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警官换班之后,七夏便朝着房间内部走去。立松从她后头跟了上来。
就在打开门,刚要进房间的地方,他们右手边的深处有个长方形的房间。虽然窗子就在门的对面,但因为窗帘没有拉开,所以房间里面一片昏暗。
她们还没进到房间里就闻到一股去渍油的臭味。等到走进房间之后,那股气味愈发显得强烈。是因为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吗?
走进房间往右转,左边靠窗的地方放着低矮的收纳柜,右边则是高到紧贴天花板的书架。最里面摆了一张面对她们的书桌,书桌的周围排放着一堆文件盒。背后的是用来投影的银幕,它从天花板上以某个角度放下来。在最里面的书桌附近有很多让人联想到是用来投影的机器。
那里还有摄影机跟音讯相关的机器。里面不止放了好几种录像带放映机,也有收纳录像带的架子。书桌前面的正中央有张玻璃矮桌,矮桌两旁各放了一张能够轻松坐下三个人的大沙发。沙发前面铺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厚绒毯。七夏现在正踩在这张绒毯上站着。
右手深处,书架缺口的部分有个门。从那个门进去似乎又是接到另一个房间。他们走进玄关之处的右手边也有个门。那个门大概就是跟那个房间连接在一起的吧?
她仅仅花了大约五秒就掌握到像这样的整体状况。
然而存在于这间屋子现状里的怪异之处,是在书桌前的沙发它的右侧,也就是背对着书架的那一侧。
那里正坐着一个女人。
应该用它曾经坐着来表现比较正确。
如今它的上半身倒卧在沙发上,呈现出扭曲而不自然的姿势。
她知道去渍油的味道是以那儿为中心散发出来的。
那个女人,还有沙发,
外加上地板的一部分,
都是纯白色的。
这若要是第一次遇到,或许她会更加惊讶。再说,要认清那原本是个真人也需要很多时间的吧?从远处看过来,那个女人看起来或许就像是个坏掉的石膏人形也不一定。
尸体附近被喷漆喷得十分漂亮。
到处都看不到有漏喷的地方。
如果在喷漆的作业结束之后,被害人有些许的动作,那应该就会出现没有油漆附着的部分。
然而却没有这种情况。这里是一片纯白色。
七夏小心翼翼地接近。
沙发上有只变成全白的链坠,它相当大颗。大概是从斜倒下来的被害人胸前掉落的吧?
七夏戴上手套。她往房间更里面的地方前进,她绕过沙发后方走近书桌,飞快地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
紧接着她打开右手边的门走到外面。那是一处走廊,门的对面随即又是另一扇门。她把那扇门打开来一看,那个地方是寝室,偌大的双人床占领了一大半的地板面积。
从走廊往右边前进就会通到浴室。那里也有一个狭窄的厨房。继续走到底的地方是一扇门。
打开那扇门,就会回到他们一开始进来的玄关。
玄关大门任由它开着,帆山美澪和室生真弓,还有一名较年轻的警官就站在近处。
“那是谁啊?”七夏看着帆山发问。
“那种事情我才不晓得呢?”她用力摇头。“我一回到这里,就是这样子。我真的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
“房间的门锁呢?”
“咦?”
“我说这道玄关的锁。”
“是我打开的。”
“原本就上了锁吗?”
“呃……”帆山叹了口气。“不,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插进钥匙之后,什么也没想就转开了……那样做的情况下,一般来说是没办法确定有没有上锁吧?我不晓得门之前是不是有上锁。”
“没关系,那样就可以了。”七夏表情固定地点了点头。“你进了玄关,马上就注意到有不对劲吗?”
“欵,房间里有那股味道。没错……”帆山点头。“我一直在想那股味道是什么的气味,不过,嗯,我在想那说不定是附近有工程就没有特别去注意了……然后,我走到里面的时候,我真的是受到非常大的惊吓呢。”她转头面向室生。“因为室生她也不在,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
“此外还注意到哪些地方?比如说玄关……”七夏指着自己脚下。“是否出现没见过的鞋子之类的……”
“啊、就是它……是那个人的鞋子吧。嗯,我当时一点也没在意。还以为是室生的鞋子。”
似乎是讲摆在那里的黑色高跟鞋。
“窗帘啦,电灯啦,电器产品的状态啦,什么都行。有没有什么引起你注意的地方?”
“就算是某个东西被动过,我也没办法好好记住啊!那种小事,我是没有仔细一样一样去记的。因为我啊,也不是每天到这里来的。”帆山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虽然我会因为写作的原稿不同,而分别使用那一边的工作室跟这一边的工作室……对了,我一个月只有十天左右会到这边来。”
“除了工作以外呢?”
“除了工作以外,就大概是偶尔想看录像带的时候才会来吧。”
“有没有什么东西跟平常摆放的地点不一样呢?”
“不,完全没有。我完全都没注意到。”
警车的警笛声响着。
“我知道了,那等待会儿,希望你能详细的告诉我们事件的经过,很抱歉你这么辛苦的时候打扰你了。”
“这真的是一场大灾难呢!人家都吓得浑身无力了,啊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帆山望向室生。“我的稿子已经拖稿了吧?”
“是那样吧。”室生点头。
“没有任何理由比这更吓人了吧?”帆山略显僵硬的露出微笑。
听起来像是在谈原稿的截稿日期。
七夏和立松决定重新回到里头的房间。
她们走向那个有着白色人偶的房间。
6
看着这么多画的同时,练无一直回想起某个女性。那个比他年长的她,任何时候都是他憧憬的对象。她的身影,虽然并没有具体呈现在眼前的图画当中,但从描绘街角的构图里,感觉上她好像就在那栋建筑物的另一侧,而看到另一张描绘着整面草原的图画,他总是会有一种趴在草原上的她现在就要起来的预感。
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点也不悲伤。
因此,他也就不会有想要流泪的感觉。
那是一种更舒服,带点清爽的感觉
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说不定,这就是这幅画的功能……练无联想着,这说不定是这个名为关根朔太的天才画家所拥有的技术。
走出展览会场的最后一间房间,他在贩卖明信片、海报、导览手册等等的角落发现濑在丸红子的身影。
“红子姐。”练无出声叫她。
她慢慢地回过头,对着练无微微一笑。从她完全没有讶异的表情来看,或许红子早就已经注意到练无了。
“你有碰到小紫吗?”
“你们一起来呀?”红子稍微睁大眼睛。
“奇怪耶,她应该比我早出来的呀!”
两人移动到附近的长椅。
“挺不错的画呢!”红子坐下交叉着双脚同时问道。
“嗯,很棒呢。”练无点头。“看了那样的画,会觉得要是能当画家真好呢。”
“要是?你现在开始也不迟呀!”
“不用了,”练无面露微笑。他觉得这的确是像红子会有的意见。“我小的时候,虽然很想要当个画家啦、音乐家之类的人,不过我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注意到那种选择是很困难的呢?那应该是在看到比自己画得还要好的画作,然后在重复着不管怎么画都没办法画得很好的经验里,自然而然就放弃了吧!”
“让自己放弃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自己呢!”
“嗯,说的也是。不过,有没有被周围的人称赞这件事,说不定也有影响呢!”
“你的画没给人家称赞过吗?”
“嗯,很少啦。”
“小鸟游为什么会想成为医生呢?”
“自然而然就这样了。有啦,就是有的医生会到偏远的小岛去嘛。”
“喔喔,你是那样的印象啊?”
“红子姐本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打算成为我想成为的人”红子露出甜甜的一笑,歪着脑袋。“可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还有好多好多呢。不一个一个来是不行的,毕竟一次一起来是当不完的啊!”
“比如说咧?”
“这个啊……我想当个公交车的车掌小姐。”
“嘿……那很赞呀。我想你一定超有人气的。”
“然后……像是伐木工人吧。”
“伐木工人?”练无脸色一收。
“是啊,会去砍直径大约五公尺树木的伐木工人呢,很棒吧?”
“肉体劳动耶。女的伐木工人,这应该没有吧?”
香具山紫子走在大厅里。练无一手举起挥了挥,她也注意到他们,她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呀呀呀,红子姐也在呀?”紫子站在两人跟前。“这真是艺术的春天呢!”
“你跑去哪儿啦?”
“那边也有好多样特别玩意,我跑去看了。”紫子手指比着。“那边有常设的展览,除此之外也有一堆我搞不懂的东西唷!因为某个地的美术大学毕业展是免费进场的,我就晃进去想要看看,那真的是吓了我一大跳呢!里面几乎都是大型垃圾。那种东西是不可以放着不管的呢!我觉得啊,要是把那种怪异的东西放进美术馆里啊,可是会影响到市民的品格呢!”
“那是现代艺术啦。”
“我是不懂啥现代还是仙台,不过光是看啊看的,简直教人生气。跟那些比起来,关根朔太真不愧就是伟大。充满了艺术家的气质呢。毕竟人家容易看得懂啊!”
“嘿,那我也到那边看看好啦。”红子站起身。“可不能打扰了两位呀。”
“哪两位?”紫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你说谁呀?”
“我先走喽。”红子动动一手的手指。她穿过大厅之后,便愈走愈远。
“红子姐一个人来呀?”紫子坐到长椅上一边问。“她没有跟人一起来吧!她感觉起来好冷淡啊,有够奇怪的。”
“铁定是跟保吕草学长一起来的吧?”练无说。
“咦?”紫子站起来,往大厅的方向看过去。
“有一起来才怪啦。”
“哼!”紫子回头,双手立刻往练无的脖子前进。“你是想被我掐死一次看看吗!居然玩弄人家的弱点!”
“抱歉抱歉……不过,那应该是用‘抓住’这个字才对吧!”
“对啦对啦,刚刚啊,在对面的那个毕业展里面啊,有样作品是被涂满油漆的等身大展示人偶呢!那个作品标题,我记得的确叫做‘被玩弄的人类’。”
“被玩弄的人类?”
“如何?耶?你还没搞懂啊?那可是跟‘在联谊里傲’不一样唷!居然取个‘被玩弄的人类’这种名字,他是打算怎样?”
“我要不要去看看咧?”
“不看也罢。不看也……”
“听了小紫的话,我愈来愈想看喽。”
“那种东西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咦?很下流吗?”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其实,我真的打从心里觉得人类要想什么都好。就算我的想法是这样,但在看了标题之后,我心里还是冒出‘那是什么鬼啊!’的想法呢!”
“你这人还真爱生气耶。”
“好啦,回去吧……看是去哪儿大快朵颐一番……”
“对耶。今天又不是开车来的,还可以喝酒呢……”
平常大多是跟保吕草借车出门,就这层意义还今天也是很稀奇的一天。
“啊、小紫你有带钱吗?”
“嗯,哎、带得不多啦。”
“好耶!那我就放心喽。我要安安心心的吃上一大堆。”
“你这家伙打算吃多少啊?”
7
林站在现场的房间角落。就是在书桌后头的窗户旁边。房间对面墙上有张大屏幕,它由于被风吹拂的缘故而微微晃动着。因为前不久才有将窗户打开。玄关门也是敞开的,所以才有风在流动吧?现在也渐渐没有感觉到喷漆的味道了。
时间即将来到五点。外头依然非常明亮。虽然这是风和日丽又让人觉得清爽的一天,但遗憾的是,林此刻的心情跟这样的天气刚好是个对比。
不管怎么说,这是第四个受害人了。
从第一起的事件算起只经过不到两个礼拜。以连续杀人事件来讲,犯案的步调可以说是偏快了点。媒体上甚至还用“惊世骇俗”这四个大字来形容案情。
红色、绿色、黑色,然后这回轮到白色。
被认为是被害人随身携带物品的手提包落在沙发旁边,里头放有驾照。姓名是山本百合,年龄二十三岁。
在确定被害人姓名的时,其中没有白这个字在现场成为不小的话题。
“名叫百合,这个百字里头有个白字呢。”
“咦、是那样的缘故吗?”
“还是说因为百合花本身是白色的呀?”
警方与驾照上的住址取得联系之后,从那里查出被害人工作的地方。据说她隶属当地一家小小的模特儿事务所,据说她主要的工作是担任活动会场的招待女郎,以及拍摄广告照片的主角。她以模特儿的身分活动时有艺名,警方也已经知道她的艺名就叫做星埜百合。现在那间模特儿事务所的所长正在前来这里的途中。
屋主是作家·帆山美澪,她还有她的秘书室生真弓都表示没有见过化名星埜百合的山本百合,更完全无法想象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据说会进出这间屋子的仅仅帆山和室生两人而已,拥有钥匙的人也就只有她们。另外,警方问到有谁曾经来过此处时,帆山面对质问是这么回答的:
“常常会有很多不同的人来这里。我有很多次在参加某处地方的派对之后,向派对里的人提议要看电影,接着就把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经验,这种时候,我并不是很清楚那些人里面有哪个单位的某些人会来这里。那可能是作家朋友、编辑相关的人,又或者是他们的朋友……每次都会有十个人左右来这里。他们也总是在这里待到天亮。不过,我从没有把钥匙借给任何人。所以,我根本就不能想象会有不认识的人擅自使用这里。”
这里的门窗不晓得是否有确实上了锁。最后将这里关上的是帆山本人,根据她的说法那也是上礼拜的事了。她们两个从几天前就在夏威夷旅行,现在才刚刚回国没多久。
蹲在尸体前方的男人起身,并且绕过书桌走近林身边。他那头乱发彷佛就能直接丢到拉面汤里,此外,他也跟平常一样在耳朵上夹了一枝橘色铅笔。
“嗯--真惨哪。”他望着尸体同时这么说。“可以移走了吗?”
“大概多久前死的?”
“经过半天到一天吧,硬要说的话,是在昨天吧!”
“有那么久吗?”
“不会错的。”
“它遭到枪击的地方是在这边?”林提出疑问。
被害人胸部由前方遭到子弹射入的伤口很明确。
“子弹贯穿了身体,还在后面沙发上开了个洞。子弹应该也很快会找到吧?不过,对了”他转身看自己的后方。“子弹是从这一带击出的,所以它飞的距离顶多在两公尺还三公尺而已吧?”
“找到子弹了。”声音在沙发那边传出。
两人往沙发那边移动,他们把脸凑向那块仍旧被尖嘴钳夹着的小金属物。
“是一样的子弹吧!”林说。
“大概是。”他拿下耳朵上的铅笔,也跟着点头。
“喷漆呢?”林问道。“油漆罐虽然还没有找到……发现人提到她在打开这间屋子时,闻到一股很重的气味。”
“油漆虽然已经干掉了,说不定还有一些成分飘浮在空气中吧。当然,我们会试着检查看看啦!只是从喷漆的情况来看……”他回过头又看了沙发一眼。“油漆是在被害人完全不会动了以后才喷上去的,这绝对不会错。”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喷漆可能是在开枪之后稍隔一阵子才动手喷上去的吧?”
“没错。”
“你还注意到什么其它的地方?”
“没别的了。”他只左右摇了一下头。“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们要收了。”
“欵,请便。”
一边搔着脑袋,男人折了回去。他的部下似乎已经开始进行搬出尸体的准备工作。
祖父江七夏从寝室那头的门探出脸,以眼神示意林。
“怎么了吗?”出了走廊,林小声地询问。
“有个东西挺让人在意的。”七夏走进寝室里。
穿过走廊,林也跟着走进寝室。那里还没有人进行过作业。
七夏指向摆在床边地板上的矮书柜,林就蹲下腰观察着那个书柜。文库大小的书籍排列其中,他看了一下封面侧的标题。虽然有几家不同的出版社,但作者姓名全部都是帆山美澪。
“这又怎么了?”林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七夏。
“你不觉得这个书柜不会有点不自然吗?”她解释着。“这间房间里摆放的全部都是高级物品,但惟独这个只是个普通的彩色盒子,而且还是几千元的便宜货。”
“哎,偶尔也是会有这种事情的吧?”林站起身子。
“钦,那是没什么,不过她会把这样的东西摆在寝室、床的旁边吗?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的东西了呢!”七夏打量着寝室周围。“对面的房间有个豪华气派的书柜,单行本也全都经过整理
排得漂漂亮亮的。当然,帆山美澪自己的书就被整齐的摆放在距离书桌最近的地方。跟那些书相比,在这里的只有文库本,而且还只是她作品的一小部分。”
“她有时候在就寝前也会想读读自己的作品吧?”
“欵,或许如此,可是……”七夏双手抱在胸前。“说到文库本这种东西,就不会是新的作品了。”
“文库本是那样的东西吗?”
“况且,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会有这样的审美观。她会把自己的书放到这种地方吗?”的确,这个彩色箱子并非靠在墙边放好,而是被摆在路中间的位置。
“嗯,听你这么一说,嗯,是有那么一点像是暂时摆在这里的感觉呢。”
“依我看,也就是说这并非帆山美澪的所有物,而是其它偶尔会来这里的某人的东西吧!”
“也就是说?”
“那会不会是赤井宽的书呢?”七夏说。“虽然田口美登里作证说他是帆山美澪的书迷,可是从他的身边却没找到过一本帆山的书。换句话说,这些是他的书,他全部搬到这边来了。”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赤井就住在这里吧?”
“还有另一件事。”七夏如此说完,便从寝室走出去。
走过走廊,七夏进入了浴室里。林也跟着她去,站在门口。
“就是这里。”她在洗脸台前面屈膝蹲下。
垃圾桶中有个透明塑料袋。垃圾就被扔在那个袋子里。七夏戴着白色手套将塑料袋轻轻拉起。她站起身子,以另一只手指着塑料袋的下方。
卫生纸等等垃圾的空隙间有着看似某种东西的零件。仔细看才能认出那是刮胡刀的刀头部分。
“这是最近才换掉的吧?”七夏说。“装上新的刀头,然后将旧的扔掉。不过……”她用一手示意着洗脸台上方的架子。“这里到处都没见到刮胡刀。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刮胡刀存在的痕迹被清理掉了。”
“或许还有胡须留着。”林仍盯着塑料袋里瞧。“这是一级的证据。”他抬起双眼看着七夏。“也就是说有男人在这里生活。”
“那个可能性可以说很高。”
“好……”他点点头。“这样或许就能够稍微有点进展了。”
“专家说了些什么?”七夏一边慎重地将垃圾桶复原一边问。“它大概是几时遭到杀害的?”
“据说是昨天。”
“昨天吗……”她咋了咋舌头。“那时帆山人还在夏威夷呢……光看这次的话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可是,会不会有她去委托某个人进行谋杀的可能性呢……”
“选在自己的房间里?”
“呃……”
“首先就要问的就是,她会委托别人去杀素昧平生的人吗?”
“哎呀,所以说帆山她……”七夏降低音量和林咬耳朵。“她杀害了赤井跟田口,然后为了让搜查的目光转向别处,所以杀死名字里有颜色的人。”
“我就说了,要是那样的话才不会在这个地方动手吧?”
“不对,她有不在场证明呀。”七夏说。脸上的表看来颇具自信。“杀害黑田那个时候她是在毫无关系的地方动手的,所以这次为了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于是她就故意在显眼的地方动手。毕竟她是想出这些把戏的专家。那如果是她在背后策画这整起连续杀人事件呢?”
“你说她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出钱雇了杀手?”
“没错。”
“唔”林念念有词的。“她会做出那么危险的把戏吗?”
“啊,对了。我都忘了。我到机场接帆山的时候,佐织宗尊就坐在同一班飞机,而且还跟帆山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入境们出来哟。”
“佐织?喔喔,那个宗教团体的头子啊?”
“是的,赤井宽曾经在那里做过事。”
“唔,”林警部又沉吟了起来。“可是我完全看不出来。”
“是那样吗?我倒觉得这代表了他们私底下绝对跟案情有关。”
“什么意思?”
“这次的杀人是为了制造帆山和佐织二人的不在场证明而行动的呀!像佐织那样的人物应该有叫得动的手下吧。”
“所以杀害赤井跟田口两人才是本来的目的,是这样吗?”
“对,我认为她是偶然想到那两人的名字里都有颜色,于是伪装成血腥的连续杀人……”
“从状况来看或许解释得通,可是若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物证哪……”
“不,只要锁定好目标的话,她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七夏说。“因为至今我们都身处于一片混沌,不知道该往那里前进才好的状态。跟那种情况相比,现在我们至少能够集中目标搜查。只要我们追着她打,就绝对能得到成果的。”
“你还真有干劲。”林不禁脱口而笑。“值得信赖。”
“你刮目相看了吗?”
“你说得太多了。”
“是的。”七夏露出微笑,举起一只手敬礼。
8
一边看展览一边漫步的过程中,闭馆的广播开始流泄,红子便要往大厅移动。虽然还有其它观展民众三三两两待着,却已不见练无和紫子的人影。
正当她要走出美术馆正面玄关的自动门时,她碰上了熟面孔。那是张让人怀念的面孔。
对方也马上留意到红子。
那个人长得很高,全身穿着一套高雅的西装。这个男人是隶属爱知县警的刑警,名叫麻井,他过去曾经是林的上司。红子在跟林结婚之前,曾经两个人到他家去拜访过。红子跟他在结婚喜宴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
“呃……我记得你原来的姓确实是叫……”麻井面带微笑的走向红子。
“我叫濑在丸。”
“啊啊、没错没错,就是叫这个姓。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还真是巧遇呢!”
“好久没问候您了。”红子低下头。
“你今天是……来看展览?”
“是的。警部在忙工作?”
“是啊,哎,我来大概看一看警备情形啦。”
“一跟关根朔太扯上关系,就会有这样的烦恼呢!”
“对了,就在前几天,林他曾经特地过来这里呢!”
“咦,他来这边?”
“嗯,喏,我们以前一起追过专偷美术馆的小偷”
“咦,是那样子吗?”
“啊?你没听说过呀?”
“那个人又不会谈工作上的事情。”
“这样啊……没啦,失礼了,是我太多嘴。”麻井举起一只手。“你的小孩也长大了吧?我记得是个男孩子吧……他差不多已经是小学生了吧?”
“是呀,这会儿都要上国中了。”
“哇,都要上国中啦!时间过得真快呢。不过你完全没变嘛……这样子喔。那我们找时间再慢慢聊吧。哎……呃,我还有工作,就在这边……”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麻井就此进了美术馆里面。
真要讲起来,能听说林的事,就叫红子非常开心了。最近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正面接受了。虽然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是,她的确已经跟过去不同了。
就如同秋野秀和指摘的那样,因为这件事情,或者是因为见到了秋野,从那个时候起她看林的角度就改变的这件事,或许就像是秋野所讲的那样。然而,她不想承认这是受到秋野的影响。
一定不是那样的。
这是时间经过之后的缓和反应,她宁可如此认为。
麻井跟她讲的,过去他曾经跟林一起追捕专门行窃美术馆的小偷这件事,让她有点着迷。这件事是她第一次听到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林调到杀人课,应该已经有五年还是六年了。如果是在这之前的事,那就是红子还是林妻子的时候发生的事。
一讲到那个时候的她,背负着濑在丸家的问题,既要带孩子,也要处理生活上的事务,跟丈夫之间也有问题,自己的研究完全没有进展,她心中抱着这些压力,渡过她内心真的毫无余裕的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笑不出来。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不就是处在危险到让人害怕的状态。于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就从自己的生活当中割舍掉最心爱的事物。
所以她跟林离了婚。
除此之外没别的路可走了,她心里这么觉得。
当时,
她做了活下去的决定。
选择了活下去。
也就是,她选择了一条活路。
在那之后,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好转了。
所以她才能像这样,跑到美术馆来欣赏艺术。
她对于这一切都变得平稳安详而觉得感动不已。
她一定能得到与付出的牺牲不相上下的事物吧?
然而,
光是这样,
它的牺牲太大了。
如今只能、
放弃地想:时间是会过去的。
对于这一点,
她也有充分的理解。
说了好多次给自己听。
好多、好多次。
快放弃。
快放弃。
因为你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走到公交车总站搭上公交车。大概因为是尖峰时间,车上有许多乘客,红子抓着吊环摇晃了一阵子的同时,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她回忆起初次搭坐公交车这种东西时的事情。因为平常都会有车过来接她,所以她擅自对过来接她的司机说。“有时候自己也想要坐坐大车。”
是几岁呀?觉得好像是幼儿园的时候。
于是大人让她去坐了公交车。是最后面一排的位子。剧烈地左右摇晃最让人感到有趣。由于濑在丸家的车子就紧随在后头跑着,她还向司机招了招手。司机笑了,挥动戴了白手套的一只手回应。她记得她也笑了。那司机在她念小学的时候死掉了。
大家都死了。
记忆如此鲜明地留下来,
人们却永远也不会留下。
这些记忆到我死了,也会消失无踪。
全部都消失不见。
大家还真能将这么悲惨的命运放到一旁,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岂不是实在很滑稽嘛……
一边望着窗外如云烟流逝般的街景,
她如此觉得。
懵懵懂懂地,
就好像化为液体一般,
她逐渐让思考衰减下去。
然而……
这或许正是人类了不起的地方呢。
红子这么认为。
一边懵懵懂懂地,
一边摇晃着。
9
“差不多可以让我回去了吧?”帆山美澪将头发往上一撩,夹杂着叹息说。“我还有工作要做的,才没有闲工夫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呢,讲白的话……”
“非常抱歉。”林低声回答。“哎,只要再一下子。呃,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确认……”
“老是说确认、确认……”帆山噘起嘴默不作声。
林和帆山两人都站在尸体被发现的房间入口附近。毕竟沙发是不可能坐的。
“您晓得被害人的名字吗?”林警部提出疑问。
“不知道。”
“可是,听说有人以帆山美澪的名义向事务所进行委托喔。”
“不晓得,那不是我。那个人是女人吗?”
“据说是那个人用的是传真的方式。”
“什么嘛,一定是有人用我的名字行骗吧!”
“不过,您这边的住址并没有向一般人公开吧?”
“我早就说过了,我有不特定多数的朋友曾经来过这里玩的嘛,我说明过了吧?”
“呃,就在刚刚,警方向被害人的事务所所长问了话,我们发现了一件很微乎其微的事实。”
“咦?什么事实?”帆山睁大眼睛。
“他搞错人了。”林警部说。
“什么搞错人?”
“传真过去委托工作,找的是同一家事务所、一位名叫白鸟梢的模特儿。”
“啊……原来如此,是白呀。”帆山点点头。“那么被害人是因为被认错而遭到杀害的喽?”
“我们还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判定,不过事情大概就是如此吧?白鸟小姐昨天身体不大舒服,
于是星埜小姐代替她来到这边,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有什么想法?”
“她真可怜。”帆山蹙起眉头。
“您认识白鸟梢小姐吗?”
“不认识。”
“您能帮我看看这些照片吗?”
站在一旁的立松将相片递到帆山手上。是向模特儿事务所借来的相片。
“哎,我不认得呢!”帆山摇摇头,将相片递回去给立松。“哎哎,简直是麻烦到家了。”
“你认为她是如何进到这间房间的?”
“这种事情我哪会知道啊!我才想要问这个问题呢!能不能请你们适可而止一点好吗?都是在浪费时间。”
“非常不好意思。”林警部向站在门口的七夏使使眼色。“再一下下就结束了……呃,对面寝室,床铺旁边有个小书柜对吧?”
“书柜?”
“上面放了很多本帆山小姐的文库本,那是一个小小的彩色箱子。”
“啊啊……”微微张嘴的帆山脸上现出了一瞬间的阴影。这或许是到目前为止最具戏剧化的变化。
“那东西是帆山小姐摆在那里的吗?”
“欵,是的,嗯……因为一时找不到地方摆……”
“您在那里阅读自己的文库本吗?”
“是呀,不行吗?”
“这人是你的书迷……”林警部朝立松一比。“按照他所说的,放在那橱子里的文库本既不齐全,也没有按照顺序排好……是那样子吧?”
“是的,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全部买下来,并且一本一本排得好好的。”立松说。
“我……不擅长那种事情啦!”帆山一边笑着一边摇头。“我很不会整理的……”
“可是,这边房间的那个书柜,我刚才飞快的欣赏一下,每家出版社还有系列都排得挺漂亮呢。让人觉得整理得相当无微不至呀……”
“那是室生小姐帮忙整理的。”
“这样啊……我再确认一次,寝室里的小书橱是帆山小姐本人的物品对吧?”
“没错。”
“那么,您自然是曾经碰过所有的书喽?”
“请等一等……你是什么意思?”
“书的封面应该会有你的指纹呀。”
“这怎么说咧……”帆山的表情明显出现动摇。她手指竖在额头上,然后低头。“没,等等喔,我要想起来了……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
“请您慢慢想吧!”
“呃,大概是哪个年轻书迷拿过来的吧……那些书。”
“咦?书橱里全部的书?还是其中几本?”
“唔--等我好好想过了再跟你说吧。看来大概是时差的关系,我都累坏了,再加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整个人乱糟糟的,我……再说,你们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继续问下去的话,那个,我希望你们能够先让我跟我的律师谈谈。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在怀疑我呢?这真的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呢……坦白说,我觉得这太奇怪了!”
“哎呀,真过意不去。我们警方这边也是、呃,一心急着要早一刻揪住杀人犯。要是造成你的不悦,我在这里道歉。”
“不用,没关系。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帮你们。是的……”帆山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可不可以请你们去问室生小姐呢?若要问在夏威夷的事,她都一直跟我在一起,嗯,我能够回答的事情,想必她也全部晓得。不好意思,我实在快要到极限了。我想躺下来休息,这就先告退啦。我会待在自己家里……”
“辛苦您了。”林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瞄了瞄站门边的七夏。
“呃,不好意思。”七夏走上前一步。
这么一来,七夏就刚好挡住正打算要出门的帆山美澪要走的路。
“帆山女士,有一件事方便请教吗?”七夏立刻问道。
“什么事情?”
“关于这个东西……”七夏秀出装进小塑料袋里的物事。是从垃圾桶里面采集到的刮胡刀刀头。“依你看是什么?”
“咦?这个嘛……呃,啊、是刮胡刀前端那个?”
“这被扔在洗脸台下方的垃圾桶里。还是在很下面,换句话说是相当久之前的垃圾了。”
帆山望着七夏默不作声。
“您有丢过它的印象吗?”
“没有。”
“我想这是男性专用的。”七夏继续。“它的刀把有在这边吗?”
“不可能会有的吧?”
“说的也是。嗯,会用到这间屋子的,基本上就只有帆山小姐吧?”
“室生小姐也会。”
“如此一来,这会是谁丢掉的呢?”
“能不能请你去问室生小姐?”帆山说。她的话里已经带有歇斯底里的语气。“对不起,我已经累得四肢无力了……感觉上就快要倒下来了。”
“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林警部从后头招呼。
帆山美澪前往玄关的方向,和等在那边的室生真弓咬耳朵说了些什么。接着只转了一下头,彷佛瞪人似地朝林和七夏一看,头也没点就开门走掉了。
现在的时间即将迈入八点。
“怎么样?室生小姐,你不要紧吧?你还没用过餐吧?”林走向玄关。“我有话想请教你,这样好了,我们找个地方喝点茶吧?”
“哎,好的……”室生生硬地点点头。
“一楼有空的房间。”七夏说。“管理员说那里可以用。”
“立松,这拜托你了。”林警部朝里头做了指示。
立松从里面的房间探出脸来,举起了一只手。
“祖父江,你也一起来。”
站在走廊中间的七夏点了点头。
10
“啊哈哈……”紫子拍着手大笑。“那有问题,绝对很奇怪的啦!”
“为什么?”
“森川该不会是认真的吧?那种安静的人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呀!你不注意点是不行的,会被抢走的唷!”
“小紫,你醉喽。”
“我是醉啦,人家喝得正高兴嘛。”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现在夜晚才正要开始啊,你怎么讲这种小鬼才会说的话?我都说要请你了吧?你不用这么担心啦,来吧来吧,多喝一点!”
“可是小紫你喝到不能走路,结果是我要送你回去呀,那怎么办?”
“你很爱操心耶。”
“要是不坐出租车就回不去了哟。”
“那就得了,有什么车就坐什么呀。”
“从这里坐要花好几千块耶。”
“好哇,那又不用担心。钱我会出。”
“又不是钱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问你呀,你干嘛要喝得那么醉啦?”
“你在说什么呀?不喝到醉还喝啥东西?你是为了什么才来喝酒的啊?喂,你再不改改那副无精打采的表情的话……算了算了,我不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