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在这里。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巨大声响。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就从那里出去一看……”他摊开双手,做出像是在搅拌空气的手势,然后他咋如。“那应该没救了吧?从六楼跳下去,应该已经绝望了吧?”
“她是从自己房间的阳台跳下去的吗?”
“是的。警部跟祖父江这会儿到楼上去了。”
“室生小姐去了医院?”
“不,我想她接下来才要过去吧。”
“她人在上面吧?”红子确定立松点了头,于是转身看着保吕草他们。“你们可以在这儿等一下吗?”
“好的。”保吕草说。“可是怎么回事?”
“啊、不,保吕草也一起来吧。”
“真难得呀,特别指名吗?”保吕草嘴巴一撇。
“我们呢?”练无问。
“你们在这边等着。”红子盯着练无。
“啊,我也差不多该上去了,我来带路吧!”立松一边叹气一边说着。“来吧,不切换心情是不行的。”
立松、保吕草、红子三人搭进电梯里。
“红子。”保吕草出声。
“什么?”她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保吕草。
“镇静。”他说。
“咦?”
“会没事的。”
“什么事?”
“我说你。”保吕草嘴角扬起。
红子在保吕草脸上注视了半晌,最后甜甜地一笑。
“没错。”保吕草点头微笑以对。
“谢谢。”红子露出一口皓齿。
电梯抵达六楼。
立松打开帆山美澪房间的门。红子和保吕草脱鞋进去。一进玄关的右手边是接待室,室生直弓一人正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往走廊走向房间深处,来到了宽敞的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仍旧开着没关,林和七夏就站在那里。
“怎么啦?”林见到红子便这么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非常抱歉,”红子在二人面前低下头。“我早该料想到的。”
“这不是濑在丸小姐的错。”七夏一副平静表情。
“虽然这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坏结局……”林低声说。“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明白多啦。”
“接下来就看室生小姐肯不肯说清楚了。”七夏小声表示。
“请让我来谈。”红子提出要求。
“跟谁谈?”林警部问。
“跟室生小姐谈。”
“慢着。”七夏上前抓住红子的手。“请你有点分寸好吗?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呀?”
“林,拜托你。”红子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不为这整起事件做个结束是不行的,我无论如何……”
“你别胡闹了!”七夏放大音量。她将红子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你会不会太鸡婆啦?”
“把你的手放开。”红子眨了一下眼,视线移向七夏。
“现在不是你出场的时候!”七夏回瞪。
“我叫你把手放开,没听见吗?”
七夏咋咋舌,将手放开。但她依然向前逼近红子。
“你们都冷静点。”林走过来,挡在两个人中间。“总之先听听室生小姐怎么说吧。”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搞清楚状况的!”七夏像是放话般说道。
红子默不作声地转头回到客厅。站在路中间的立松连忙退到一旁。
距离接待室没剩几步时,红子一度停下做个深呼吸,随后进去里面。紧接着林、七夏,还有立松和保吕草也跟上去。
红子挑了坐在沙发上的室生真弓对面就座。
“室生小姐,那是你干的吧?”红子随即表示。然而,她不知何时已经变回面带微笑的表情。她的声音冷澈,语气中彷佛不带任何感情。
室生一言不发地仰起脸,抬眼向红子瞄了瞄。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你就大错特错了”红子继续。“寻常人没有办法了解你。或许的确是如此。不过呢,也还是有人非常能够理解你的想法。就如同秋野先生理解你那样,我也能够理解你的想法。我很清楚你正在想些什么,就跟我自己的想法一样清楚。”
“我得去医院……”室生声音沙哑地说。然而表情却没有出现太大变化。
“你老早就已经知道帆山美澪小姐的犯行了吧?”林质问。他坐到了红子旁边。“你从头到尾都知情吧?能请你说出来吗?”
“我……向来只是老师的影子。”室生说。“现在既然已经变成这样,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若能提供我们协助的话,罪刑应该会获得减轻吧。”林说着。“接下来能麻烦你一同到警署去吗……”
“可是医院那边……”
“你去了医院也是无济于事。”红子口气冷淡地说。“去干什么呢?不确定人是否死了便无法安心吗?”
“应该没救了吧……”室生垂着头。“她为什么要那么快寻短见呢……就算上了法庭也未必会输呀。”
“惟独她是你最大的弱点所在吧。”红子说。
“呃……等等。”七夏朝着红子想说些什么,然而林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室生小姐,请你看着我。”红子说。
室生稍微抬起脸望着红子。
“你以为你瞒得了人吗?”红子紧盯着室生说。“一切都结束了。你按照自己的设计图完成了作品,而最后又用自己的手摧毁它。你心满意足了吧?”
“我、活着只是做那个人的影子而已……”
“影子?”红子微微一笑。“做为影子的是帆山女士吧?你让帆山当作影子而活着。是你主导着,让帆山成为如你所愿行动的玩偶。是这样没错吧?我已经明白了。你一直都是这么做。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操纵着玩偶,藉此隐藏自己的身影。不过,真正写下小说的人也是你。帆山美澪这个笔名的背后就是你。”
“哎、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突然冒出这些话……”室生站起身,双手扶在林面前的桌上。“求求你,让我去医院吧。务必拜托你了。”
“到了最后,你不得不毁掉自己完成的玩偶。如今那玩偶已经成为你计划中最危险的一部分。只要她一死,你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怎么样?你是这么想的对吧?只不过,那还不够天衣无缝。趁着现在,要我来提醒你的另一个弱点吗?”
室生横眼看着红子。
一片沉默。
红子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室生。
简直像是宿敌之间虎视眈眈,紧绷的气氛。
红子稍微仰起下巴,随后眯起双眼。
“那就是名字。”红子说。“在很久之前的那个时候,你随便决定的那个名字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成为你的弱点,你当真是没有料想到这点吧?你以为我没注意到那个名字跟你的关联吗?”
室生突然站起来,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怎么啦?”红子的声音反而转柔。“莫非你以为全世界就属自己最高高在上?你竟那么相信自己的天才?”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室生一手贴着脸,经过沙发前走向门那边。
“你逃不了的。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遍。”红子语气强硬地说。“毕竟社会的规则就是这样。你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吧?但你居然没有被规则给绑住,我不能原谅你这种任性的想法。你觉得如何呢?你不是已经充分享受过杀人的乐趣了吗?”
“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室生离开屋里。
站在门口的立松和保吕草让路给她。厕所位在走廊右转之处。她打开又关上厕所门的声音传来。
“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林小声问红子。
“刚刚说的?”
“写小说的人是室生……”
“欵,正是如此。而且不只是小说而已。这次一连串的事件,主谋就是室生。四个人全是按照她的意志遭到杀害的。不、应该是五个人呢,要是帆山死去的话……”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说名字的弱点是指什么?”林问。
“和秋野有过书信往来的正是室生。她从当时便开始写了小说,并且拥有笔名。帆山美澪这个笔名就是室生小姐为自己想出来的名字。请试着在日文发音上,把室生真弓名字里的六个音稍微往前换一个音念念看。”
“嗯,室生的话就变成美澪,啊,对了,那真弓就会变成帆山吗?”林用手指在手掌上边写字边念出来。“原来如此哪!”
“后来室生小姐把在大学认识的友人塑造成自己的影武者。把她推出来说是帆山美澪,之后就让自己彻底成为对方的影子。”
由于走廊发出声音,谈话因此中断。
室生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那边。
她的头稍微前倾。
前额的浏海盖过眼睛。
那双眼睛凝视着房间内的某一点。
是红子。
“我杀了五个人。”室生以平常的语气如此说着。
这句话太过单纯直接,任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室生像是要抱住胸口般的挡住胸口站着,然后她的手臂缓缓松开,右手往前一伸。
有人叫出声。
因为室生的右手里握了一把手枪。
红子正要起身。
然而枪声在那之前轰然一响。
震耳欲聋的爆响。
整个房间还有家具都震动起来。
全部的人立刻一起行动。
原本站着的红子被林压倒在地上。
站在窗边的保吕草瞬间做出判断,想要抓住室生的右手。她躲开保吕草的手,扣下板机。第一发子弹之所以会没打到目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红子理解这整个情况,是在她倒在地板上,林压在她身体上之后的事。
红子从沙发和桌子的缝隙间捕捉到室生的身影。
看得见房间左侧的七夏从上衣拔出手枪。
室生击出第二发子弹。
保吕草抓住室生的手腕。
她的手扣下手枪的扳机。
伴随轰然一声,天花板的电灯四散开来。
玻璃碎片零落地洒在红子身上。
“低下头去!”七夏握着手枪的双手伸向前方大喊。“闪开!”
保吕草扭住室生的手。
她发出哀叫声。
站在走廊上的立松,从一旁压制住室生的身体。
红子移动到沙发背后。
正当林撑住身体准备要起身的时候,
响起第三声枪响。
保吕草的手被甩开。
室生大喊,却听不出说些什么。
“住手!我开枪喽!”七夏吼叫着。
立松在室生身旁倒下。
室生恢复自由,躲到墙后头。
“你不要紧吧?”林冲上前去。
玄关门作响。
室生似乎逃到外面去了。
“立松先生!”保吕草喊着。
“立松!”七夏尖声一呼。
红子也起身赶到房间门口。
立松仰躺在狭窄的走廊上。他的手按住腹部,眼看着染满了鲜血。
“立松!振作一点!”蹲在地上的七夏发出像是悲鸣的声音。“可恶!”
林警部朝玄关的方向飞奔而去。七夏爬起身便要往那边跑。
“你留在这儿!”林警部指示七夏。“快叫救护车。所有人都不要离开房间!”
门猛一关上,只听见林跑远的脚步声。
七夏再回到立松身边。
“振作点,立松。”七夏松开立松的领带。
立松睁着双眼。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笑。他的嘴巴虽然微微动着,却说不出话。
“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七夏凑近脸说。“哎,不要紧的。”
“有没有毛巾?”红子说。“浴室找找。”
保吕草跑去那里。
“如何?不要紧吧?”七夏彷佛喃喃地问红子。
“不知道。子弹好像贯穿了。出血还……”
“该怎么办才好?”
“没别的办法可想了,就只有按压止血而已。”
外头响起枪声。
“七夏小姐。”立松出声。
七夏回头将脸凑过去。
“怎么样?没事的啦。振作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
“我好难过喔。”立松说。“啊啊……情况怎么样了?”
“拜托别说话。”红子说。“静静地躺好。”
保吕草抱着毛巾回来。
“听话呢。”七夏对立松说。“知道没?”
立松略微点了点头。
“我到外面看一下。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死喔!”她笑着说。
立松闭上眼睛。
“这里拜托你了。”七夏看了看红子。
“我知道了。”红子点头。
七夏站起身,从门口离去。
14
祖父江七夏来到了走廊上
她从栏杆采出身子,往下瞧着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子。
这些车子的排列,就像是包围着被挡在车子后面的某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的中心,就在汽车与隔间墙之间。
室生真弓的双手放在引擎盖上。
她手上还拿着枪。
“可恶!”七夏赶往楼梯。“居然敢小看我……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过去扁死你。”
她冲下一楼,枪口朝上穿过了大厅。
“祖父江小姐!”
侧脸一看,只见小鸟游练无从墙后采出脸来。
“很危险,”七夏说。“你快躲好。”
“你小心啊。”练无说。
紫子从他身后探出脸,无言地点点头。
紫子贴在练无背后,像是紧紧抱住练无般的站着。
七夏开了玻璃门出去外面。
枪声响起。又是室生开的枪。
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的警官有了开始动作的反应。
她与室生的距离大约有十五公尺。
室生恐怕是打算驾车逃逸吧。
“她该不会连车钥匙都忘了吧?”七夏喃喃自语。
跳下水泥台阶,姿势压低地踏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
以车辆为掩护的警官们。
她在最接近室生的地方发现林的背影。
似乎正在对着室生说些什么。
七夏低头从车子后面绕过去。
她来到林背后。
“警部,我从右边冲上去。”她说。“我要从花圃对面那上头。请您准许。”
“笨蛋!”林只回头看了一眼,又面朝前方。“为什么离开你的岗位?立松不要紧吗?”
“只要能接近到五公尺远,我一定可以击倒她。”
“支持还没来以前给我等着。”
“我没问题的。”七夏说。她对于射击颇有自信,成绩向来是名列前矛。“这里没有比我再合适的人选了。请警部允许。”
“不行。”
枪声又再次响起。
后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似乎是公寓的窗户。
“警部,我拜托你。”
“不行。”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林回头看了看七夏的脸。这回停留了大约两秒。他一副严肃的表情,目光彷佛要射死人。
“警部不让我去是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是……”
因为是林的爱人吗?这句话她自然是说不出口。
“好吧。”林回过头来。这是第三次了。“在那之前,我们这边会进行援护射击。你就照着信号行动吧!你听好了,别害怕。就算是杀了她也没关系,别去想要留她一条命的事。这是我的命令。”
“知道了。”七夏点点头,以那样的姿势迅速后退。
因为怕被对方注意到,所以要绕远一点。
穿过机车并排处的后方,往建筑物接近。
跑过沙地和溜滑梯旁边。
从那里接近对方的后面。
那一带的地面比停车场还要高出大约两公尺。
就在停车场尽头水泥墙的上方。
连栏杆也没有。
水泥造的花圃排成一列。
从近处一看,花圃倒是出乎意料的大。
七夏在那处花圃上头匍伏,偷偷往下瞧。
可以看见车子在正下方。
再靠近一点。
她只能瞧到车子的挡风玻璃而已。
脸再探出一点点。
可以看到了室生真弓的手臂。
还有手枪。
近在眼前。
虽然距离上是无可挑剔,但角度稍微有点难以瞄准。
更别提立足点有多差劲了。
然而,除此之外没别的地方可以站了吧?
确认过自己的手枪,她在脑里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不可能用趴在地上的姿势瞄准,所以她轻轻的踩在花坛上。
寻找站稳的位置。
她往林的方向一瞧。
从对面应该看得到。
做了一次深呼吸。
射击练习场惯用的标靶浮上脑海。
“动手吧。”她低声告诉自己。
轻轻举起一只手。
林猛地站起,朝室生开枪。
室生虽然把头低下,接着又伸出手打算应战。
七夏站起身。
她斜探着身子,伸长双手。
将手枪瞄向对方。
“不许动!”她大喊。
室生的动作瞬间停住。
脸朝向这边。
手同时动作。
她手肘弯过来举起了枪。
正要将枪口对向这边。
可以看见她扣着扳机的手指。
七夏屏住呼吸。
瞄准对方的肩膀。
手枪朝着这边。
七夏将力气全部注入扣着扳机的指间。
爆响。
反作用力。
烟雾。
室生像是要往后倒下般的后退。
对面的手枪并未击发。
七夏再次锁定目标。
吸了一口气。
“不许动!把枪丢掉!”
她吼着。
室生仍握着手枪。
想要将手举高。
她似乎仍然打算开枪。
是第一枪没中吗?
七夏稍微调整目标。
对准胸口的中心。
“把枪丢掉!”
那是只在自己心中呐喊的声音。
七夏正想要扣下扳机。
将跨出的左脚一滑。
她失去了平衡,想要抓住某处却为时已晚。
脚底踏空到花圃外。
七夏跌了下去。
她的肩膀部位直接撞击停在正下方的车引擎盖。
她头的侧面承受冲击,紧接着她摔向柏油地面。
这回是仰着天,敲到后脑勺。
只在一瞬之间。
她连忙起身。
幸好枪并末离右手。
然而,
眼镜却掉了。
当她梳了梳头发,想要确认对方位置时,
只见室生真弓就站在她眼前。
“把枪丢掉。”七夏说。
右手正要举起时受到猛烈的冲击。
手被踢中。
手枪飞到后头。
同时眼前有个黑色物体抵上来。
枪口就在眼前。
随后见到扣着扳机的白净手指。
女人的手指。
那根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七夏闭上了眼睛。
一片静默。
有如喷射机的引擎声一般、
高频率的静默。
没有发出声响。
手底是柏油的触感。
眼前是枪口的形状。
静默。
突然间,耳边变得清楚可闻,是一群人的声音。
巨大的固体从旁边直冲而来。
站在七夏面前的室生真弓弹飞开来。
有更多的声音响起,好几个男人冲上来。
随即什么都看不见了。
发现自己反复呼吸着。
呼吸。
人还活着。
某个人协助她站了起来。
起初,七夏往后倒退。
是因为顾虑着不要打搅他们的工作。
但她又随即上前窥看情形。
转眼间工作结束了。
从男人们背后的缝隙间,只瞧到一眼室生的脸。
头低垂着,看不出表情。
七夏寻找眼镜。
虽然马上就找到了,然而一边的镜片脱落,镜架也变了形。大概是被一拥而上的伙伴踏坏的。
林发号施令的声音传到耳边。
七夏收起自己的手枪,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肩膀有些疼痛。
刚才究竟是……
子弹射完了?
还是无法击发?
或者,是室生并未开枪呢?
总之,她捡回了一条命。
原本以为万事休已。
身子猛地一颤。
深呼吸。
汗水开始从额头流下来。
反应迟钝的汗水。
救护车的鸣笛声。
相互吆喝的同伴们。
慌张奔跑的脚步声。
举头一看,公寓走廊上有好几张脸正在瞧着。
“没事吧?”从声音听出来人是林。
“我失败了。”七夏回过头,微微一笑。
“快去看医生。”
“是。”安分地点点头,然后再度抬头望向公寓。“哎,我跟立松一块儿去……”
15
急救人员将立松抬到担架上。红子和保吕草也一起下来一楼。大厅里等着练无跟紫子。
“立松先生他怎么啦?”练无询问走出电梯的红子。
“被枪射中了。不过,我看是不要紧啦。”
“室生小姐是犯人吗?”
“欵,没错。”
“好刺激喔,枪战耶。对吧?小紫?”
紫子依然一副紧张表情,无言地点着头。
“你们在这里瞧见啦?”保吕草问。
“根本没有。”练无摇摇头。“我们从头躲到尾嘛。”
“好害怕喔。”紫子叹了一口气。“真的都结束了吧?”
“小紫一直抱着人家,害得我肩膀好痛呢!”练无转了转脖子。
“我还在想小练要是个头再大一点就好了呢。”
“你当我是肉盾啊?”
“抱歉抱歉。啊啊,不过、真的好可怕呢。”
“好厉害哟,祖父江小姐,她居然敢跑到那种地方。”
“对呀,嗯……我也这么觉得。”
“咦?可是小紫不是想当警察吗?”
“呃--”紫子手指嘟着嘴巴。“现在还没办法,吓死我了……让我迟一些再好好研究一下。”
推开玻璃门,林走进大厅。
“不要紧吧?有人受伤吗?”红子跑了过去。
“喔,局面总算是控制下来了”林深深吸一口气。身上还流着汗。“哎哎,事情闹得还真大,不知道新闻又会怎么报了啊……头痛死啦!”
“没有中弹算是万幸啦。”
“说得也是。”林点点头。“我先去趟医院,有点放心不下立松。”
“那我们……”
“你们快回去吧。不过,还会请你们再来趟署里喔。”
“知道了。”
“保吕草,也多谢你了。你帮了大忙。”林一手举起。“喔,你们也是,回见。”
林转过身子,走出了大厅。
保吕草替香烟点着火。
“你要来一根吗?”他问红子。
“不了,现在不要。”
“真难得。”
“偶尔也会如此嘛。”
四人走到外头。
除了警方相关人士之外,还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民众。
人行道还有马路对面也有不少人朝这里张望。然而好戏已经结束,没有安可了。
路上也塞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将金龟车开上大马路。
“学长这台车呀,会不会哪里破了洞啊?”练无看似好玩地说,所幸气冷式引擎还是轻快得一如往常。
四人难得陷入一阵沉默。
回到阿漕庄,已经是深夜一点半。
“红子,我送你到家吧。”停好车子,保吕草接着说。
“好啊,我正有此意呢。”她点点头。
“咦,真是破天荒。”练无说。“那小紫就由我护送回家喽。”
“我跟你不是住在隔壁房而已吗!”然而,紫子却马上笑了开来。“好啊,我正有此意呢。”
“晚安。”保吕草举起一只手。
“晚安。”紫子点了点头。
练无和紫子往公寓的方向走去,红子和保吕草则走向反方向的六画邸那儿。
已经是深夜了。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明显。
路上也没车辆经过。
当然,也没有其它的行人。
两人的脚步声重迭在一起,只听得见这同步的脚步声。
谁也没开口作声,脚下的速度走得有些快。
“我说……”
“啊?”红子脸转过来。
“秋野跟红子,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呃,就是说、有多么亲密吧?”
“完全不会亲密。”
“那、就跟我差不多喽?”
“大概啦,差不多是那样吧。”
“喔,我好失望。”
“啊啊,”红子叹了口气。“今天晚上累坏了。”
“那是一定的吧。”
“毕竟一个晚上就解决了两起事件呢。”
“两起?”保吕草问。
“欵,是啊……”红子一边走着一边说。“保吕草你们到之前,有别课的警官来我家啦。喏,就为了美术馆那起关根朔太展的窃盗事件。”
“啊、是喔……”保吕草点头。
“被偷走的画叫什么来着?”
“嗯,确实是叫《年少友人》吧。”
“没错没错……我告诉警官那幅画的下落啦。”
“红子你吗?”
“没错,就是我。”
“啊、是喔……这样啊……”
“咦?你不想知道画在哪里吗?”
“不会,我不是很感兴趣。”
“我是一片好意才讲的耶,我希望你能坦率接受这个消息呢!”
“啊?”
“真是的,我怎么变得这样爱管闲事?真是怪了,我最近真的怪怪的。”红子摇摇头。“啊啊,再说这种讲话方式也拖拖拉拉,讨厌死了!啊啊,讨厌讨厌。”
“那个啊,你就算单刀直入的说也没关系啦!”
“原本是打算明天去把东西拿走吧?”
“谁呀?”
“你。”
“呃……”
“不过,该打消念头了吧。警方已经严阵以待,你不想被逮捕是吧?”
“啊、哎哎……原来如此,你是这个意思呀。”
“咦?怎么啦?”红子盯着保吕草的脸瞧。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惋惜呀。”
“因为跟我没有关系啊。”保吕草双手一摊。
“哎呀呀呀……这就怪了。”红子歪着脖子。“我好惊讶呢!这是今天最教人吃惊的一件事了。”
“今天……”保吕草看着手表。“才开始一个半小时呢。”
“难不成是我猜错了?不,那不可能。”
“哎呀,就算是我好了,要是我把那幅‘年少友人’藏在美术大学的展示作品中……是啊,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喔!要是有这么做的我啊,会不会就只是想要看看那画背面的那幅画而已呢?既然有一整晚的时间能够仔细欣赏那背后的画作,已经很够了。接下来,可以说就是比较喜欢哪边而已。再说,我也已经乖乖买了海报唷!”
“这也跟室生真弓杀人同出一辙呢。”红子眯起眼睛说着。“自己完成的作品用自己的双手毁掉吗……”
“或者……”保吕草接下去说。“是在自己完成的作品当中死去呢……嗯,听起来像是棺材师傅似的。”
“好吧,不管它了。”红子点头。“那我就问问看喽?我的诚意你能接受吗?”
“当然,”保吕草露出微笑。“其实我早就料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搞不好我还满心期待着呢。要不是如此,今晚可就不能陪你到这么晚了,明天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呢!”
“可以了。”红子停下脚步。
“咦?什么事情可以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接下来我自己走没关系啦。”
“谢谢你的忠告。”保吕草低下头。
“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红子说。不知为何的,她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几乎让人有她好像在哭也像是在生气的错觉。“你别搞错了……我只是想到小鸟游还有香具山他们而已。”
“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保吕草也语带正经地说。“尼尔森可以寄养在你那儿吗?”
“咦?”
“跟阿漕庄相比,那家伙一定更喜欢无言亭那儿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从明天。”保吕草随即回答。“狗屋等我晚点送过去。还有,狗食也是每个月会送一次。预防接种的钱我也会寄给你。”
“这样吗……”红子一脸讶异地点着头。“谢谢了。不过,小平会怎么说呢?”
“我老早以前就跟他谈过了。”
“咦?那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吗?”
“还请你务必允许。”保吕草微微一笑。
“啊、好的,那当然。”红子点头。“保吕草学长,非常谢谢你。”
“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保吕草说。
红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总算露出微笑。
这个微笑甚至让保吕草想到,这不就是他趁夜离开的理由吗?
“你可以离开了。”红子伸出一只手,
保吕草牵住她的手,单膝跪到地上。
接着在她手里献上一吻。
“你辛苦了。”红子偏着脑袋说。
“晚安。”保吕草放开红子的手。
红子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然而她在几公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们还能再见到面吗?”她问。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保吕草回答。
她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说再见了!”红子最后这么说。
一片寂静。
这里是宇宙。
他可以看见远处无言亭的灯光。
银杏树融化于黑暗之中,与颜色相同的天空也模糊了界线。
但微渺的光线照着她白色的身影,目送她如行星运转般精确地渐行渐远。
保吕草望着银河系女王的背影,一时间看得入了迷。
他看红子看得入迷,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就连称得上是这个宇宙间碎片的夜晚,
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最终章
光线不足的店内,各务亚树良坐在最靠近里边的角落等候。她照常穿得一身黑,惟独苍白的脸漂浮在空间里,那光景就有如魔术一般。一提起魔术,保吕草总会想到土耳其还是阿拉伯那边去,此时的他也联想着亚树良的造型会不会是源自那些地方。
“晚安。”保吕草一边坐进位子一边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彷佛叹息似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电话不通。”
“啊、是啊……”
“电话号码改了?”
“不,我搬家了。”
“咦?”
服务生走过来,于是点了啤酒,保吕草替香烟点火。四周由于打火机的火苗而瞬间显得清楚,简直让人想那么继续点着火。
“这样啊……你搬到哪里了?”亚树良问。
“秘密。”他吐着烟。
直盯住保吕草,各务亚树良一如以往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那,之前那个玩笑的后续可以说来听听吧?”亚树良说。
“我有说过什么玩笑?”
“你说要以五万元卖出《年少友人》。”
“那个呀。”保吕草动了动拿烟的那只手。“是啊,那是个满无聊的玩笑呢。”
“是吗?哪有见到人家竟然开那种玩笑的呀。”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说什么五万元太伤感情了。”
“朋友?”
“我们是朋友没错吧?”
“欵……是朋友啦。”
“我说得没错吧?”
“什么意思?”
“老实说,五百元。”
“什么东西?”亚树良板起脸。
“就说了啊,那幅《年少友人》。”
“五百元?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亚树良抬起下巴。看得出她眼中冒着火。
“拜托你别生气啦。呃……毕竟我也是特地跑了一趟,赚点差价也不为过吧?”
服务生送来啤酒,是用高脚的玻璃杯。
保吕草将冰凉的酒杯凑近嘴边,让气体和液体的混合物流下喉咙。
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明信片。
“只有一张喔。”保吕草说。
“这是什么?”
“就说是《年少友人》喽。”保吕草回答。“这么暗的地方看不清楚吧。”
他随即取出打火机点起火。
桌上的明信片跟着被照亮。
出现一阵沉默。
保吕草熄了火,将杯中的啤酒喝掉一半。
亚树良伸手拿起桌上的明信片,将它折成两半放进胸前的口袋。
“五百元就换作那杯啤酒请你。”亚树良说。
再次出现沉默。
保吕草将杯中的啤酒喝光。
亚树良面前摆着像是鸡尾酒的酒杯,她却没有朝杯子伸手过半次。
“你做个解释吧。”亚树良轻声地说。
“我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原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不过……”保吕草摇摇头。“毕竟警察里头也有脑筋不错的家伙呢!”
“我最想知道的是,你是如何取得那消息的?照理讲,警方是绝不会走漏风声,好守株待兔呀。”
“我才要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消息呢?该不会是你和哪位警察结了婚?”
“算吧!”亚树良撇撇嘴。
“你以为我一定会被逮着?”
“我想给你通风报信才打了电话。”亚树良脱口说道。
“啊……”保吕草有些吃惊。“这我倒不晓得呢。要是真的,那太感谢了。”
“是真的呀。”鼻子哼着气,亚树良蓦然一笑。她闭了一下眼睛,接着又盯住保吕草。“哎,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拿。”保吕草回答。
“什么意思?啊、难道……你是打算装作东西偷到手,先从哪里拐骗一笔前金?”
“嗯,那也是个办法呢。早知道我就先要个五万元了。”
“只怕你再多条命都不够吧。”
“哎,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这回先用明信片忍耐一下。”
“这回?难道还有下回吗?”
“我不做预告这种事。”
“你这回的开销不就成了大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