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只因它生为一只蛾,于是被蜡烛的火焰所焚烧。
1
祖父江七夏的车子通过跨在小河上的桥,她左转之后便将车子开上半个人行道停好。正前方大约一百公尺远之处可以瞧见红色的灯光晃动。大马路上,车辆缓缓行进,人也似乎聚集了不少。时间接近凌晨四点,距离东方天空变亮还要些许的时间。不过东方是在河的对面,由于那一带高层公寓栉比鳞次,打从一开始大概没指望能见到日出吧?
她锁上车门,像是试探性地吸了一口夜里的空气。抬头一望天空,却让樱花的树枝遮挡住视线。花蕊犹未绽开,却有一股不知从何处飘散出的香味。夜间的潮湿空气意外地并不冷冽。不晓得是因为春天近了,还是自己身体尚未完全清醒的缘故。
七夏没走向大马路,而是朝相反方向迈开步子。她在沿着河的人行道前行大约十公尺。宛如爱薛尔画作(注:爱薛尔(M·C·Escher)。荷兰画家。擅长图形反转、视觉错觉的现象,创造出不可思议的画面。)一般,排列相同形状砖块的步道还很新。途中设有长椅,但它内侧的全新水泥上却已经出现以喷漆画成的涂鸦,那看上去像是字母图案,不过却无法辨识。
她横越狭窄的道路,接着右转进入巷子里。电线杆上的常夜灯照亮了街角,只见猫咪从围墙边跑了开来。尽管是住宅区,但大部分人家的照明都已熄灭。透天厝之间夹杂着低层公寓,其中仅仅有部分窗户亮起了灯。那恐怕是被警笛声或是大马路上的嘈杂声给吵醒的住户吧?
然而,巷子里没有半个人影。
就属自己的脚步声最大。
林已经来了吗?
他应该早就到了吧?光是想到这里,她的心跳便快了起来。真不可思议。自己明明正要前往杀人现场,却还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是因为自己的脑袋没有完全醒过来吗……她无法理解是什么机制造成这种感觉的。
她抬头望向天上,这回出现了星空。那是一片教人心情茫然而软绵绵的、都市的天空。有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七夏回过头,然后站定。
脚步声又接近了几公尺。
一发现那是林,七夏有些气恼自己没能够光凭感觉早点认出对方。
林是祖父江七夏的上司,也是隶属于爱知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警部。
“这会儿刚到?”走近之后,林低声问道。他在离她大约两公尺的位置停下脚步。那段路在她眼中,可以说是令她稍感遗憾的远距离。
“是的。”七夏一手轻轻举起,草草敬了个礼。“警部也是现在才来?”
“不,我已经到这里一阵子了……”林回答。
“怎么会走到这地方来?”
“你呢?”
“我……没啦,呃,想说先来四处看看情况。”
因为林带头往前走,于是她也放开脚步。她原本是想要并肩而行的,但却因为慢了一步,只能保持在略微斜后方的位置。这让七夏联想到两架战斗机飞行时的队形。
“你有什么发现吗?”林面朝向前方地说着。
“我连尸体都还没见到呢!”
“你应该先去看看的吧?”
“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七夏直率地报告。“警部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对面河边的长椅上画了涂鸦吧?”林往后方比了一下。“你有看到吗?”
“我看过了。”
“是新的吧?”
“呃,我没看得那么仔细。”她笑了一下。“水泥是挺干净的,我看长椅本身大概也才完工没多久吧?”
“说的也是。”
“这和事件有什么相关?”
“你见到尸体就晓得了。”
“咦?”
事件关涂鸦什么事呀?七夏思索了几秒。两人一阵沉默地走着。她期待林会稍加说明,不过他一句话也没说。
在下一个路口,可以瞧见右手边有群众驻足。往那个方向走去就能前往大马路,距离事件现场也很接近。林穿越了那些群众,直接朝巷子里前进,七夏也跟着这么做。
她加快脚步想赶上林,然后并肩走在他身旁。她望着林的侧脸。林仍旧面向前方,似乎才刚轻轻地咋了咋舌而已,但是那并非是不高兴的表情。林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显得沉默寡言。
“这是那么棘手的案子啊?”七夏试着问道。
然而,这点用不着问就很明显了。倘若是简单的案子,林就不可能在这地方溜达,更何况他的性格里有遇到越简单的案子心情越差的倾向。
接获报案还不到一个小时。林抵达现场,肯定也才大约十分钟前的事。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判断出棘手与否的案子,可以说并不常见吧?换句话说,这表示现场有留下能够轻易判定事情
棘手的证物吗?
两人走到电线杆附近时,林突然停下脚步。双脚为了站稳支撑住而跺在地上,几乎发出偌大的声响。他弯着膝盖,把脸凑近地面。
“怎么了?”七夏也凑到他身边。
“太暗了。”因为她遮住电线杆发出的光线,林举手示意她让开。
“抱歉。”七夏向旁边移动。
林正在注视的地方是那块地面。在分不清是柏油还是水泥的材质上头有个圆形的黑色斑点。七夏绕到反方向蹲下并且观察它。
仔细一瞧那个圆点并非是黑色。它是红色的。而且还是非常鲜明的红色。
“这是血吗?”七夏开口。
“不对。”林说。
“不是啊?那就是油漆或其它东西喽?”
“所以说这才是问题。”
“咦?”
从圆点周围可以隐约瞧出它有向外扩张的样子。不过,理所当然的,它早就完全干燥硬化了。尽管七夏想以触摸的方式确认看看,但由于也有可能做为证据,因此是碰不得的。
一滴红色油漆落在此处,而这就是它留下的痕迹。
林早已站起身。
他似乎正在调查四周的情况。虽然七夏也将周遭巡视一番,却没见到别处有相同的油漆痕。
这下子非得尽快去看看现场才行。她突然感受到那股欲望。原本,自己会这样心浮气躁似地走进巷子来,就是为了冷却那种自然的欲望。因为她必须让自己尽可能镇定下来,并且带着冷静的眼光看待事件。然而,她这番盘算或许造成了反效果。
涂鸦跟油漆。
她想尽快弄清楚林为什么会注意那些事情。即使她开口问林,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在现场以自己的眼睛观察是最不会发生误解。林和她都从经验上晓得,没有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去感觉,那时感觉到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两人都默不吭声地走着。
这是工作。
就算不是在工作,多半仍旧默不吭声往前走着的两人。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沿着住家的砖墙前进。林一度停下脚步。那附近颇为昏暗,但围墙下方有着丁点儿大的涂鸦。那并非用喷漆喷成的涂鸦,大概是粉笔写成的!明显是小孩子写下来的文字。虽然文字的内容凌乱扭曲得没法让人立即分辨出来,但还是勉强可以知道是人的名字。这大概跟事件没有关系吧。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事物都跟事件没关系的。
林一言不发地看着七夏。她稍微歪着头。这个动作有何意义,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甚至还觉得是想表现出某种可爱的事物。那会是什么呢?一定既非可爱的恐龙,也不是可爱的瓦斯表。
林短短叹了口气,再度迈开步子。
两人越是接近大马路,周围就越是显得光亮。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围观群众的背影,那群人里面有穿着针织衫的年轻人,还有睡衣上头披了件运动外套的老人。虽然是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但是他们也看到了从住家门口窥探情形的女性身影。
他们钻过人群之间的空隙,踏上大马路的人行道。警察已经拉起黄色封条禁止闲杂人等闯进去。林和七夏都用单手拉起那条带子,然后踏入封锁线内。
立松从车道那儿走向两人。他是七夏的后辈。
“咦?你刚才人在哪儿?”立松问。
“我这下刚到。”七夏回答。
“陪警部散步呀?”
“对啦,去散步啦。”
“真是够绝了。”
“什么够绝了?”
“就被害人啊。”
“是喔?”七夏轻轻点头。她心想-大概是被害人的死状很凄惨吧?可是照那样看来,立松的表情却又显得游刃有余。若真要说的话,那倒像是心情不错,并略带着微笑的表情。立松一直以来的倾向都是在看了惨不忍睹的被害人一眼之后,他自己的脸色会变得比被害人更加惨不忍睹。
相关办案人员密度愈来愈高。林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七夏眼前消失了。七夏四处张望,只见林正在公寓入口附近和科学鉴识组的副组长站着交谈。鉴识组的作业这会儿才要开始吧?
他们的组员也应该还没有到齐。目前要进行的是现场的掌握与保留,记录是接下来的事。说起来,现在正是调查命案现场保留范围的阶段吧?
几名前辈刑警见到七夏,于是她点个头招呼。人来得比想象中要更多,她感到有些讶异。
立松走在七夏身旁,他似乎想打算带路的样子。然而,目的地很明显。因为只有那地方在明亮的聚光灯照射下,浮现出一块模糊不明的白色地带。
这是一栋面向主干道的公寓。它与人行道的交界是一排黑色铁格栅栏。它和内侧的建筑物之间有座柏油停车场,用白线区隔了大约二十辆停车位,几乎呈停满的状态。抬头望向建筑物,可以看到这是一栋七层楼公寓,从七夏他们这边可以望见点点亮着的小灯在每层楼的走廊上整齐划一地排开。玄关部分在右手边突出来,而紧急逃生用的螺旋梯则是位于左手边。
距离那道螺旋梯不远处,就是停车场的最远程。一台被停在那里的白色轿车对侧,凝滞着格外明亮的空气。尽管一堆人在那里附近,却不知为何的却没有人站在那块中间最亮的地方。那里,活像是要留给大明星登场的舞台。
七夏绕过轿车前方,从左手边走近那圈白光。
起先跃入她眼帘的,是一片纯白光芒下闪亮,并且扩散开来的红色。那是宛如在美术馆欣赏到的展品一样摩登而鲜艳,相当美丽的颜色。
来到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她停住了脚步。
她把视线固定在对象身上,慢慢弯下膝盖。
倒在地上的,是人。
一个红色的人。
他的脸稍微转向一边,不过大致上仍近乎趴着。右手搁在脸旁,彷佛想抓住某种物品似地僵硬不动,左手则是好像被压到了胸口底下。双脚往后甩开,看上去似乎扭曲得有点不自然。他并非以轻松的姿势躺在这里,而是突然被人打断原来的动作,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差池,让他想站也站不稳。他倒下的时候,或许人早就没了意识也说不定。
它是一名男性,年龄在介于三十到四十多岁之间。他的身高算高的吧?严格来讲体格偏瘦。头发略长。虽然佩戴着时尚型眼镜,但如今几乎要半脱落了。柔软的西装,无法确定他有没有系领带。至于鞋子……是哪家牌子的呀?
她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那些观察。
死因呢?
西装背面开了个洞。这恐怕是枪击造成的。他是从前方还是背部中枪的呢?
然而,这些思绪也无法顺利地继续下去。因为她的思考受制于眼前极具震撼性的色彩,也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总而言之,就是红色。
死去的男性。也许遭到杀害的男性?
不知什么缘故,他整个人都是红色的。
脸也是,头发也是,衣服鞋子都是,
甚至,连周围地面也染成了一片鲜红。
到处都没有留下不红的部分。
眼镜也是,指甲也是,还有从袖口中窥见得到的手表,全是红的。
这片红色虽然鲜艳,但似乎已经干掉的样子。
这里只感觉得到一丝油漆特有的味道。
要布置出这样的场面,可说轻而易举。
应该是在它倒地之后,再用红色喷漆喷上涂料的吧?
只是……
为何要干这种事?
这个疑问有如广告气球般,从七夏体内朝着天空飘去。周遭每个人的心里也浮起了同样的广告气球。它的浮力大到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
七夏一边审慎检视地面,一边绕着尸体四周走了一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喷漆都上得非常完美。这显示出使用喷漆的人是很细心地从尸体周围开始喷上涂料。
然而,那也不是多困难的技术,任谁都做得来。
问题在于,犯人为何要做那样的事?
林走近七夏身边。
“如何?”他一副眉头深锁的严肃表情问道。
“喔,这有点……”七夏的话就此打住,将还留在身体里的空气吐出来。
“你认为犯人打的什么主意?”
“呃……或许是出于某种怨恨吧?”
“所以想把被害人弄成一片鲜红色?”
“唔--”七夏咬着唇,左右摇摇头。
“枪是从极近距离击发的。就如你所见,应该是从前面吧?开枪地点在那附近。”林的视线瞄了一下七夏身后,接着转头朝建筑物那边望去。“是到哪里去了呢……”
他大概在挂念着子弹的下落吧?当然,搜索还是接下来的事。
“发现者呢?”七夏询问。
“人在大厅,他是这栋公寓的住户。”
“男的?”
“嗯。”
“他吓坏了吧!”
“他好像还以为是某种恶作剧呢!”
“这样的事是很像会出现在百货公司之类的表演活动里呢!”七夏双手交叉在胸前说。“利用人形模特儿,拿喷漆喷成一整个银色。”
“原来如此,”林警部凝视地上的红色尸体,点了点头。“那也许是条挺好的线索。”
虽然完全不懂好在哪里跟怎么个好法,七夏仍有些高兴自己的想法受到赞许。
展示吗……她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这个字,一边低头看红色的尸体。的确是如此,与相同情况下的普通尸体比起来,这或许要美丽得多了。尸体上头丝毫不见血啦、泥巴还有焦痕等刚才留下的痕迹。非但如此,就连原本生物特有的恐怖感觉也很淡薄,酝酿出一股有如艺术品般的气氛。
犯人想干什么呢?
这里就仅仅只有红色。
红的。
单一颜色。
这片红色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呢?在她内心浮现这样的疑问之前,她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单纯直接的活力映入眼帘。当然,这股活力不是来自被杀害的死者身上。这是行凶者所留下的能量。
又有几台警车陆续抵达现场。七夏望向车道,只见数量众多的回转灯像是在彼此共鸣般,闪烁着红光。
2
保吕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来了”,便坐直身子。他现在坐着的地方并不是在他的床上,而是在他的沙发上。当他正准备离开沙发时,却不小心一脚踩到一只温暖的生物。“啊!尼尔森,抱歉抱歉。”
穿过窗帘隙缝射进房间的光线让他觉得非常刺眼。他摇摇头,让自己尽可能快速简略的取得现实世界的前提假设。他扶着沙发,起身走向大门,然后开门。站在走廊上等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他原本在猜来敲门的人可能是住在斜对面的香具山紫子,所以他一瞬间把眼前这个女性看成是紫子。她们两个人的发型很像,只是眼前这女性戴了眼镜,还穿了一身名牌套装。这个有着鲜明眉毛与嘴唇的女性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保吕草看。保吕草也观察了她的眼睛几秒钟。
“嗯,您就是保吕草先生吗?”
“对,我就是。”他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点头说道。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眼前这位女性。事实上,原本就没有比女性的长相更难整理的数据了,所以就算自己不记得见过,也绝不能断言自己真的没见过她。
“敝姓田口。”
“嗯,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晚上有打电话给您。”
“啊……”保吕草嘴巴张开到一半就停住了。
昨天晚上,他在隔壁的小鸟游练无房间里打了好久没打的麻将。参加的人有保吕草、练无、紫子,还有就是濑在丸红子,平常都是他们四个人一起打牌。打到一半他们就开始喝起紫子从她房间里带过来的威士忌。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想喝酒。就在他们打牌喝酒的过程中,保吕草房间的电话响了,所以他就回自己房间里接电话。打给他的人是位女性,至于内容,对了,他记得好像是“我明天要过去拜访”之类的,就是这句话?也就是说,现在就是电话里的那个明天。
既然天都亮了,日期也跟着换成明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应该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嗯,很抱歉。”保吕草抓了一下头发,一脸苦涩地低头道歉。“那个……我并没有忘记你要过来,不对,虽然就跟我忘记你要过来差不多是一样了,可是,我一直以为你要过来之前,应该会先打个电话过来,所以就……话说回来啊,那个,你还真能找到这个地方啊!”
“我是跟蓬田先生问到这个地址的。”
“耶?”保吕草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她口中这个叫蓬田的人,是保吕草奇怪友人的其中一个,但是保吕草完全没有曾告诉过蓬田这个地方的记忆。虽然他住的地方只要简单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在那里,但重要的是调查这件事的行为上。这实在是个让他有点感到震惊的状况。
“我能进去里面吗?”田口一边这么说,一边看着房间里面。
“我的房间很乱,我们就到附近的咖啡厅慢慢聊吧!你觉得怎样呢?”
“不用了,我就算在这里讲也没有关系。那个,不对,我反倒是希望能够到闲杂人等不容易接近的地方谈……”
“这样啊!”保吕草回头确认房间的情况。“嗯,虽然房间里有狗……你讨厌狗吗?”
“怎么会,我最喜欢狗了。那只狗在哪里啊?房间里好安静呢!”
“它啊,就躺在那边……它睡着的时候,可是很安静的呢!”保吕草往后退了一步。“嗯,那就请进吧,虽然房间里面很脏,不过还是请你不要用这个房间来评价我这个人喔!”
他穿越房间,打开窗帘。把摊放在沙发上的毛毯折好,推着窝在毛毯下的尼尔森背部让它移动到其它地方。虽然给客人坐的沙发上被报纸、杂志、外套、面纸盒、狗食的盒子、装好三脚架的相机,还有才刚送到还来不及打开的信封跟邮包等大量的杂物占领了,但还好只要把这些杂物移动到别的地方去就可以让沙发恢复到相对干净的情况,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这位自称田口的女性,坐在这张沙发上之后便静静地看着保吕草。尼尔森躲到保吕草坐着的沙发后方。它大概是想要继续睡吧!
狗的味道让人在意,而且她的视线也沉重的让他受不了,为了躲避她的视线,他又再度起身稍微打开窗户,希望让外面冰冷的新鲜空气流进房间里。但是,当他一开窗之后,突然发现外面的空气反而还比较暖和。
“你是怎么找到蓬田那边的呢?”
保吕草一边回到位子上,一边带着轻松的语气问道。
“嗯,我是问我朋友的。”
“你认识蓬田啊?”保吕草摆出一如往常略显驼背的姿势,眼神由下方朝上直盯着对方。
“不是的,是我的朋友知道有蓬田先生这个人。她好像是偶然在电话簿里查到,嗯,然后曾经委托他做了一点工作……”她的姿势,也跟保吕草一样稍微有点驼背,而且她的视线几乎是盯着地板看。“这种事情啊,那个,不管是谁过去都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借助别人的意见。”
“嗯,我可以了解你的想法。”保吕草一边微笑一边轻轻点头。
“不过,那个蓬田啊,又是为了什么指名把这个工作变给我呢?”
“嗯,这我就不清楚了。就我所知,蓬田先生好像有件得到国外处理的工作,所以我的委托跟他的时间搭不上的样子。”
“他要到国外去啊!”保吕草点着头,但是会跟莲田这个名字一起浮现在脑海里的,就只有名字叫“夏威夷”、“关岛”之类的酒吧而已。就这层意义上,他是一个每天晚上都在国外的男人。
“那个,可以请您接受我的委托吗?”田口带着忧虑的表情盯着保吕草。“无论如何,请您……”
“那个啊,我还没有听你提起那是什么工作呢?”
“耶,是这样的吗……那个,您应该有从蓬田先生那里……”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在听你说明委托内容之前,我要先跟你声明,如果你的委托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我是很想接受这份工作的。”
“那个,事实上是因为我的朋友,不对……应该说,有一个跟我往来非常亲密的人,就在前几天,嗯,被谋杀了。所以……”田口开始说明委托的内容。
“你是说那个人被谋杀了?”保吕草一瞬间倒抽一口冷气。从对方的表情跟态度上看来,他完全无法预料到她说出来的竟然是如此沉重的内容。这也是因为在他擅自做出的想象当中,这女性委托他的顶多不过就是寻找爱犬这种程度的工作而已。
“是的,我记得报纸上也报导过这个消息。就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不晓得您是否知道呢?那件,尸体被喷满红色油漆的新闻……”
“嗯,没错……”保吕草点头,他当然还记得这则新闻。“嗯,我记得那个案件是发生在猪高一带……”
“就是那则新闻。在半夜的公寓停车场里,他被射杀身亡了。”
“那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不过我跟他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
“他是你的男友吗?”
“我觉得你也可以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喔,那也行啦……”保吕草觉得有点困扰。像这样的情况,到底该摆出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气跟对方说话才好呢?只能看对方的态度小心用字遣词了。“对了,真不晓得该如何致上我的哀吊之意,这实在是件重大的事呢!话说回来,那个啊,你委托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这份委托又跟这个事件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希望您能抓到犯人。”田口这么说道,她的双眼又再次笔直地盯着保吕草。
“犯人?”
“没错。”她点点头。
“你叫我去抓杀人犯吗?”
“是的。”
保吕草终于忍不住将视线从挺直腰杆,以优美姿态端坐的女性身上转开的冲动,开始在茶几上寻找香烟盒,并且把它拿在手上。
“我可以抽烟吗?”姑且他要先问一下。
“可以啊,请用。”
他把香烟叨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火。这是他起床之后的第一根烟,吸进肺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肺有种轻微的抵抗感。他拿开堆在大玻璃烟灰缸上面的杂志,然后将烟灰缸拉近自己,不过里头早就已经塞满了烟蒂。
事实上,她的话与其说是让保吕草感到困扰,倒不如说是更接近让他忍不住想笑的状态。遇到这种情境不管是谁一定会想笑的吧?而且待会一定会想跟其它人聊起这件事。再说这个话题也很有可能会变成长篇大论的材料呢!
毕竟,这是他开始干侦探这个职业以来第一次遇到的事情。
或许这是平常在电视影集或小说里司空见惯的一幕,就连他自己也好像曾经在那里看过这样的画面。所以,在他还小的时候,也曾经暗自在心里描绘过这样的场景吧!然在,在他长大成人之后,特别是自从自己接触侦探这个职业,真正开始考虑要成为一个侦探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想过真的会有这么直接了当的委托出现。
希望我去抓住杀人事件的犯人?
这里是那里啊?
现在又是什么时代?
她以为侦探是什么大人物吗?
该不会是特地来这里嘲笑我的吧?
这样的情况,就连拿“那种事情只要交给警察处理就好”这种台词都嫌太老套,实在是让他连说出这句话都感到羞耻。
大概蓬田是把让他遭遇到这种情况为目的,才把她推给自己的吧!一想到这种无聊至极的情况,倒是让他清醒多了。虽然他觉得让蓬田拍手叫好也行,但眼前浮现出那家伙高声大笑的表情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只是,当他再度观察眼前这名女性,她仍旧是一样认真。这点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另外,虽然是他多余的感想,她身上还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魅力。这就有点麻烦了呢!
保吕草暗自这么想着,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您觉得我的委托很强人所难吗……”田口一边观察保吕草的表情,一边说道。
“不会,也不是这么说。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事件里,还是有让人搞不懂的地方。”保吕草吐出一口烟之后,用手指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有什么你不想告诉警察的隐情吗?”
“不是的,怎么会有什么隐情呢……”田口摇头说道。“那个,其实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秘密的事。没错……虽然事实上,我跟赤井先生之前的婚约还没有正式发表,换句话说,我跟他的婚约并没有以公开的形式告诉任何人。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当然是非常好的,嗯,没错,而且我们也已经有朋友以上的关系了。我从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
“这么说来,那位去世的人就是赤井先生吗?”
“嗯,是的……我记得在报纸上也有把他的名字写出来才对。”
“哎呀,我倒是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保吕草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说出口,然而,一想到那件事无礼的程度就让他说不出口。然而,话虽如此,他还是被这种想法太过鲜明的印象支配,以致于短时间里完全找不到其它的话题。
简单地说,被涂满红色油漆的被害者,居然是叫赤井(注:赤井发音与“红色”相同。)这件事,如果这是件笑话的话,那就太残酷了。站在她的立场想,她也一定被很多人提过这件事吧?如果这件事情里隐含了什么意义,那么她应该会主动讲出来才对。保吕草一想到这里,就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考虑到她面临自己的情人遭到杀害才不过几天的情况,可以说这名女性比起一般人还冷静得多了吧!还是这已经是她强自打起精神的结果吗?不对,她身上看不出勉强自己的样子。这是因为她原本个性就不拖泥带水吧?然而,她口中道出的话语,却是与这种稳重态度截然不同,有着栩栩如生,或者说充满着戏剧性的一面。仔细想想,她造访保吕草住处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看出她的决心,而且,这也一定代表她已经抱持着与这种决心相应的执着。
嗯,果然还是要先跟她说明侦探跟警察之间的差异吧!
“那个……关于找出犯人这件事,警察可是专家中的专家。他们不但可以运用各种科学的方式展开搜查,而且也有充分的人员可以这么做。”保吕草讲到这里,嘴角笑了一下,又点头说道。“我一个人能做的,就只有在极为有限的范围里、进行非常表面的调查而已。甚至还做不到警察调查份量的几十分之一。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回报你的期待,我的手上就一定要握有警察找不到的决定性情报才行。除此之外,我是没有胜算的呢!”
“嗯,不是这样的。”田口带着依旧坚定的眼神看着保吕草。不知道何时开始,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湿润。她终于把她炽热的思念表现出来了吗?这跟她说话冷静的态度相比多少有些突兀,但反过来说,却是给人深刻印象的演出。保吕草表面上虽然维持看不出变化的面无表情,但还是稍微受到影响。
“是有哪里不对吗?”他刻意让用稳重的语气问道。最近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对学会这种说话方式感到难为情。
“那个,我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
出人意料的,田口口齿清晰地这么答道。
“原来如此。”保吕草尽量不露出惊讶的表情,轻轻点头说道。“这也就是说,只要我把那个人找出来就好了吗?”
“不是的,我也已经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了。”
“咦?那你要我做什么?”
“也没有要你做什么,我希望您能帮我证明那个人就是犯人。换句话说,我希望您能去询问犯人这件事情。”
“你没去问过他吗?”
“是的。”田口的嘴唇流露出罕见的愤怒。她用力点头。“当然我也有跟警察说过这件事。但是,他们却完全不听我的解释。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像是,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再怎么说明,他们也是听不进去的……没错,他们几乎完全不把我当做一回事呢!”
“是这样的吗?一般来说要是听到这类的情报,警察可是会飞也似抢着要吧!”
“是的,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是帆山好像有不在场证明的样子。那种不在场证明一定是骗人的。”
“帆山是谁啊?”
“啊!对不起。她是……”
“那个人,我想,应该就是你认为是犯人的人,对吧?”
“那么保吕草先生,能请您接下这份工作吗?”
“唔,这还真是让我伤脑筋啊……”
保吕草又吐了一口烟。
“嗯,就这样吧!总而言之,要了解这件事的全貌,多多少少也需要一点时间。我希望等到我了解得更多之后,再来判断是不是要接下你的委托。”
“那您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下判断呢?”
“快的话一天,如果硬要定个期限,如果你能给我三天的话就更好了。”
“我知道了,时间就这么定吧!”
“另外,希望你今天能先付一点钱当做订金。”
“您要收多少钱呢?”
“多少钱都行。”
“您说多少钱,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啊……”
“那,我就收你三万元。”
“好的,我知道了。”她把手提包放在膝上。
“我先调查看看,如果得到的结论,判断这无法形成委托的话,那时候我会把收到的金额全数归还。”
“耶,是这样的吗?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就等于是做白工了吧?”她现在回话的语气是到目前为止最为轻松的语气。
“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做白工的。”保吕草露出微笑,这是他做生意用的笑容。事实上,这并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去确认让委托成立的前提事实,才是保吕草这么做的主要目的。
“那,就麻烦您了。”田口从手提包中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三张一万元的纸钞放在桌子上。
保吕草收下这三张纸钞之后,就把纸钞垫在桌子旁的烟盒下。他把香烟放到烟灰缸里拧熄,然后伸手摸了摸下巴。他已经有两三天没刮发子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称不上是用来谈生意的长相。
两人之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保吕草想了一下,下意识地露出淡淡的微笑,并且望向田口。他的举动感觉上就像是用旗子对她打出信号。
“犯人是一个名叫帆山美澪的女人。”田口说道。
“帆山美澪。”保吕草重复一次这个名字。“咦?这个名字我有听过呢!”
“她是个小说家。”
“喔,对对对。嗯,我记得她好像是个推理小说家?”
“她就住在赤井先生遭到杀害的那栋公寓里。”
“耶,你说帆山美澪就住那里?她原本就是那古野人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真正的住处,总之她在那栋公寓里租了一个房间。”
“原来如此,这也就是说赤井先生认识帆山小姐吗?”
“嗯,他们当然彼此认识。”
“你有跟警察提过这件事吗?”
“我是说过了,可是……”田口噘着嘴,摇摇头说道“他们却不相信我。”
“是因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要证据的话我有,只要能进赤井先生房间的话……”
“那是什么样的证据?”
“他房间里有帆山美澪的书。只要是她出的书,他应该全部都放在一起才对。”
“意思是说,他是个相当热情的书迷吗?”
“不是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那样的。那个,是更加……”
“更加怎样?”
“应该说更加是亲密的关系……明明是这样,然而警察他们却……”
“警察不采纳这条线索?”
“完全没有。”她用力摇头说道。
“意思是指,就连帆山小姐她自己也跟警察说,她不认识赤井先生吧?”
“是的,就是如此。”
“嗯,就算是把她的书整齐地排满书架,说不定赤井也只是个单纯的书迷而已啊!”
“可是……”
“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再告诉我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吗?”
“我听赤井先生他说帆山美澪现在住在那古野一带……”
“唔,只有这件事的话,拿来当证据稍嫌薄弱了点。你有听他说过他们见面的事吗?”
“没有……我没有问这么多……”田口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知道他们一定有见过面。我就是知道他们做过这种事。”她的语气变得强硬。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嗯……虽然我也没什么根据。可是我觉得我一定没有弄错。我知道……他除了我之外,还跟其它的女人有过关系。”
“你是说他变心了吗?”
“最近,赤井先生看起来很奇怪。”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该怎么说呢?……就是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样,偶尔讲出来的话会带刺。”
“比方说?”
“突然这么一问我也没办法马上想起来……”
“他对你的态度,该怎么说,变得非常冷淡。他给你这样的感觉吗?”
“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关于他变心的对象是帆山小姐这件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他一直提帆山美澪啊!”
“嗯,不过,如果这是因为他是她的书迷的话呢?”
“您错了。”她瞪着保吕草说。“他从以前就是书迷了。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的变化,不是这样的,我想这当中绝对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么,假定他们发生过什么好了……”保吕草在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田口几秒后说道。“那为什么帆山小姐会想要杀害赤井先生呢?”
“我不知道。”田口的回答很简单。
“唔,”保吕草朝沙发一躺,刻意缓慢地把脚翘在另一只脚上说道。“这么一来,你的意见会被警方视为证据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赤井先生说不定只是个单纯的读者而已。”
“不是这样的。”
“不对,表面上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但这是不对的。”
“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帆山美澪杀了赤井先生?是因为听到赤井先生去世的瞬间,让你立刻联想到就是她吗?”
“不是的……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牵扯到协会的事。”
“协会?”
“啊,是的……那是赤井先生工作的地方,也就是日本超自然协会。”
“超自然,协会?”保吕草想要慢慢重复这段话来加以理解,可是却没办法顺利想象出这协会的样子。“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个宗教团体的名字啊?”
“它的确是个宗教团体。”
“啊,抱歉抱歉,原来是真的是啊!”原本开玩笑说出来的话没想到却是真的,保吕草也只能苦笑着打混过去。“超自然啊……原来如此。那赤井先生在那里工作时,主要是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呢?”
“他本身是个会计师。他之前一直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所以很抗拒到协会那边去,然而差不多在两年前吧,他最后还是选择转调成为协会的专属会计师。我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反对了他这个决定……可是他自己也说了,就算是在事务所里待久了,不管选择那条路总有一天也是得独立出来啊!我也只好同意了。”
“你说那个不好的预感,是指那个协会里有内部的冲突,还是帐目不清楚呢?”
“都不是。”田口睁大双眼,摇头说道。
“不过,你应该有说过你以为他牵扯到协会的事了吧?”
“那是因为,该怎么说呢?那个协会里面有很多感觉有点危险的人。”
“喔……你是指那些人像小混混吗?”
“我不会说,不过那个协会里面到是有很多给人‘要是做了什么事情也不奇怪’感觉的人。所以,我那时才会想‘该不会是在协会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原来如此,”保吕草装出一副点头的样子。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女人的想象力实在很丰富了。“这也就是说尸体被漆得通红,说不定也是某种宗教性质的讯息吧?”
“不是的,那绝对不是那样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唔。”她歪着头,接着勉强自己露出微笑。这举动非常生硬。“当然,我是没有证据。不过,那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