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大的云絮到微小的神经系统中都有神的踪迹。而且理所当然与各种名字的根本同在。
1
保吕草润平在一栋近代风格的建筑物中漫步。这栋房子里有着新盖成的公民会馆,又或者是像体育馆般的气氛。从走廊上的某面窗户看下去,可以看到建筑物前的广场。一旁有个停了好几台车的停车场。从这个角度也隐约可以看到保吕草那台橘色金龟车的车顶。除此之外,从上方俯视铺设得一片平坦的广场,那上头鲜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这是在楼下走动时,会因为其太过巨大而没注意到的标志。而这片广场上,现在并没有人在上面走动。
这是个被称为MNI的社团本部。保吕草无法理解它被称为超自然协会的意义何在。他来造访此地,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虽然前天他也前来拜访,但在服务台前就吃了闭门羹。服务台的小姐只会不停做出“这里没人在”、“如果没事先约好时间是不可能帮你引见的”诸如此类的回答,保吕草也只能把想问的问题吞回肚子里。莫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能打电话预约时间,重新再来拜访一次。对保吕草这个人而言,可说是极端绅士的做法。一想到这是跟杀人事件有关的调查,再加上警察就在非常近的地方,他就必须要再更慎重一点。特别在交手的对象变成是搜查一课的祖父江七夏时,他就必须要更加提高警觉。一想到她的脸,保吕草就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寒意。这说不定,是找到敌手时兴奋的发抖。
在大厅迎接他的,是个穿西装打领带,脸上载着黑框眼镜,后脑的头发推得极高,外加一脸可说是典型事务人员长相的男子,他独自一人带领保吕草前进。接保吕草电话的人也是这个男人,他的名字叫做木俣。虽然职位上是写着这个社团的事务长,但是见到他本人时会让人对他的年轻感到意外。不管再怎么看,他应该还只是三十岁左右。感觉跟保吕草的年纪并没有差太多吧!
这里的占地跟建筑物,总而言之就只有“广大”两个字来形容。这里的走廊也很宽敞,就像是在学校或医院里头一样。他们从连接室外的一楼大厅搭乘电梯前往二楼。走出电梯之后,他们两人便沿着笔直的走廊往建筑物内部前进,最后保吕草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广敞房间。房间中央放着接待用的茶水,窗边的观叶植物跟阳光一起营造出详和的气氛。房间的墙上以尺寸约三张榻榻米的抽象画装饰。保吕草对这个系列的绘画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他来说,这幅画就跟方块纹路的壁纸没什么两样。
“请坐。”木俣请保吕草坐下,自己也坐在沙发上。
“在您百忙之际,还请您抽空出来见面,真是不好意思。”保吕草低头答谢之后跟着坐下。“哎呀,不过这个房间还真华美呢!还是该说高级吗……”保吕草来回张望四周并且说着一些客套话。老实说,这个房间的确是很华美,但保吕草却完全不认为有高级到哪去。
“那个,我失礼问一句,为什么像您这种不是警方的人,会……虽然是我自己的疑问,那个,有民间机构会进行杀人事件的搜索的吗?”
“当然是有人委托我才这么做的。”保吕草回答。“虽然我无法透露关于委托人的情报,但我觉得她一定是有她个人的理由,所以才会委托我来做这种事的。”
“赤井先生的遗族应该不会委托您做这种事才对。”木俣摇头。但是他的眼睛一直想从保吕草的眼神里打探着什么。“哎呀,不管怎么说,为了解决这个事件,我会尽全力帮助您的。毕竟我也不容许那种犯下骇人案件的人,还可以在某个地方自在游走着呢!如果没有早一点捉住他的话,我们就不能放心呢!”
“赤井先生他是专属于这里的会计师,听说是负责经理的业务吧?”保吕开始发问。
“是的。”
“他在案发之前,曾经惹过什么麻烦吗?那个,或许您会很难以启齿,不过还是想请教贵机构里有没有会跟赤井先生对立的人物,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行,您有什么线索吗?”
“警察已经问我同样的问题问过非常多次了,但是我完全没有头绪。”木俣摇头。“就我所知道的范围里,他从来没有跟其它人发生过冲突,因为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会计师,在好几年前我们就招募到他,并且让他成为我们协会的专属会计师。再加上他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我们协会已经把经理的业务全都交给他处理了。发生这次的事件对我们协会真的是……这的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呢!那不知道带给我们有多大的损失呢!”
“那赤井先生对于你们这边的,该说是思想吗……那个,因为我并不是很了解你们的情况,就让我抱着失礼的觉悟问一下吧,这么说起来,他在思想上是不是也赞同贵协会呢?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就只有能理解贵协会思想的人,才能成为专属人才?”
“这是当然的。他本来就是我们协会的会员。”
“啊,这么说起来,也就是说为了让信徒负责经理的业务,所以才去招募他吗?”
“他不是信徒,是会员。”
“那真是失礼了……原来如此。”保吕草点头。“那他的工作时间是从几点到几点呢?”
“一般的话,是从早上八点四十分到下午的五点。我们协会的假日是周一跟周二,其余的五天就都是工作日。”
今天是周一,原来这栋建筑物里会这么安静是这个缘故吗?保吕草这么想。但是,对于这种团体来说,所谓的假日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实在完全无法想象。
“赤井先生在工作日里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吗?”
“是的,他在一楼的办公室里有张桌子。”
“木俣先生平常也在那里吗?”
“不,因为我的情况是有很多工作得要到处跑来跑去,所以也不能常常待在办公室里。不过,要是在这里的时候,没错,我跟他是在同一个房间喔!我的桌子就在赤井先生隔壁而已。”
“您跟他有私底下的往来吗?”
“您指的私底下是?”
“比方说,像是会一起去吃饭啦,或者是两家人一起出游之类的。”
“没有,我跟他完全没有这一类的往来呢!顶多就只有见个面会聊几句的程度吧?”
“关于赤井先生的家人,您知道多少呢?”
“他是个单身汉,听说老家在歧阜。他是一个人住吗?”
“嗯,是的。”保吕草点头。“那您知道有谁跟赤井先生走得比较近吗?我在想您这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没有,这我不清楚。”木俣摇头说道。
“那除了这里以外的人也是不清楚吗?”
“是的,我完全不晓得他的交友情况。”
“赤井先生有什么兴趣吗?”
“他的兴趣啊?”木俣反问。他脸上露出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的表情。他拿下眼镜后,看着墙壁。“嗯,他有什么兴趣呢?我并没有特别跟他聊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有像是画画啦?钓鱼啦?还是说看书之类的兴趣吗?”
“对了,这么说起来,他是个喜欢看书的人。他平常总是会带着文库本走来走去呢!”
“他的书桌上有这样的书啊?”
“哎,其实在警察进行调查的时候我也跟在旁边,但是却连一本文库本都没看到。我会说他是个爱看书的人是因为……例如说,我偶尔会看到赤井先生在午休的时间里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书,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状况……”
“您知道他喜欢那一个作家吗?”
“哎呀,关于这点……我就不清楚了。他并没有跟我聊过这件事。”
“那您知道他有跟谁聊过这件事吗?”
“这该怎么说呢……因为他大致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想他是几乎不会主动提起这类话题的吧!”
除了这些问题之外,保吕草也从各种方向对木俣发问,但却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响应。所有的问题全都扑了个空。
赤井宽这号人物几乎没有跟其它人有往来。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除了工作的面向之外几乎都让人一无所知。举例来说,他并没有让其它人知道他有个叫田口美登里的女朋友,保吕草也无法确认他曾经是帆山美澪书迷的这件事实。他并不是才来打工几个月的派遗人员。明明已经是在这里工作的职员,看起来却像是一幅过于干燥无味的人物画。这点让保吕草觉得很不自然。
“那请问您,我如果想更了解他的话,该去问谁好呢?”保吕草问道。会这么提出请求,也是因为他判断跟这名叫木俣的男人再继续讲下去是没用的。
“因为今天是假日……工作人员,还有会员们几乎都不在这里呢!”
“那今天来协会的人有谁呢?”
“就佐织总志、我,还有就是警备人员,再其它的人大概就只有清洁科的会员……”
“那位姓佐织的先生,是这里的代表吧?”
“是的,我们都叫他总志。”
“总……”
“写成总理一切的志向。”
“现在可以让我跟佐织先生见面吗?”
“咦?”
“不可以吗?”
“啊,哎呀,这该怎么办呢?如果是一般的情况,当然是会拒绝您的请求的……不过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您可以稍坐一下吗?”木俣准备起身。
“啊,这真的是很抱歉。突然对您提出奇怪的请求。嗯,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再跟他约时间……”
“请您稍微等一下。”他讲完之后,起身离开房间。
保吕草也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子,他看到建筑物背面有个庭园。庭园里绿草茵茵,上头有条人工建造的小路,还有一个三角形的水池。庭园的右手边,比邻着一栋看似讲堂的大屋顶建筑物。这里的气氛果然给人一种像学校或医院的感觉。这栋建筑物里也看得到有规模庞大的休憩设施。这大概是让大量的会员能聚集在这里,再不然就是让他们能在这里过夜吧?
保吕草离开窗户,他又再一次看着墙上的绘画。墙上的作品就像用打开盖子的油漆罐直接泼洒画成的。他从这幅画上感觉到的只有那股挥洒的活力,至于品味,则是连个碎片也找不到。除此之外,他对这幅画的理解就是:要画出这么大的画一定有相应大小的地方,要是那个地方被颜料弄脏了,打扫起来一定很麻烦吧?将这幅画运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应该有把窗子拆掉吧?虽然保吕草心里一直在想这幅画是否值得做到那种地步。但是当他靠近看到位于画布右下角的签名时,那上面居然写着Saori (佐织)几个字。
“原来啊……”保吕草不加思索就脱口而出。
原来这是总志画的画。如果是他的画,那会这么做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再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
他等了一会之后,房门又再度打开,木俣回来了。
“总志好像要见你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这么告诉保吕草。
离开这个房间之后,保吕草便跟在木俣背后在建筑物中前进。他们途中便改搭电梯前往楼上。 “佐织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保吕草特地拐个弯问道。他很希望能累积多一点跟这个待会要见面的人物相关的基础知识。
“哎呀,他是个非常普通,而且具有常识的人呢!”木俣简单答道。
一听到宗教团体的头子,保吕草就会联想到被称为教祖的人物。佐织一定拥有超乎常人的疯狂性格。但既然机会难得,为了累积未来的经验,实在应该跟他见上一面。
这栋建筑物的五楼就是最高层。走出电梯之后,眼前就是一个广大的大厅,大厅周围装饰了好几张抽象画。这跟保吕草刚看到的画是同一个系列,所以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同一个作者画的画。正对电梯门的墙上有个两扇对开的门,只见木悮笔直往前走,然后推开了大门。
他们走进一个挑高的大房间里。虽然因为房间里没有家具,让它看起来或许没那么大,但是这个房间还是比学校的教室要来得大很多。在房间里大约是中央的地方,有着一张榻榻米大小的画布。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画布前面。他一手拿着两只像是油漆刷般的巨大画笔,另一手将拿着颜料罐倾倒而下。光是看他的动作,会以为他是个油漆工人。
木俣留下保吕草,便一个人离开房间。房门被关起来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佐织跟保吕草两人。
“突然提出这么无理的请求,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叫保吕草,无论如何请您多多指教。”
“你好啊!”佐织眼睛不离画布的回道。
他还没有想见保吕草的样子,只见他一直面对着画布。虽然发量丰厚,但已经有过半是白发。他的身高不高,而就体格来看,不管怎么看都比较偏向瘦小的体形。只是,单凭听他回的那句话,就可以确定他的声音的确拥有粗厚响亮的音质。他就是MNI的创始者,也就是MNI的代表·佐织宗尊。根据保吕草在事前得知的少数情报来看,他年龄应该已经接近六十岁了”。
“你在调查赤井君的消息吧!”佐织提笔在画布上作画,趁着中途停笔的时候问道。他的语气意外坦白。
“是的,警察没有来这里拜访您吗?”
“没有,我没有见他们。”
“他们好像已经来做过例行性的调查了。”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你是目击赤井君遭到杀害的那个人吧?”
“不是的。”保吕草回答。因为不知道该站那里好,于是他走向更靠近佐织的位置。这里没有可供坐下的椅子,再加上对方背对着自己,该站在离对方多远的距离才适合实在是件难事。“那个,我并不是警方的人,只是在事件之后,接受委托来进行个人性质的调查而已。”
“在还不知道犯人真面目的情况下,独立开业的侦探是不可能会接受那种委托的,那太不经大脑了。这么一来,就是你认为这个案子里已经出现了犯人是谁的线索,并且认为有抓到的可能性,是这样的吗?”
“非常抱歉,基于我的立场是不可以泄漏这方面的情报的。”
“听说他的尸体被油漆涂得通红,犯人这么做是有什么理由吗?”
“嗯,这点我并不清楚。”
“你会用什么理由来解释?”
“您想到了什么理由呢?”保吕草反问。
“嗯。”佐织轻轻点头,便把笔尖点在画布上。
他现在涂在画布上的颜料是白色的。他将白色颜料像是在每个细微的地方做上标记般一点一点的涂在画布上。因为他画的是抽象画,所以保吕草完全不懂这种画法具体上是在什么部分代表了什么意义,还有佐织到底想描绘出什么东西。
画笔往画布的右边走去,然后又回到左边。有一段时间,佐织沉默不语。
保吕草等他自己开口。
“提到红色这种颜色,第一个让人联想到的果然就是代表着怨恨的颜色吧?”佐织把笔放进颜料罐的同时,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然后是热情的颜色,或者跟热情相反,那就是人血的颜色啊!”
“如果那是犯人为了表现这点,而特地花时间把在尸体上头上色的话,那还真让人觉得他不正常。”保吕草说道。“那并不是能容许他悠闲上色的地方,而且一般来说,杀人之后越早离开现场应该越好吧?就算上色的工具是喷漆罐,但那也会发出喷漆的声音,既然那个停车场面对大马路,那么他在进行喷漆作业时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高。虽然我很怀疑犯人有没有具备那种程度常识性的判断力,但假如他是经过考虑才这么做的话,那么就状况就变成他有不管那种危险性也必须这么做的其它理由。”
“犯人是女人吧?”
“咦?”
佐织再次提笔,并且开始一点一点的把白色颜料点在画布上。
“颜色这种东西,是很不可思议的。”佐织发出低沉的声音。“这个是光的频率问题呢!换句话说,如果用声音来说明的话,明明就只有高低音的不同,但是人类却将光分解成三原色加以捕捉,再将它化为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将颜色混合之后,就会成为它们之间的中间色,要是不断混入其它颜色的话,最后就会成为黑色……没错,这些全部都是人类认知上的问题。简单的说,就是自觉啊!所谓的物理现象,从一开始就就是彼此背离的。正因为如此,跟思想、宗教有关的事务,都跟它们颜色的象征类似。像红色就让人想到共产主义,绿色就给人一种年轻跟和平的印象。这是不管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彼此共通的事物。像是国旗之类的,也很多都是用颜色来加以区分哪!”
“赤井先生会被喷成红色,也跟他的名字有关吧?”保吕草说道。
“是啊,人的名字也不过就是由人命名的一种暂时性的记号。由于只有人能够辨别,所以对于无法沟通的对象而书,可以说那不过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记号而已。”
“您有什么看法呢?还是说,您对于这件事情有没有可以当成线索的想法呢?”
“你是说关于案情吗?”佐织脸上略带笑意。“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呢?”
“哎呀,因为您刚刚说‘犯人是女性’。那是有某种根据的暗示吧?”
“要是没有根据讲出来的话,是不会留在听者的记忆里吧?”
“是的,所以想请教您是有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这么说。”
“就像你说过的,犯人宁愿冒被发现的危险,还是执着于做出在尸体上喷漆的行为,我认为光是这样的行动本身就明显很女性化了。”
“原来如此。”
“就只是如此而已。”
“换句话说,您认为在赤井先生身边有这一类的女性喽?”
“你好像误会了吧?”佐织语气平稳地回道。“你的想法不需要飞跃到那种程度。我刚讲的话,并不是指犯人是谁、是怎么犯案的问题,只是我单纯对犯人将‘尸体喷成红色’这个行为的印象而已。”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您话里的意思是指下手杀人的人,跟为尸体上色的人不是同一个?”
“有这样的可能性。”
“但是,警方恐怕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吧?我也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硬要我解释的话,那就是我觉得要为尸体涂上那种颜色,如果由不是亲手杀害的另一个人来做,那实在是一种多余到不可思议的行为。”
“是这样的吗?”佐织这么回话的同时,把颜料罐放在脚边。他把笔放进小罐子里清洗。
这么说起来,保吕草才注意到这里并没有油画特有的味道。佐织用的是水性颜料吧?所以才用水,而不是用油来溶解颜料作画。
佐织转身面对保吕草。
他那微妙的表情,可以说是正带着些许的微笑。他有一张轮廓明显的长相。他的鼻子笔挺,嘴巴很大。眼睛的形状虽然柔和,眼光却又很锐利。
他笔直盯着保吕草说道。
“不管是多正常的人,或者该说,不管是过着多有正常规律生活的人,偶尔也会看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人生,更进一步的,也会有将目光放在人类历史,以及人类未来的时候。那就像是在观察自然般的观察自己,然后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位置,不过就是大自然中的渺小存在。在那样的时刻里,从那压倒性的孤寂感中就会产生出一种感情,那就是从宇宙的角度睥睨包含自己生命在内的所有事物。这是非常自然的事。在这种时刻,要是很偶然的他刚好握着一把手枪,说不定他就会想到要用手枪来试着破坏某些东西。或者是说,他刚好带着油漆的话,说不定他就会想要把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要是他手上没拿着东西的话,说不定就只是喝个酒就去睡了。不是吗?我们人类原本就是不断变动的存在。单纯因为至今都在轨道上行驶,就认为一直不可能脱轨的思考模式,是怎么运作的呢?这样的想法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吧!”
2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有六个人。最年轻的是立松,第二年轻的人是七夏。
林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从一开始就两手抱胸。越是想到让他的手放不下来的事,他就越不想动。因为这一阵子睡眠不足,所以就算在不必要的时间里他也尽可能让自己闭目养神,这就叫做省电模式吧?虽然他看起来一副正在睡的样子,但他绝对没有睡着。因为林正在集中精神思考着。七夏就是知道这件事。
几张照片被磁铁固定在白板上。在刑警前辈简单迤叙过到目前为止的大概进度之后,便接着一样一样的提出关于现场周边的访问搜查之后的发展、确认鉴识班对于现场遗留物的分析结果,还有提起关于验尸报告的若干疑问点。随后也展开几场简短的讨论,但是却都没有得到明确的进展。这点只要看到在场的人表情就可以清楚了解。事件发生到今天已经过了一周。初期搜查的贵重时间,几乎都沦为给人警方无所事事的印象。
不管是从那个部分下手,全都挥棒落空。而且警方所作的搜查也没有得到任何回鲭。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经验,但要说这让人最早开始感到疲惫,只能单凭毅力跟紧张挑战痛苦极限的时期,就是出现在这个时候。这大概就像是从短距离切换到中距离,以径赛的说法就像是四百公尺赛跑的距离吧?虽然让人心里想着这是短距离的赛跑而一口气猛烈冲刺,但在这里要是不稍微喘口气改变跑法的话,接下来的距离是跑不完的。
七夏凝视着林的身影。
领导者的判断跟指示在这种节骨眼上,就更显重要。所以七夏也很了解林是为何而苦闷。
总之,现在案情就跟字面上的意义一样无从下手。现在的案情进展就跟发觉事件之后,警方赶往现场时所看到的状况一样原封不动。甚至可以说在那之后,案情就没有任何进展。
“首先,我们就不知道被害人是为了什么而到那个停车场去的。”有人这么喃喃自语。
案情就像这个人讲的一样。这个案件在透过电视新闻披露出来之后,被害人的朋友当中就有个名叫田口美登里的女性打电话给警察。七夏虽然没有直接见过她,但也知道田口说过被害人在生前不但非常喜爱帆山美澪的小说,而且也曾经以书迷的身分多次造访这位畅销作家的工作地点。
得到这件消息之后,七夏跟立松便在隔天拜访帆山美澪的房间。那房间就位于跟停车场这个杀人现场所在的同一栋公寓里。
然而,针对这个消息,帆山美澪是全面否认。
为了证实证词的真实性,警方也搜查了被害人的住处跟工作地点的书桌,但是却连一本帆山美澪的小说也找不到。包括名片、便条,以及万用手册的通讯簿里,都找不到跟帆山有关的联络方式。即使试着去调查赤井的人脉,也找不到跟田口证言类似的情报。
换句话说,连接被害人跟帆山美澪的唯一一条线索,就只有田口美登里的证词这点。尽管很难想象田口美登里在说谎,但是她也有可能是弄错了。再说,帆山美澪在事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她那时正和她的秘书,室生真弓两人在长野县的温泉区里。
“他也不是小偷,这么说起来,如果他是沿街随机犯案的嫌犯,遇害地点从马路进去,也稍微有点太深入建筑物了吧?”又有人像是在喃喃自语的说道。
“那名被害人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会到那栋公寓的,我们果然还是应该要这么想吧?毕竟那并不是一般人会出门散步的时间,再说被害人也没有喝醉的样子……”
虽然被害人身穿西装并且打好领带,但据说赤井平常就是这么打扮。现场并没有找到公文包之类的东西。在调查过他独居的公寓之后,警方发现赤井是先回家一趟之后才再出门的。从房间跟尸体的调查结果来看,也能推定被害人的晚餐不是在家吃的,而是在外用餐,但是警方并没有因此而能确认他被害之前的行踪。
赤井宽并不是在其它地方遭到射杀之后才运到现场。子弹贯穿身体之后,直接嵌入公寓水泥墙中,所以赤井一定是在这个地点遭到射杀。由于凶枪是中型口径,因此推测子弹击发的地点大约是在距离被害人两公尺到四公尺左右的位置。子弹由被害人正面击中胸口,因此几乎是当场死亡。从时间跟地点来看,也有人提出“不认识的人都已经接近到这种距离,被害人都还没有防范,会不会多少有点太不自然了”?当然,这也或许是因为被害人回头之后才被子弹击杀的缘故。
红色颜料方面,由于是属于非常标准的油性涂料,因此推测是任何地方都能以便宜价格入手的商品。颜料入手的管道目前也正在进行解析当中。虽然很明显可以知道尸体上的颜色是由喷漆喷上去的,但现场却没有发现喷漆罐本身,因此警方认为犯人在结束作业之后就带走了。目前警方以现场为中心扩大范围,持续进行包括枪枝跟喷漆罐内的搜索行动。
简单总结会议的结论,就变成再重头细心的调查一次。针对犯罪现场的公寓及周边的访查已经结束第一轮的搜查行动,就算是把一些不重要的线索,或者该说是不完整的线索包括在内,警方还是处在一种对案情的收获无限趋近于零的状态。不管由谁来看这种情况,都不会觉得这个案子还有什么其它乐观的进展。除了再重新展开调查之外就没有其它的方法了吧?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很明显的,在场的人心里都有着“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的念头。所有人都若无其事打探着林的反应,彷佛只要等林的信号一出现,他们就可以逃出这个房间。林依旧双眼紧闭,但也不可能没注意到这股异样的沉默。
“不管到那里都找不到线索。”林发出低沉的声音说完之后,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线索大多数就在一开始找的地方。只是我们在找的时候放过那些线索而已。”
“这话怎么说?”坐在林旁的人问。
“嗯……”林轻轻点头,看向那个人。“首先,我们在一开始看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这起案件是熟人所为。而且大概是出于怨恨,再不然就是经过一点小争执之后发生的。犯人在犯下这起案件之后,突然想到他有红色喷漆。这种情况下他一定很慌张吧?于是他那混乱的脑海里就会想着:‘要是做些完全没有关系的行动,一定可以扰乱搜查的过程吧?’他没办法搬尸体进行藏匿的动作。不过,被害人也不是那么高壮的男人。被害人的体重多重?”
“他体重五十八公斤。”
“犯人大概觉得他没办法一个人搬动尸体吧?”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犯人是女人了吗?”
“请先等一下。”七夏举手发言。“不过,凶器是左轮手枪。我记得用枪杀人的机率上是男性远高于女性吧?”
“那种说法,只是过去的统计数据啦!”刑警前辈说道。
“要说是让人怨恨,被女人怨恨是简单得多了。”
“没错,所以犯人就找被害人出来,把他引到昏暗的地方之后加以杀害。”
“不对。”七夏发言说道“如果把被害人叫出来是想要射杀的话,那打从一开始犯人应该要选定一个更没有人会来的地方才对。”
“这也可能是犯人不知道用枪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吧?”
“很难想象犯人会不知道这点。”七夏摇头。
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发表意见,房间里变得喧闹起来。
“嗯,关于这点……”林举起手,制止谈话音量稍微有点吵杂的在场人员。“在案情讨论的部分,这个想法算是在接下来可以探讨的范围里。案情大概就是这么发展的吧?你的思考方向没错。我们就重新再调查一次。大家还有什么其它跟这个类似的想法吗?”
“有的。”七夏举手。
“是什么呢?”
“虽然还不够格称得上是想法……”七夏一边想,一边比平常更缓慢地说出口。“我想到两个可能性。这些可能性都是依照田口美登里的证词,也就是说赤井宽跟帆山美澪是有过关系的状况下为前提……我认为从这两个人的关系里会衍生出来的争端会朝两个可能性发展。首先,就是帆山美澪与男性的交往关系。换句话说,以人物相关图来表示的话,赤井宽是相关图中的一个人,而相关图中的另一个人杀害了赤井。这么一来赤井在那个地方,也就是帆山美澪的工作室附近遇到凶手的可能性就很高,说不定凶手就是跟在赤井后面到那里去的。至于是发生了冲突,还是在那之前凶手就拿出手枪射击了呢……”七夏讲到这里轻轻耸肩。她也感觉到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多多少少有太牵强的地方。
“那另一个可能性呢?”林问道。
“另一个可能性,就是‘田口美登里自己会不会就是杀害赤井的人呢?’”七夏回答。
“我也有考虑过这点。”刑警前辈也跟着开口。“我觉得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情况呢!”
“没错。”七夏点头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赤井、帆山跟田口之间的三角关系,明显就是事件的原因。我认为田口美登里会有跟踪赤井到案发现场的想法是很自然的,这也就是说,她是特地在那个地方杀害赤井的。然后,她也同样像是为了替犯行加上动机般,模仿帆山的作品为被害人上色。因为她的目的就是希望用这个行为让帆山美澪被警方怀疑。”
“也就是说她不知道帆山不在家吗?”
“没错,她一定认为那个时间帆山一定在家吧?”
“看帆山家窗户的灯光,再不然看她的车子,不就知道她在不在了吗?”
“田口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再不然就是她并不知道帆山的房间在那里。”
“她去看信箱就知道了啊!”
“嗯,她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七夏回答前辈们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陷入了就算是帆山不在,她也非得要下手犯案的状况。就算是帆山出门也没关系,说不定她只是到附近去……没错,田口会不会是没想到帆山居然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原来如此。”林点头。“现在这个,也就是第二个说明有相当的说服力呢!至少,是到目前为止加入犯人使用喷漆的理由之后最自然的说明。”
七夏忍住想对林抛出微笑的冲动。林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样好了,祖父江跟立松两人等稍微调查过这条线索之后,再进行报告吧!”
“我知道了。”七夏对林点头。“不管朝那个方向进行,我们都会先对田口美登里秘密进行调查。”
3
保吕草润平一手紧握金龟车的方向盘。从黄昏一直下到现在的雨不但强调出挡风玻璃的存在,也让红色的煞车灯扩散反射到暧昧的区域。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雨刷经过的那短暂秩序中,但他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由于田口美登里的委托,他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试着去调查了不少事情。也去调查了她的情人,赤井宽身边的情况。田口主张杀害赤井的人就是作家帆山美澪。根据她的说法,赤井曾经到帆山的住处拜访过很多次。赤井跟帆山之间似乎也有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然而关于赤井为何被杀害这点,就连田口本人也没有说明。帆山美澪有杀害赤井的理由吗?在尝试调查的过程中,他发现连赤井跟帆山之间的关联线索都非常稀少。不管他怎么调查就是没有这两人相关的具体情报。
其实在保吕草这样的职业中,有非常多的案子是不能相信委托人本身的。这让他进退两难,也很让他头痛。医生也一定会遇到一样的情况吧?只是医生可以找到问题的征结,至少病人也希望能够找到那个病因。然而就侦探的情况而言,他却不能这么做。他一定要避免暴露委托人本身的秘密。因为委托人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要是陷入无法相信委托人的事态,只要状况没有改变,就永远无法解决被委托的问题。
在这一类型的案子中,保吕草经验过最显着的例子,就是某位女性明明只是委托他,希望能够帮她找到丈夫下落的案子。结果在调查之后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结婚,而那个要找的男性虽然确实存在着这个人,但却完全不认识这位女性。委托人一直到最后都不肯承认这点。这么一来,随着调查而披露出来的事实,这件情报本身的商品价值也跟着消失无踪。因为当他调查得越是深入,结果就是变得离委托人的希望越来越远。
就算是这次的案子,也说不定是田口美登里一个人妄想出来的剧情。田口她到底真的是赤井的情人吗?保吕草甚至还退回去怀疑这点。警察那边又是怎么看待田口的?还是要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试着拜托祖父江七夏提供情报吗?不行,这种只对单方面有利的要求,她是不可能会接受的。他需要某种,该说是土产吗?他需要某种具有交换价值的情报才行。他的手头上有这样的情报吗?保吕草思考着。
跟MNI的佐织宗尊见过面这件事,说不定多少可以有交换的价值。毕竟佐织也说过他并没有跟警察见面。
金龟车正在横渡河川的铁桥上行驶。
这里是那古野的西部。如果天气晴朗,这个位置能看到远方的山色,以及一眼望去平坦而广阔的景色。
他白天的时候打电话跟田口约好见面的时间,顺便问了她的地址跟大致的路线。这里离她家已经很近了。
另一方面,他有一个应该要去考虑的主题。他在近期会有一个有点大的工作。因为已经结束了事前准备的调查,所以接下来就只剩下去做,或者什么都不做这两种选择而已。
他必须要注意别让田口美登里那边的工作,影响到这一边的工作。这并不只是单指时间上会因此受到限制的影响而已,他也很担心注意力持续的问题。总之,最近很多时候他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自觉到注意力散漫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多。因为只要稍微一个不注意,自己就开始恍神起来。
不过,像这样子渐渐对周围的环境感到迟钝,一定也有能得到的些许安心吧?人类就是被编写成在这么想、这么相信的同时,渐渐感觉到什么时候死去都没关系的程序啊!这不是个很善良的系统吗?
金龟车又在沿着堤防铺设的道路上跑了一会儿。周围变得有些昏暗。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建筑物,更没有什么灯光明亮的商店。不管是电线杆上的路灯、反射车头灯的道路标志,还是路边护栏的黄色反光板,每一件都反射出潮湿的光芒。
发现路标的广告牌之后,保吕草把车开往路肩,在广告牌仓库旁的公寓前面停车。这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公寓。一道钢铁制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下方并排着好几辆自行车,当中也有三轮车。
从这一边不太容易看到住户的窗子里是否有开灯。公寓建筑物跟道路之间有块空地,大小大概可以停放四台左右的汽车,其中一个靠外侧的停车位已经有车子了。
虽然天色已经接近半夜,但现在的时间还只是下午六点半。
正是他跟田口约定见面的时间。
车上有伞,但保吕草没有拿起来用,他直接打开车门站到车外。雨并没有下得很大。他现在在考虑等冲到公寓楼梯那里时,是不是要先抽根烟呢?
这附近没有半个人,公寓里面也非常安静。是因为平常这个时间,还没有人回来这里的缘故吗?
公寓隔着马路的另一边是块空地。空地里堆满了像是用来盖房子的木材等物品,上头只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住。在这些建材前面立了一个用来宣传的大广告牌。靠近他左手边的道路再过去一点是个视野良好的十字路口。那个路口没有交通号志。在这里可以看到路口过去最靠近这边的住宅灯光,这段距离约有五十公尺左右。至于往他的右手边望去,在前面远处,有个高耸的堤防,他可以听到在堤防上面道路奔驰的车行声。这里安静得让人不觉得是在城市里。
他看了时钟,然后把香烟熄掉。
保吕草走上楼梯。附有防滑凹凸点的铁板早就被淋湿,感觉上用力跑上楼梯就会发出巨大的声音。他走出二楼走廊,站在第二扇门前。确认门边名牌上写着“田口”两个字之后,他按下门旁对讲机的按钮。他听到了对讲机的微弱铃声从房间里面传出。
他等了一会儿。
然而却没有听到门里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出来应门。
于是,他又再按了一次对讲机的按钮。
门的旁边有扇窗户,透过这扇波浪玻璃看过去,里面的窗帘好像是拉上的。即使是如此,房间里还是透出些微的灯光。看样子房间某处的灯光是开着的。
他试着敲门。
他重新回到走廊,试着去看接邻的两个房间。这两户人家似乎都没人在的样子。于是,他又再次面向田口房间的大门,伸手握住门把。
他试着转转看。
结果稍微转动门把,门就打开了。房间的门没有锁。
“田口小姐。”保吕草稍微拉开大门,朝里头喊道。
说不定她正在上厕所。再不然,她也有可能正在用耳机听音乐。保吕草叫了两三次之后,又稍微停了一下。
时间大概经过一分钟吧?
他确认了道路、楼梯下方之后,又再度确认道路上的情况。附近没有人在的样子。保吕草进一步把门拉开,侧身进入房间。门就这样保持着打开的状态。
玄关里有好几双女性的鞋子。有运动鞋、高跟鞋,也有凉鞋。虽然房内的走廊很暗,但最里面那个房间的灯却是亮着的。
“田口小姐?你在家吗?”保吕草又再一次出声大叫。
看来,她是不在家的样子。
她应该是到附近的那个地方吧?所以才会没上锁就出门。保吕草离开玄关回到走廊,又再一次越过栏杆看着公寓周围。
她是出门做什么呢?
既然已经约好时间了,那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总之,他除了在车子那再等一阵子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保吕草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叨在嘴里,然后关上大门离开。他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拿打火机点了烟。但是,他注意到要回到车子里,他就必须要走在雨里。既然都特地把烟点燃了,再熄掉就太浪费了。
于是他就到楼梯下方躲雨。公寓的一楼没有任何一个房间里有透出亮光。虽然里面可能有人在,但至少保吕草是没有听到有人的声音。
因为雨水都滴到他的肩膀了,于是他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