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香具山紫子等人到了晚上八点左右才被放走。
保吕草跟稻泽被传唤了好几次,不得不向警察们重复说明同样的事。警方的搜查员源源不断地增加。走廊上、建筑物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藏青色工作服的身影。此外,由于雨在过七点停了,于是正式的搜查范围也扩大到停车场和电视台的其他地方。
紫子和红子只接受了一次讯问,她们俩并没有可以特别提出来的情报。唯一感兴趣的是小鸟游练无人不见的事情,警方似乎也非常重视立花亚裕美跟练无的失踪。根据黑岩刑警在侦讯时对于红子若无其事问问题的回答内容,据说已经在立花亚裕美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发现她的宾士车。
但是并没有回到房间的形迹。因此,将车子停在那里,恐怕是去搭地下铁了,这是警方的看法。
如果有打算利用计程车的话,在离开N电视台时一开始就应该会叫计程车了。还有另一种意见是认为两个人身上合起来没带那么多现金……至少讲到练无确实是如此吧,紫子也意见相同。
猜谜节目的彩排正式宣告中止。至于预定在明天的正式录影则尚未确定,要是身为重要来宾之一的立花亚裕美没回来的话该怎么办?这件事情还没有决定。七点左右,参赛者的女大学生们被叫到准备室集合,但有几个队伍不在场,可能是早回去了吧,待在紫子他们后面位子的静冈队三个人,斋藤、青山、坂本她们也不见人影。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半以上留了下来。与其说是耐性坚强,倒不如说是好奇心战胜的结果吧。
黑岩刑警跟西本刑警来到准备室,向集合起来的女大学生征求目击证词,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她们大多不是待在准备室里面,不然就是进了摄影棚。此外在彩排当中,大家都坐在布置好的观众席上,不会有目击的可能性。反过来说,也可以算是有不在场证明吧。无论如何,总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门。不过,倒是有几个人看见香具山紫子去向立花亚裕美要签名的场面。这是因为那就发生在摄影棚入口附近,而紫子又是慌里慌张冲进准备室拿素描本的缘故,因此很引人注目。
保吕草和稻泽最初进去杀人现场时,在门口附近打扫的女性也找到了。她的名字叫做田村早苗。乍看之下有点年纪,但是才三十多岁。她工作做完要离开N电视台的建筑时被警方叫住,带了回来。此时保吕草和稻泽又被警方叫去,和她一同接受问讯。然而田村早苗只回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恐怕正如她所说的吧,保吕草认为。从她的证词只能确认走廊那边的门并没有上过锁。
紫子她们暂且决定先回饭店,连同练无的行李抱着从准备室出了走廊。由于担心练无,因此见到站着谈话的黑岩刑警身影,便去打了声招呼。
“麻烦您了。”红子代表低下头去。“我想,那一定和事件没什么关系,毕竟,小鸟游是个相当懂得分寸的人。”
“这个就交给我们好了。”黑岩露出微笑。“要是发现什么,我们马上会联络各位的。”
搭着电梯下到会客厅,与来的时候一样从玄关出去。半路上在服务台归还系有缎带的识别证。
雨水刚歇的潮湿夜晚。
“地下铁车站是在对面吧?”保吕草用手指指着,向稻泽问。
“我开车来,要不要送你们一程?”稻泽询问道。
“咦?喔……”保吕草回答。“可以的话,自然是帮了大忙,不过……这太不好意思了。”
“旅馆是在哪儿?”
“是在虎之门。”
“那样的话顺路。”
于是,他们向警卫解释了一番,又回到建筑里面。穿过会客厅,前往建筑另一头的停车场。
稻泽的车子是部灰色轿车,是非常不起眼的那款车种,至少,并不是年轻的单身男性会选的车种。是以工作为优先考量而挑选的吧,紫子想像着。
保吕草坐进副驾驶座,后座坐着紫子跟红子。尽管带着行李,车子里头还是有充足的空间。
“啊……小练在干些什么咧?”紫子把脸凑近玻璃窗,叹了口气。“真担心耶……要是没碰上什么怪事就好了。”
“或许是在一直无法联络的状况下吧……”红子用不带起伏的口气说着。“又没有办法联络上,只好算了,或许回到饭店,反而会有留言也说不定呢。”
“喔,若是那样,我刚刚有用电话问过旅馆了。”保吕草转过来摇摇头,这样子的事情他是不会遗漏掉的。
稻泽驾驶的车子静静地奔驰着。车子的悬吊系统还有座位上的软垫都很柔软,篷蓬的。恐怕是高级车吧。由于不曾认为侦探是多么有水准的职业,紫子多少感到不可思议。可是真要说起来,她还是比较喜欢保吕草那台破破破烂烂的金龟车。
到达旅馆只有一点点时间而已,不过紫子已经睡着了。大家都不多,这一天下来累坏了,那也是的事。
与稻泽在旅馆前道别,到柜台登记完,再带着行李上去房间。紫子和红子睡同一间,要是练无就这样不回来的话,保吕草就要一个人使用双人房了。他的房间就在紧邻的隔壁。
“怎么办?要不要上哪儿喝一杯?”一边打开隔壁的门锁,保吕草一边问道。
“我想我没有那个心情。”紫子摇摇头。
“还是洗个澡,待在房间看电视吧。”红子干脆地说道。
“那就明天见啰。”保吕草撇着嘴巴。他除了自己的行李之外,还把练无的旅行袋也扛在肩上。
“晚安。”
紫子和红子进到房间里。
打开电灯。是一间小房间。除去床的部分,就只剩下勉强让人移动所必要的地板面积而已。
把窗帘打开一看,前方几公尺就紧邻着隔壁大楼的窗户,正下方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窄巷和电线杆而已。放弃观看夜景,立刻就把窗帘关上了。靠窗边的床成了紫子的地盘。红子把包包留在另外一张床上,便进到浴室里丢。
有种仿佛已经是深夜的错觉,然而时间才刚刚过九点。
按下电视机的按钮,寻找着新闻频道。接着脱掉鞋子爬上床,把一双脚甩出去坐着。
遥远国家的内战、经济问题、选举……电视里头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地转换着。仿佛一个接着一个地杀掉生物似地,情报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干掉。
有个男人在N电视台某房间里遇害的事情,当然没有被报导。
练无会不会在哪儿看着电视呢?紫子匆然想像着。立花亚裕美就坐在他的旁边吧……在哪里呢?如果不是车子的话,一定就在市中心吧。咖啡厅、电影院,还是在旅馆?
紫子叹了一口气,刘海因为那个动作而飘起来。
红子从浴室里走出来。
“电视上有报些什么吗?”红子问道。
“没,完全没有。”
“我想也是……”红子坐到自己的那张床。“紫子你在担心?”
“担心啥?”紫子装傻。
“小鸟游是自己开的车哟。”红子盯着电视说着。“而且听说车子里头只坐了两个人。所以,我觉得不必担心啦。”
“为什么?正因为是两个人,所以才要担心不是吗?”
“不对,”红子左右摇头。“如果另外还有人才需要担心。说不定是怎么样被威胁,或者是被强行带走的。可是我想并非如此。一定是……有了,是被那个女孩拜托的吧。小鸟游心肠软,随便人家说什么都听嘛。”
“那也太软过头了吧,小练。他真的是人好得跟傻瓜一样耶。”
“好吧,为什么立花小姐会去拜托小鸟游呢?”红子问。
“因为看起来就是个烂好人嘛。”紫子回答。
“她为什么不一个人走呢……”红子说道。
“因为她要麻烦人家帮忙开车吧?”
“所以说平常都是经纪人开车是吧。”红子说道。这件事情不知道保吕草是从哪儿听来再跟大家讲的。
“也就是说她想要瞒着人家跑走?”
“对,不过为什么要瞒着别人呢?有什么理由需要那么急?听说立花小姐只带走了手提包。”
“因为她有东西想要藏起来吧。”紫子思索着说。
“如果是丢得掉的东西,那根本就没有必要特地带走。”红子淡淡地表示。“这么一来,那东西不是很重要就是稍微大了一点。不过包包里面还放得下。”
“手枪吗?”紫子嗓门变高。“啊、装在那个盒子里的……”
“会那么想是常识。”红子不改神色地点点头。“不过,如果是那个的话,那才不会去自己住的公寓。如果目的是把枪丢掉的话,应该是河边啦海边、不对,就算是再近一点,到处应该也有适合的地方吧。”
“为什么要故意回去自己的公寓把车子停好呢?”
“没错,你注意到一个不错的重点呢。”
“她应该是因为自己不开车,所以不太认得路,小练也是一样。可是为什么会先回自己家里去呢?”
“她觉得车子很重要。”红子说:“应该是自己花钱刚刚买的新车吧。或许是因为立花小姐还小怕被骂,所以才把车子乖乖停回去。不过,我想不是那样子的,那附近有藏身之处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吧。那里本来就是自己家附近,所以有地利之便。对了,我想他们恐怕不会去搭地下铁的。”
“为什么?”
“那样太显眼了呀。立花小姐也很显眼,就连小鸟游都不输人家地引人注意吧?他们既没有过去她家,小鸟游也放着包包不管。如此说来,两个人都没有换装,就是那样一身打扮哟。”
“这样啊……”紫子点点头。“所以是藏在立花小姐晓得的地方呀。可、可是,他们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个嘛……”红子噘着嘴巴,耸了耸肩膀。
“啊、啊啊,讨厌啦,都想像到奇怪的地方去了。”紫子臭着脸。“我真是低级!”
“立花小姐应该还不知道小鸟游是男孩子吧?”
“这个嘛,怎么说咧……搞不好小练他自己说了吧。”
“他才不会说呢。”
“为什么?”
“因为对他来说,这可是一项秘密武器哟。”红子微笑着。“跟着不相识的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在那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把王牌亮出来。”
2
正当脱掉衬衫要去冲个澡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喂,我是保吕草。”
“喂,我叫做高野。呃,傍晚的时候我们在N电视台碰过面……”
“我还记得。”保吕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对方的身影,是高野真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人现在就在旅馆的大厅,可以请您拨出一点时间吗?”
“咦?你人在这间旅馆吗?”保吕草对此也颇感惊讶。“好,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您是在几号房?我过去那里好了。”
“哎呀,这样不大好吧。”保吕草一边笑着一边说道。“啊,我不知道是不是很不好啦……只是从悲观的、客观的意见来说,这既不是什么气派的房间,床又会发出怪声……刚好现在也有些口干舌燥的,正打算到楼下餐厅喝些什么呢。”这当然是骗人的。“应该还在营业吧?”
“啊,嗯……大概是吧。”
“那么我就下去了,请您在那里等一会儿。”
一挂断电话,他急急忙忙又重新穿上衬衫,本来就没有打什么领带。抓起牛仔外套,留心着不要发出声音地打开门,出了走廊。因为他认为不要让隔壁房间那两个听到比较好。
趁着等电梯的时候将手穿过上衣袖子,思索着高野真纪为何来这里。其实他并非完全没有想像到这样的状况。有一定程度,对,大概百分之一的一半吧,他有预料到这种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临别之际才把名片交给人家,还写着饭店的电话号码。
高野真纪是遇害的柳川圣志之妻。被害者的枕边人在事件发生只不过几小时便专程跑来这里,恐怕是警方放她走,或者是将丈夫的遗体留在医院,要先回家的路上吧。也就是说有那么重要的事情。
电梯门打开,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走出会客厅。她就坐在服务台旁的长椅上等候着。
“突然来访真是抱歉。”留意到走近的保吕草,高野真纪于是站起身。
“晚安。”保吕草也轻轻点着头。
两人走进位于大厅角落的交谊厅。客人出乎意料地多,只剩下吧台有空的位子。虽然也考虑过是否离开饭店找找看哪里有别的店,但是保吕草并不熟悉这一带。隔着玻璃望巷窗外,雨好像又开始下起来的样子,高野也点头表示这里就可以了。
保吕草点了啤酒,高野则要了咖啡。
把香烟点着,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她。和在杀人现场碰到时同样的服装,行李只有手提包跟一个纸质的手提袋。并没有带着雨伞。尽管头发有些凌乱,不过只有几秒钟淋到雨。或许是搭计程车来这里的吧。外表看上去,几乎没有憔悴的样子。看起来倒也像是下班回家的职业妇女,或者是出席PTA(家长会)董事会回家途中的主妇。年龄是在三十出头吧……那就和柳川圣志差了好几岁。绝对有一轮、不,或许还差更多吧。夫妇俩姓氏不一样,是因为冠旧姓吧。关于这一点,没有必要现在当场马上问,多余的问题将会更远离真实,保吕草想起他自己的一套法则。
“您有什么事情吗?”一边把烟细细地吐出来,保吕草以优哉游哉的口气问道。
她看着店里其他桌的客人们和吧台里头的工作人员,似乎是在确认这边的声音不会传出去的范围。
保吕草将手伸向烟灰缸,装作一副自然的样子眺望着窗外。有一台熄了灯的车子靠在护栏边停放着,就在饭店的正前方,看不清楚车子里头。
“请问……”她正要说话。
“呃……”保吕草也同时开了口。对方把话吞了回去,保吕草于是一只手摊开道了个歉。“不好意思,你先请……”
“哪里,还是您先说吧……”
“你把车子停在外面等着吗?”保吕草问道。
“没有哇。”她回答,露出一副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要聊的……是你先生为什么要找侦探的事情吧?”
“是……是的。”笨拙地微笑着,她点了点头。
“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找呢?”保吕草连着烟一块儿将问题脱口而出。
“他曾经提过他被梦中的女人杀死。”高野真纪用总算可以听见的小声说道。很明显紧张的声音,还有表情。
“梦中的……女人?”
“我们结婚才半年而已。”这么说完,她猛抬头吸进一口气。“不过……那个人好像早在更久之前就会作梦,说他频频作着同样的梦。起初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大惊小怪。可是,他严重到连晚上都睡不着,好像还有去找医生谈的样子。”
“他说他梦到什么?”
“我听我先生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场车祸害死了他的女朋友,听说他和那个人约定好要结婚的。对向的车子跨过中线开来,为了闪开它而撞上山崖,因为反作用力往另一边飞出去……于是连车带人跌落山崖,他因为被抛出车外而奇迹似地获救。只有坐在副驾驶座的女人死了……”
酒保隔着吧台将咖啡的杯子放着。然后在保吕草面前将玻璃杯放在杯垫上,并将啤酒瓶摆在旁边。
“请慢用。”酒保接着走开。
高野真纪将双手搁在膝盖上,稍微低头坐着,并没有直接看着保吕草。一只手肘撑在吧台上的保吕草搭着脚,以大约三十度的角度将身子转向对方。
“那么……那个梦中的女人指的就是?”一边把啤酒倒入玻璃杯里,保吕草问道。
“是的,听说就是因为当时车祸过世的那个女人的幽灵。”
“幽灵?是说幽灵出现在梦里的意思吗?”
“他是这么说的。”
“呃……”保吕草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她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不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差不多几年前的事情啦?”
“那名女性的名字是?车祸的地点在哪里?”
“我想已经超过二十年前了吧,因为我听他说那是在他二十几岁的事。”
“原来如此……”保吕草在脑海里做笔记。
“听说那个幽灵一直站在他附近,出现在他的所到之处。这些话我都已经听了好久。可是,结婚时也没有那样严重……他自己还说过向那样能跟人家讲就是正常的证据,说完还在笑呢。大约是在……对了,一个月前吧……情况突然变得很糟,都不开口说话了。连医生那边也没去。我问他好几遍怎么回事,但他就是不告诉我。好像都几乎睡不着觉。我毕竟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又不太能关照到他。谁知道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说到这里,出现几秒钟的沉默。
交谊厅其他座位上的谈话飘到耳边。
保吕草等待了一会,但是她依然沉默着。
“关于作梦的事,还有尊夫的精神状态,与这次的杀人事件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保吕草维持冷静的语调说。“幻觉或是幽灵并不会开枪。”
“当然了……”高野真纪垂着头回答。她端着咖啡杯凑近嘴边。自己的丈夫才刚刚遭到杀害,她却表现得颇为镇定。不知道什么地方显得冷淡。保吕草既觉得哪有些不自然,却又像是很自然。这或许就是人的本性,一种原始的动物本能吧。为了接受心爱之人的死、同伴的死,于是就仿佛处理贷款一样,一点一点分散掉震惊吧。比方说,像失去恋人的柳川圣志,他所作的梦或许就是累积利息的借款吧,保吕草有这样的联想。
是真有这回事嘛?
当然,保吕草并非全盘相信。没有消息会比口耳相传的效率来得糟糕。经过一次的转达,它就会消弱上九成,只能把百分之一传达给第二个人。则第三个人所接收到的便成了千分之一。可以说是误差吧,杂音的水准都还远远高过它……如此一来,事情的本质便马上消失不见了。在人与人对话的周边,真实乃扩散到一百倍多的谎言当中,只不过是将夜晚的空气弄得脏浊罢了。
隔着玻璃窗眺望外面,先前那辆车子还停在那里。
下雨了。
散射开来的黄色大灯,和红色的尾灯,正井然有序地流泄。在那些杂讯当中,保吕草的眼球捕捉到一辆停在暗处的轿车。恐怕是负责跟踪的警方吧。
被害人的妻子还很年轻。年龄有些差距,结婚半年。会起疑心是自然的嘛……不,就是这样的常识才叫可耻。
取出一根新的香烟,将火点着。
替香烟点火的行为,是个将残留在人生的污秽感情消除掉的魔法。不过只能期望一百次当中差不多一次的成功率。
当偶然留意到时,玻璃中只剩下泡沫而已。
是谁?把我的啤酒喝掉了……保吕草经常这么想。
“说不定,那并不是梦呢。”仿佛呢喃般地,高野真纪说道。
保吕草举起玻璃杯给吧台里的酒保看,请他再添啤酒。
“上上礼拜的星期天,他从一早就坐立不安,一下看报纸,一下翻地图的。即使我邀说两个人好久没有去哪里玩玩了,他却推说有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到了傍晚,他说要出门一下就突然跑出去了,我有些在意,于是跟在后头。因为,那样的态度很奇怪,不像平常的他。他走到车站搭地下铁,结果去了新宿。因为人潮相当拥挤,所以也没让他发觉到。结果,他连一次都没有往后张望呢。感觉好像被什么牵引着,直直朝某个地方前进。”
“在你跟在你先生后面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他呢?”
“我怀疑他该不会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以为是要去那个女人的地方……所以才不吭一声地跟在后头。他既是坐立不安的,又不跟我瞧正眼。那样的态度,我还以为该不会是有外遇吧。以往说的什么梦境,该不会都是骗人的,搞不好,连说去医生那里或许都是在说谎呢。可是,他前去的目的地,你猜是哪里?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呢。”
酒保将一瓶新的啤酒立在保吕草面前。在他将酒倒入玻璃杯的几秒之间,是一阵沉默。
“他去了嘟里?”保吕草望着她问。
“是间牛肉场。”这么说完,高野真纪噘起嘴角摇摇头。“那是个又小又脏的剧场。我连走近它都觉得恶心,所以我站在大马路的角落,从远远的地方看着。有两、三次下定决心经过那前面看看,可是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柳川先生进去了那里是吧?”
“嗯……”她点点头。“可是他过了好久才进去。他紧盯着看板,看起来好像非常迷惑,一直没有进去里面。”
“然后呢?”
“他进去以后,我就在它门前来来回回走着,也就是想装作经过的样子偷瞄一下。可是里面黑漆漆地完全看不见。正在磨蹭的时候,他就跑出来了。这个嘛,在里面待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吧……我想差不多有那么久。他简直是脸色大变地飞奔出来哟。我吓了一跳,追着他来到地下铁的售票处,总算追上了他,出声向他开口。”
高野结束发言,回头看着窗户。保吕草将嘴巴凑近冰凉的啤酒。
“梦中的女人在剧场里。”她说:“他望着我这么说。说女人的幽灵就在那里……他有一会几乎没注意是我,整个人心慌意乱的。就是所谓的失神状态吧,就是呆愣愣的,流着汗,好像喝醉酒一样一脸苍白呢。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带到附近的咖啡厅,才总算让他镇定下来。也在那听他说什么,可是听得一头雾水。问他干么跑来牛肉场,还说是被叫来的,再问是谁叫他来,他答说是梦中的女人。说自己会在那家剧场被杀掉,那是命中注定,他作了好几次那样的梦。梦中的女人就站在那家剧场的舞台上,狗也在一起……”
“狗?”
“听说在二十多年前的事故当中,养来当宠物的狗狗跟着她一块儿死了。没记错的话,我听到的是贵宾狗还是博美吧。”
“那只狗也总是一起出现在梦里吗?”
“这、倒没听说过。”高野真纪摇着头。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样了?”
“那天我搭计程车把他带回家。也跟他问到医生的电话号码,总之先打个电话说明情形,稍微咨询了一下。他去看医生却是真的呢。”
“哪里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啊,那要……回家才知道。”
“抱歉,中途打断你的话……”
“哪里……”高野真纪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完全变好了。怎么说,就是变得正常。老是重复着跟我说对不起……当天的事情就到那结束了。”
“在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自从那时候起就什么都没……”
“你认为那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样的关联呢?”保吕草字斟句酌地用慎重的语气说。
“我不晓得。”高野低着头,闭上了双眼。“呃,我……我不懂。一点也不懂,可是……他找了保吕草先生,还有,呃,那位侦探……”
“稻泽吗?”
“嗯,他是打算雇请侦探吧。居然会叫到上班的地方,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急事吧。是有什么事情迫在眉睫……”
“嗯,或许吧……”保吕草点点头。“更何况,他也不管跟人有约,没有等下去就外出了。他要是能再等上个十分二十分的,或许就可以见到稻泽……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真的很遗憾。”
“如今后悔那个也没有用。”她拾起脸,直直凝视着保吕草。“我、我想知道他打算跟稻泽侦探委托什么事情。能请您帮忙查查看吗?”
“有什么像是线索的东西吗?嗯,无论是什么东西都行,你有什么概念吗?”
“喔,今天晚上一回去,我就到他书房里找找看。只是……”
高野真纪将视线转向店里头。并不像是要看在那里的东西,而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的那种举动,保吕草重新点起一根烟,静静地等着。
“或许,那并不是梦也说不定呢。”她口中有如自言自语一般。“因为他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也就一直相信那全都是梦。可是,该不会、或许他只是只能那么说罢了。说不定是现实当中被什么人缠上了。这么想的话,不,我看一定得这么想,这次的事情才说得通。”
“具体来说,像是哪些事呢?”
“比方说……”高野轻轻叹了一声。“受到什么人的威胁,卷进了某些纷争。还有……他不是被那个人枪杀了嘛。该不是人家要求他涉么,但是他不接受那些要求,于是才被杀死……”
“唔,有点难以想像呢。还能再具体一些吗?”
“没有啦,我也只是完全凭着想像说的罢了。我把这些也都告诉了警方……”
“你刚刚的话也都全部告诉警察了?”
“不,只有最后想像的部分而已。”
“警察办不到的,我和稻泽会有可能办到吗?”
“虽然现在没带在身上,不过我会出钱的。”高野再次望着保吕草。这样看上去,她的视线显得非常具有攻击性。“因为没有这类的经验,我是不清楚你们是怎么样的付款方式啦……”
“是没有一定的方式啦。更重要的是,接下没有指望的工作,白白浪费委托人的钱,这点叫人过意不去。”
“呃……作梦的事和车祸的事,警方迟早也会嗅得出来吧。不过这里还有唯一的一张王牌。”
“那在调查上会成为有利的因素吗?”
“大概吧。”她点点头。“您愿意听听看吗?”
“我要是听了,就代表我接受这门差事了吗?”
“要是您不能帮忙保密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我不是东京人。不过,如果可以让我和稻泽合作的话,那我就愿意接下来了。”
“柳川他……”高野真纪紧盯着保吕草,表情不变地说道。
这下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提起丈夫的姓氏。“呃……他和艺人,名叫立花亚裕美的女孩之间有关系。我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我想应该就在与我结婚之后吧。”
“你怎么会发现这事的?”保吕草也不动声龟地反问。“消息来源是?”
“这我不想说……可是,我有证据。光凭刚刚所说的话,您可以了解吗?”
“我明白了。”保吕草简单地点点头。“这要是实情的话,至少可以当作一开始的起头。”
3
高野真纪在雨中离去,保吕草在饭店的门厅目送对方。她叫的计程车一离开,不出所料地,那辆停在路边的轿车闪了闪车灯开走了。
盘算着就这么回到房间嘛,重新一想又出去外头。发现雨势已经完全变小……他看了看左右,接着点着香烟。有两个男人打着伞,沿着人行道往这边走过来。保吕草等着他们。
“晚安。”其中一个男人打了声招呼。
是白天在杀人现场见过面,名叫西本的年轻刑警,他是黑岩的部下。另外一个人也很年轻,这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这位也是刑警先生吗?”保吕草问道。
“敝姓松田。”打开警察记事本亮了亮,他回答道。
“您要上哪儿吗?”西本问道。
“没,我没有要去哪里啦。”保吕草露出微笑。“没有带伞。”
“那么,为什么来到外面?”
“我想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这烟味道不错吧?刑警先生要上哪里呢?”
“您和高野真纪碰过面了吧?”西本刑警说道。
“是啊,她刚刚才搭计程车走了,早知道让警察送一程不就好了嘛。”保吕草说道。“刚刚的车子不是好像可以再坐一个人?”
“呃,她找您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的话,怎么样呢?”保吕草吐着烟。
“方便的话,可以请您说来听听吗?”
“方便不方便,不问问她的话……”保吕草扬起嘴角。“呃,二位应该知道我的职业吧?”
“是的。”西本想要摆出笑脸,但是表情却很僵硬。
“很不幸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嚼舌根的生意呢,真是抱歉。”保吕草将手伸到入口大门前的烟灰缸上头,用手指叩了叩香烟。“倒是小鸟游和立花亚裕美小姐人找着了吗?”
“喔,没有,目前还没……”西本左右摇着头。“也没有和您这边联络吗?”
“有没有呢……我人不在房间所以不知道。”保吕草回答。“要问问濑在丸和香具山吗?”
“啊,不了,没关系的。”
保吕草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其他还有什么事吗?”他瞧着另一位松田问道。
“不,没有了……”依然是由西本作答。大概是猜拳猜输,今天晚上由他来负责问话吧。
“你们计划一直守着这里吗?”一边往门的方向走去,保吕草问道。
刑警们并没有回答。
自动门打开,保吕草一脚踏进大厅里。但是他在那里停下脚步,身子转了回来。“喔,对了……”他再度折返门外。“关于柳川圣志的事,两位晓得他在还年轻的时候曾经碰上交通事故差一点没命的事情吗?”
“没听说过。”西本轻轻地摇着头。但是……”
“晚安了。”保吕草轻轻挥着一只手打招呼,快步进到大厅里去。
他在服务台确认一下有没有打给自己的电话。经过了一段时间,知道是没有的。于是道过谢,保吕草便往里头走去。
按下电梯的按钮以后,他才回头往入口的方向看过去,但是已经不见刑警们的踪影了。
保吕草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澡。当他从浴室里走出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是我啦。”是香具山紫子的声音,好像是从隔壁房间打来的。“小练刚刚回来了啦。”
“咦?”保吕草有些吃惊。
“保吕草学长刚刚是在洗澡吧?他说进不去你们那边的房间,现在在我们这儿啦。”
“有说他去哪儿了吗?”
“你要过来这边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啰。”
4
保吕草穿上衣服离开房间。碰巧红子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前。她两手抱着几罐啤酒。
“啊,保吕草,你出现得正好!”红子看似开心地说道。“感觉就像戒指精灵现身呢。能帮忙敲个门吗?我这会儿才想用脚踢呢。还好,用不着犯罪了。”
“要我来拿吗?”
“没问题没问题。”
保吕草轻轻敲起那间房间的房门。
“请进!”将房门打开,紫子满脸泛起笑容地应门。“哎呀,红子姐也回来啦。”
保吕草和红子一进去,只见小鸟游伸长着双脚坐在床上。
“喔喔,好冰好冰。”红子将啤酒抛到他跟前,刚好八罐。
“啤酒啤酒!喔耶!”练无高举着双手,浑身乱颤。
“好啰,来干杯吧。”红子说道。
各人分别开了啤酒,面面相觎。
“也不求什么……以下省略。”红子轻轻举高啤酒。
“干杯!”四个人把酒送进嘴巴。
“呜呜,好冰哟!”练无喃喃说着。“好喝!爽!”
“小练,你肚子饿了吧?”紫子问道。
“嗯,是有一点啦……”他点点头。“不过,不要紧是也。”
“你人跑到哪里去啦?”红子问道。
“在立花亚裕美的公寓。”练无简单地回答。“哎哟,就是开着雪白的宾士送她一程啰。”
“这个我们知道了啦。”紫子来势汹汹地应回去。“你们的事已经全国皆知了啦,引起一阵骚动耶。警察呢?他们没找去公寓吗?”
“喔,来了来了。不过我们不在亚裕美的房间,而是躲在一间空房间啦。三不五时从窗户偷瞄,警察的车子来了也都晓得啦。所以我离开的时候,还得跨过停车场的围栏……因为我怕要是一被警察发现就糟糕啦。”
“不只警察,大家老早就知道你跟亚裕美在一起啦。在N电视台的停车场被人家亲眼目击,你自己晓得嘛?”
“是喔,这样子啊。”练无睁大眼睛。“啊啊,难怪这边的旅馆也有警察在守着呢。”
“咦?”紫子歪着脑袋。“你的这边是指这里吗?”
“和保吕草站在入口那里说话的,那是警方的人对吧?”
“喔,是啊。”保吕草点点头。“我只是在楼下交谊厅喝完啤酒,到外头晃晃,就去打个招呼罢了。”
“不会吧,你怎么不邀我们去呢?”紫子瞪着保吕草。
“咦?小紫看上哪一位刑警先生啦?”保吕草问道。
“才不是咧!是啤酒啦,啤酒。你干么自己一个人跑去喝嘛?未免太见外了吧?”
“我没问你们要不要去吗?”
“啊?你有问吗……”
“应该是有哪位客人在吧?”红子笑嘻嘻地往保吕草看了一眼。
“啊?”
“小鸟游,你从哪边回来的?”保吕草把话题拉回去。
“呃……说到哪边,会是哪边咧?东边吗?出去旅馆的右手边。地下铁车站就是往那边吧?保吕草学长跟另外两个人站在饭店前面嘛,我想说不要干扰到,所以就绕到后面从那里进来啦。虽然绕了一大圈,总算是……”
“是不是要联络警方比较好呀?”紫子望着保吕草的脸。“说小练已经回来了。”
“立花小姐怎么样了呢?”保吕草向练无问道。
“嗯……她睡着了吧。呃,我们一开始是在那边一楼的空房间。对了,那里还停电一次,喏,有打雷不是嘛?感觉好像就落在附近呢。好大的一声,然后一片漆黑。然后,那个时候刚好有机会……”
“你们做了什么事!”紫子大叫。
“咦?就上去七楼她房间呀。”
“啊?”
“偷偷摸摸的哟,在一片黑暗当中呢。真的超刺激的。后来、后来进到她房间,把门锁上,就一直躲在那里啰,就这样子。”
“什么啊……”紫子愣着一张脸,嘴巴张开。
“怎么啦?小紫?”
“你们后来就一直待在那儿喔?”保吕草问道。
“没错。”练无点点头。
“为什么?警察没上去吗?”紫子发问。
“我想那是在他们先上来查过以后吧,亚裕美看到玄关鞋子的位置以后也这么说。是请管理员打开房间调查里面吧……于是判断我们没有到那里,接下来警察就单纯认为只要守着公寓入口就0K了。真是不行耶,在现场还那么没脑筋。只会照着上头的吩咐做事,那样子。我们起初也是想说趁着停电时把吃的东西带出来,可是又觉得只要不开灯的话,就算待在那里也不会被发现吧。毕竟那是盲点吧?调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查啦。”
“脑筋真棒呢。”红子说道。
“哼哼,”紫子嘴巴噘起来。“唉,说是那样说啦……你们一开始上演脱逃戏又是什么目的?”
“这个……”练无举着啤酒,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我也不是很懂耶。反正她好像就是要逃出N电视台,应该没有想那么多吧。”
“她有带着手提包吗?”红子问道。
“有哇。”练无点点头。“她说她不想给任何人看见录影带。好像是因为不愿意它被发现,所以才带出来,想把它藏起来的样子。啊,可惜没有请她让我看一眼哩。”
“她有提起那里有些什么吗?”保吕草问道。那自然是问杀人现场的事了。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练无摇摇头。“总之听起来像是柳川先生叫她过去的样子。”
“那有说跟他见到面了吗?”红子睁大眼睛问道。“在那间房间……?”
“嗯,她是这么说的啦。”练无点点头。“然后,不是有个安全梯吗?她说有个女的幽灵站在那边门外,幽灵从那里偷看里面呢。”
“嗯……怪不舒服的耶!”紫子喊出声。
“幽灵?”保吕草提出疑问。“大概有多少?”
“咦?我想是一个吧。”
“不对不对,我是问年龄。”
“我哪知道啊。”练无笑了。“幽灵不是没有年龄的吗?反正亚裕美说她只是拿了录影带离开房间罢了。跟事件没有关系的啦。”
“没关系才有鬼咧!”紫子东摇西晃着身体。“你呀,想得太美了!有想到大家有多担心吗?还说什么没有关系,什么话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笨蛋!”
紫子一只手推了练无的肩膀。
练无只是目不转睛看着紫子不说话。保吕草跟红子也没有开口。大家手中都已经没再拿着啤酒。
“对不起。”紫子先开了口。她脑袋往下垂着。“我……说得太过分了……”
“我也是,对不起啦……”练无耸着肩膀微微一笑。“哎呀,好像被传了一大堆八卦呢。可是……我们又没有想要做什么坏事情……”
“如果她是犯人的话该怎么办?那样子你就是协助湮灭证据啦。”紫子小声地说道。
“那是绝不可能的啦。”练无摇摇头。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呢。”红子开口。“如果是那个女孩开的枪,那她应该会从安全门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