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为了从天上来到地面却惨遭折断的子。在昏暗天空降下的土砂雨拍击中仍旧保持倾斜。
1
祖父江七夏的车子驶进机场的停车场。今天是个不合季节的温暖天气,日照很强。她才走下车,一阵轰然巨响,她便看到喷射机从大楼的对面以斜线的角度升空。关上助手席车门的立松也带着一张满是睡意的表情眯起眼睛眺望飞机的影子。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空档。
她们进到入境大厅,从电子显示板上确认班机抵达的时刻。她们等的是一班从火奴鲁鲁飞来的班机。看样子飞机并没有延误时间。
走到大厅尽头,她点起了香烟。
“我去买冰淇淋来好吗?”立松问。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见有个贩卖部。
“要不要吃随你。”七夏冷冷地回答,吐了一口烟。
“那咖啡呢?”
“嗯,这个嘛,我不要罐装的,我想喝热的。”
“我去买来。”立松一手扬起,人跑了开来。
从保吕草口中得到的情报,还有红子从秋野那里听来的情报,光靠这些情报,她也还是没有向帆山美澪本人对质的机会。在没能跟帆山美澪取得直接连络的情况下,她只好半带威胁的拜托出版社帮忙。因为在搜查的过程当中,警方发现她就住在夏威夷的旅馆。紧急跟她取得联系之后,确定了她回国的时间。而这些人努力的结果,就是让七夏跟立松现在能够站在这里。
一个脸戴太阳眼镜的男子双手拿着冰淇淋走了过来。七夏的视线一度飘开,但她又再次望向这名站在她眼前的男子,这才发现他就是保吕草。他一身深红色T恤外加白色休闲外套。腋下夹着周刊杂志。
“你吓了我一跳,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我现在正在暗地监视中。”保吕草将其中一只手上的冰淇淋递给七夏。
“啊、谢了。”她把它接过去。“你该不会在等帆山美澪?”
“咦?”冰淇淋离开嘴边,保吕草定住不动。
“不是吗?”
“没错,我才不是找她咧。你说帆山美澪?”保吕草回头看了看电子显示板之后,再度盯着七夏瞧。“帆山美澪打哪儿回来?”
“夏威夷。”
“等等、慢着……”保吕草喃喃说着,一边将冰淇淋塞进嘴里,一边往两旁张望。
“喂,你那边倒是在等谁呀?你等一下……”
立松回到原地。他双手端着咖啡杯。
“什么呀,原来是保吕草吗?”立松说。他将咖啡杯递向七夏。“啊,你好奸啊……明明我都帮你买咖啡回来了……我也好想冰淇淋喔。”
七夏接过咖啡杯,相反地将冰淇淋塞给立松。
“你在等谁?”七夏朝保吕草走近一步。
“佐织宗尊。”保吕草小声地跟七夏晈耳朵。“他们大概是搭同一班飞机吧?”
“啊、你们等一下”立松拉高嗓门。“我听不到啦!”
“哎呀……”七夏听到这里也屏住了气。“他们怎么会在同一班飞机上?是偶然吗?”
“这个嘛,”保吕草斜撇着嘴。“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彼此吸引也不一定吧?”
“呃,等一下。”立松手里拿着咖啡杯跟冰淇淋插进话来。“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那要掉下来喽!”保吕草说。
“咦?你说什么东西?”
“你的冰淇淋。”
“啊……”立松连忙将一边的手送向嘴巴。然而另一边手中的杯子因而晃动,咖啡洒了出来。“哇!糟糕!”
“你还真蠢耶,到底在干嘛啦?”七夏赶紧从口袋取出面纸,擦了擦立松的手。
“对不起。”
“从濑在丸小姐那儿听她说过我们的状况了吗?”七夏问保吕草。“如果你指的是秋野的事,欵,我只听说一些。”保吕草点头。
“你可绝对不要告诉别人啊!”七夏逼视着他。
“就算你只配合这一次也行……毕竟我们的搜查行动好不容易有一点眉目了。”
“不过,警方就算要对他们施加压力,光靠这样的消息会不会太弱了点啊?还是说你们已经掌握某种具体的事证了?”
“很遗憾,”七夏轻轻咋舌。“不是这样的。关于这点啊……不过,总之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再说她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了。”
“嗯,”一边吃着冰淇淋,保吕草点了头。“哎,是那样吗?不过,就算你们再怎么提问,要是没办法打破她的心防,就再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但是你应该能避免这个情况,如此一来,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后就是跟小说也有关联。”七夏说。“我们已经收集了越来越多的状况证据。”
“那种东西是要多少有多少哪……”
“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办案手腕喽。”七夏露出微笑。“希望你别把警察看得太单纯啦。”
“不会的,我怎么会把你们看得单纯呢?……毕竟你们也是专家嘛。我可是对你们抱着很大的期待呢!只是啊,对方是那种只要死缠烂打的追问,就会老实讲话的人吗?”
“那你又为何盯上佐织?”七夏抛出疑问之后,嘴巴凑向咖啡杯。
“佐织是谁呀?”立松问。他的嘴巴旁边还留有白色的冰淇淋。
“他是赤井服务的那个宗教团体的头子。”七夏简短地回答,一边用手势提醒立松擦嘴。
“啊啊,这样呀……我没碰过这个人呢。”立松点点头。
“保吕草,你那是被委托的工作吗?”七夏问。
“如果是受人之托,我就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了,不过这回并不是。这只是、我个人感到有点在意才来调查的。”
“是什么事情,又是怎么个在意法?”
“唔……也算幸运吧!我曾经有一次得以见到佐织,对,说不上来自哪里,不过我有感觉到他告诉我某种东西啦。”
“他告诉了你什么?”立松问。
“唔,这我就不清楚啦!”保吕草莞尔一笑。
话说到这里,他们也把冰淇淋吃完了,保吕草点了根烟,然后,七夏杯子里的咖啡也喝光了。在彼此客套的聊了几句之后,保吕草移动到稍远的地方。仔细一看,他正在墙边摆出一手拿周刊看的姿势。七夏跟立松在注意时间的同时,也到入境门旁等待帆山的归国。
飞机按照预定时间抵达,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乘客们一边拖着行李一边陆续从入境门现身。
帆山美澪立刻被她们认了出来。她穿着淡紫色的套装,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大帽子。她的太阳眼镜镜架也是白色的。她与一名灰色西装的男性同行。这名男性的年龄在五十几岁,身高和帆山不相上下。是名清瘦的小个子男人。
七夏踏进人群当中。
“您好。”她站到帆山的正面点头行了一礼。
“哎呀……”对方似乎颇为惊讶。“原来是刑警小姐啊,你特地跑来这边呀?咦?我还以为你会到我家去呢。”
身旁的男人轻轻将手一举,大方地露出微笑。
“啊,幸会了,老师。那我就在这边告辞了。”帆山朝男人那方向低头道别。
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渐渐走远。他似乎是朝着出租车载客处的方向过去。
“他是哪位?”七夏问帆山。
“哎,他是个朋友。”帆山回头看看入境门。“请你等一下吧!室生这就要出来了,她在里面等行李呢!”
帆山手上只拿着手提包。如此说来,刚才那个男人也是两手空空的。
七夏搜寻保吕草的身影。大厅角落已经不见他的影踪。想来灰色西装的男人或许就是佐织宗尊也不一定。虽然七夏也能够当场向帆山提出这个问题,但这种事情,可说还是先装做不知情的样子,对后来的发展会比较有利。再说,这也是她在本部去看佐织照片就能知道的小事。
大概是领取行李的手续比想象中要来得花时间,帆山的秘书一直没有出现,于是帆山跟七夏两人便移动到有椅子的角落。虽然立松也跟在一旁,但由于这次已经决定由七夏来担任提问的角色,所以他就像七夏的影子般在后方待命。面对还空着的长椅,就只有帆山一个人坐下。
“竟然劳驾刑警小姐跑来这地方,莫非我是非常重要的证人吗?”
帆山从皮包里取出香烟并且将火点着。她抽的是细长的雪茄。她一边吐着烟,一边看了看四周。“我可不大想让熟人瞧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呢。”
“非常抱歉。”
“哪里,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刑警嘛,没关系的。”
听了她这句话,立松于是往后退开几公尺,远离这两个人。
“您到夏威夷是去工作吗?”
“是啊,哎,只是去做一些简单的取材……剩下来有一半在玩,接着一半都窝在饭店房间写稿。”
“上个礼拜黑田实先生的案子,我想您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
“是的,那当然啦,而且还是非常清楚。”
“在那之后,我们就想要跟您取得联系,却一直……”
“也难怪了,因为我一直四处飞来飞去的嘛!”
“呃,您该不会认识黑田先生吧?”
“怎么会呢,根本没这回事。”帆山摇头,最后转向一旁细细地将烟吐出。“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当晚曾经说好劳驾您来一趟警署的……”
“啊,没错没错,原本是那样呢!但那天实在是很糟糕呢!”帆山眉头深锁,板起一副严肃的表情。“我完全忘了有一份稿子等着截稿。明明对方只要在事前稍微打个确认的电话,就不会演变成那种情况了。没错,因为那是一份无论如何都不能迟交的稿件,所以我真的是很忙。我还觉得是不是对方想要让我死呢!不过那还不到杀人事件的情况就是了。”
帆山美澪笑了。她的视线转向入境门那边时停住。七夏回头一看,只见室生真弓正拖着两只大箱子走出来。
“室生,我在这边!”帆山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室生走了过来,朝七夏轻轻点头打个招。她还是连点笑容都没有,摆着一成不变的那张脸。
“好慢喔。”帆山说。“为什么你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处理得更好一点呢?”
“请问有什么事吗?”室生问七夏。
“这种场合毕竟不方便,”七夏瞄了瞄立松一边说着。“您觉得怎么样才好呢?我希望能找个地方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我刚刚不是讲过了吗?”帆山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欵,我有稍微深入的事想请教您。”
“这样啊,那……”帆山望向秘书。
“回到事务所去如何?”室生毫不客气的回答。“开车只要二、三十分钟。”
“这样呀,那就这么办吧!”帆山看着七夏,露出了微笑。“事务所就是那里。之前那个地方,行吗?”
“我晓得了。”七夏点头。“那么我们在三十分钟后到访。”
“那么失礼了。”帆山站起身。
两人朝着出租车载客处的方向走去。
七夏和立松也往那边走,直到确定两人搭上了出租车。
灰色西装的男人还有保吕草都早已见不着人影。
2
保吕草让金龟车一路驰骋着。两辆车前方的黑色烤漆高级车。佐织宗尊的人就在那里头。
原本让保吕草来到机场的原因,就是因为他锁定了MNI事务长,也就是木俣裕次这个人。这一天,他也自然而然的来到MNI本部,并且看到木俣坐在一部从本部开出来的车子上。由于那并不是一个人兜风会开的车款,保吕草就决定跟踪他。就算是到机场,他也是在木俣车子的后方找了个空位,并且把金龟车停在那里。现在,他能够像这样子继续跟踪佐织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现在正等着一份大工作,而且为了那份工作,他把其它的小工作全部的推掉了,所以现在他的空间时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多。虽然他的精神上并不是完全有余裕,但是他有物理上的时间。最近这几天,他能这么闲也非常罕见的。就算乖乖待机等工作,让自己这么紧张也不太好,一想到这里,他就带着半是为了改变心境为目的的想法,开始调查MNI。他并没有想到会跟先前的连续杀人案件扯上关系。因为这单纯只是他对这个名为佐织宗尊的人物感到非常在意而做的。
他对这种宗教家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所以也就没能拿佐尊宗尊跟平均的印象相比。然而就算是如此,佐织跟一般人的人格相比,他身上有的是明显超乎一般人之上的存在感。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灵的能量,或许可以用这种说法来形容吧?在他那稳重的态度跟绅士般的语气背后,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具有攻击性的尖锐印象与压倒性的力量。他给人这种印象的理由是什么呢?这种印象的源头是来自于何处呢?一个接着一个,在保吕草自然而然产生的疑问下,他的好奇心让他开始采取行动。为了解决这种疑问而采取行动,通常会带给他良好的结果。所以保吕草会重视这种纯粹的冲动,也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金龟车不适合在天色尚明时拿来跟踪其它的车。再加上外壳的颜色还是橙色,与其说让人觉得相当好笑,倒不如说是非常显眼。莫可奈何之下,他就必须得把车子开得跟前车保持一段充分的距离。可以说这就是需要技术之处。黑色的小客车从空港出来的大马路南下,朝市内前进。
佐织宗尊去了夏威夷。然后他与帆山美澪搭同一班飞机回来。保吕草并不清楚佐织在那停留了几天,只知道他并没有带行李前往。重点在于,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会独自一人飞到国外吗?若以一般来讲,不是会带个照顾他的人去吗?搞不好是有某个会照顾他的人已经在那边了吧?要是那样的话,那为什么他们不坐同一辆车回去呢……诸如此类的事在保吕草的脑海里反覆来回。
假使帆山美澪和佐织宗尊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连结,那就似乎稍微可以从别的角度来看第一起杀人事件了。比方说,对于帆山与赤井的关系感到妒火中烧的佐织杀害了赤井之类的。虽然这样的想法低俗,而且又是卑劣的想象,但却也不是让人无法想象的情况。
没错,只能说这不是无法想象的事。
或者,也可以说是想了也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总是会去寻找所谓的“理由”。在无意识间就会问到:为何动手?
因为“没有理由是不可能被杀人的”,人是被这样的常识所支配的。
然而,世间存在着没有这种常识的人,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基于憎恨而杀人、因为想要钱而杀人,这些“理由”是在现象发生之后,为了能够让人类的常识范围记录现象而写下的标题,换句话说,就是目录而已。也有人是就算更加憎恨对方也不杀人,想要更多的钱也不杀人的,虽然“不动手杀人”这件事情是普通人会做的判断,但是也不能够就此断言,实际上杀过人的人是被超越常识程度的强烈憎恶与欲望驱使而动手的。
让他们走上杀人这条路,结果并不是刚刚的那些理由,只是横在眼前那道不能越过的栅栏,消失了那么一瞬间而已。突然试着伸出双手,原本应该有的玻璃却不在那里。一直以为是绑着自己的那道锁,实际上却是不存在的。
在察觉到这点的一瞬间之后,
他注意到就是躺在自己脚边的尸体了吧?
那不正是大半数杀人时的机制吗?保吕草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
却也有不是如此的情形。
某人杀死某人的例子又是一种类型吧?
总之一句话,
那就是、排除。
而在某方面来说,则是确立。
感觉上两者是相同的东西。
为了自身的确立,于是把形成障碍的事物给排除掉。
其最显着而具代表性的行为,那就是战争吧。
保吕草想起昨晚红子所说的话。
“去除掉挡在自己眼前的碍事之物”她用手撑着脸的同时,眯着眼睛这么说。“说穿了,那就是解决问题,如果碍事的东西是科学上的谜团,那解决这个谜的人就站在一个科学家的立场上就是成功的,如果那个碍事的东西是技术上的困难,那么解决它的人就成了一流的工程师。所以如果那个碍事的东西是个还活着的人类时,成功解决他的人就被称为杀人者。”
“听完红子姐的话之后,我总是会觉得坐立不安呢!你说这种话是在煽动我吗?”
“是啊!”她点着头。“没错呀,我是在测试你呢。”
“秋野跟我是不一样的喔!”
“哎,当然啦,这我晓得。”
“你一定是把我跟他的形象重迭在一起吧?”
“才没那回事。”红子摇摇头。
“现在这个想法,也就是说排除障碍这点,秋野是想要排除某种障碍才杀人的吗?”
“他的情况是如此,现在发生的这起连续杀人事件也是如此,我只能认为它们的根源是出自同一个地方。它们的起源会不会是在同一个地方呢?他们在人类成长过程的某处遇到障碍,会不会就只是这种差异而已呢?”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障碍是在成年之后遇到呢?又或者是在孩提时期遇到呢?我认为随着接受障碍的价值观不同,犯人表现出来的行为也会跟着有差异。”
“孩提时的障碍,比方说像哪些?”
“像是讨厌游泳池的气味,所以不想接近那里,诸如之类的。”
保吕草不禁噗嗤笑出来。
“你自己是那样子吗?”
“嗯,我完全无法忍受那玩意。还想说绝对不要在这种地方游泳呢。”
“所以这么一来,那个少女就会开始考虑要不要去杀害跟制造消毒水的厂商相关人士吧?”
“比起那样,还有更简单直接的做法呢!那就是杀死勉强自己在那里游泳的老师。”
“你曾经想杀死老师?”
“想过呀。那是一个人非常好,我十分喜欢的老师呢!尽管如此,我总会想起到游泳池的那一天。我的心中是有过那种纠葛的。”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在我面前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栅栏。那并不是法律或者社会之类的规范,而是我喜欢那位老师,那位老师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些是我本身的认知。”
“反过来说,要是忘记了那一层认知,你就可以跨越过栅栏了吧。”
“是啊……不杀死老师,让老师活下去。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我的秩序呈现出被老师的存在搅乱的状态。于是我在自己心中就怀着矛盾啦!不得不强忍着难闻的气味在池子里游泳。那个气味还渗透到我的头发里,到了晚上都还清不掉呢。为什么我非得要有这种讨厌的记忆不可呢?为什么我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啊?”
红子露出甜甜的微笑。
“可是,就在拥抱那种矛盾的过程中,换句话说,人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注意到自己是一个人的身分活下去、并且渐渐成长的事实。而且人在拥抱我们刚讲过的那种小矛盾之后,也就能够去面对更大的矛盾。这就像是预防接种呢!”
“预防接种呀……”保吕草点点头。“那也是因为打针的时候,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你不觉得会经常想到那是故意把不好的东西注入体内吗?我认为这正是人类了不起的地方呢。”
“这么一来,像秋野那样的人就是那些预防接种做得不够,也就是说他太过干净了是吗?”
“我觉得这跟秋野所提到彩色铅笔的事非常接近呢!”
“彩色铅笔?”
“是啊,想把彩色铅笔排得漂漂亮亮的那种欲望。”
“啊……原来如此,嗯,不过那样也算是障碍的排除?”
“正是,比如说呢……”红子的大眼睛往上一翻。“想象看雕刻之类的工作吧?就是那种削着木块,让木块渐渐出现形状的过程。在那么做的时候,一开始拿住手上的木块里,除了自己想要的形状之外,其它的部分全都是碍事的东西吧?”
“所以才要把它移除。”
“没错,移除。木块在移除碍事之物的过程当中逐渐成形。彩色铅笔也是如此,第一眼看到的美丽排列早已存在于脑海之中,将那种排列搅乱的,换句话说也就是障碍物了。为了移除那些障碍,他是要一根一根地移动铅笔呢?或者是全部从铅笔盒拿出来,再重新放进去呢?其实就算不必排列得多漂亮,随便爱怎么用铅笔也没有差别的。现在不去排列它的人会比较多。而秋野则是那种美丽事物的俘虏,他差不多已经痴迷到病态的地步了。”
“哎,他或许是如此。不过光说到那种为求秩序的冲动,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吧?应该说,那是一种更具破坏性的冲动吧?硬要找个说法的话,就是他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人正好相反,因为排在一起的彩色铅笔实在是太美了,所以想要破坏这份美,而且破坏这份美的人非得是自己不可。我在想会不会是这种破灭性的冲动,才迫使人们做出那种犯罪行为呢?”
“不是这样的,”红子摇摇头。“那是因为到后来会希望用自己的双手将它排得好好呢!即使本人浑然不觉,我想最后还是这样子的。小时候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就会挨骂。被父母命令把东西收拾好时,还是会一边哭一边恢复原状呀。当时的安心感觉正是人类这种体系里非常重要的部分呢!一边哭泣一边排好,那就成了一种非常幸福的象征。年幼的孩子是因为想让父母责骂到哭,所以才将玩具箱乱翻一通呢?明明就很清楚结果会如何,但他却还是那么做了。”
“你意思是说,秋野的所做做为正是如此?”
“是的。”红子点了点头。“他呀,还是个少年。”
“或许可以那样说吧……嗯”保吕草点头。他心里觉得就是这样,一点也没错。“那么这回的事件呢?这次也一样,犯人也依然是小孩子吗?”
“至少,犯人是个拥有那种精神状态的人吧?不过,遗憾的是,那并不是光靠外表就能加以分辨的。”
“帆山美澪有嫌疑吗?”保吕草问。
“是她的机率很高。”红子点头。
身为话题中心的帆山美澪,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接受七夏跟立松的侦讯吧?然而,保吕草却从这个案件里感觉到有些部分是他怎么思考也无法理解的。他并不觉得聪明到会犯下这起案件的人,会那么容易被抓到她的狐狸尾巴。如果帆山美澪是杀人犯的话,她应该会注意到细节,并且以这种方式来犯案才对。
的确,从秋野秀和身上得到关于她过去的证词,对她来说肯定是出乎意料的障碍。居然有人能记得那么久的事情,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前所未见的天才型杀人犯,她肯定是连想都想象不到吧?
然而,不管在状况证据上再怎么逼迫她吐实,法律上的判断又是另一回事了。到底能不能以客观的角度证明她的犯行呢?
最后,保吕草跟踪的黑色高级车就在没有绕道其它地方的情况下,回到MNI本部。他看着铁卷门被拉开,车子消失在建筑物当中,然后他就开着金龟车离开了。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市立美术馆在五点钟闭馆。
他看着时间同时,同时也把时间相减。
3
七夏和立松两人在公寓的停车场里等候帆山美澪。
那里是发生第一起杀人事件的现场。出事地点如今已经铺上蓝色的遮布,事件现场四周还放置了围栏。由于现在鉴识部分的调查已经完全结束,因此接下来的处理动作就不是警方的事了。这大概是为了要在进行去除晕染到柏油地上的油漆这项作业开始之前,公寓的管理人员所做的暂时处理吧?
帆山美澪的房间在六楼。上了电梯来到门前,按响门铃的是七夏。
然而,房间里却毫无反应。
“她们还没回来吧?”立松咕哝着。
帆山和室生两人在机场搭上出租车。七夏跟立松看着她们上车之后,才立刻赶往停车场,付了停车费离开机场。这么一来七夏她们就晚了出租车几分钟才出发的。如果没有顺路绕到其它地方去的话,应该是帆山她们会比较快抵达这里才对。
七夏把脸探出走廊栏杆,仔细瞧着楼下停车场。她可以看见大马路就在下方。看样子她们人现在似乎不在附近的样子。
于是她决定先下去一楼大厅等帆山她们。
她已经习惯像这样子等待的时间。因为那是家常便饭的事。她们的工作当中可以说大半都在等待的时光里度过。
时间就在立松不停跟七夏讲话,七夏漫不经心的回话中渡过。两人开始感到有点在意。
“事情不对劲哪!她们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要是她们这么做,我反而会觉得高兴呢!”七夏说。“不过,她们也不是会那么做的角色吧?”
“说的也是。”立松看着手表。
来到这里已经有二十分钟。在机场和帆山她们分开之后经过了五十分钟。不管车子跑得再怎样慢,也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只能想象是到某个地方买东西了吧!
“真受不了她们,”七夏咋咋舌头。“你去向总部联络一下吧。”
“也对。”立松点点头,从玄关离开了。
公寓前方正好有座电话亭。眼看着他走近那里。
七夏心想,要是她们是回家之前先绕到其它地方去的话,她们也太小看警方了。只是,如果帆山是犯人的话,一般人的心理不是会想要避免那种会造成不良心证的做法吗?不对,还是说恰好相反呢?毕竟她是推理小说的专家。她跟一般人或许或多或少是有些不同的。
立松跑着回来。
“有什么消息吗?”
“呃……”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没、完全没有。”
“怎么办?只好再等一下了。”
“奇怪哪。”立松打开大厅的门,打算再到外面。“啊、来了来了。”
十字路口的灯号变换,出现了出租车。
“很慢耶。”七夏也出来外面一边说着。“不过,我们就先趁现在转换心情吧!”
“是呀。”立松点头。
出租车在公寓前停了下来。
七夏她们朝那边走过去。
然而打开车门从车里出来的只有一个人。是室生真弓。
“咦?”立松抬高音量。
两个人走近,室生也往这边过来。
“呃、非常抱歉。”室生轻轻低头道歉。然而她脸上却没有浮现出抱歉的表情。“帆山老师她、嗯,突然想到一个灵感,说是想要工作,所以先过去另一头,就是觉王山那边的工作室了。所以老师表示想劳驾两位也过去那边……”
所谓觉王山的工作室,就是保吕草提过、帆山美澪租的另一处公寓。虽然这件事她已经想好要找到机会,当成今天的其中一张王牌打出去,但却被室生轻松的抢先打出来。七夏已经去过那边的公寓,而且确认过详细的地点。当然,她是不可能看到房间布置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转往那边去吧。”
“请跟在出租车后面走。”室生如此说罢,就回到了等在大马路上的出租车里。
“作家这种生物,还真是随性呢。”
“走吧。”七夏猛一叹气。
4
香具山紫子在练无房间里玩着黑白棋。当然她的对手就是练无,然而练无却完全不管紫子一心集中在游戏上,他还是一边趴在床上看书,一边抽出时间来当紫子的对手,这实在是让紫子火大的状态。不对,她不爽的并不是他那种旁若无人的嚣张态度。要说是什么让她觉得火大,问题就是出在她至今仍然没在黑白棋上赢过练无。就连现在,她也是凝视着已经没有能下手的位置,而且几乎已经决定胜负的棋盘。
“好无聊喔。”练无这么说罢,唉了一口气。他仰天躺下,将脑袋枕在枕头上。双脚夹着洋芋片的圆筒形容器。一只手撑着拿好专门书籍,另一只手将洋芋片送到嘴边。见到他那个样子,紫子愈发一肚子火。
“啊啊,可恶啊……不行,我果然是赢不了你啊!”紫子大大地叹了一声。
“咦?你还在想啊?”练无转向一旁。
“可恶……有那一天,我可以让你说出‘我输得心服口服’这种话吗?”
“我输得心服口服了。”练无说。“我已经说了唷。”
“也给我来一点吧。”紫子伸长手。
练无扭扭身子,让洋芋片朝着紫子的方向。
“最近也没碰到红子姐……啊、对了,”练无突然爬起来。“我得去看那个才行。”
“那个是什么?”
“关根朔太展。”
“啊……对喔。”
“现在就出发吗?”练无双脚下了床铺。“呃,”他看着墙上的时钟。“还有两个小时呢!坐公车去要二十分钟,所以OK吧!平常日的话人会比较少。”
练无因为下午的讲义停课,所以比平常还要回来得早。紫子这边则是过着不受那些大学课表拘束的生活。
“喂,走吧走吧。”
“好是好啦……”紫子脖子转着圈。感觉像是不太想动的样子。“啊啊,”连哈欠都跑出来了。
“你讲的那个展览会,我还是不去了。”
“该不是小紫的身体太笨重了吧?”
“要是你不那么多话,不知道会有多可爱呢!”
“喔、是吗?”练无甜甜一笑。“你可以马上出门了吗?”
“嗯,OK啦。需要换衣服跟化妆的人是你吧?”
“我这样就行啦。”
“哎哟,好了不起的简单生活耶。你转性啦?”
“我有TPO这种东西嘛!”
“什么啊?TPO?”
“咦?你不晓得呀?就是配合时间跟地点还有场合嘛。”
“喔喔,TIME、PLACE……呃,场合?场合不是CASE吗?是TPC吧?”
“是OCCASION。”
“喔喔……”
“好啦,走了走了。”练无离开位子。
“啊,也就是说,关根朔太展跟化妆、穿着一堆饰品,还有轻飘飘的衣服一点都不搭吗?”
“对啦。”
“喔。”紫子嘴巴开开。接着点了点头。“啊、这样呀……失敬失敬。”
大画家关根朔太的女儿是练无国中时代的学姊,大概是因为这样,他在这位老朋友面前似乎总是想要表现出一副普通青年的模样。紫子多多少少了解练无的想法。
两个人离开了阿漕庄,一路走到公车站。
天气相当地好。公交车来得时机正巧,于是她们得以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
“说来说去,之前好像不常和小练两个人一块儿出门不是?”
“这样吗?”练无原本望着窗外,这下转头看向紫子。“去吃饭是有过啦,对呢,出门去看这种艺文活动还是第一次吧?我有跟小紫一起去看过电影吗?”
“没啦没啦,你总是跟谁去看电影呀?”
“和森川去比较多次吧。小紫呢?”
“我根本就很少去啦。”
“说的也对……”
“讲到吃饭,大概也是去吃汉堡披萨之类的吧?其余顶多是吃个拉面。跟你吃饭的时候,大都是找你经济能力负担的起的东西啊!”
“要不是那样,你想吃什么?”
“这个啊,比方说穿得非常正式的两人在餐厅里面吃大餐,顺便喝个红酒之类的。”
“嗯,那听起来不错喔。”
“你好像很常跟其它人去吃大餐的机会吧?”
“才没有呢,我没有跟其它人去吃过大餐。”
“你骗人的吧,”紫子斜眼瞄着练无。“我记得听过你说料理的事啊!”
“啊、之前好像有跟森川去过。”
“喂喂,怎么又是森川啊?”
“其它就没啦。”
“老是说谎。”
“嗯……呃……啊,有了,跟纐缬爷爷去吃过一次,不,大概是三次左右吧,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看吧,这不就一点一点说出来了。对方全部都是男人啊?”
“唔--这个……”
“你有跟谁去喝酒过吗?”
“没啊。”练无摇着头。“我是个很死板的人。”
“很死板啊?你平常的为人不是很好吗?要说你觉得自己死板的话,喝点醋让自己柔软一点不就得了。”
“为人好,跟做人死不死板不一样吧?为人好这种讲法总让我觉得我保存期限还很久的样子。”
“你仔细想想看。”
“想什么?”
“就问说你有跟谁去喝过酒的嘛?”
“单独两个人吗?”
“对,像在旅馆之类的。”
“才没有呢。”
“骗人。”
“唔--”练无念念有词的。“啊、有了有了,只有一次跟祖父江警官。”
“吼、你看!”
“那是要抱紧我的意思吗?”
“那个是HOLD ME TIE。”(注:Hold me Tie日语音近“吼、你看。”)
“脑筋转得挺快嘛,小紫。”
“够了,那除此之外你就没跟女孩子约会过吗?”
“唔--”练无咬着嘴唇,显得一脸难色。“你干嘛问那种事呀?”
“我知道啦,我知道了啦。你就别想得那么多!那我们就不要再回顾过去吧!不过,我觉得还蛮新鲜的,跟小练两个人一起到美术馆去逛,哈哈哈,我都要笑出来了。”
“你这话很没礼貌耶。”
“不对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小紫我呀,纯粹只是开心的笑呢,这是欢喜的笑容唷,真的真的是觉得很开心唷!”
“是喔……”
“骗你的。”
“到底是哪个呀?”练无噘起嘴巴。
“算了,就这样啦,像这样平平凡凡、因为太靠近彼此而没有人注意到的关系,进而反转成为恋情,这种老套的故事可是多得跟鬼一样呢!虽然我是觉得有点火大就是了。”
“那个,句子里摆的词应该不是反转,而是发展吧?要是用反转的话,感觉上你现在跟我有仇一样。”
“啊,说的也是,这样不行呢,一个不小心就无意识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小紫,你太兴奋喽!”
“是啊,嘿嘿嘿。”
“总觉得这笑法很让人不舒服呢!”
“我坐公交车会晕车哟。”
“不会吧……你可别来这一套。”
“啊啊,有够累。”紫子叹着气。“保吕草学长这会儿在干嘛呢?”
“咦?怎么啦?”
“没啦,忽然想到罢了……”
5
紧紧跟在室生真弓搭乘的那辆出租车后头,七夏的车子一路奔驰着。半路上无线电有紧急通报进来,她判断那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案件,于是就先放着它不管。
然而,一到达目的地,也就是帆山美澪的另一处公寓前时,那里已经停着红色旋转灯一闪一闪的警车。
那是位于老旧住宅区内,一栋三层楼高的小公寓。已经有十几个看似邻近住户的民众跑到马路上来打探这里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七夏和立松将车子停在路上,走向公寓的入口。从出租车下来的室生真弓虽然稍微晚了一点但也赶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立松说。
室生也带着一脸略带担忧的表情。三人走进电梯,并且上升到三楼。有一名制服警官站在从电梯出来要转进走廊的地方。最靠近他们的房间门是开着的。警官在那个房间门口的正对面。
室生靠近门口,往房间里偷看。这里就是帆山的房间。
“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室生问警官。
“哎,没有关系的人请不要靠近。”
“没有、我是这里的……”室生正想要解释。
“有什么状况吗?”七夏走上前,亮出手册给警宫看。
警官的反应出现了那么一点点的时差,接着便向七夏敬礼。
“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我自己认为,应该是先前的、呃,那起连续杀人事件……”
“咦?”七夏吃了一惊,随即一脚踏进房间内。
正好里头房间的门打开,出现另一名警官。接着帆山美澪也出来了。
“啊、不可以进来。”刚出来的警官张开双手挡住她们。这位警官看来已经是五十几岁的壮年人了。
“我是本部一课的祖父江。”七夏报上姓名。
“啊……”警官张着嘴巴。“啊,你好,好久不见了。咦?你已经接到联络了吗?”
“不是的,我来是为了见帆山女士,哎,碰巧就……”七夏看着帆山。“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人死了。”帆山回答。她一手按着嘴,几乎无法掩饰住震惊的表情。“真的是吓坏我了……那个人就死在我的房间里。”
“你跟本部联络了没?”七夏问。
“这会儿正要联络。”警官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