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王是某种巨大的机器。这样的机器近似暴力,为了多少能省去一些劳力,所以我们需要它。他畏惧基督,便将伯利恒的所有幼儿杀光。当然除了基督以外的基督也混杂在这些幼儿里吧?或许希律王就是为了他们的血而将双手染得通红。
1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的缘故,市立美术馆前出现三十几人等候开馆的队伍。一反昨天夜里,眼看天色似乎随时就快下雨了。
隶属于爱知县警的名口刑警从上午六点接班并且就分配位置。停放在美术馆停车场内的一辆厢型车是他的工作岗位,每隔二十分钟他就巡逻一下建筑物周围。此外还有四名制服警察,分别在东侧及西侧的出入口各配置两人,肩负起协助美术馆的专属警卫负责监视的工作。到目前为止并无异状。一想想到这么无趣的工作接下来还要持续一个多礼拜,就让人心情变得沉重。
开馆时间是在九点半。差不多那时候,原本在停车场或外围公园等候的群众也会朝着正门集中过来,再加上原本排好的几列队伍,霎时间全都被吸进建筑物当中。名口也从车上下来,往建筑物走过去。因为停车场是在建筑物的北侧。
他在入口前面和警察们站着聊了一下,随后他向服务台轻轻打声招呼就进了大厅。一般入馆民众则为了购票而大排长龙,绝大多数人的目的都是来看关根朔太展的吧?这个周末一结束,展览期间就过了一半。展期的时间还剩下后半段的一星期。名口虽然觉得,他们究竟是否有必要戒备森严成这样吗?但眼前浮现出麻井警部的那张臭脸,还是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电视的报导节目始终在连续杀人事件上面打转。名口也暗地心想,自己也满想去那种大阵仗的现场呢。
总之,他先陪同警卫在馆内巡过一轮,等再度回到大厅之后,他就利用公共电话向本部联络。目前没有异状,只是简单那么一句话。
美术馆除了一般的参观民众之外,还有各式各样人员及货物的进出。为了检查那些人跟货品的进出,因此平时就安排有四名专属的警卫。美术馆后方的货物出入口经常停放大型货车,而货物的装卸都是在严密监视下进行的。此外,正门出入口会有造访办公室或资料室的民众通过,于是他们也特别针对所有携带大件行李的人实施了搜身检查。
先前发生在长野县某观光地美术馆的窃盗事件中,听说有犯人化装成宅配业者的例子。因此这次关于展示品的处理,馆方不但在美术品搬进馆内时仔细写成清单,并且也在搬出时赋与工作人员核对清单的义务,以进行程序繁琐的检查。
建筑物的出入口,包括屋顶的门,全都设置了最新型的电磁锁。此外,由于窗户全部都安装了铁丝网,人也就不可能从窗户进出。想在夜间出入这些建筑物,就只剩下破坏内含铁丝的特制玻璃,或者是在墙上打洞这些方法,这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被入侵。
名口当班到傍晚的六点钟。他在馆内绕了好几趟,并且也在美术馆外围巡逻了好几次。此外,他还在一旁观看检查货物进出的职员进行作业。
当一天即将安然度过,距离换班还剩下十五分钟的时候,美术馆的职员往名口所在之处跑来了。
“不好了,出事情了。”他用压抑的声音说着。
“咦?什么事?”名口询问。
“请你来一下。”
两人快步穿越大厅。尽管窗户外头的天色还很明亮,但却已经是太阳沉到大楼背后的时刻。由于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建筑物内已经没有一般参观的民众。大厅里有一名职员进行清扫,入口附近有一名警卫,眼前就只剩下这两个人而已。
他们走进关根朔太展的会场,穿过几个连续的展览空间。虽然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但灯光却还是亮着的。通过四个房间之后,他们便抵达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展览厅。三个男人正在那里等候。
馆长、事务主任、还有警备主任,三人个个都带着严肃的表情迎向名口。
“怎么回事?”花了几秒钟确认过周遭,名口接着问。
“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发生这种事情……”馆长皱着眉说。“我简直不敢相信。”
警备主任指着挂在墙上的画作,名口走近那里仔细地端详。那是一幅大约一公尺见方、尺寸较小的图画,是一件描绘金发少年坐在阶梯中间的作品。金属板上的标题写着《年少友人》。名口看不出那幅画怎么了,他不发一语看着警备主任的脸。
“这是赝品。”警备主任做了说明。“是复制品。”
“咦?”名口再走近一些,审视图画的表面。
的确,这幅画有着类似海报的光滑质感。只要低头从下方往上看着画作,他马上就能够从天花板的灯光被反射的状况来了解这件事。当他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的时候,他发现这幅画跟其它画作相比,它的发色的确比较差,也可以看出在绘画的图中线条明显有错开的迹象。因为这是拼贴出来的画作。这大概是把照片拍到的图案直接放大的复制品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名口询问。
“哎,不清楚。”馆长摇摇头。“只是,至少在第一天展出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东西。我们照理是一件一件仔细确认过的。”
“您的意思是被掉包了?”
“是的。”馆长点头。他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地板上。“真糟糕……”
“这幅画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哎呀,就贵重这层意义上,每一幅都是同样贵重,但是你说的没错,这幅‘年少友人’是在约两年前才找到的,是关根非常初期的作品。它并不是画在画布上,而是被画在合板上。而且最近才又在合板背面找到画有几乎同样构图的练习作品,因而成为世人讨论的话题。原来如此……不过居然偷走这幅,只能把犯人锁定在狂热支持者了……”
“我去联络本部。”名口说。
馆长点点头。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画作遭窃……
本以为这样的事情完全是上一个世纪的传奇故事。
名口刑警向大厅跑去。
2
走进阿漕庄玄关,保吕草踏上会演奏出高音的阶梯。他朝走廊里头前进,才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锁,只见隔壁房门一开,小鸟游练无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喂喂,保吕草学长,你知道昨天的事件了吗?”
“哎,晓得啊,我从收音机的新闻里听到啦。”保吕草回答。“第四个人会是什么颜色咧?”
“对呀对呀,小紫说是黄色,我猜咖啡色。”
“那我猜……白色。”
“白色喔……唔,那样好没意思呢。”
“不过,那是名字当中最常用到的不是吗?”
“是这样啊……”
“晚安。”声音从后面响起。香具山紫子开了门露出脸。“喂,你们在聊什么?我也要参一脚。”
“抱歉,我不太方便哪……我从昨天就一直在忙,几乎没睡觉呢。”
“跟连续杀人事件有关?”练无问。
“没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啦。那是一件毫不起眼的无聊工作。”保吕草打了个哈欠。“抱歉,下次再聊吧。”
“那晚安喽。”练无说。
“啊、那个、保吕草学长”紫子叫住正要进去房间的保吕草。“呃……”
“你有什么事吗?”
“啊、没啦,下次吧……晚安。”紫子一手摆开。
保吕草对紫子轻轻点个头,接着进去房里关上了门。
他房间的黑暗当中有个移动的物体。保吕草打开房间的灯之后,走过去摸摸尼尔森。他脱掉外套,并且把外套丢到沙发背上。他一手从冰箱里抓出一罐啤酒,然后坐在沙发上。
“你晚饭吃了没呀?”保吕草问尼尔森。
尼尔森鼻子哼着气,于是保吕草又起身走到厨房。他从架子上取出狗食,装进尼尔森的碗里。
回到沙发上,打开啤酒。大概喝了两口时,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他伸手拿起话筒。
“喂,我保吕草。”
“晚安。”是各务亚树良的声音。
“啊,你好……真是难得呢!”
“听你的声音好像很困。”
“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打电话了吗?”
“你好像是累了吧。才刚回到家?”
“没有,也不算是。”
“是吗?瞧你好像一直不在家。”
“我今天带狗去做预防接种,唔,对对对,还被房东叫去爬上我们公寓的屋顶,忙着很多有的没的事呢!”
“你在屋顶上干嘛?”
“调整电视机的天线啦!”
“你还真能滔滔不绝的说出那种一下子就被看穿的谎话呢!真让我感动。”
“唔,就是因为这边全是需要这些谎话的人,才会让你打电话过来啊!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知道关根朔太的画作被偷了吗?”
“咦?新闻已经那样报了吗?”
“消息还没透露给新闻界。”
“哎呀?那你怎么知道的?”
“真教人刮目相看呢。虽然不晓得你是如何办到的……那,你已经找到买家了吗?”
“你说刮目相看,指的是……?”
“还是你要我说我重新迷上你了呢?”
“欸,这边的讲法听起来比较好。”
“你打算把那幅画流到那去?”
“那个啊,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点误会了啊?”
“你想要跟我这样讨价还价也是没有意义的。你想要卖多少?”
“你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吗?”
“我是认真的。”
“那么,你会出我讲的金额吗?”
“只要不是贵到吓死人的价钱。”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那种东西喔!不过,假设、我是说假设啦,如果这会儿我手边有《年少友人》……”
“没错,就是那幅画。”亚树良笑了。“你这人真厉害耶。”
“就用五万元卖给你吧!”
“是五万元美金吗?”
“不,就五万元日币。”
“咦?什么意思?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就是五万元日币。付不付钱?”
“等一下……五万元是怎么回事?人家说不定连五千万都肯出呢。”
“五万元嫌贵呀?”
“并不会。”
“那就卖给你吧!”保吕草说。“契约成立。”
“等等……你到底要什么?说真的?”
“我说要卖,就是会卖啊!”
“你想做什么?你是打算脱手到某处吧?那边没问题吗?如果脱手给其它地方你会被干掉吗?”
“我不会和那样危险的家伙来往。”
“那……你是有附带什么条件吧?”
“不,完全没有。”
“呃……”
“我要挂电话喽。其实我现在很想睡了。”
“啊、对不起。可是、嗯……呃,可以碰个面吗?要我过去你那里?”
“不了,我现在就要睡了。”
“好吧。那就再联络。你可别跑掉喽。”
“晚安。”
保吕草放回话筒。尼尔森正盯着这边瞧。
将啤酒灌进喉咙里。
他看着电话。
目不转睛地盯住电话。
直到发觉怎么会在意电话呢,他才闭上眼睛。
啤酒虽然还剩下一半,他已经连喝的力气都没了。
他把脚搭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躺下来。
各务亚树良为什么已经晓得了呢?
想必是警察或者是美术馆里有人提供消息给她。
如果消息是单方面的话倒没问题,怕的是他这边的事被走漏给对方。
好在这回的工作是为自己而做。
并非打算卖给谁才做的工作。
他已经不想再多想了。
睡觉吧,他心想。
睡醒的时候再来伤脑筋吧。
总之……他累坏了。
敲门声响起。保吕草咋了咋舌头。
“请进。”
“对不起,是我。”房门打开,是紫子的声音。“保吕草学长,我想还是打扰一下,好吗?”
“诶,好啊。”他从沙发上起身。
紫子进来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人。
“呃,你那么累了,我还来打扰,对不起。”紫子来到沙发附近。“一下下就好了。”
保吕草坐进沙发,伸手拿起桌上的啤酒。
“嗯……”紫子先是在房间里东张西望,最后视线停在保吕草身上。她冷静不下来的手一直在动。她咬着嘴唇,却始终没开口。
“怎么啦?”保吕草将啤酒喝完接着问。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紫子回答。
“什么事?”
“保吕草学长,你是怎么样看我这个人的?”
“咦、什么怎么样?”
“唔、就是……”
保吕草稍微歪头,看着她。这个问题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他。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虽然说是在思考,但他自己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回答不出来吗?”紫子微微低头,变得用白眼在瞪人。
“为什么你会想问这种事?”保吕草反问。“那是现在一定要决定的事吗?”
“不是”紫子摇头。“才没那回事呢!不过要是你觉得我是个阴沉的女人,你还是告诉我会比较好。要是你能尽早跟我说不行的话,唔,或许能够帮到我。”
“帮到你?”
“我说错了吗……嗯……应该说,能够让我轻松一点。”
“你真的能轻松下来吗?”
“我想会比现在轻松。”
“我完全不觉得你很阴沉喔!”保吕草说。“至于行不行,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唔,说得也是……”他微笑道。
“什么?”紫子睁大眼睛。
“人还是别太一厢情愿的好吧。”
“一厢情愿?”
“一心认为自己就是这样子的人啊!”
“你是说我吗?”
“嗯。”
“我一厢情愿什么?”
保吕草不发一语。
紫子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脸望着保吕草。
啤酒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让他开始头痛起来。
连睡意也消失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轻声说着。
“嗯、好的。”紫子低头说道“对不起。”
“我们找个时间再慢慢谈吧。”保吕草温柔地说。
他感觉这句话是个谎言。
“好的……对不起喔,真的……”
紫子在原本就低着头的情况下又低头行了一礼,然后走向房门。
保吕草瞧着她的背影。
或许现在是叫住她的好时机。
门轻轻的被打开,她也安静的离开房间。
带着有如魔法师扫把般的叹息。
保吕草躺进沙发里。
望着天花板。
他既不觉得这样是对的,
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错了。
是的,大错特错。
保吕草再次想到,
我在这里吗?
不,我并不在这里。
她看着的是我的影子。
看着那道曝露在光线下就消失无踪的影子
大错特错。
虽然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再开一罐啤酒,但冰箱却远得让他够不到。这让他思考着,他自己果然是不存在于这里的人。不知为何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脱离轨道开始往地球坠落的人造卫星,在这样想的同时,他闭起双眼。
3
第四起事件发生的隔天晚上七点钟过没多久,祖父江七夏随着立松进入MNI本部。
从昨晚就没睡过半点觉。不止如此,除了今早靠着泥水似的咖啡,才勉强将一小块干巴巴像尸体的三明治冲下喉咙外,她也没有进过一餐。取而代之的是抽掉了一堆香烟。但不可思议地,她非但不想睡觉,而且头脑还很清楚。
“你不要紧吧?”在会客室里等待的时候,七夏拍了隔壁立松的肩膀。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啊、欵……完全OK啦。”立松睁开惺忪的眼睛,露出尴尬笑容。
将他们带到这间房间的人是木俣裕次。木俣留下一句:请稍等一会儿,人就离开了大约五分钟。
先前来这调查有关赤井宽之事的时候,警方只见到了担任MNI事务长的木俣。而这回的目的则是此处的代表人物,佐织宗尊。佐织在这地方被称为总志。如此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大概是他自创的吧。从上次来的印象中,让她觉得很难见到佐织。因为当她若无其事的问木俣能不能让她跟佐织见上一面时,木悮反射性的用“没这回事”来否决她的提议。
这次来,她不但事先打过电话,除了要过来调查昨天的事件之外,还询问他一起跟帆山到夏威夷的事。这样是不可能不去见他本人的。
“美术馆那件事你听说了没?”立松小声地说。
“啊?喔,听说了。”七夏回答。
关根朔太的画作似乎在市立美术馆被偷走了。刚刚他们从县警本部出来时,也有采访的媒体一涌而上,营造出一股难以冷静的气氛。
昨晚的杀人事件,可说是画家犯下的第四起犯行。在传播媒体就算是小事也吵得火热的习惯之下,警方当然也已经做好相对的觉悟了。
那当然会在早报上占有一版的头条。电视新闻也不断反复报导。而另一方面,这次则是有着世界级名气的当地画家,他所绘制的画被偷了。这是警方在市立美术馆发生的不当处理。然而正如同以毒攻毒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如果只提七夏他们的部署,他们多多少少是很感谢媒体的矛头并没有集中在他们身上这件事。这虽然是不谨慎的说法,却是他们老实的感想。
然而,林的表情却相反的越来越不愉快。七夏早就知道其中的原由。虽然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但据说林曾经追捕过专门锁定美术馆的盗贼。被害的美术馆遍及周边各县,尽管美术馆跟警方合作设立了搜查本部,但最后,事件的进展彷佛像是走进迷宫一样。这次的事件跟过去那起事件的关连性当然是没被报导出来。然而偷走关根朔太作品的,会不会是跟先前那起案件有关的盗贼所做出来的呢?这样的看法是很有力的。虽然没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但作案的手法大概是很类似的吧?
“媒体迟早会嗅到线索,到时又会吵吵闹闹的吧?”林脸色难看的说道。“他们一定会把过去的事全都挖出来的。”
因为讨厌的事件是会不断累积起来的啊!七夏这么想。
只是,自己能做的事,总而言之,除了将眼前的问题一个一个筛选掉之外就别无他法。
他们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接近,当他们正以为是佐织宗尊驾到的时候,打开门的人却是木俣裕次。跟事务长这样的要职相比,这个男人就显得还很年轻。他有着一副认真到脑袋快要坏掉那样的聪明相貌。
“我来带路。”一手扶着黑框眼镜,木侯说。
七夏和立松起身跟着他走出房间。
“佐织先生是独自一人去夏威夷的吗?”七夏一边走着一边问木俣,尽管此事已在着手调查中。
“我是这么听说。”木俣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
“他总是一个人到国外?”
“那也未必,不过他一个人去的机会比较多啦。”
“他常常到夏威夷?”
“哎,恕我失礼……”木俣稍微侧过头来。“我想,你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抱歉,是这样没错呢。”七夏浅浅一笑,决定就此打住。
他们经过一处像是工作室的宽敞房间,其中摆了幅创作到一半的大型图画。更进去的小房间内有套沙发组,佐织宗尊就坐在单人的太师椅当中,毛衣加上厚织绵外套表现出随性的风格。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七夏点头打个招呼。
“请随意找个地方坐。”声如洪钟地说着,佐织一手比向沙发。
等到二人一入座,木俣就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昨晚的事件您有所耳闻吗?”七夏问。“一名年轻女性被发现遭到杀害,就在帆山美澪小姐的公寓里。”
“如果是新闻的话,我已经看到啦!”佐织回答。
“我们已经针对这些连续杀人事件进行调查,在第一起事件之后也曾经一度来这边造访。如果您有想到什么相关的情报,希望您这次能够告诉我们。”
“相关的情报是指?”佐织以平静的语气询问。
“好的,请恕我失礼,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四名被害者当中,有几个人和作家帆山美澪有关联。而且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正如同传播媒体锁定的焦点,这一连串的事件都跟帆山小姐的小说有类似的部分……所以……”
“她本人讲过,书还卖得不错呢。”
“啊,嗯,请问您很常与帆山小姐见面吗?”
“我们昨天坐同一班飞机从夏威夷回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
“欵,是的,正是如此。”
“我只在那边的餐厅见过她一面而已,因为我的位子就在附近的桌子而已,所以跟她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的程度。我跟她在飞机上是位子偶然刚好夹住走道的隔壁朋友。然后,我们就聊了很多东西,就只是这样而已。”
“请问……”
“你想问我的问题是,我跟她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吧?没有关系,我跟她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现在我说出来的这些事,就是全部了。当然,我过去曾经跟她在派对之类的场合一起出现过,对方毕竟是个有名的作家。但是可以说,我跟她的关系就只有听过她的名字、并且见过面而已。”
“也就是说,帆山小姐认识佐织先生吗?”
“是的,她应该认识我。再说,因为在我们那边服务的赤井,在她的公寓前遭到杀害这件事,就是整起事件的发端。所以理所当然的,如果她坐在我旁边的话,就会聊起那件事情。”
七夏点头。对方流利的响应全都料到她接下来的问题,这让她有点抓不住询问的节奏。
她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确认佐织在夏威夷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先前她们已经就他入住的饭店,其它事项,以及前往当地时大致的行程提出问题。然而不管是那个问题,佐织的回答都是确实、掌握要领,并且以流利的语气回答。立松把这些回答都记录在手册上。
“那个,如果您方便的话,我能请教您两人有就这次的事件聊了些什么吗?”在结束最低限度的侦讯之后,七夏正色问道。她有个预感,会不会从这个男人身上听到某些有趣的想法呢?
“帆山小姐一定对自己遭到警方怀疑,露出苦笑吧?”佐织语气平静的说道。“所以昨天的事件,在某种意义上,对她而言是幸运的呢!”
“您说得没错,她完整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嗯,也罢,那种事也没什么要紧……”佐织轻轻笑着。“她写的小说里面,呃、杀了人再漆上颜色的连续杀人犯是个怎么样的人物呢?老实讲,小说这种东西我不太看,所以很抱歉,帆山的作品我连一本都不晓得。”
七夏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立松。
“那本小说的犯人……”立松首度开口。“据说是普通上班族的男性……呃,我想是个工作认真、不大起眼的中年男性吧。”
“这样啊。不过……这种事在现实当中会有可能发生吗?”
“我觉得很少见,但也不是不可能。”七夏回答。
“嗯,”佐织保持微笑地点了点头。“对了,也和她聊过同样的话题我呢。”
“在飞机上吗?”
“是的……一般来说,在社会里平凡生活的人,我们会用‘他适合这个社会’来加以表现,然而这样的人却犯下那种杀人案,我跟她聊的就是这个问题。被称之为猎奇杀人案之类的杀人案,我国是很少发生这类型的案件的。原因就在于几乎所有的国民都能用语言沟通,能够从彼此脸色的变化了解对方的心意,并且都是同一个民族吧?适合这种有如家庭般社会的成员,到底是不是那种相对情况下要承担就物理上没有任何好处的风险,只为求心灵上的满足而冲动犯案的生物呢?嗯,我跟她聊的内容就像这个。”
“你们有得到结论吗?”
“不,没什么结论。”佐织左右摇头。“只是,就我的经验来看,可以从一个小小的理由看出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咦、什么事情呢?”
“这点我也曾向帆山女士提起,引发这类事件的人绝对是个小孩吧。”
“小孩?”
“没错……”佐织点点头。虽然他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但从他稍微低头看着七夏的眼神中,却非常严厉。他的眼神里有种彷佛要把人吸进去般的那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就是小孩。”
“我也不是不明白您想说的,”七夏立刻回答。“但这实际上是非常难发生的事,我认为那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是由小孩想出来,再指示大人去做的。”佐织以口齿清晰的语调表示。
七夏目不转睛看着他,沉默了半晌。
她一瞬间有种像是一个人站在洞窟、又或者是在教会礼拜堂这种场所的错觉。这大概是佐织话里的音调所造成的吧?
“小孩指示,大人去实行?”七夏彷佛喃喃自语地重复这句话。
“你想说的是,这事情有些难以想象,对吗?”
“啊、是啊……”七夏点头。这刚好是她要把一模一样的话讲出口的时候。“不过……”
“我创立这个协会,是差不多就在距今十年之前的事。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像现在的协会。硬要说的话,对了,就是用会员制度的研讨会收钱,那就像是跟诈欺没两样的老鼠会……”佐织笑着说。“实际上,协会也真的被那么叫过。我常常在想,我自己跟那些老鼠会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就在三年前,我终于掌握了真实。在那之后,我心里的任何障碍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已经没有任何疑惑了,我只要笔直地朝自己目标前进,只要顺应自己的本性活着就好了。而将这份真实带给我的人、教导我这件事的人,就是一个小孩。”
“啊……”七夏点点头,同时感觉到话题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
“我遇到某个少女。她那时还只有五岁。她就像是这么小的小孩子”佐织用手在椅子旁比了一下又继续说。“那是个天真、可爱又无邪的少女。但是,我从她身上学到了一切,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我居然会落到这种地步?那时我是这么想的。她是我朋友的女儿,一开始我只认为她是个有点超龄的孩子。但在跟她见过几次面、跟她聊天的过程中,我发现了真实。真实就在她的心里。如果用另一种说法来讲的话,就是有神附在她身上。而在这此同时,我也发现了向这个少女求教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心里也有着真实。”
“呃、这么说来……”七夏有意回到原先的话题。“您刚刚提到是小孩子指示,讲的就是那个很特别的小孩吗?”
“非但小孩子特别,能看出这点的大人也必须特别才行。”
“嗯,举例来说,就是那个佐织先生见过面的少女,对那些大人下了‘去杀人并且把他们涂成红色跟绿色’的指令吗?”
“正是。”
“如果接到这样的指示,佐织先生会去实行它吗?”
“那当然。”佐织点头。那是张充满自信的笑脸。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发现自己。”
“发现自己?具体一点来说,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比自己还要高的视点来观察自己。”
“更高的视点……唔--”七夏一手拿下眼镜的同时,她的视线从佐织身上移开,转向身边的立松。尽管他一脸睡意,但他原本盯在佐织身上的视线,一瞬间也回望着七夏的方向。
“就是所谓、视点的飞翔。”佐织缓慢地说着。“一切尽在它的飞翔之中,人类就是为此而生的。”
4
第二天星期日的晚上。
林走在县警本部的停车场内。因为已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所以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的雪铁龙停在那里了。当他迈步朝着“大概是在这里吧?”的方向前进时,在夜灯的灯光下看到了一个男人背影坐在围着花园的水泥块上。他驼着背,手里拿着纸杯。这个男人是麻井。
“你怎么啦?躲在这种地方埋伏呀?”
“喔,是你呀。”脸抬起来,麻井露出一口白牙。“没有啦,我这会儿才要回现场去。想说边喝咖啡边开车危险,所以就偷懒个五分钟啦。你那边咧?不是忙得很吗?”
“哎、别提了……我也是正要到现场去。”林叹了口气,在麻井旁边坐下。“我也来根烟,偷个懒再走吧。”
“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最后的联络。到现场实地搜查时,什么都没找到。我正在这里等待鉴识结果,不过我想大概也已经找不回那幅画了吧?但说归这么说,我也只能束手无策的待在这里而已。这种时候要是到现场去,也只是去散心的吧?”
“真的就是那样。”林也点头同意。
“你比较惨吧?我这里只是不见一张区区一公尺大小的画而已。想一想那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幅画好像值个几千万吧?我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为那种东西出这个价钱。”
“拿赝品代替真品放在现场展示这种犯罪手法,一般人是办不到的吧?”
“是啊……没有错,就是那个家伙。”
“光就他并不是因为缺钱而下手这点,就是追查的一大难题呢。或许他没把画流到其它地方去,就直接挂在自己房间当摆设也不一定呢!”
“讲到不是以金钱为目的,你那边的杀人不也一样吗?”
“没错,这实在是个棘手的案件呢!搜查几乎都没有进展。”
“最近才又刚发生过一起事件吧?”
“所以我要处理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呢!”
“你那样才不叫没有进展”麻井笑着摇头。“只要肯查的话,或许某个地方就能找到活路
的。”
“才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是你太悲观啦。真不像你。”
“是吗?”林噗嗤笑了出来。“我也老了。”
“人年纪一大就会变悲观喔?一般说法不是颠倒过来吗?我倒觉得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得越来越乐观了。说真的,这次的事件我老早就投降不管了。就算案情直接陷入迷宫般的胶着也没关系。画作已经买好保险了,真正有损失的是保险公司。”
“警方会被冠上污名的。”
“那种事只要忍个半年,大家就会忘掉啦。”
“我不能容犯人一个人独占利益的情况。”
“嗯,你说的也对。但是,如果从那家伙的角度来看,这或许就是他的工作,而且还是高风险的工作。对方也跟我们一样,要是年纪大了,想法也会跟着改变吧?”
“再继续这么乐观下去,不就是你在忍耐的证明吗?”
“嗯嗯。”麻井点头,将纸杯凑到嘴边。
林警部深深吸一口烟,一边望着朦胧的星空并将烟吐出来。他看着模糊星空的同时,吐出一口烟。星空不可能是模糊的,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累了,眼睛的焦点已经对不起来的缘故吧!
“喔,对了对了……昨天、不,前天吧,我突然碰见你太太、不对……是你之前的太太啦。”
“瞧你说的,好像我还有现在的太太呀?”
“没有吗?”
“并没有。”
“哎、我记得她名字很特别嘛……呃……”
“濑在丸。”
“对对对,红子是吧?她真的一点都没变。你干嘛和那样的大美女离婚?”
“你这是在欺负我吗?”
“我可是连一次都没有问过你们之间的事喔!也差不多过了追诉期了吧?”
“不,这件事情离追诉期到期还很早呢!”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你保密吗?那我就不问了。”
“你在哪里碰到她的?”
“在美术馆。好像来看关根朔太展的样子。”
“喔,这样啊。”林警部点点头。“她一个人?”
“你在意呀?”
“我并不是那种意思。”
“你该不会旧情难忘吧?要不是如此,何不早点再婚算了?凭你的年纪还很……”
“跟谁再婚?”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别生气,是我不好。我只是、能在这里和你聊聊,高兴得口不择言罢了。”
“麻井,你接下来还有一点时间吗?”
“我很乐意啦,可是实在是没闲功夫跑去喝一杯。”
“没有,是工作啦。如果你有预定行程的话,那我也不强留……”
“不,就算我不在这里也没有大碍。你那个工作是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要去她那边看看”林吐着烟。“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啦。是啊,反正我到了现场也没有什么,人到不到都没影响。”
“你讲的她……该不会、呃……是说你太太?”
“不、是濑在丸小姐。”
“为什么要跑去她那里?”
“为什么咧?”林警部短短吁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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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子今晚也来到练无的房间。
当两人正一块儿边看着紫子拿来的时装杂志边闲聊时,走廊门口发出声响,随即有人敲门。
“请进!”练无提高嗓门。“是保吕草学长吗?”
原本闲躺着的紫子连忙起身坐正。
“晚安。”保吕草进来房间。“听见你们两个的笑声,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打扰呢。”
“讲什么嘛。”紫子开朗地说。“来来来,请坐,虽然地方很脏。”她站了起来。“那,我再来冲咖啡好了……”
“还有咖啡吗?”练无问。
“这次大概是最后了吧。”紫子人在厨房回答。
保吕草回头看了紫子一会儿,最后隔着桌子坐到练无的对面。
“要来聊事件对吧?”练无带着期待的表情望向保吕草。“保吕草学长怎么晓得尸体是白色呀?”
“咦?”保吕草反问。“你在说什么?”
“昨天回来时保吕草学长不是有讲?那时候电视和报纸都还没有报导第四名被害者被漆上什么颜色喔!”
“没错没错,”紫子从厨房说话。“被杀掉的人也是,呃,叫做山本百合?名字里面也没带什么颜色呢。”
“该不会是艺名吧?”保吕草说。
“艺名也是呀,星埜百合,跟颜色扯不上关系。”练无解释。“这件事情在电视上也掀起话题呢!打从一开始,警察又是为什么把这些案判断为连续杀人的呢?那一定是因为尸体被上色了的缘故。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名字又是代表什么颜色呢?”
“我猜黄色,小练是说咖啡色嘛。”
“啊啊,好像有讲到这回事啦。”保吕草总算想起来。“都怪我困得连脑筋都一片空白了。”
“保吕草学长那时候说的是白色喔。”
“嗯,我说过那种话啊……”
“结果今天电视上有它的头条”练无说着。他坐到了矮床上。“结果,颜色好像真的是白的。”
“喔,是那样的啊。”保吕草打起哈欠。“我今天还没有看新闻。”
“而且啊,还说是搞错人了。”紫子从厨房回来。
“搞错人?”
“是啊。某个被认为是犯人的人委托事务所,原本要叫的人是个姓白鸟的模特儿,结果她的代理人·山本小姐不得不顶替她过去,然后她就被杀害了。”
“被叫出去?”保吕草偏着脑袋。“用电话吗?”
“应该不是这样的吧?。”练无点点头。“那样的话,就有人听过犯人的声音啦。”
“不但如此,这次是在帆山美澪的公寓喔。地点跟之前都不一样,她一定有好几间公寓吧!你们不觉得她真不愧是个流行作家吗?”
“嘿,毕竟那本什么‘虹色之死’现在可是畅销书耶。”
“难保不是为了书卖得好才杀人吧?”
“喔,满有意思的呢,你那个说法。”保吕草点头。
“讨厌啦,人家是开玩笑嘛。”
“那也不是不可能喔。”保吕草解释。“以书的版税来讲,它是书价的百分之十,假使两千元的书成了超级畅销卖掉一百万本,两百元的一百万倍就是……”
“两亿元?”练无抬高嗓门。
“不会吧!”紫子喊着。
“是这样没错啊,就是会有那样大的金额会滚进帆山美澪的荷包里啦。”
“滚进荷包这种讲法还真好玩耶!”练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