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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雷电会可怕,可怕是鬼魅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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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有两家餐厅,练无一行五人进了比较小间的自助餐店。这里的用餐方式是,从排列的料理碟中挑选喜欢吃的,再去收银台付帐。通常在这种餐厅,餐盘多多少少会大一点,然而这里并不是如此。可能才重新装潢过吧,桌椅都是全新的,往其他桌看过去,也几乎见不到像是上班族的人。从这一点来说,与一般公司的员工餐厅倒是有着相当不同的气氛。

五个人一坐到餐桌前,想当然,练无的餐盘里盛了最多料理。一堆碟子堆叠着,还满到旁边让碟子变成斜斜的。钱是由紫子一起付的,所以不知道练无那份拿了多少,不过大概比平均多了一半吧。

“一想到是别人出钱,这家伙果然真会吃呀。”紫子一边坐下一边耸着肩膀,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你的胃是宇宙黑洞吗?”

“小紫你在节食啊?”

“才没有!”

濑在丸红子只拿了生菜三明治和热咖啡,再加上一道优格的甜点。保吕草和稻泽这对侦探双人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以拉面为主的套餐,是其中哪个人放弃了想菜单的作业吧。

“节目彩排不知道变怎么样了?”练无一边大口塞进串在叉子上的可乐饼一边说:“如果要中止,真希望对方说清楚要中止嘛!那样的话就可以去玩啦。”

“这会儿上头说不定正在讲这些事情吧。”紫子将筷子指向天花板说道。“那还没什么,问题是明天的正式摄影,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那还是会进行吧。”保吕草开口说道。“都来了这么多的人,随随便便就中止的话,那可是一大损失呢。只不过才死了一个工作人员,不可能中止的啦。”

“即使死的是制作人?”紫子问道。

“所谓的组织啊,愈是上面的人要更换愈是容易。”保吕草撇了撇嘴巴。

“话虽如此,如果是意外还是生病的话那还好,可是人家是就在摄影棚隔壁的房间里面被枪杀耶,”紫子耸耸肩。“我想这件事情目前是还没有传开来,要是大家知道发生了事件,不就会一阵恐慌了吗?参赛者当中搞不好还有人说不参加了,那就伤脑筋了吧。毕竟,还有警戒方面的问题吧。嗯,还真的满恐怖的不是嘛?搞不好大家都不能离开……”

“是这样吗?感觉上大家搞不好反而不想错过看好戏吧。”练无颇觉有趣地说道。

“才没有那回事咧。”紫子摇摇头。“附近就有人拿着手枪到处晃耶。”

“早就逃到大老远什么地方了不是?”

“我想警察也是那样子做戒备的吧。”保吕草点头。“目前虽然感觉好像没动起来,不过电视台自己这会也在开应变会议,向警方要求这要求那的,如此一来,这个嘛,大概十倍以上吧,我敢肯定,会有超多警察涌进这里吧。”

“我们该不会变得不能离开这里吧?”练无问道。“今晚能不能回去呀?”

“干么?旅馆里头有什么好玩的吗?”紫子问道。

“唔,是没什么啦,就算回去也没什么好玩的,随便讲讲而已……”

“如果想回去的话,那就得趁现在喔。”稻泽埋着首说道。还以为这人很专心地在吃拉面,原来却有好好听着他们说话的样子。

练无突然想要去洗手问。

“我去一下洗手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哇,东西还没吃完耶?”邻座的紫子抬头看着。“你几年级呀?”

“不能给我偷吃哟。”

“谁要吃你那些东西啦。”

“真的?”

“是我付的钱耶。”

“不行吃啦!”

“说话别像个小孩子吧,快去快回!”

“说吧,紫子你会偷吃吧?”

“哎,这我可不敢保证。”

店里似乎没有洗手间。走出走廊,往电梯间的方向稍微走了几步,终于在楼梯附近找到了。

他只迟疑了一下该到男厕还是女厕,不过从目前的状况看来,也只有进入女厕罢了。

或许因为是电视台的缘故,拥有一大扇镜子的化妆空间相当宽敞。内部装潢也很新颖美观。

幸好,一个人也没有。他祈祷着就这样不要碰到任何人,可是当他洗完手,在镜子前重新涂上口红的时候,有人站在他的后面。

练无的心脏差点要停止不动了。

他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是立花亚裕美,原来是她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

“啊……呃,那、那个……”练无咽下一口气。“你好。”

“你叫做什么名字啊?”亚裕美问道。

“我是小鸟游。”练无回答。“用写的就是小鸟在游玩,读、-TA、KA、NA、SHI。”

“小鸟在游玩?为什么那会念成TAKANASHI?”

“反正就是念成这样啦。”

“为什么?”

“呃,因为老鹰( TAKA)不在了( NASHI),小鸟就可以出来游玩啦。”

“这是猜谜游戏吗?”

“不,是我的本名。”

“小鸟游的年纪比我还要大吧。你是个大学生对嘛?所以才会参加刚才那个节目。”

“啊,呃,算是啦。不过报名参加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朋友。”

“你会开车吗?”

“啊?开车?”

“你没有驾照吗?”

“喔,呃,目前是没有啦,不过我会开车呀。”

“这样啊……”亚裕美低着头。“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由于话题跳远了,好不容易终于跟上,练无的心跳还没有平复,趁着对方视线移开的这个机会,他不让人家注意到地慢慢做个深呼吸,于是稍微镇静了下来。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能请你听一听吗?”立花亚裕美将脸抬起。“呃,我……我有一点小麻烦……”她突然一变成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啦?”练无问。他有意再多说些什么,可是想不到适合的言语。言语这种东西总是跟着人愈愣住就愈迟钝。

“我希望现在能马上逃开这里呀。”

“这里?洗手间吗?”

“是这栋建筑物。”

“为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追问。”如此说罢,亚裕美便紧咬着嘴唇。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如果这是一段演技的话,应该算是及格了吧。

“我懂了……哎呀,你不要在这里哭嘛?”练无在意着洗手间的入口。因为他想到要是有谁进来,那可就麻烦了。

“拜托你了。”亚裕美从手提包里取出手帕,在两边的眼睛底下个别点了一下。“我会好好谢你的。”

“不用什么谢不谢啦……呃,要怎么说呢,只要是没影响的程度就好,哎,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是怎么回事啦。毕竟,在下在隔壁餐厅还剩下一半的大餐……”

2

让立花亚裕美牵着手,小鸟游练无爬上了楼梯。亚裕美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希望尽可能避人耳目地行动,却让人觉得是白费力气……再怎么说,半径三十公尺以内没有比自己两个还要更显眼的人物啦吧。大家都闪着这两个人走过,仿佛像是响着警笛似的救护车。随便爱怎样就怎样吧,练无早就放弃了。

一楼的楼面并非面对会客厅,而是沿着一道长长的走廊一直前进。走到一半转右手边,差不多下了三阶楼梯。接着又笔直走了一会儿的路。擦肩而过的人们毫无例外地集中目光在她们身上。每当练无不经意地回头往后一看,总是感觉有什么人往这边看着。

从楼梯间的旁边打开一道看似后门般的铁门,接着便出去外面了。

天色已经变得相当暗了,而且又下起了雨。一开始还以为是喷射机的引擎声,结果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雷声。

一走到用水泥铺设的停车场,老警卫便轻轻举起一只手跟亚裕美打招呼。似乎是认得她吧。

然而不晓得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并没有回应对方。

“这辆车。”她在一台白色宾士前停下脚步。

“哇塞……”练无只能用感叹词来表达他复杂的心情。

方向盘在左边,练无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亚裕美坐到副驾驶座里——车钥匙就插在那儿。

不知道是驾驶的人有这样的习惯,或者是把车子钥匙留下来是这座停车场的规定吧。

“动得了吗?”亚裕美问道。

“动是能动,只是我没有自信。”练无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她。“那么大一台车,我没开过嘛。说不定会擦撞到哪里哟。”

“就算撞坏了也不在乎。”亚裕美简短地说道。

“要是撞到什么了,才不能不在乎咧。”练无开玩笑似地应了回去。“总之,我试看看啰。”

“加油喔。”

发动引擎。极其幸运地,车子是自排的。方向盘往右切车子就往右走,往左切就往左走……照理说这点东西一定是全世界共通的吧。对了,就连一向跟保吕草借的金龟车,那好像是德国制的……这么一想,就觉得可以安心了。

练无猛吸了一口大气,将手煞车放开,慎重地踏着油门,将车子开动。老警卫瞪住练无的脸孔,或许在人家眼里是个可疑人物吧。可是继而一想,亚裕美会找上像自己这样的人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如果是普通的男人,一定会更教人起疑,看情况搞不好车子还会被拦下来。

“平常是谁在开这辆车啊?”

“是我的经纪人。”亚裕美回答。

“那个人呢?”

“还在摄影棚啦。”

“啊是喔……你该不会是瞒着人家吧?”

“嗯,当然啰。”

“你这样做不会被骂吗?”

“这是我的车子耶。”

让车子缓缓沿着大楼的外墙和围墙走着。转过两回直角,结果就来到建筑物的正面了。可以看见玄关前的弯道排了好几辆计程车。

雨势突然变大了。

突然之间转为倾盆大雨。

“雨刷是哪个?”练无嚷道。

“咦?什么?”

“雨刷。”

“什么雨刷?”

挡风玻璃因为大雨而几乎变得不透明,看不到前方。他煞车一踩,将车子紧急停了下来。

“呃,这个是车灯吗……”练无摸索着方向盘四周的旋钮。“对了,车灯也得打开才行呢。”

“喔,雨刷,你是说在玻璃上面唰唰唰的那个呀。”

“正是正是。”

练无总算发现到雨刷的旋钮。它开始在挡风玻璃钱启动,前方总算看得见了。

“这个这个,这就是雨刷啦。”

“喜欢雨刷吗?”亚裕美问。

“耶?”练无瞧着她的脸。

“我很喜欢,这个东西。”

“啊……那就叫人再多装一些嘛?”

“这个,最边边刷不到耶。”

“嗯,是啊。”

“就这一点我有点不喜欢。”

“啊是喔……”练无耸耸肩。“什么人都会有缺点的嘛。”

由于开普通的速度赶不上雨势,于是让雨刷开到高速,再度将车子发动。雨水敲在车顶的声音很吵杂,吵到都听不见外面其他任何声音了。前方勉强还可以看清楚,旁边跟后面都因为雨水的关系,能见度等于零。

望着右手边的警卫室穿过了大门,横切过人行道。练无确认右边的方向,把方向盘往左切,白色宾士开上了有两线道的大马路上。

“到这边还可以吧?”练无问。

“嗯,”

“打算去哪里啊?在下可是完全不认得东京的街道哟,你知道路吗?”

“嗯,大概吧。”

“没问题?”

“没问题,沿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一阵子。”

不知道是因为下大雨,还是由于时段的缘故,马路上正在塞车。从大门驶出,差不多走了五十公尺,马上就碰到等红灯。练无瞧着后照镜确认后方,那是因为坐在副驾驶座的立花亚裕美回过头好几次,在意着后面。经纪人或许正在找她。也可能是担心开这么豪华的车从N电视台大门出来,会被粉丝发现追上来之类的吧。

然而,只有一辆计程车接着从大门驶出,并没有任何人追过来。

“已经不要紧啰。”练无向亚裕美说道,自己边说边觉得难为情的台词。“呃,先不管别的,你差不多可以说明了吗?”

“哎,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亚裕美将身子朝向练无,翻起眼珠盯着他瞧。“小鸟游为什么都称自己‘在下’呢?2

2 这里的“在下”是日文的“仆”,通常是男生对平辈的自称,所以男扮女装的练无用这句相当奇怪。后面的“俺”也是用于男生的自称。

“咦?啊……这个嘛……”练无把脸移开对方。然而前面的车辆仍旧是动也不动。“没啦,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纯粹只是习惯啦。在家里,我老爸老妈他们第一人称都是说‘在下’啦。我另外还有两个姐姐……”

“你姐姐也会说‘在下’吗?”

“没有啦……姐姐她们都是自称……”

“我?”

“‘俺’啦。”

亚裕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让练无感到,她好像是目击到流星一样觉得自己真是奇迹似地幸运。当看着她的笑脸正在入迷时,周围的车子开始启动了。

3

“搞什么鬼呀,那小子。”紫子一边回过头望向自助餐店的出口一边喃喃说道。“该不会是肚子痛吧?真是虚有其表的神经质耶。”

餐桌上只有练无的餐盘里还剩下一半以上的料理,其他四个人都已经吃完了。保吕草正在抽着香烟,而红子则是把椅子往后拉,双脚搭在一起。

“不会是在补妆吧?”红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是都已经有十分、不,十五分钟了哟。”紫子摇摇头。“又不是新娘在换装。”

“搞不好他会梳着一头‘文金高岛田’的发髻登场喔3。”保吕草一边吐着烟一边开玩笑,自己却笑得咳了起来。“他如果这么做,我可要替他拍拍手。”

3 文金高岛田是一种配合和服,在结婚时新娘子梳的一种类似“髻”的发型。

紫子用叉子挑着练无餐盘里剩下的通心粉沙拉来吃,那盘通心粉也差不多要全部解决掉了。

保吕草将变短的香烟在铝制烟灰缸里捻熄。紧接着,红子跟保吕草要了根烟开始抽起来。

紫子向稻泽提了几个问题。由于当事人不是那么热衷说话,于是也变得不太想攀谈了,只稍微得知这位与众不同的侦探几件事情——年龄三十一、单身、兴趣是阅读。对于侦探这门生意是否还过得去的问题,稻泽简单地回答:“不知道。”人家这么一说,对话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红子都把香烟熄掉了,练无还是没有回来。

“我去看一下。”紫子等到不耐烦,于是站起身。

她走出自助餐店,在走廊上前进了一会,厕所就在楼梯旁边。到女生厕所看了看,有一位中年女性正在打扫;一个正在补装的年轻女孩。此外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半面隔间的门是使用中。

出了厕所,她看看旁边……再怎样也不可能进去男生那边吧,很难想像练无会穿着那一身装扮进去那里。无论如何,裙子的下端直径有差不多一公尺多呀。正好这时再女生厕所打扫的欧巴桑出来了,正要直接进去男生厕所。

“啊,不好意思。”紫子叫住那位女性。“嗯,我正在找朋友。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看看人有没有在里面吗?”

“啊……”对方嘴巴张着点了点头,消失在男生厕所里面。接着又马上退了出来。

“没有人喔。”她粗鲁地说道。

“谢谢。”紫子低头道个谢便离开了。

她去电梯间的长椅那儿看了看。又回到走廊上四处东张西望。可是到处都没有看到练无的人影。

她返回自助餐店。

“到处都没有。”紫子一边坐到红子隔壁一边报告。

“也不是在女生厕所,好像也不在男生厕所的样子。”

“会不会是上去一楼啦?”保吕草说道。“因为厕所客满,所以去了其他地方吧。”

“可是都已经二十分钟了。”紫子瞧着时钟。“把饭菜留着人跑掉,不像是小练的作风。”

“小鸟游是不会闷不吭声跑去哪儿的啦。”红子说道。

“真奇怪……”紫子大大地叹了一声。“还会有哪些可能呀?”

“是遇上了什么人吧,”红子随即答道。

4

总之,是一些听不大懂的话。

雷雨之中,车子前进得很缓慢。副驾驶座里立花亚裕美所说的话也完全听得让人一头雾水。

有一半是靠练无自己的想像。要是没有靠想像来辅佐,那根本就不像句子,不但语焉不详,而且说明又是丢三落四的。

首先,遇害的柳川圣志听起来似乎和亚裕美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但是是金钱往来呢,还是请对方在工作上图什么方便……也就是有求于人,处于某种让人家抓住弱点的状况呢,或者纯粹是感到人家的恩情呢,不是很明确。由于一开始的立场就不是很确定,所以话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只是无论如何,身边的人遭到杀害至少让她受到惊吓。这是唯一符合常理的部分,同时从背景来说,能够确定的也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还有一点……亚裕美曾经进去成为杀人现场的问题房间这一件事实,这也没有弄错。她本身也是亲口这么表示的。

“是柳川先生叫我到那间房间的。”

“什么时候?”手里握住方向盘,练无一边问。

“嗯,是在彩排开始以前的话,喔,对了,就是当柳川先生外出前不久的事。”

“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什么也没讲……”亚裕美摇摇头。“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那样的事情嘛。”

“所以说,也就是那个人并没有外出吧。”练无向旁边晃一下,研究对方的脸。好像已经停止啜泣了。“柳川先生原本就打算要到那间房间吧?先说得好像是在外面有事情。”

“我们经常会在那间房间碰面的。”亚裕美嗫嚅着。她的情形就像这样无视于对话的流程,而大多是接近独自式的发言。

“我们……指的是柳川先生和你吗?”

“是啊。”

“那里是干么用的房间呀?”练无问道。这真是在提出问题以来最最基本的一个疑问啦,他这么觉得。

“那是柳川先生他工作小组使用的办公室,那个企划结束以后,现在成了空房间。我想马上又会有人用到吧。”

“你说经常碰面……是在那里干么呀?”练无试探地问。

亚裕美如意料中地什么也没回答。从刚才开始就是那样的模式。要是平常的话,不管是说谎还是乱扯一通,总是会回几句话的。然而,没有回答就是回答的这种顽固态度,或许说老实倒是老实,说坦率也确是坦率吧。碰到这样的沉默,连转头看旁边的念头都打消了……练无想,还真难搞定啊。再问下去,对方则说她之后在出事的那间房间与柳川圣志碰了面。

光是问话而已,练无便感到心跳加速。

“那个人做了什么呢?”他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依旧是没有答案。

“你们有说话吗?”

“是的……”微细的声音总算有了回应。

“另外还有谁在吗?”

“没有。”

“说了些什么呀?”

又是一阵沉默。

往旁边瞟了一眼。亚裕美面向着前方,仿佛是将焦点集中在挡风玻璃前,茫然的目光。就像是展示用的假人模型一样。

“立花小姐从那间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正在哭吧?”练无索性脱口说看看。

“有吗?”她依旧面对着前方,表情不变。“是那样吗……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亚裕美的这个回答让练无多少有些意外。

“到这儿还是直走就行了吗?”练无遇到红灯停下车,接着问道。

“嗯……还要再一下。”

“你不记得了吗?”

“路吗?不,没问题。”

“我不是说路啦。那个时候,我朋友有去找立花小姐要签名对吧?”

“咦?”她睁大眼睛,把脸转向练无那儿。

“记得吧,有个叫小紫的,个子高高的女生。也和我一块儿的。”

“小紫?”

“嗯,其实是叫做紫子啦。”

“紫子?”

“有拿一本素描簿的嘛。”

“啊、我……”她缓缓地摇头。

“咦,你果然不记得了。”

“是你帮我捡到戒指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生吗?”

“不是啦,那个是叫做红子。”

“红子?”

“我们来了三个人呀。”

“啊,对呢,是那样子呢。”

“唉,”练无说明。“立花小姐从……你说是办公室?从那间房间出来的时候呀,小紫有叫住你要签名的啊。感觉当时……立花小姐好像怪怪的……”

“不记得了。”亚裕美再次摇摇头。“这……常有的事呢,我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好意思!”

“用不着道歉啦。”练无微笑着。“那种事情我也常有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等到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在陌生的地方,无意识地一步步走着。我还想说,像这样子也许是脚有自己的想法呢。啊,对了对了,立花小姐那时候手上不是拿了向黑盒子之类的东西吗,那是什么?”

“盒子、是吗?”

“嗯,差不多像个便当盒那样的。”

“啊……”亚裕美突然高声喊着点头。“对啦,是带子。”

“带子?”练无反问。应该不是在说透明胶带吧。

“是录影带。”她回答。“是柳川先生叫我拿走的,现在还在这……”

亚裕美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里瞧着。似乎是在确认里头的东西,当时的盒子看来是在里面。

“什么的录影带啊?”

一阵沉默。又不能回答了吗?练无心想。

“我不知道。”大概过了十秒,亚裕美做了回应。

车子以相当慢的速度在左边线道开着。一辆接着一辆的车子从右手边赶过去,然而一次也没有被人家按喇叭。大概是谁都没有勇气对着一台白色宾士这么做吧。

“啊,请在那边左转。”亚裕美突然说道。

练无近乎紧急煞车似地减速左转。由于响起轮胎尖锐的摩擦声,于是往后照镜一瞧,只见有车灯在后面跟得很紧,从车顶上的标示灯可以知道是辆计程车。尽管如此,喇叭也没有响起,该不会是觉得白色宾士像老虎一样霸道吧。

那辆计程车似乎也跟着左转了。

5

结果小鸟游练无并未现身。由于是自助式服务,于是大家将装着料理的餐盘还回去,红子、紫子、保吕草和稻泽四个人决定回到四楼的一〇七二号摄影棚。

首先爬上楼梯到了一楼的会客厅。红子往玄关大门走去,在玻璃门外面向站在服务台一旁的警卫询问。

“请问,有没有一个穿着橘色莲蓬裙,长头发的女生从这里离开?”

“啊啊,大概三点左右来的那个女生啊?我还有印象喔,不过没有耶,她没有从这里出去喔。”

由于小鸟游练无颇引人注目,似乎只要见过一次就有好几个小时不会从记忆里消失。红子说了声谢谢后,折返回会客厅中。

紫子也朝四周不停地东张西望。

“好像没有经过那边。”红子报告说。

“搞不好是回到摄影棚了。”

一行人搭电梯上了四楼。猜谜节目并未如预期中地重新展开彩排,走廊的尽头依然形成一道

由许多围观者聚起来的人墙。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首先到准备室瞧了瞧。有坐在椅子上的人,有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还有靠在墙边跟朋友站着聊天的人,没有哪个不是朋友聚成一群。一般参赛者好像还有一半留在那间房间里。

准备室里边的桌子上摆着行李,确认了一下大伙带来的包包,练无的红色旅行袋也好端端地在那。这么一来,他来这边拿行李的可能性便消失了。

接下来,红子和紫子穿过走廊,到对面的摄影棚查看。萤幕显示器前面有三个工作人员在坐着聊天。布景的观众席上也遗留着六个人、也就是两队参赛者。摄影师或其他像是制作人员的人也有几名,但是与彩排中一比,显得相当闲散的状况。看不到导播、助理跟艺人的踪影。当然,也没有练无。

从摄影棚出来,去看看走廊尽处的人墙。保吕草和稻泽早已站在那里。

“也没有在摄影棚里呀。”紫子向保吕草叨念着。“跑去哪儿了啦,真是……”

“难道会是被警方叫去了?”红子做出突然想到的表情说道。“我来去问一下。”

一边听见背后紫子喊着“咦?红子姐……”的声音,红子钻过人群走上前。

房门前站着两名年轻的制服警察。

“我叫做濑在丸红子。”红子直刺刺地盯着警察,以优雅的口吻解释,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要请教在里面搜查的先生,可以麻烦传个话吗?”

“啊,请……”警察退到一旁开了房门。“请到里头询问吧。”

“谢谢。”向警察轻轻地报以微笑,红子于是独自一人走进门里。

那是个比想像中都还要宽敞的房间。她在一瞬间便观察了好几处的重点——首先是正面的安全门,那里目前是大门敞开的状态。外面已经暗下来了,发出声音正在下着雨。惟有楼梯间因为有屋檐的关系,并没有淋那么湿,然而靠着好几把雨伞,它们的水滴积聚在地板上。每一把都是黑压压朴素的雨伞。

房间右手边像是办公室地排着桌子。那里有三名搜查员,其中两个正匍匐在地板上进行作业。

另外在左手边,由于有隔间板隔起来的关系而看不到。但是可以听见那里有讲话声传出,里头似乎有几个人在。隔间板前站着三个穿便服的男人,他们几乎同时转向这边盯着红子瞧。

“有什么事?”最年长的男性问红子。四十几岁壮硕的体格,只有他没有戴上白手套,西装虽然不是那么高级,但是品味不差。很明显地,他就是现场的领导者吧。

“我在找一个叫做小鸟游练无的朋友,不知道您有个概念没有?”红子单刀直入地发问。

男人朝另外两人的脸看了一下,两个都是他的部下吧。两人都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没有耶,真不好意思……”男人往红子的方向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了吗?您那位朋友?”

“喔,我们是从那古野来的。还没告诉您,我叫做濑在丸红子。我想刚刚您在这边有和人谈过,那位保吕草先生是和我们一块来这儿的。”

“啊啊,是这样啊……这么说的话,刚刚有谁正在找你们喔。嗯,是那位助理小姐,几位并没有待在附近吧?”

“是的,我们在地下室的餐厅。”

“呃,抱歉,濑在丸小姐……呃……您说您叫?”

“红子。”

“BEIKO是吗?”

“不对,是红子。口红的红,VE、NI、CO。开头缩写是V·C。”

“V?”

“是的。”

“C?”站在后面的年轻人小声咕哝着。

“啊、啊是这样子啊,哎哎,我真是失礼了。”带队的男人露出苦笑。“濑在丸小姐,呃,您那位朋友是上哪儿去了吧?可以请您再说明得稍微详细一点吗?”

“好的。当这里发生事件的时候,小鸟游和香具山都跟我一起在隔壁的摄影棚进行彩排。”

“这话没错,我听说啦。”

“您已经对大家都做过侦讯了吗?”红子笑咪咪地偏着脑袋。

“喔,还没呢。”刑警也跟着露出微笑,稍微歪着脑袋。“这会儿才要开始那么做呢,电视台工作人员的话倒是大概都听过了。”

“有谁目击到进来这间房间的人吗?”

“柳川先生本人在外出以前好像有进来过一次,他的办公桌在这儿,大概是来拿什么东西吧。在那之后,就没有证词提到有看见谁进出过。例外的话……就只有一个人。”

“是那个艺人女孩子吧。嗯,立花……”

“立花亚裕美。”刑警随即将名字脱口说出,可能是因为那个艺人才刚刚成为热门话题,或者是警方特别注意她的证据吧,红子心想。

“此外就没有任何人?”

“嗯,目前是这样。”

“之后柳川先生进来这问房间呢?有谁看到了吗?”

“没有人看见,看起来他是从那边的安全门进来这儿的。”他转身向后,瞧着敞开的门。

“是有证词提到他经过楼下玄关的服务台,在四点以前到外面去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打住。“呃……刚刚我们讲到哪儿了?您的朋友不见了是吧?”

似乎总算留意到自己在回答问题的状况。

“正是。”红子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在地下室餐厅吃饭还吃不到一半人跑掉,就一去不回了。找是找了,可是到处都没有人影。行李也是摆得好好地没动。”

“大概不见多久了?”

红子望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六点。

“已经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吧。”她稍微说得夸张一点,正确说来才不过四十分钟左右。

“立花亚裕美不见也差不多那样久。”待在后面的年轻男人说道。“那个叫做小鸟游的人,该不会是穿着橘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

“啊,是的,就是那位。”红子双手交握。

“喔……”年轻刑警张开口,猛点着头。

“好像是从后面停车场离开了,和立花亚裕美两个人呢。是朋友吗?”

“咦?说我吗?”红子故意装迷糊。

“不是不是,我是说立花亚裕美和那位小鸟游……哎……”年轻的刑警视线落在手中的记事本上。看他没有翻页,似乎是刚刚才寮到这个话题的样子。“练无……没错没错,立花小姐和小鸟游小姐是朋友吧?”

“唔,是这样……嘛?”红子回答得不清不楚。

“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这回是站在红子面前较年长的刑事提出疑问。“呃……您和小鸟游、还有立花小姐。”

“啊,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我还没、呃,您是刑警先生吗?我还没请教您贵姓大名呢。”

“啊,这真是失礼了。我叫黑岩,是搜查一课的人。这几个是我的部下,西本,那个是金城。”

经过介绍的两个年轻刑警也低了个头。手里作笔记的那个好像是叫西本,是个挺英俊的青年;另外一个金城似乎打架很在行。红子不禁想像对方年纪比自己大还是小,对于想用此种标准来区别这件事本身,自己都觉得可憎。

“我跟小鸟游交情还不错,在那古野也住得很近。不过很可惜,立花这个人我几乎不认识。也不晓得小鸟游和那位小姐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样啊……”黑岩搔着头。

“搜查方面怎么样了呢?”红子问。“有掉什么东西吗?还是有什么争吵过的迹象吗?”

红子从保吕草的话里得知并没有那种迹象,但是却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遭到枪击时,被害人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被隔间板隔开的一个角落里面。也就是说,射杀他的对方是隔着桌子,待在比被害人还要里面的沙发上,这种情况明白显示这是熟人犯下的罪行。因为无法想像当持着枪的可疑人物进到那里面的时候,被害人会一声不吭地坐着。

“怎么说呢。”黑岩刑警毕竟也是含糊其词。“我们现在也在到处调查,目前也没有办法向您说得太清楚……”

“另外一把手枪找着了吗?”红子提了另一个问题。问个多少有些深入的问题,表示这边晓得某种程度的情报。

“您是从保吕草先生那儿听说的吧?”

“是的,”她露出嫣然一笑。“大概而已啦。”

“跟他很熟吗?”黑岩的语气虽然彬彬有礼,但是稍微可以窥见对方视线逼近,虽然只是一瞬问,却教红子背脊发凉。

“是朋友。”她机灵地将视线自刑警那儿移开,回答。“烟火找到了吗?”

“咦?”对方感到语塞。

红子不改笑脸地将视线再一次缓缓地移回对方身上。

“那么,我就在这边失礼了。”她低下头。“对了,已经可以回去了吗?我的意思是,可以回去旅馆了吗?”

“啊、嗯……”摊开一只手,露出洁白的牙齿,黑岩吸了一口气。“请问,可以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吗?只要一点点就好,支援马上就要到了。那样一来,我想就可以在隔壁休息室跟大家问话了。这个嘛,可以的话,希望不要离开这栋建筑物。”

“我明白了。”红子点点头,手抓着门把。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传个话,请保吕草和稻泽来这里吗?”黑岩以过分礼貌的语气说道。

“好的,我会做转达的。”红子施了一礼便走出房间。

走廊上还有很多人。与一开始的时候相比,人们的位置或多或少散开到比较大的范围。她笔直地走着。有几个人让路给她。保吕草等人在摄影棚和准备室入口更过去的自动贩卖机附近等着。

“怎么样?”紫子向走过来的红子问道。

“没怎样。”红子摇摇头。“小鸟游的事好像跟警察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让人有点在意的是……听说那个叫立花亚裕美的女孩也是下落不明呢。”

“怎么会,人就在哪个地方吧。这里那么大。”

“不是不是,有人看到她开车从后面的停车场离开。”

“唔……这是怎么一回事呀?”紫子歪着头。

“还说旁边有位穿着橘色裙子一头长发的人。”红子回答。“听说是两个人一起离开的。”

“咦!”紫子大声嚷嚷。“不会吧,真的假的?”

“立花亚裕美只有十七岁喔。”走近的稻泽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想到对于这种事情还挺清楚的。“她并没有驾照。”

“小练会开车!”紫子高声说道。“呜哇,什么?事情变得怎么样了?哎呀呀,什么嘛?亡命天涯吗?还是私奔?”

“啊,保吕草,我都忘了。”红子朝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抽着烟的保吕草喊道。

“什么事?”

“黑岩警官叫你喔。”

“只有我吗?”

“不,还有稻泽。”

保吕草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烟,接着熄掉了烟草。

“好吧,那么接下来就是和刑警先生的闲聊时间啰。”他撇着嘴踏出脚步。在他后面则跟随着稻泽。

“对了……”走到一半,保吕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小鸟游他还没有成年吧?”他问,盯着紫子的脸瞧。

“唔、嗯,对呀。”紫子点点头。“还没成年又怎么样?”

“没啦,只是得先想好各种情况啦。”

“比方说,什么?”

保吕草只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就这么走掉了。

“什么啊……该不会是结婚?”紫子自言自语。“是说小练跑去结婚吗?”

“不是吧。”红子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他指的是被人家告绑架时的事情吧。”

“咦?”紫子想了一会儿倒退几步。“耶?怎么可能!连那种事情都想到啦?”

“总比没有想到要好吧。”红子露出微笑。“真像是保吕草的作风。”

“是这样嘛……”紫子板着脸。

当然,紫子还不晓得保吕草这个男人的能耐。不过这样也没关系,知道未必是好事。彼此互相理解的行为,还有想要去理解的意志,有时候甚至会扰乱和平,演变成争端呢,红子想。

6

在大楼后方的停车场,为了把宾士停到立花亚裕美指示的地点可费了好大的工夫。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在雨中跑到公寓的入口,雨势又变得激烈一点。

一边朝右手边看着停车场一边在走道上前进。左手边排着一列钢铁制的门。亚裕美在一楼的走道上笔直向前,打开尽头的那道门。它就在螺旋梯的旁边,她没有用钥匙。

“啊?没有上锁吗?”站在后头的练无觉得不可思议地问道。

“别管那么多了,快进去吧。”

练无走进玄关。亚裕美随即关上门,将锁门的门杆扳下。接着她打开电灯,叹了一口气。

“我的房间是在这里的七楼,但是那里去不得吧?”立花亚裕美逼近地注视练无说:“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这里呢?”

“我朋友搬走了,现在是空房间。改装的工程才做完,大概明天就会公开做展示屋了吧。”

“跑来这个地方干么?”

“总之先躲在这里……”

“如果打算躲起来的话,应该去些更像样的地方才对吧……”练无有些火大。

“像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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