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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黑(black).3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8

于是他来到店外头。

大概是已经开始下雨的缘故,柏油路面上到处都闪闪发光。保吕草走向热闹的后街,大概是因为夕阳才刚西下没多久,窄小的步道上到处充斥广告牌、人类,还有一群跟广告牌没两样的人类。保吕草走向车道,穿过塞车中的出租车间隙来到马路的另一边。他发现一条在大楼之间的阴暗小路,就在那里转弯。那是个有点斜度的下坡。

正当他通过亮晃晃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时,他的腋下出现了两道有如展开翅膀般的阴影。他在比邻而建的大楼之一,发现一个有如隧道般内凹的入口,于是就走进那里。虽然入口的尽头处是一台电梯,他还是把自己藏在门口的柱子后方。

没有听到脚步声。

然而,保吕草依旧屏息以待。

在一个比他料想中还要久上非常多的时机里,些微的光影变化之后,有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拜托别打我。”保吕草小声说道。他轻轻举起双手。

她轻轻吸了口气之后退后。通路很窄,她这么一退让她的背靠到水泥墙上。保吕草举着手前进,然后把她压在墙上。

她果然没有戴上太阳眼镜。一如往常明亮闪耀的双眼正确的捕捉到他。

“为什么大老板会亲自出马?”保吕草问道。“这类型的工作还是交给更顽强的家伙会比较好啊!”

“这不是工作,是私人事务。”各务亚树良回答。“不过你的手可别放下来啊!”

“你曾经有过难以忘怀的夜晚吗?”

“如果再让我听到一次你那种语气,我就把你宰了。”亚树良带着强忍呼吸的语气说道。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抱歉……”保吕草稍微往后退。“很遗憾,我可从不觉得女人是越危险越好呢!”

通路深处响起电梯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要下楼了。保吕草再次靠近亚树良,并且用双手抱住她。

电梯的门打开,一对情侣一边交谈一边走出来。情侣的对话中断了,然后两人的加快脚步从保吕草他们的背后通过。最后,从马路上再次传来大笑声,并且逐渐远去。

保吕草放开亚树良,又轻轻举起双手。

“不过,咱们又不是不认识的人。”他说。

“我有事要说,走吧!”亚树良表情完全没变,从保吕草的身边经过,保吕草也跟着她走。

“你想讲什么呢?”

“市立美术馆那里的戒备相当森严。”

“耶,这是为什么?”

“因为关根朔太展。”

“啊啊,对了对了。如果能够找出个时间,我也打算去看的。那里面应该全都是各务小姐知道的作品吧?”

“不,也不见得是如此。毕竟这次的展览,似乎大规模地从各处搜集关根的作品”她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保吕草。“所以,一定有些企图吧?”

“你说谁?”

“你。”

“我?我怎么会有企图呢……”

“你没有其它比较好的装傻方式吗?”

“我才不会下手呢。之前那时候发生的事,就让我被她瞪了呢!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保吕草吸了一口气。“啊,那个,我是不会接的喔!我绝对不会接受这份工作,就算报酬再怎么好,就只有这次是不行的。”

“没事,我什么都没做。”

“耶?”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私人事务吧?所以不是工作的事。”

“喔,是这样的啊?这又让我该说是脱线吗?哎呀哎呀,不过,我非常开心呢!嗯,我放心了。今天真是有个美好的夜晚啊!”

“之前那个调查连续杀人的警察,在那之后有什么联络吗?”

“没有,就只有之前那次的谈话而已。”保吕草摇头。“就没联络了。”

“或许托那起案件的福,让警察转移注意力也是件好事。”

“从那里转移啊?”

“我总觉得那起案子会不会是你特地去下手的呢!”

“特地去做?你这话什么意思?”

“为了让警方的焦点离开关根朔太展,所以你会不会就带着喷漆罐每天晚上四处出没这样。”

“这还真是个崭新的想法呢!”保吕草点头。“咦?换句话说,就是某个人动手杀人,我就只是跟在他后面负责喷漆上色?”

“至少,你不是在帮他吧?”

“我说啊!我没有其它的企图啦!”

“方便的话,你就来帮我吧!”亚树良又再次看着保吕草。

“唔,那些话,换句话说就是今晚的目的?”

“嗯,算吧?”

“那是私人事务?”

“半私人事务。”

“为什么之前你不跟我说呢?”保吕草问道。

“因为我讨厌公私不分。”

“唔,那在这之前的工作,都是公事喽?”

“是半公事。”

“哎呀呀呀……”保吕草往上看。

星空就在那里。

10

三色杀人事件,已经成为日本中的话题。这个事件不仅夺走电视台的注意力,同样的影像画面也被播送了无数次。那个影像,就是对已经成为第三起杀人案件现场的公园展开搜索的警官群像。

他们已经发现手枪子弹,而且也已经断定子弹是在距离尸体倒坐的长椅数公尺之处发射的。

被害人是被叫到这个地方来的吗?关于这点警方仍然无从得知,然而首先该厘清的一点,就是黑田实跟身为第一、第二被害人的赤井宽跟田口美登里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性,但警方现在仍旧尚未查明这一点。

就只有一件多多少少让人感到在意的事。

黑田实遭到杀害的同一天夜里,作家帆山美澪接获警方通知,前往接受侦讯。关于侦讯地点,由于帆山本人想要看看警察的搜查本部,所以她提出主动前往接受侦讯的要求,再加上她只能抽出晚上的时间,因此侦讯的时间也是基于她本人的希望而定。

她跟警方约定的时间是晚间八点。不过实际上出现的人并不是帆山,而是她的秘书,也就是室生一个人而已。

“老师接到一份紧急的工作,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赶过来接受侦讯。”室生真弓对七夏说。“不过,我跟她平常大都是一起行动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要问老师,我想我大概都能答得出来。”

在莫可奈何的情况下,警方便按照预定的时间进行两个小时的侦讯。在这个时间点里,由于已经考虑过她们在长野县的旅馆过夜的事实并没有可疑之处,因此警方几乎没有问到关于这点的事。另外,当然七夏也还不知道帆山有在市内租借其它房间的事实。

问到关于帆山跟赤井之间的关系时,室生只是摇头。最后,警方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新情报,反倒是只有不满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大。七夏漠然的想,大概有必要再找一次机会直接去见帆山美澪吧!在那之后从保吕草身上得到的情报对于无计可施的她而言,甚至可以说是福音。然而在那之后,警方就迟迟无法跟帆山取得连络。

除此之外,案情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完全没有进展这种说法,无庸置疑是消极的。应该要积极的表现出“已经确定很多没办法往前走的路”这种说法吧?警方借着从为数众多的可能性当中一点一滴过滤出可能的线索这种作业踏实的前进。然而不管是那条线索,查到最后都无疾而终。在这样的作业里要找到可说是最有力的线索,也不会是那么轻松的作业吧?

不过,警方面临的问题并非如此而已,因为就本次案件的情况来看,硬要说的话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是犯人。犯人也有可能是跟被害人毫不相干的快乐犯罪。又或许是街上随机做案的犯罪行为也不一定。

的确,状况本身是强烈支持犯人是死者熟人的说法。特别是第二现场的情况,更可说是浓厚的表现出这样的气息。然而就算如此,如果纵观这些案情的全貌,这个犯罪行为的特殊性就会隐约浮现出来。换句话说,警方怀疑犯人并不是基于普通的目的,而是为了杀人而重复进行杀人这个行为。就连“熟人犯下的罪行”这种关键词,如果被人指出“或许是犯人为了杀人而计划性地成为被害人熟识的对象”这样的可能性,这样的关键词就会轻易的消失无踪了吧!

一般而书,人类社会的防卫系统还没有针对无目的的犯罪行为确立对抗的作法,而且系统也没有明确掌握是什么样的人会触发这种罪行。那是因为人能够轻易的犯下这种罪行,但是系统却没办法轻易防范这种罪行。

到底那种社会才能够保证完美的安全呢?

七夏一边开车,一边一直想着这件事。在她想象中描绘出来的社会,全都像是科幻小说般的世界。每个人都不离开自己的房间,而且只跟自己能完全信赖的人见面。如果全天候监控、并且记录所有人的行动,也许能够抑制住杀人的情况吧?原本,犯罪者或许就是即便破坏这样的系统,也要实现自己欲求的人。

如果试着这么一想,能够让小孩子在公园里平常的玩耍就是个奇迹,女性一直工作到深夜还能一个人平安回家也是个奇迹,她甚至觉得能够让这些事情奇迹般成立的风险,不就是由有如蜘蛛巢般的现代社会所支撑起来的吗?而人类就是深信着蜘蛛丝的数量越多就代表着越完全,并且相信那一根又一根的蜘蛛丝既纤细又具弹性就代表了人类是自由的。

不过。

丑话说在前头,人类当中也是有到处杀人的家伙,而且,人类也有打从心里憎恨这种人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在七夏的心中是确切而稳固的存在着。她想要抓住那种人,制服他,并且把他的头紧紧压在地面上。虽然这是从未实现过的景象,但她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妄想。

这样的感情是从何时、何地开始出现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意识到这就是正义的呢?

她思考过无数次。

虽然把尸体送进冰库里时她就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但七夏还是不懂。

她把车子从六画邸北边的门开进去后停了下来。

七夏突然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是要来见濑在丸红子,她却总是一直在想着案件的状况,脑海里完全没有浮现出红子这个人。她现在非常平静。

这是为什么呢?

过去已经出现过好几次同样的状况,而不管是那一次,她自己都没办法冷静自处。她总是气得脑袋充血,想着要对红子说些什么,再来就是演练“要是对方这么说的话,我该如何加以反击”等的战术。不然就是在心里反复思考“还有没有其它的方法能够为这种不安定的状况画下句点呢?”。就算是在搜查行动最忙的时候,也只有跟红子有关的处理事宜,可以从旁打断她的思绪。

但现在却不是如此。

她走向银杏树围绕的圆环。她能这么平稳的走在这个地方,这是第一次。

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吧?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林、红子跟她自己的关系并没有变化。

是她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改变了吗?

该不会,

是她自己已经放弃了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在她心里。

一向是个充满理性的模范生的她,喃喃自语:“明明自己就想说‘那是不可能的’啊!”就像是在白板上写字并加以说明般,她不可思议的沉着下来了。

该不会,

林的心情也是这样吧?

该不会,

红子也像这样在思考吧?

已经看到无言亭了。

七夏走上阶梯,从手表确认过时间之后敲门。

她听到红子回了一句“请进”。

透过身旁的窗子,她偷看到红子正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

“那我就打扰了。”七夏打开大门走进房间,并且跟红子打了个招呼。

“午安,辛苦你了。”红子从椅子上起身。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身裙,并且搭了件淡褐色的夹克。打扮得很时髦。

“你用过餐了吗?”

“嗯。”红子微笑道。

“那么我们就走吧!”

七夏再次打开大门来到外头,然后在要下楼梯的地方等红子。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根来机千瑛从厨房里出来的身影。

“我出门了。”红子对根来说完,门就打开了。

“您慢走,大小姐,请您外出时多加小心。”根来深深的行了一礼。

“啊,这空气让人觉得好舒服啊!”红子来到七夏身旁,抬头看着天空。“温度跟湿度都刚刚好呢!”

“贵公子近来好吗?”七夏边走边问。

“嗯,都是托你的福,前阵子麻烦你们了。”

“不会,那没什么。”

“那您家小姐过得如何呢?”

“嗯,托你的福,还算平安。”

七夏心想,这不就跟PTA一样了吗?她们两人之间还真能进行这么装模作样的对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生气。这真是不可思议。

没有能够让林、红子跟自己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方法吗?这样也可以让小孩子一起生活了……一想到这里,她立刻用力甩掉这样的想象。那是不可能的。她脑海浮现出“堕落”两个字的同时,也感觉到脸上一阵通红。

红子仍旧面向前方默默走着,而且她的表情完全跟平常一模一样,那是一张带着些许微笑的冷静表情。看不出她现在有紧张的样子,再说她也不是那种会紧张的人格。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七夏为红子打开助手席的车门。之后她也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上车。

七夏发动引擎之后,便让车子动起来。

红子双手放在膝上。而七夏有好几次偷看在她旁边的红子举动。在偷看的过程中,红子也转头面对她,两人就这样彼此相视。

“我们来聊聊天吧?”红子眯起眼睛歪着头,语气优雅地说。

“哎,嗯,那个……那聊什么都没关系。”

“来聊关于案件的搜查如何?警方有什么进展了吗?当然,我已经知道没有超乎想象的进展了。毕竟,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我来的啊!”

“没错,就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尽全力进行调查。不过,却还是只知道被害者的生活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而已,至于跟犯人有关的情报就……”

“嗯嗯,”红子点头,再次转向前方。“的确是这样呢!关于这一类的案件,换句话说,要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这样的犯罪动机越接近完美,被害人的身边就应该什么都没有吧?犯人选的应该就是这种被害人。”

“警方也完全不知道颜色的意义。”

“我也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说犯人在做没有意义的事吗?”

“我不能这么断定,不过说得也是……”红子流利的说。“不需要特别去想。如果去想的话只会让自己陷入混乱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犯人为了让警方混乱而做的伪装吗?”

“不,我觉得他应该只是单纯想看而已。”

“想看?”七夏一瞬间转头看着红子的表情,她正闭着眼睛。

犯人想看?

也就是说犯人想要看红色跟绿色的尸体吗?

的确也不能说不存在着这样的感情。

或许任何人都会有点想看也不一定。

然而,

她完全没办法联想到那会成为杀人的动机。

毕竟如果那么做的话,那就是明显的异常。

“你一定觉得那种做法是异常的吧?”红子像是低语般说着,她依旧面向正前方。

“是啊!那一定是异常,普通人的神经根本就不会做出那种……”

“那一点都不普通。是的,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算是普通人。所谓的普通,换句话说就是平均对吧?平均过后的事物,就会来到翘翘板的中央。但是,并没有任何人会坐在那里。”

“你已经对犯人是谁有个底了吗?他有什么样的特征呢?”

“他很聪明。”红子立刻回答。

“他,很聪明?”七夏重复这句话。

“这是可以确定的。他是个非常禁欲、压抑,而且有计划的人。而且恐怕有份普通的工作。让他工作的话他就会表现出他过人的能力,然而,却不是个显眼的人。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呢?”

“那种人多的是呢。”七夏脸上露出些许的微笑。

“不会,那种人并没有那么多。”红子淡然说道。“在这个城市里面,大概还不到一百人吧?”

“耶?”七夏有点吃惊。“你是说犯人是住在这个城市的人吗?这个城市,是指市内吗?”

“至少,他是用车子移动的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这个城市里,但是他在这个城市里面工作。”

“他是男人吗?”

“我不知道。”

“他的年龄呢?”

“不是小孩子,但也不是老年人。”

“还有其它的特征吗?”

“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

因为车子刚好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停下,让七夏能够盯着红子的脸看。

“那并不是我认识的人。”红子张开双眼,头稍微转向驾驶座之后说道。“我的意思是,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会犯下这次的杀人事件。”

“你能够断定吗?”

“我几乎可以断定。”红子点头。“就只有两个人是例外。其中一个是我们现在要去见的秋野先生。他有跟本次杀人事件最为相符的人格,但在物理上是不可能进行犯行的。”

“另一个人是谁?”七夏问道。

“我不能说。”红子立刻回答。“你放心,绝对不会是他,我可以保证。”

红绿灯的灯号换了,七夏面向前方。

她说的是谁呢?

那个人该不会是指保吕草吧?七夏突然想到。

在那之后,她的思考有一段时间几乎都被保吕草的影像支配了。

红子也静了下来,最后就变成两人在寂静夜里的兜风。

秋野秋和跟濑在丸红子会谈的地方并不是在县警本部,也不是在位于拘留所内部的会客室。

那是在秋野指定的地方,让人感到意外是就在他被拘禁的房间里,就不适当却又一般的说法,就是在监狱里的一个牢房。

他指定这个场所的时间,就在昨晚。据说秋野在指定地点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他的举动很明显是为了牵制警方设置监视摄影机跟隐藏式麦克风而做的行动。

尽管干部们是老大不高兴,但最后这个杀人犯的要求还是被全盘接受,事情就演变成濑在丸红子按照他的指定,前来造访秋野的生活空间。

红子被带到所长室里,林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他的神情虽然一如往常,但盯着红子看的视线里还是看得出他紧张的情绪。

“他有拷上手铐,不过还是别太靠近他”林用低沉的声音公事公办地说道。“按照你的判断,任何时候都可以结束。如果他让你感到不舒服,你也可以自己离开房间。”

“好的。”红子点头。

“可以的话……”林的语气稍微有点低声下气。

“你希望我把问到的消息说出来。”红子很快就把话接过去说完。

“是的”林盯着她,然后点头说道。“当然,是在你可以的情况下。”

“你们已经架好麦克风了吧?就算房间里不能架,如果架设地点是在走廊上的话,你们应该是要架多少就能架多少才是。”

“你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警察对我有什么期待呢?”她微微歪着头,试着露出一脸微笑。

“没有,我们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我是说真的。”

“那是不可能的啊!”大概是觉得林说的话有点可笑,红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因为对我有所期待,所以警部跟巡查部长才会这么忙的时间里,特地赶到这里不是吗?再说所长先生也是……”红子对这个设施的长官轻轻行了一礼。“遇到这种额外的工作,也真是辛苦呢!”

有个略显老态的男人站在房间一角的文件柜前,带着紧张的神情望着红子他们这个方向。明明他是一开始被介绍的人物,红子却没能把他的名字输入她的脑海里。

“我猜对了吗?”红子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巴。“秋野先生或许跟这次杀人事件的犯人是认识的朋友。你们期待的就是这个可能性吧?”

“正如同你说的一样”林点头。“这样的意见一直留到最后。虽然这个可能性极低,我们却不能无视它,这就是我们的立场。”

“我们指的是?”

“来吧,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林看着时钟的同时说道。

“我知道了,”红子起身。“那我们就去见他吧?”

在身穿制服的拘留所员工带领之下,红子沿着通路前进。

房间的门没有例外,全都是钢铁制造,任何开口处都加上了铁条。通路中没有窗户,有的只有一道日光灯的白色队列不停往内部延伸。

途中所员用了两次钥匙,监狱里的寂静彷佛能够增辐这种金属声。

前往最后一个房间的通道又再度回到冰冷寂静。

两侧的牢房大门以透视图的规则整齐排列。

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

里头就只有回响着所员跟红子两人节制的脚步声。

她凝视着钥匙插进钥匙孔的一刻。

人的人格、人的自由、人的尊严、人的欲望等各式各样的东西,就被这么一只钥匙紧紧封

不对,并不是如此的。

因为,打从一开始,

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封锁的。

被封锁在人的身体里,

还有,被封锁在人的社会里。

个体的人格、个体的自由、个体的尊严,还有个体的欲望,这一切都是被封锁的。

被封锁在人类形体的躯壳当中,

然后,人跟人之间在那道锁的内侧彼此系手。

秋野秀和所做的,

是破坏那个“壳”。

是切断那道“锁”。

破坏之后的他,已经获得那些被封锁的一切吗?

那些被封锁的人格、自由、尊严,还有欲望。

那个证据,就在这么一把钥匙上。

被那把钥匙封锁的,

实际上是这一边。

除了他之外的一切,

社会上的一切,

或许已经被关在秋野建构起来的牢狱当中也不一定。

“如果你要叫我的话,我都会待在听得到的地方。”打开牢房的所员轻声对红子这么说。他的话语听来活像是照着剧本生硬的朗诵台词。

这一边是这样的社会。

在这一边,就只有这样的东西。

红子进入房间之前,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

房间里面并不暗,只是不管是墙壁、地板跟天花板,都呈现出有如像是把光吸收殆尽般平静沉稳的色调。入口附近,放了一张跟房间完全不搭的全新椅子。

对面的角落则是跟牢房一体化的床。

秋野秀和就坐在床上最靠墙的位置。

他看着红子。

他的神情精悍。

秋野脸上带着些许微笑。

他全身上下部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

这就是这个设施的制服吧?他的双手背在背后,是因为拷上手铐的缘故。他上半身带着略微挺起的角度,双脚交叉面对入口方向坐好。

红子后面的门仍旧是打开的。但所员已经回到走廊上了。

好安静。

“好安静啊!”红子脱口而出。

隐约能听到日光灯的声音。

“附近的牢友们,大家都去远足了。”从秋野口中流露出这样的话语。

他没有戴眼镜。

胡子有点长了。

他的脸看起来多少有点儿瘦。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

但是,

他跟以前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心里这么想着。

“你在这里的生活,过得好吗?”红子问道。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她还是抬头看了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

“请进。你要坐吗?”秋野稍微举起单脚说道。“那张椅子是干净的。”

地板是水泥铺的呢?还是石子地呢?让人分不清楚。

“谢谢。”红子用手压住裙摆,在椅子上坐下。

秋野再次双脚交叉。

他的脸往前倾,

打量着红子。

那是一张眯起双眼的脸。

看起来既像是在笑,

还有,也像是在嘲弄对方一般。

“我只是对他们说让我跟你见面,没想到他们真的让我跟你见面了。”秋野耸肩。“我只是试着说说看而已。”

床上的毯子折得很整齐。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里就是对面的世界。

“我想要跟红子姐见面。”

“你已经见到我了吧?”

“而且很想跟你聊聊天。”

“我们不是正在聊天吗?”

“只要用电话等方式来聊天就可以啦……”秋野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毕竟透过电话是杀不了人的。”

“嗯,会杀人的人透过电话不是也杀得了人吗?”

“是有那种家伙啊!”秋野闭上双眼点头。“那种家伙大多都被人称为教祖啊!”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是可以成为教耝的呢!”

“我不会是那种人的”秋野低头笑了一下。“关于这次来找我的事,警方是怎么告诉你的?”

“完全没讲。”红子简短回应。

“他们没讲说或许我会跟你提事件相关的重要情报,等到你出去的时候要把这些情报告诉他们?”

“唔,我好像听过那类的事情吧?不过,相较于那种事情,既然是你把我叫过来的,你就自己说出你想说的事吧!”

“红子姐,没把你杀了真是太好了呢!我现在可是真的这么想的,因为我就能像这样子跟你见面呢!”

“你想要这种话来动摇我吗?”

“不,我并没有这么浅薄的想法,实在是非常抱歉。”秋野再度低头之后,又轻轻的笑出声音。“总而言之,我最近遇到太多无聊的事了,是啊,老实说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了。对了,你跟你前夫最近过得如何?”

“咦?”红子吃了一惊,这是她不曾料想过的问题。

“就是警部呀,他虽然是个配不上你的男人,不过,还是很有发展性的。你在那个事件之后,也就是说跟我有过关联之后应该有所改变了吧!”

“你是说我吗?我变了?”

“你变得寂寞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你回想起自己是寂寞的人。就是因为终于注意到自己欠缺的部分,所以才会想要去寻求警部这个人吧?你突然依恋起他了。我有说错吗?你对于自己的变化有什么样的解释呢?”

“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吗,他是跟你分开的男人吧?你不是必须去遵从自己的决定吗?你不像是会后悔的人,所以应该也因此而产生出新的价值观才对。但你还不习惯去处理这样的价值观,现在的你应该觉得很困惑吧!”

“你想讲的话就是这些吗?”

“你要跟警部见面的时候,会很认真化妆,而且也会考虑该怎么搭配洋装。为了和他见面,还编造了不同的借口。对了,小平他过得好吗?”

红子静下来,瞪着秋野。

“你觉得不愉快吗?”

“多多少少。”

“是哪一点惹你不愉快了呢?”

“不可以随便进到人家家里头去。你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我的心里。”

“啊啊,是,就如同你说的。”秋野点头道歉。“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坏习惯。”

“你明明就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哎呀,真是失礼了。”秋野带着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点头。“我并没有打算深入去探寻、干涉你个人的隐私。这是更加纯粹的一种,该怎么说呢?是对你表示亲切之意。如果你能够坦率接受这份亲切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够理解我的亲切的。”

“我就姑且先收下这份亲切吧!”

“一想到像我这样的男人也能够对你造成影响,着实让我觉得有点开心喔!”

“这真是让人讨厌的说法呢!”

“听起来是那种感觉啊?”秋野微笑说。“非常抱歉。毕竟双手都动不了的情况,总是会流露出不自然的态度呢。”

“如果没把你拷起来,你会杀了我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秋野笑了,他笑得露出白色的牙齿说道。“唔,我会怎么做呢……”

“你每天都在干嘛?”

“哎呀,我只是单纯的活着而已。”

“会看书吗?”

“不会看”秋野摇头。“啊!不过我会看报纸。我从报纸里知道这次的事件,提出自己的意见之后,才顺利得到跟你见面的许可。就连现在蔚为话题的‘虹色之死’,我也是昨天才看报纸看到的。这大概也是警部的判断吧?”

“这样的话,我可以开始问你关键的事情了吗?”红子稍微改变了自己的姿势。

“这个事件对我而言,是个极为特殊的事件。”秋野看着天花板,像是看到刺眼光线般地眯起双眼。“如果这是有意、并且有计划的,假设是单独一个人犯下这些案件的话,那就非常相像了。”

“犯人跟你很像吗?”

“是的。我认为这起事件就算说是我自己所犯下的案子也不稀奇。那是非常自然的事件。像这么自然的犯罪是很少见的。然而,没有太多人拥有这种自然欲望。再来是,由于这种自然欲望的特异性,这种人会很敏感的察觉到同类。我就是基于这点才知道的。”

秋野看着红子。

他紧收下颚,露出凶狠的目光。

彷佛像是在威吓猎物的角度。

他想说的是红子也一样吧?

然而他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到目前为止,我见过的人当中能犯下这起事件的人,不对,该说是犯下这起事件也不奇怪的人,总共有三个。”

“哎呀,居然有三个之外?你的交游真是广阔呢!我就只想到你一个人而已。”

“就先去掉一个人吧!”秋野露出开心的表情说道。“另一个人,就是我在N大校园遇到过的某个少女。”

“咦?是少女?”

“没错……那也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呢!她在讲堂前的广场上玩。我偶然经过那里,跟她稍微聊了一下。她那时手里拿着一只蜥蜴。”

“她拿着蜥蜴?”红子歪着头。“她大概是几岁左右的孩子?”

“谁知道呢?大概是七八岁左右吧?”

“我也曾经见过她”红子点头。“那也才前几天的事而已,我才在想她是那一个学部老师的大小姐呢。啊啊……嗯,这样我就懂你想说的是什么了。也就是说要是小孩子,任何人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倾向吧?不过呢……”红子摇头。“她并不是这次事件的犯人。”

“是啊,当然如此。”秋野又再次望向天花板。“另一个人是我曾经在国高中时期通过信的女孩。我实际上并没有见过她,而她的岁数也比我要来得大。”

“通信啊,这还真是古典的做法呢!”

“因为我住的地方是乡下啊!”秋野微笑道。“在某些杂志上头,会刊载征求笔友的广告。我在书店里看到那个广告之后,就写了一封信。”

“为什么会想写呢?”

“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我很喜欢里面刊的某篇文章吧!曾经有过这么一篇文章。开头是‘写给就算自己负担起活着的责任也毫不在意的男孩子。’”

“嘿……”红子微笑道。“好可爱的说法呢!”

“在那之后,我就不定期收到信件,大约是一个月到两个月会收到一次。我也会简单写一些回信给她。不过,对方寄过来的信,内容的长度总是我写给她的好几倍呢!那是漂亮的字,而且文章也写得很好。这样的笔友关系就持续了两年左右。”

“你是说,那个人就是本次杀人事件的犯人吗?”

“那个可能性很高。”秋野点头。“我们针对杀人这件事,有过非常深刻的讨论。她所写的文字当中,最让我觉得印象深刻的是,她想要杀掉几个不认识的人,等到杀掉之后,她想要在尸体上装饰美丽的花朵。我能够想象得到‘这个人是我在最后替他加工之后才成为完成品的。’这样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那样的尸体像是彩色铅笔般排在一起,她是这么写的。”

“唔,彩色铅笔啊……”红子慢慢重复这几个字,然后点头。

“没错,就是彩色铅笔。”

“那种东西,的确会让人很想好好排整齐呢!”

“蜡笔也是。”秋野说道。

“然后呢?”

“这就是全部了。”秋野轻轻耸着一边的肩膀。“她那个时候的地址是在东京。我不知道他的本名,因为笔友用的都是笔名啊!从她的文字里完全感觉不出她像是有家人的气息,我还在想她一定是一个人住,不然就是住在公寓里,因为就连信封上她也是写笔名呢!收了她两年的长篇书信,我几乎已经了解这个人的生活了。”

“唔,那也不一定啊!光看信件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了解一个人的。毕竟只看文章的话,会在内容里表达自己妄想的人是要多少有多少呢!”

“没错,她也是属于那种类型的人。”

会话到此中断。

秋野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日光灯的声音。

“就只有这样?”

“不”秋野张开双眼。“你觉得只有这种程度的情报,我会叫你过来吗?”

“那是有什么样的情报呢?”

“我还记得当时通信的那个女人的笔名。”秋野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轻轻转头望向一旁。“虽然当时她写的并不是汉字,但她的笔名就叫帆山美澪。”

红子的呼吸停了两秒左右。

秋野隐藏不住脸上开心的表情。

“你觉得如何呢?”他问道。

“你还记得她的地址吗?”红子追问。

“还记得啊!”

“你还留着她的信吗?”

“当然没有,那种东西我全部都处理掉了。”

“你看到‘虹色之死’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我确定就是她,她跟我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林吧?”

“可以啊!”

“请让他去进行调查。”

“这样我就等于出卖老朋友了啊!”

“当然不是这样,然而,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就能防范接下来的事件于未然了。这可是能够拯救人命的事啊!”

“对我来说能见上你一面,价值远高于那个情报。”

“谢谢你。”红子端正姿势。

“你是为了什么跟我说这声‘谢谢你’呢?是因为我成就了警部的功劳吗?”

“这是对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所表达出纯粹感谢的心情。”

“太好了。”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是啊,就警察那边望眼欲穿的内容而言,我已经没有可以说的了,很遗憾。”

“如果你下次还想要说的话,我再来问你吧?”

“不用了……”

“那么,我就此告退……”红子从椅子上起身。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秋野抬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事吗?”

“如果你能打个电话过来就好了。”

“我觉得你剩下的路,就只有认真的服完刑期了。”

“认真的啊……”秋野重复三个字。“我任何时候做事都是很认真的。”

他带着笑容慢慢把头低下去。

“再见了,”红子低头行了一礼。“你多保重。”

“那个……”秋野看着地板,头也不抬的说。

“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如果方便的话,能够摸摸我吗?”

秋野抬头看着红子。

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你要我摸哪里?”她问道。

很稀奇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其实,我是希望你务必能够跟我握个手,不过这样是办不到的。”

红子靠近秋野。

她伸出她的手。

碰触着,

他的脸颊。

用她的双手。

红子又更近一步,靠近秋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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