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比如说,这里连吃的东西都没有不是吗?”
“喔……可是,反正先休息吧。”亚裕美脱掉鞋子进去里头。“累坏了,让我休息一下下。”
练无也脱了鞋子。走进几公尺的走廊打开右手边的门,就是一间宽敞的起居室。里边的窗户挂着窗帘,看不到外头。尽管如此,还是隐隐约约厅得见雨声,雨似乎下得相当大。
那面窗帘前铺着大约两公尺见方的小地毯。像是将那里包围起来似地,矮脚沙发被安排成L字形。有种惟独那里剩下生活用品的奇妙存在感。大概是搬家没有带走的吧,或者是为了展示而搬进来的呢?然而问她也没用,练无于是默不吭声。
亚裕美带着有如飞扑的架式坐上那张沙发。
练无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确认自己的服装。裙子和洋装都湿了。
一阵沉默。
雨声,和三不五时的雷鸣。
宛如摄影棚布景一般空荡荡的地方。
只有两个人。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练无低着头问道。“你该不会是要进行告白或做些什么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太想受到惊吓哟。我这个人还满胆小的。”
“你认为人是我杀的?”亚裕美在沙发上头抱起了膝盖。
“没呀。”练无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那么我要告白些什么呢?”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对吧?”
“我看到了哟。”
“是什么?”
“幽灵。”亚裕美如此说道,接着慢慢地露出微笑。
一阵雷声响起。
相当地接近。
隐藏在窗帘后的玻璃窗震动着。
“幽灵?”练无呆愣愣地反问。
“小鸟游,你不坐下来吗?”
“坐哪儿?”练无环顾着周遭。“啊,不过别理我啦。我是那种想坐就坐的人。”
“真好玩……”她捶了一下手,大声地笑了。
沙发是唯一的家具,客厅的前半部什么也没有,原本应该是摆餐桌的空间吧。地板是触觉有些柔软的室内垫,练无就站在那里。
浑身湿答答的。
心情也是相当地湿答答。
天花板上面有设计简单的照明器材,透着两层环状的萤光灯。它几乎像晕染到潮湿空气般地白。
“这里,”亚裕美敲敲就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似乎是要他坐在那儿的意思。
“什么幽灵?”练无只接近一点点,在沙发前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呀?”
“我讨厌沙发。”
“为什么?”
“这个嘛,”练无耸着肩膀。“因为我家沙发就经常被一个大小姐毫不在乎地霸占呀。”
“其实我不是……”
“说说幽灵的事吧。”
“小鸟游生气了吗?”
“我只是想听听罢了。”
“就是呀……我在那间房间看到幽灵啦。”亚裕美带着恶作剧似的表情说。大概满脑子想吓唬对方吧。看起来并没有害怕的神色。倒是显露马上就要爆笑出来的危险边缘的表情。
“那间房间是指?”
“当然是柳川被杀死的那间房间啰。”
“幽灵……是什么样的幽灵?”练无也抱起膝盖,就是一般被称为体育坐法。
“我害怕得不敢直接去看。可是就映在电视萤幕的玻璃上喔。隐隐约约站在门外。”
“门是指哪里的门?”
“不是有个安全门嘛,那间房间。从那里可以出去外面,门上有一扇小窗的嘛。幽灵动也不动地从那扇窗户看向房间里面呢……”亚裕美嗤嗤地笑了起来。“我怕得不敢回过头。所以就猛盯着映在电视上的东西。因为我觉得我要是直接去看本尊,就撑不下去了。”
“你觉得那很有趣吗?”练无语气有些生气地问道。
“你不怕吗?”
“如果是真的,说不定会怕。你为什么笑呢?觉得很好笑吗?”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啦。”亚裕美摇摇头。可是脸上还在笑着。“其实呀,是真的很可怕喔,只是……不笑不行呀。要是一显得害怕了,就会真的让幽灵纠缠上了。”
萤光灯霎时灭了一下。
雷声再次响起。
玻璃的震动。
短暂的尖叫。
瞬间的静寂。
慢漫地,雨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仔细一瞧,立花亚裕美正在发抖。只有脸上似乎勉强想挤出笑容。等她哭出来时,肯定是像玻璃破掉那样一瞬间吧,练无心想。
该如何是好呢……
他陷入思考。
将目前的状况加以分析。
他希望能早点正确地掌握到眼前这个女孩的状况。
总之,还是摸不着头绪。
“什么样的、幽灵?”练无以冷静的口吻问道。
“是个女人。”
“什么样子?”
“唔……什么样子啊……就很普通啊。”
“头发啦,眼镜啦,打扮怎么样啦?年龄大概有多大?”
“小鸟游,你真好玩耶。”亚裕美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多多少少是个自然一点的笑容。“短头发。没有戴眼镜。衣服啊,呃,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感觉好像是军人的样子,乌漆嘛黑的衣服。”
“军人?不是说是个女人吗?”
“嗯,对啊。”
“那个人为什么会待在那里?”练无质疑。只要不提出什么问题的话,亚裕美自己是什么都不会说出来的,对话的模式大概能够摸清楚了。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该怎么说,我感觉她好像是来接柳川先生走的。”
“她知道柳川先生会死在那里的意思啰?”
“那是幽灵嘛,就算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也很自然的嘛?”
“这样啊……”练无叹了一口气。“立花小姐,你不会冷吗?”
“不会,没事的。”亚裕美将双手贴着脸颊。“啊啊,还好,还好……有请小鸟游带我来这里。感觉上,好像总算可以镇定下来了。毕竟,在那里都快要待不下去了嘛。我又不喜欢和警方的人说话……反正就很想一走了之。希望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放轻松点。”
“你不联络也没关系吗?”
“喔,我再过一会儿就会联络了啦。不过现在不行,我谁也不想见到。”
“经纪人他们会担心喔。”
“会担心明天工作要不要取消吧。今天晚上没有重要的行程,可以放心。”
“可是,在这里……不是不能好好放轻松嘛?”
“不要紧的,谢谢你。”
“要不要去买喝的回来?这附近哪里有商店吗?”
“不了,我不用。我真的不要紧的。”亚裕美摇摇头。“啊,要香烟的话我有……”她将手伸向自己丢在沙发上的手提包。“小鸟游你要抽吗?”
“喔,那就来一根吧。咦?你还没有成年吧?”
“小鸟游呢?”
“我也还没有成年。”
突然间一声爆响。
与此同时,灯光灭了下来,
亚裕美大概是尖叫了一声,练无心想。
不过,听起来自然不是很清楚。
“讨厌,停电吗?”是亚裕美的声音。
一片黑漆漆的。
“好像是这样。”练无回答。
亮起一朵小小的光。
是亚裕美点起打火机的光芒。
“时机正好。”她似乎觉得可笑地说道。她的嘴角看起来红通通的。
“我得抽根烟。”练无站起身,到坐在沙发上的她身旁坐下。“啊,烟灰缸呢?”
“那个我也有。”亚裕美从膝盖上的提包里拿出像是粉扑盒的东西。“你看,是随身烟灰缸喔,我很注重抽烟礼节吧?”
两个人都点着了烟。
亚裕美熄掉打火机。
再度陷入黑暗当中。
橘色的视觉残留,
接着也消失了,
只剩下香烟的前端小小一点红光。
两个小点在空间里移动着。
亚裕美猛叹了一口气。
开始娓娓道来——
7
昨天晚上我也和柳川先生在那间房间碰面。那间房间没有什么人用,也不会有干扰。走廊这一侧和安全门那一侧两边的门都上了锁……因为柳川先生的妻子也在N电视台工作,所以得小心翼翼的。不过不能待得太久,我一不在,工作人员大家会担心的,因为我总是被人紧盯着。虽然觉得经纪人隐隐约约好像是知情……怎么说,或许那个人可能故意诱使柳川先生跟我牵扯不清呢。哎,不管了,到了如今,这种事情随便它怎么样吧……可是,真的很不可思议耶。对,柳川先生有梦到正梦4的能力,听说他好像每晚每晚都会做恐怖的梦,为了这个原因睡不着觉。还吃在医生那儿拿来的药……一直都是如此,很可怜吧?他经常告诉我他梦里的事,说是希望我能听听……
4 你的梦会成为事实,这就是正梦。
听说,柳川先生曾经遇到车祸喔。好久好久以前,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和当时交往的女人一起开车兜风,结果轮胎打滑冲破护栏,摔到悬崖底下了。只有柳川先生总算救回一命,那个女人却死掉了。狗狗也一起坐着车,那只狗狗也死掉了。
后来又经过了好多好多年。直到最近,柳川先生才结了婚不是吗?嗯,他太太是与电视方面有关的设计师。可是后来糟糕了,柳川先生开始做起恶梦,他说那个昔日情人的幽灵不管早晚都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类似这样的梦。听说他有一次试着要对话,可是那个幽灵半声不吭的。
周遭的人好像都看不到,幽灵只现身让柳川先生看到。啊,还有……那个幽灵呀,还带着一只小狗……
这些话我从好早以前就听过了。他说只要跟我倾诉,就能感觉轻松一点。我问说为什么不能和太太说呢,结果他回答做为一个男人,不能够流露出那样的缺点。我倒是觉得那自己又算什么呢……唉,或许他说的是不让能独当一面的女人看到吧。
那种事情不能和任何人说,反而心事重重,更会出现在梦中吧。他说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医生。啊,可是到了最近……应该说是大概一个月以前吧,柳川先生好像又变得很不舒服,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于是我就问说怎么了,结果他提到幽灵在梦中告诉他去看她的表演。那是怎么一回事?猜猜看是什么样的表演?是脱衣舞哟。柳川先生希望我去看看,我都快吓死啦。很过分不是嘛?竟然拜托人家去看。虽然看他都差一点哭出来啦,我还是没办法,于是断然回决说那种事情我办不到。
梦中的事和现实搞混在一起,我想他已经病得不轻。感觉很不正常,可是他坚持说他是梦到了正梦。我于是冷冷地跟他讲,要是他这么说的话,自己去确认不就得了。
嗯,当我这么说,那个人却说他已经去看过了。是啊,整个人超憔悴的,说什么无法入睡,快不行了……真的是可怜到让人同情。让人觉得你到底是怎么样了,难道会是真的吗?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他去了作梦梦到的那家剧场。唉,就是那家牛肉场。可是在梦里呀,他自己在那间剧场被杀了,被杀了好几回哟,毕竟是梦……总是同样的梦境。他在自己被杀的时候醒了过来。
像那个样子,就算实际上要去那里,也会怕得要命,才不敢进去里面吧。事实上会什么梦里的剧场会出现在现实,这一点说奇怪倒还真的是很怪呢……这都是他嘴巴说的啦,当然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就算听他再怎么认真说,通常也是没有办法立刻相信的吧?
他呀,于是就……不是梦里面哟,是到真正的那家剧场,稍微从入口往里面瞧。可是就只有那样,然后就怕得跑出来了。毕竟,舞台上有个女人,果然长得跟幽灵一模一样……也就是,和柳川先生以前的女朋友一模一样,对了,而且狗狗也在一起,他是这么说的。
一听到那样的事,连我都觉得恐怖起来了不是?毕竟那个人的讲是认真的。啊啊……不过我、该怎么说,有一半、不对,有一半以上吧,还是无法相信。虽然觉得可怜,但是顶多是个焦头烂额的人嘛。毕竟他都快要五十岁了呀。平常总是超级绅士的,自信满满的一个人,在人家面前那样好的一个人,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剩下两个人独处,却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那样地消沉。感觉好像小孩子……光是说些梦里的事情。
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我都……
要怎么说呢,总之是吓了一跳。
毕竟……
真的……
真的是幽灵来接他了呀。
我亲眼看到的,就站在窗户外面。
脸也瞧得一清二楚。
她往我这个方向看呀。
我呢……觉得好害怕,总之就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
因为觉得只能那样而已。
我想只要我这边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就能够逃过一劫了吧……
是啊……
说实在的,我最近也变得经常会作梦呢。
哎,说是作梦,也不是普普通通的梦境。
我的梦啊,是梦见柳川先生已经变成幽灵了喔。我还想说他明明还活着,唉,现在回想起来,那果然是个正梦呢。
该不会是柳川先生要让我见到那样的梦吧……你觉得那种事情能办得到吗?
在我的梦里面,我们是相反的呀。
我总是在哭,柳川先生老是发脾气,他还骂我。我都已经道了歉呀。我什么事情做不好,他就为了那个在生气。被他责备,我喊了好几遍对不起、对不起。正在这么做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变得喘吁吁的,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在很遭的情况下一起来,结果都流得大汗淋漓。
昨天晚上也是那个样子。
柳川先生特别地、恐怖。
是啊……他早就知道自己到了第二天就会变成真的幽灵了。
一定、是那样子的。
8
好大的一场雨呢。
我坐在计程车里跟着那两个人的后面。那孩子一定是不习惯开车吧,他开得很慢,再加上路上塞得水泄不通,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跟丢。我在立花亚裕美的公寓前下了车,目送着那两个人走进一楼的屋子里去。我以前也跟踪过那个女孩,所以我知道那里并不是她的房间。嗯,到那个地方……那时是第二次吧。
那当中发生了停电。雷好像就落在相当附近的地方,发出好大的响声。我假装在公寓楼梯间附近躲雨的样子,一直等候着。
问我在等什么吗?
哎呀,不知道呢。
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本来嘛,跟在她后面就是出于一股冲动。
我是碰巧看到那台白色高级车停在玄关前面回转车道的附近,也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里那个女孩的脸。
没错,是在那间房间看到的女孩。
立花亚裕美。
绝对没有错。
她是来见那个男人的。
这点事情,连警方都查出来了吧?
那个时候……
看到她,我还觉得奇怪。
警察应该已经在调查现场了。然而她却能够这么早就跑了出来,太奇怪了。
头一个要问,她为什么那样匆匆忙忙赶着出来呢……
再来就是……当时她从房间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我想大概是录影带吧。我是后来才发觉到这一点的……因为她是从机器里面将它取出带走的。
那,还真让人在意。
我刚刚也提过,当车子在大雨中走的时候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没啦,我是说我自己。
觉得自己很不可思议。
迷迷糊糊地,好像是在作梦一样。
这就叫做浮游感吗……
好像是只要不去意识到的话,就差点忘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感觉。
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还活着,并呼吸。
就是那种感觉。
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
把那个男人杀掉,用我这双手杀死了。
我始终朝思暮想的事情。
苟活至今的目标。
终于把它给完成了。
尽管如此……
却又怎么样呢……
我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呀?
在雨里,
在车子里,
打在车窗上的雨点。
我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玻璃。
玻璃起了雾。
为了除去水雾,于是转开暖气的开关。
追踪着女孩的自己。
到底该叫做什么呢?
这是什么呢?
为什么?
什么缘故?
这么做有必要吗?
那种小女孩,不是放过她就算了吗?
明明已经结束了……
明明找个什么地方好好地休息就行了呀……
我说得没错吧?
为了什么缘故呢?
我问自己问了好几遍、好几遍。
有什么不满的呢?
除此之外,还想干么呢?
可是……
我不知道。
毕竟……
我还活得好好的,
既会流汗,
又能呼吸,
还是老样子,
活得好好的。
真不可思议。
那个男人明明就死掉了……
明明才用我这双手杀死了呀……
然而……
却好像还在怨恨着些什么一样。
仿佛就像活着一样,
心情不爽快。
还想要做些什么事情。
是打算活下去吗?
是打算逃之天天吗?
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可是,这该不会很平常吧。
一定是、
那样子的……
管它什么目标,有也好,没有也好,
人类还是会活下去的吧。
每天、每天……
就跟草啊、树啊,没有两样。
我这么觉得。
全部都是梦呀。
我这么觉得。
想必,花啊、叶子啊、根啊,
都会作梦吧。
因为它们自己都动弹不得呀。
而虫子、鸟类、和动物们,
则是作梦梦到,
变成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