意思是也( NARINE)。”练无面带微笑地说。
“是也( NARINE)?”近田蹙起眉头。
“在下的名字叫练无( NERINA),有种沙拉加了腌鱼( MARINE)。1”
1 这段是练无在说冷笑话,(练无)NERINA接着(是也)NARINE,然后音近的Marine沙拉下一句根据同样的规则,对方才会接着练马( NERIMA)。
近田这次则是将练无从头到脚观察一遍……又过了大约十秒以后,她做了个深呼吸。
“那我就说、练马(NEHMA)……”
“嗯,没错没错。”练无双手交握在胸前。“你的反应倒挺快的嘛。”
“我是助理近田,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请告诉我。”尽管说话客客气气的,近田脸上却是一副不晓得是恍神还是吓到的表情。
参赛者似乎有十队,也就是会有三十名女大学生。正确讲来,是二十八名女大学生再加上濑在丸红子、小鸟游练无两人,当然啦,或许还有其他的冒牌货也说不定。
由于少了行李更落得轻松,所以三人就到附近转一转。夹在摄影棚与准备室之间的走廊相当地宽,中央并排着化妆用的镜子。走廊各处也设立了不少大型烟蒂筒,准是因为摄影棚内禁止吸烟吧。
稍远之处放置着一台自动贩卖机,机器前面有三个男人在站着聊天。其中一位正是艺人梦野耕一郎,因此早就有几个女大学生朝那边远远围观。当一回过神,才发现香具山紫子不知何时也加入了那群人。
练无和红子进入了摄影棚内。由于刚刚只是在入口附近瞄了几眼,所以这回便打定主意走进去里面。摄影棚中央站着一位看来很面熟的女性,目前正在彩排当中。说起面熟,是指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意思,练无并不认识对方。可能是节目播报员吧……练无想不起她的名字,就算问了不看电视的红子也没用吧。
摄影棚四周的墙边垂着薄薄的布幕。那些布幕与墙壁之间隔了大约一公尺,两人于是走在其中。布幕有时候会出现接缝,如此一来就能窥见摄影棚内部。在绕到布景正背面的位置,可以从后方观察阶梯式的答题观众席。看起来像是用铝管和三夹板随随便便搭起来的感觉。
“这很危险呀。”红子小声地嘟哝着。“绝对没怎么计算过吧,重量限制之类的有没有问题啊?”
“不过,摄影机拍到的那一边做得还满好的嘛。”
“摄影机这玩意不管拍什么,都只有抓一个角度。”红子说:“你以为所谓的报导,是在弥补我们眼睛或耳朵的不足吗?才不是那样,它只是让我们不去动到脚和脑袋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不让人家绕到布景后面去吗?”
“没错……”红子抬头看着天花板。“就像聚光灯拥有将它以外的地方变暗的效果,还有,要是使用麦克风就听不到周遭的其他声音。电视啦、报纸啦,大众传播的历史其实真的很短,目前还是沉醉在碰巧赢得的自由当中。媒体一心以为连意志和价值观都可以拿来量产,不知不觉地把它强迫推销出去,就好比喝醉酒的人老是爱说些光荣事迹罢了。你看,人一旦喝醉,任谁都会忘了分寸,大谈自己的人生观吧?尤其是喝得醉醺醺的上司最会这样了不是。自以为是给晚辈忠告,本人觉得这么做很爽,可是年轻人才不吃那一套呢。”
“嗯……”练无歪着头。红子所说的,他这会儿一样也没听懂,也不曾思考过大众媒体在强迫推销什么意志不意志的。电视不就只是一种娱乐嘛,他心想。“可是到头来,只要有趣,那样不就好了?”
“如果大家都抱着客观性,不要一味认为仅仅它才是有趣的话啰。”
“没有人是客观的吗?”
“没有人吧。”
“红子姐你好悲观哦。”
“因为你还年轻。”她的嘴角轻轻扬起。
摄影棚里有一半的空间任大型道具随意堆置着。现场有一台萤幕显示器,它的四周摆了几张折叠椅。现在也有三、四个像是工作人员的男人坐在那里。由于那边不大容易走过去,两人因此决定折回原路。布幕与摄影棚的水泥墙,他们就在两者形成的峭壁间步步前进。
练无发现经过的地板上有个亮晃晃的东西,是从布幕底下滚过来的一只银色戒指。练无把掉在地上的戒指捡了起来。
“那什么呀?”红子从后头探问。
“是一只戒指。”他转身将它拿给红子瞧。
红子把脸凑了上去。
前方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纤瘦的年轻女孩从布幕缝中出现。白色连帽外套和牛仔裤,身高与练无差不多相同。她的腰身细得简直快要折断一般,雪白的小脸狠狠地朝练无瞪了一眼。
“你们在做什么?”那个女孩说。
“啊、喔,没什么呀……”练无左右摇头。“咦,你该不是在找这个吧?”他秀出刚刚捡起来的戒指。
“啊,幸好……”她朝练无走近,从他手中将戒指拈起。
“它自己滚过来的。”练无表示。
“嗯……是我在那边掉的啦。”闭上眼睛叹了一声,她总算露出一点点笑容。“啊,呃……谢谢你。”
“我们是猜谜的参赛者啦。因为有人说离说明会的时间还早,所以先来徘徊一下。”
“徘、徊?”她脑袋一偏。大概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嗯,”练无才要开口。“或者该说是参观……”
“好吧……”女孩冒出一句,打断了练无说话,背过身就这么走掉。
练无猛吸一口气。然后,他像个老旧的机器人那样缓缓转过身,不发一语对着红子直点头。
她面无表情地盯回去。
“看到没?看到没?”练无吞了吞口水,开口问道。
“看什么?”红子蹙着眉。
“刚刚那个女的呀,看到了吧?”
“看到啦,想不看到都不行嘛。”红子歪着头。“我保证那个不是透明人。”
“是立花亚裕美啦!”练无压低了嗓门喊着。“因为没有化妆,所以感觉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可是、可是,啊啊……一见到她出现在眼前,简直可爱极了!真是超可爱的!”
“我倒觉得小鸟游还比较可爱。”红子轻描淡写地说:“更何况,刚刚那个女孩子有化妆喔。立花亚裕美……谁呀?”
“红子姐你不认得吗?”
“我要是认得的话,多少还会打声招呼吧。”
“喔喔,这样啊,原来你不认得。”练无叹了一口气。“呜哇……要是刚刚能握个手就好啦。她呀,现在超有人气的呢。”
“咦,是哦。”
“我想她还是高中生吧。”
“嗯……”
“好好哟……像在作梦一样。”练无抬起下巴,又叹了口气。“这次来东京可算是不虚此行了,嗯嗯……”
“小鸟游真是出乎意外地复杂呢。”红子噗嗤笑了出来。
3
保吕草润平在三楼会客室与辻谷芳邦碰了面。虽说是会客室,其实也只是个摆了几张接待桌椅,加上一台咖啡自动贩卖机的角落而已。两人并没有在那坐下,而是由辻谷带他穿过走廊到里面。中间经过几扇门,最后总算抵达一个小房间,正中央的桌子外加六把椅子,墙壁一整面都是铁制书柜,光是如此就已经够拥挤了。辻谷一度消失在隔壁房间,随后又两手端着纸杯走回来。
“不好意思啊,在这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他把咖啡递给保吕草,接着坐到椅子上。
“这里可以抽烟吗?”
“请便。”辻谷把轮胎造型的烟灰缸从桌边挪过来。“不过呢,好令人怀念呀,你看起来根本没变嘛?除了胡子以外。”
“你还好吧?结婚了没?”
“快要第三年喽,而且连小孩都生了,是个女孩。你是听谁讲的?我听说你人不在日本。”
“哎,都是一堆八卦传来传去啦。”保吕草将香烟点着。“看你精神不错,那是再好不过了。”
“彼此彼此啦。”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话题主要是围绕着同学们最近的动态。几乎都是辻谷在滔滔不绝,保吕草则是扮演倾听的角色。话说到一半,辻谷提出要交换名片。
“你应该有名片吧?”他将自己的名片递出去给保吕草。
辻谷的头街是用片假名印着工程师的字样。保吕草把写上侦探的名片交给对方。他另外还有好几种名片,而这张在某个意义上显得最贴近事实,或者说,在某个意义上也是差最多的。
“你跑去当了侦探,嗯,这我也听说过了。果然是真的啊。”辻谷露出苦笑。“大多是什么样的工作呢?我冒昧问一下,这样子生活过得去吗?”
“这个嘛,是有很多调查啦。工作虽然少得可以,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不用担心填不饱肚子。”
“啊、对了……”辻谷忽然变成一副认真的表情。“老实说,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也称不上是公事啦……呃——我可以讲吗?”
“那当然。”
“是我们这里的制作人啦,该怎么说,他好像被从前分手的女人勒索……或者说是威胁吧,总之就是他受到对方骚扰,正在伤脑筋的样子。”
“怎么个骚扰法?”
“我知道的不是很具体耶。他因为不晓得对方在哪里,所以有点担心,我听到的只是这样。也因此他才希望请人来调查对方,找出对方的下落,就是那么回事。喏,就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他跑来找我商量,问我这种事情要拜托哪里才好……”
“他怎么会找你商量这种事情?”
“喔,我老婆跟他是亲戚啦。当然,我们在这里属于不同的部门,可是人家毕竟还是上司啊。”
“如果真的受到勒索的话,告诉警察不就好了。”保吕草说:“要是有难言之隐的理由……嗯,一定有吧,这时候……对了,就在电话簿查查看合适的人选如何?不管哪里,应该都会帮忙保密的。可惜我在关东这边没有熟人……啊、是有一个,可是我不怎么推荐啦。”
“咦,为什么?对方不够优秀吗?”
“没有,优秀倒是优秀。”保吕草吐出一口烟。“只是……对方做事不够圆滑,不太会做人。”
“谁管人家怎么做人嘛。”辻谷鼻子哼了一声。“就说你这小子,也没有圆滑到哪里去吧。”
“不是啦,意思有点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对对方这点没有信心,就怕委托人不放心嘛。”
“不过,对方很优秀吧?”
“这一点我还可以打包票。”
“那不就得了,就找这个人来吧。”
“像这样随随便便决定好吗?”
辻谷出去房间打电话,似乎要问那位上司的行程。没多久他就跑回来说:“制作人表示今晚或明天,随时可以空出时间。”
这次换保吕草到隔壁房间借用电话。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从通讯录里寻找以前的号码,然后开始拨号。
“喂,我是稻泽。”对方立刻接听。
“啊,我是保吕草,您好。”
“你好。”
“呃、嗯……记得我吗?我是保吕草啊。”
“我知道。”
“那个,我现在人在东京啦。然后朋友提到说希望我介绍个什么人……就是要请人帮忙调查啦。我就想说问看看稻泽有没有兴趣吧,所以就打电话来了。事情有点突然,假如今晚的话方不方便?委托人是在涩谷。”
“好的。”
“大概几点能过来?”
“不管几点都行。”
“啊,等一下……”保吕草用手按住话筒,向身旁的辻谷询问。“你上司的名字跟电话号码?”
“柳川。”他回答。“木字旁的柳,三竖川。你请对方打电话到这里,跟总机说要找制作人柳川圣志,总机就会帮他接通啦。”
保吕草将联络方法转达给稻泽。
“那剩下的自己就可以应付了吧?”
“是的。”
“嗯……稻泽呀?”
“什么事?”
“这件差事该不会给您带来困扰吧?”
“并不会。”
“我今天大概也会一直待在N电视台,那么久没见,方便的话就见个面吧?”
“好的。”
于是,电话便挂断了。
“怎么样?对方不愿意?”辻谷怀疑地问。
“不是啦……”保吕草挥挥手。“该怎么说呢,这个家伙,唔,稍微有点阴沉啦。”
“阴沉?哎哎,什么嘛,那样的话,我们做电视的人有很多都是啦。比起一些没事装开心的家伙,这要好太多啰。”
4
小鸟游练无和濑在丸红子一回到准备室,坐在靠窗边最前排位子上的香具山紫子就挥手要他们过来。她扭过身子,似乎正在和坐后面一排的三个女大学生聊天。
“小练,快来看!”紫子翻开小小的素描本,秀出其中第一页,上面是个潦草的签名。虽然几乎认不出是谁写的字,但料想得到八成是梦野耕一郎吧。
“我们,刚才在摄影棚和立花亚裕美说到话了哟。”
“不会吧!签名呢?”紫子拉高嗓门。“我的素描本借你吧。”
“原来小紫还带了这样的法宝来啦。”
“这是常识吧。”紫子趾高气昂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后座的三人。“这是陪我一起来的小鸟游。很可爱吧?他还是小学生哟。”
“不会吧!”三人同时叫出声,一大堆目光也从其他的位子上射向练无他们。
“骗你们的啦。”紫子噗一声笑出来。“他其实和我同一届啦。然后这位是濑在丸,别看她英英美代子,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你们可不要问到她的年龄呀……”
“大家好。”红子面带微笑地轻轻点头。
“你讲的英英美代子是什么意思呀?”练无插嘴问。“囡囡的话,是指小婴儿吧。”
练无和红子坐到紫子旁边的椅子。
后头三人表示她们是来自静冈县。先说肤色黝黑、彼此相似的两个,名字叫做斋藤留美和青山亚衣。长长的直发在头顶中分,眉毛的形状也一模一样。身上都穿热带图案的短衬衫,这种打扮又是一项共通点。不过,两人最大的差异在于斋藤比较大一号,把斋藤缩小十分之一就成了青山。脸蛋的大小也好,肩宽也好,不管提到哪儿,总之全部都是小一号。剩下的一人肤色白净,戴着一副眼镜,名字叫坂本由贵子。当然,她们三个脖子上也是用黄色缎带吊着识别证。
这六人闲聊一些有的没的,经过大约五分钟左右,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进来房间。他们坐到排在白板前的椅子上头。
“好,那么、呃……我想就让我们开始《QUIZ 30·女大学生抢答》的说明会啰。大家好!请多多指教!”
进行开场白的是刚才在确认名册,叫做近田的助理小姐,只有她一个人是站着。与此同时,像工读生的男生则往返于座位间,把资料发给每一个人。那不过是将十几张资料影印成A4大小,用钉书机钉好的简单册子而已。
“那么,首先……让我来介绍一下工作人员。”近田继续说道。“刚刚发下去的资料呢,第二页有写到工作人员的名字,嗯,首先是制作人柳川圣志先生。”
“我是柳川,请多指教。”身材挺拔又留着小胡子的绅士站起来点个头。他穿着一身似乎很名贵的西装,人大概有四十多岁吧。
接着又依序介绍前排的一张张脸孔。练无他们一边对照手上资料里的姓名,一边记住长相。
继制作人柳川圣志之后介绍的,是名叫久保田宪二的导播。年龄三十几岁,是个前额披着刘海的帅哥,颇具演员一般的风采。他身穿黑色的衬衫加上吊带裤。
下一位是艺人梦野耕一郎,他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之一。头发浓密,脸上也显得容光焕发,尽管个头不高,却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他起身行礼时大家鼓掌特别地大声。
男性是以上三人,剩下的女性部分同样还是三个人。
起先是N电视台专属播报员小泉幸子的问候。她是个娇小玲珑的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出头。俏丽的短发,说起来带有运动阳光的感觉。她一手拿着白手帕堵住口鼻,练无猜想,她大概有点感冒吧。
接下来介绍艺人立花亚裕美。掌声在这里又变得热烈起来。和刚刚练无他们碰到的时候一样,无论化妆或者服装都给人一般女高中生的印象。当然啦,在正式录影应该就会上妆和换过衣服吧。
最后,主持节目到现在的助理近田美那子做了自我介绍,如此一来就是六个人了。
三十名参赛者中,每三人(也就是每一队)各坐到一张长椅,聆听前台说话。另外还有五、六名工作人员排排站在房间的角落。他们是负责什么的,没人知道。到时候摄影棚内有更多的人,像这样也有必要找一大堆人来吗?练无几乎感到不可思议。
导播久保田宪二和助理近田美那子两人按照资料做说明。内容不外乎节目的架构与大概流程、会用什么顺序拍摄等等。至于紧要的猜谜部分则没有半句说明,只表示为了明天的正式录影,稍晚将会进行简单的彩排。
若是在平日的课堂上,照理讲一定会睡着的香具山紫子,这时却正襟危坐地认真听人家说话。练无三不五时斜眼瞄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实在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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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吕草润平在辻谷那里耗了大约一小时,之后便请对方带路到一〇七二号摄影棚瞧瞧。时间将要接近四点。然而摄影棚还在准备中,看样子什么都没有开始。打开对面准备室的门,只听见一群女大学生的说话声倾泄而出。
香具山紫子注意到保吕草,于是跑了过来。
“好像还要很久喔?”保吕草问她。
“对啊,看样子还要很久。刚才结束完说明会,他们说要在那边布景做彩排,然后就一直让我们干等到现在。”
保吕草在窗户边找到小鸟游练无和濑在丸红子的身影,他们看似愉快地正在和别队的女大学生聊天。说些什么呢?他多少有些在意。
“嗯,我知道了,那我晚点再过来看。”他如此说道,接着便折回走廊。
辻谷在咖啡自动贩卖机前面等着。
“我刚刚问过助理小姐,她说柳川先生有急事出去了耶。”辻谷一边搔着头,一边把脖子转过去。“他们该不是约在外面碰面吧?”
“嗯,有可能吧。”保吕草点头。“遇到这种事情,毕竟是希望尽量不让身边的人知道,他也有叫你别说出去吧?”
“喔,那倒是有。”对方点点头。
可以想像,保吕草介绍的稻泽侦探和制作人柳川是在N电视台大楼外见面。
然而,那个叫做近田的助理小姐却紧接着往辻谷这边跑来。
“辻谷先生,你的内线。从服务台那打来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立刻折回去。似乎很忙的样子。
走廊墙上就有支电话,辻谷拾起话筒拨了几个按键。
“喂,我是辻谷。啊,好的好的……”他默不作声了一会,接着缓缓抬起视线看向保吕草。
“在啊,呃,我们现在在一〇七二号摄影棚。对对对……好,请他过来这边。”
放下话筒,辻谷走回来。
“那位叫稻泽的人听说到楼下了耶。”他对保吕草说。“好像是因为柳川先生外出,所以跟服务台报你的名字,然后就连络到我这来了。”
“那家伙说要过来这里?”保吕草问。
“大概吧……”
大约过了五分钟,稻泽真澄出现在眼前。一身灰色套装搭配绿色的领带,个子比保吕草还要矮一个头,笔直的秀发偏长了一些,尤其刘海盖过眼睛,连旁人看了都觉得怪不舒服。
“你好。”稻泽不改阴沉的表情点了个头。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保吕草的语调变得特别开朗。依照他的自我分析,这或许是出于本能,想多多少少弥补对方的阴沉,好维持现场气氛的一种行动吧。
与稻泽真澄的邂逅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当保吕草人在国外时,因缘际会与从日本来观光旅行的稻泽下榻同一家饭店。之后大概有一个星期,对方一直与他同在一起(当然是早晚都会碰到面的那种意思)。一听说稻泽在东京当侦探,保吕草便要了张名片——然而从稻泽的个性来看,还真教人难以置信。
辻谷望着稻泽,样子有些惊讶。恐怕是稻泽与他印象中的侦探相去太远的缘故吧。他肯定满脑子想像着稍微有点年纪的彪形大汉、不苟言笑的专业侦探。稻泽虽然大保吕草两岁,但是看起来比同辈的人还要年轻。
“我和柳川先生约四点见面。”稻泽看着手表说道。口气仿佛诉说柳川先生死了,再也无法见上一面那般地阴郁。
“电视人啊,就是这点不行,”辻谷略带夸张地说:“从来就不会守约,完全没有时间观念。大家都是以最后排进来的新工作为优先,毕竟愈晚进来的工作会比较急,更有赚头嘛。”辻谷的语调也显得比平常还要开朗,他的情形肯定也是稻泽效应的关系。就和去探望病人的同伴会故作开心是一样的道理。
辻谷留下一句“请晚点再过来吧”,便迳自回去工作间了。
濑在丸红子一个人走出准备室。她见到保吕草后,便往这边走过来。
“怎么样?习惯跟女大学生们相处了吗?”保吕草边笑边问她。
“累死了。”红子轻轻叹了一声。“总之,光是听她们讲话就够累了。我想我是真的老啰。呜,好孤独喔。”
“对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做稻泽。”保吕草为稻泽真澄做介绍。“其实是我的同业啦。”
“幸会。”稻泽用蚊子般细的声音说着,头低了下去。
“我是濑在丸红子。”红子睁大眼睛。“同业……是指?”
“侦探啦。”保吕草慌忙说道。
“怎么,是那方面的啊……”
“没啦,那个……其实我还有做很多不像是侦探干的工作啦。”保吕草转头向稻泽解释。
“那古野那边好像不太需要侦探啦。”
“啊、那个女孩。”红子看向摄影棚入口,小声地咕哝。
“啊?”保吕草循着红子的视线望去。
走廊上除了他们以外还逗留好多人。摄影棚和准备室都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走廊中央摆着成列的简易化妆台跟镜子,又堆放了大厚纸箱或是卷起来的地毯等杂物。
保吕草总算捕捉到出了摄影棚,沿着走廊往里边走去的少女背影。红子口中的“那个女孩” 说的就是她吧。
“谁呀?”他问红子。
“小鸟游是她的粉丝呢。”红子嫣然一笑。“哎……抱歉,我这就想出来,嗯,立花、立花……亚裕美。唉唉,今天脑筋好像转得不够快。”
“喔,是偶像呀。”保吕草有听过这个名字的印象。
一〇七二号摄影棚在这层楼的摄影棚当中,位置最靠近里边。走廊过去马上就是尽头,那里只有一扇门。立花亚裕美打开那扇门,人影消失在里面。
时间是四点十五分。
6
立花亚裕美轻轻打开门,往房间里头窥探。
此时,她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一度闭上眼睛,咽咽口水,做个呼吸。才想要做个深呼吸,只觉得一阵痉挛,直打哆嗦。
把房门关上。
不要紧的……绝对没有人瞧见。
才不会有人注意呢。
她既没有化妆,也没有穿花俏的衣服,不可能引起人家的注目吧。
那里,是个大房间。
里头一大堆办公桌和隔间板。
视线非常差。
然而,放眼望去之处并没有异状。
白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之间斜射进来。
又白又直的光线,在光亮中混浊的空气。
昨晚她作梦来到这间房间。
是的,
因为她注定要来这里呀……
所以,才会作那样的梦。
光是想到它,就教人停止呼吸。
可怕。
他好可怕。
可是,
我就像是,
期待着害怕的事情一样,
一次,
又一次,
来到他的面前。
一次,
又一次,
把双手仲向他的面前。
直到现在,都还留着那样的触感。
一只手紧紧握在胸前。
难道我,
正期待着……这件事吗?
恶魔那条看不见的绳索,
圈在她的脖子上,
恶魔那双看不见的手,
拉起了那条绳子。
脖子被勒住。
她抓着绳子抵抗。
仿佛乐在其中似地,抵抗。
她看到自己的那种样子。
那,很可怕。
害怕他的手、害怕他的声音。
尽管害怕到全身颤抖,
血液都要冻结了,
却不知为何无法逃开。
无法从他的身边逃开。
于是,
就依照他吩咐的时间。
依照他吩咐地,
打开开关。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不明白。
但是,也没别的办法了。
细微的声音响起。
她的身体起了反应而发颤。
转过去那边……就在那里,
他微微笑着。
“真准时呢。”他语气温柔地说。
向来都是如此……
一开始很温柔,温柔的仅仅是话语而已,
他的眼睛早就将她侵蚀。
可怕。
“再一次提醒你,亚裕美。”
低沉的声音,有如威胁般的声响。
无法反抗。
身体忍不住颤抖。
“不能把在这看到的告诉任何人哟。”
她闭上眼睛。
只要不看就没问题。
是啊,只要不去看……就可以了吧。
“明白吧……可别惊吓到……”
身体如同共振般猛烈地晃动。
血液沸腾的幻想。
身体整个翻过来的幻想。
全部化为粉末,一切的一切都溶解掉。
变成液体,变成气体。
希望它消失。
然而,意识一定会留下吧。
惟有可怕。这个意识,肯定会的。
“不可以出声喔,动作要安静。”
她手捣着嘴。
颤抖不止。
不可以开口。
不可以发出声音……
点头,再点头。
泪水和汗水滑过脸颊。
真可怕。
“你不要忘啦。”
她一边哆嗦着,又点了好几次头。
7
来到东京,接连干了好几份工作。我不分昼夜地拼命做事。毕竟,先决条件是要先活下去啊。在杀死那个男人之前,我都得好好活着才行。
钱也是必要的。为了它,我什么都做过,反正又没打算活那么久,周遭也没有半个认识的人。撇开唯一的目的不谈,我早就没有任何事情好留恋。因此,若是有那个心,马上可以赚到相当数目的钱。
我先替自己弄了一把手枪。
假装不经意地从别人口中获得消息,再请人帮忙搭上线。说真的,只要你肯出钱,大街上什么都能弄到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