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的脚踢到了某种东西,发出了一声“喀当”的金属声。
他低头一看,地上横倒了一个细长的罐子。
保吕草吐了口烟,用脚转动那个罐子,确认它的标签。
它是颜料,而且是一罐喷漆。
罐子上盖了一个塑料盖。
它是绿色的。
他的呼吸瞬间慢了一拍,思绪转得飞快。
然后,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用力吐了出来。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秒钟,他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着楼梯上方。
田口美登里的房间,就在这栋公寓的楼梯。
美登里。
绿色?
赤井宽被喷得通红。
所以是红色的颜料。
距离那起案子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
他咋舌以对,然后,脸上挤出些微的苦笑。
这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远方的堤防上,有道灯光朝这里闪了一下。
他看到有台车子,正从堤防上下来。
4
祖父江七夏正开着她的Celica。
这一阵子以来,她照例都是跟立松搭档行动,但在今天黄昏时刻她终于从勤务中解放,休了好久没休的半日休假。立松马上就不见人影,七夏则是回想起黄昏时打的那通电话。
她想要打电话跟田口美登取得连系,然而电话却没有通。她认为这个时候打过去她说不定就在家,于是在回家之前又打了一次电话。但是,电话那头果然还是没有人接。
她坐上停在停车场里的自用车,看到时钟时刚好是六点。虽然外头下着小雨,但风势也很强,让她觉得很冷。她发动引擎后拿出万用手册,确认田口美登里的地址。她心里想着虽然田口家跟自己家是位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就绕个远路过去一趟吧!反正女儿寄放在别人家里,今天晚上也见不到面。回家也只是一个人待着,了不起就吃个饭、冲个澡睡觉而已。时间是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路上遇到些微的塞车,但她还是在看着地图的情况下,花了快三十分钟的时间就到达目的地。
七夏开着车子奔驰在太阳早已西沉的雨里。田口的住处位于相当偏僻的地方。在车子从堤防滑下坡道之后,就可以看到一栋像是公寓的建筑物。
然而,公寓的前方却早就停了一台很眼熟的车。
那是保吕草的金龟车。
一开始,她以为是偶然看到颜色相同的金龟车。不过,她记得保吕草那台车的车牌号码。
“真是啊……”七夏不禁咋舌。
她的车缓缓经过金龟车旁,然后以极慢的速度行经公寓前方。结果,原本待在楼梯下面的男人就跑向她的车。
那个人就是保吕草。
七夏踩下煞车,同时摇下助手席的车窗。
“这还真是奇遇啊!”保吕草开朗地说道。“你也有男朋友住在这附近啊?”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在躲雨啊!”
七夏关掉引擎,离开车子。这种天气要撑伞太麻烦了。于是两个人就移动到不会被雨淋湿的地方。
“你一个人来吗?”保吕草问道。
“看起来不像吗?”
“真难得呢!”
“因为不是值勤时间啊!”
“嗯,也就是说这不是勤务询问吧!”
“那你在这里干嘛?工作?”
“我可是在值勤中啊!你来的正好,那个,我们要不要来交换一下情报呢?”
“咦?什么情报?”
“你都已经到这个公寓了吧?你们那边现在最关心的大事,说不定跟我工作的关系出乎意料的接近呢。”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你要找田口美登里小姐的话,她现在不在家喔!”保吕草说道,
七夏为了不让表情出现变化,这一瞬间表情僵了一下。她沉默不语,紧盯保吕草的视线固定不动。但就连她也知道自己的肩膀正在使力。
“你认识她?”七夏稍微昂起下巴,试着用稍微发怒的神情发问。
“嗯,算吧?”
“唔?”七夏望向公寓一楼的走廊,紧接着抬头看着二楼的走廊。周围一片宁静。“她的房间在哪里?”
“在二楼。”
“她不在家吗……”
“我也是刚刚才到这里的,因为田口小姐不在家,就想说稍微等一下,你刚好在我抽烟的时候来呢!”
“那,你要交换的情报是什么?”七夏问道。
“你还是一样赶时间呢。”
“因为我没时间陪你混啊!”
“上个礼拜不是发生了猪高那起事件吗?”保吕草说。“听说尸体被涂得整具鲜红。你被指派去负责那起案件了吗?”
“我怎么知道呢?”七夏含糊带过。不过,一课大半的人员在这一周之内都被指派去负责搜查这起案件。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负责的人员也会渐渐减少吧?
“我今天在MNI遇到了一个叫佐织的人喔!”
“MNI,原来如此……”七夏轻轻点头,然后又更加用力瞪向保吕草。“所以,你想换什么情报?如果只是单纯想讲讲话,那就免了吧!”
“警察那边目前调查的重点是朝哪个方向前进?”
“那种事情,现在才刚要决定啊!”
“也就是说现在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喽?”
“我说啊……”七夏咋舌。
她两手抱胸,视线放低。
她看向保吕草的脚边。
在他的脚后面,
也就是楼梯钢铁柱旁,
横倒了一个喷漆罐。
那个喷漆罐吸住了七夏的视线。
接着,她注意力的焦点全都集中在那个喷漆罐上。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七夏蹲低身体,把脸贴近那个喷漆罐。虽然她想要伸手抓住那个罐子,但在只要再稍微伸长一点就可以抓到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并且把手抽了回来。
她慌张地站起身来。
“啊,那个罐子啊……”保吕草笑着想要谈这件事情。
但七夏已经往后跳开,以飞快的速度解开外套的钮扣。
她的右手寻找枪的存在。
但是……
她找不到枪。
没错……
因为现在不是她的勤务时间。
“你等一下……”保吕草摊开向前伸长的双手。“算我拜托你,请你别慌好吗?这也不能怪你。其实,我也是在刚刚才注意到这玩意的。没错,老实说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我现在正打算要跟你说这件事呢!”
“那罐喷漆是绿色的?”七夏直盯着保吕草的脚边,这里的光线并不够亮。
“好像是绿色的。”保吕草缓缓地点头。“顺带一提,那个啊,我虽然不太想说出口……不过田口小姐她的名字是……”
“美登里。”七夏抢先一步说出来。在这个名字从嘴里蹦出来的同时,她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点想笑。然而这种笑意却又加深了原本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七夏还是把一只手插在外套里。对她而言,让保吕草相信她手上有枪会比较有利。
“我知道了。”七夏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知道什么了吗?”
“关于那罐绿色的喷漆。”她现在这个回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那个啊……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误会了吧?”
“是啊!”七夏点头,她的心里还是非常紧张。
“我们该怎么做呢?”
“你是指什么?”
“呃,我们要在这里等田口小姐回来吗?”保吕草仍然维持着双手在胸前摊开的姿势说道。
“嗯!”七夏这边,则是站在距离保吕草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回答。她那插在外套内袋的右手也仍旧不动。
她思考着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她若无其事的看向旁边。附近并没有人在一旁的感觉。公寓里的居民也没有人出来察看。路上没有往来的车辆,距离邻近的住宅也有段相当的距离。
“你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七夏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然后又后退了一步。她觉得为了要以防万一,两人之间就是需要这么远的距离。然而,她也知道保吕草并不是空手就能打得赢的对手。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那种情况当然是能避免就避免。
“唔,我已经等了有快十分钟了吧?”保吕草也跟着放下双手。他抬头望向楼梯。“她玄关的门是开着的喔!”
“咦?”
“她真是太不小心了呢!”
“是你把门打开的吗?”
“不不不,你弄错了。门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锁,因为我按对讲机也没听到有人回,就试着去转动门把,结果门就开了。我虽然在玄关那里叫过她的名字,不过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人在。”
“然后呢?”
“我就放弃了。正想说在车子里等她,结果一走出来……就看到祖父江小姐来了。”
“你没有进到房间里面吗?”
“是啊!”
“为什么没进去?”
“居然问我为什么没进去,因为我又不是小偷啊!”
“你说谎。”
“我说啊”保吕草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我为什么得要开开心心的,在这种地方对个美女刑警小姐说谎呢?”
“你说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你没有带枪吧?”
“咦?”七夏又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不是这么讲的吗?‘我现在没有值勤’。喏,居然后退得这么远,还真不像是平常的祖父江小姐呢!”保吕草笑着说道。“请你相信我。”保吕草又再次张开双手,嘴角上翘地微笑着。
“那……那个喷漆罐是怎么回事?”七夏问道。
“所以我说,刚刚才看到它啊!我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啦!我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呢……啊,不过,如果说我是犯人,再抓住这个喷漆罐的话,看起来就活像是现在才把指纹印上去的就是了。”
她心想,现在你又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七夏一边瞪着保吕草一边想着。
不能相信这个男人。那种见不得人的工作正是他的生意。然而,她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跟杀人扯上关系。
要强行压制他的话,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手上也没有枪,再加上对方是个男人。
她对武道有几分心得。如果是在平均值内的男人,她有自信能够跟他打个平手。但是在过去曾经发生过她认错人而跟保吕草超过争执的事件,结果留下了被保吕草轻松扭倒在地上的痛苦体验。这个男人的实力跟他表面给人的印象不同,实力相当强劲。
“我知道了。”她下定决心说道。“我就相信你吧!不过我要先问一件事,你是跟田口小姐约好才过来的吗?”
“是的。”保吕草点头。“至于距离约定的时间……”他看了看手表说道。“已经过了快十五分钟了。”
“你是跟她本人约好的吗?”
“没错,在电话里谈好的。”
“那是什么时候?”
“呃……大概是过了中午吧?”
“谁是你的委托人?”
“这点我不能说。”保吕草嘟嘴示意换她讲了。“你那边呢?”
“咦?”
“你跟田口小姐约好要见面了吗?也是用电话约的?”
“不,虽然我在几个小时前有打电话给她,不过她都没接。我只是晃过来这里看看情况而已。”
“是这样啊……”保吕草轻轻咋舌。“那还真让人困扰啊!”
“好!那就这样吧!我们就再调查田口小姐的房间一次吧!”七夏这么说完就开始爬上楼梯。
因为保吕草就跟在她的后而,她也绝对不能大意。
在确认过上头写着“田口”的名牌后,两人站在门前。
“打开它。”七夏小声指示着保吕草。
“为什么要我开?”
“你就打开啦!”
她不想让保吕草站在她身后。她抹不掉那种他会突然袭击过来的印象。在保吕草可说是轻浮的态度背后,七夏总是会感受到某种危险的能量。
他按了对讲机的按钮,又看了一次七夏的表情,然后开门。
“田口小姐!”保吕草大声呼叫。
保吕草站在玄关,七夏在他背后扶着大门站着。虽然两人想要一探房间内部的模样,但完全听不到里面有传来任何声响。
“接下来该怎么办?”保吕草回头小声的问道。
“我们就去调查里面吧?”
“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我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喔!”
七夏点头。
她又回想起在楼梯下方看到的绿色喷漆罐。
要是没有看到那个喷漆罐,她就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了吧?
保吕草脱掉鞋子,踏上房间的走廊。七夏紧跟着他后面也走上去。左手边有一个房间,房门是打开的。这个房间是暗的,看起来并没有人在里面。紧接着在右手边有个门,这里大概是浴室或厕所吧?最后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门上嵌着长方形的波浪玻璃。灯光就是从这房间里面透出来的。
保吕草打开房门。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这里是客厅。
天花板的白色灯光非常耀眼。
然而,与这白色的灯光同时袭向两人的,却是一股充满刺激性的气味。
这是溶剂的气味。
也就是油漆的气味。
保吕草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七夏在撞到保吕草之后,便从他身边钻进客厅里。
门的左边就是厨房。
门的前面是张小桌子。
再更往里面一点,是张矮沙发。
因为沙发正对着玻璃窗,所以看起来就向是直接面对阳台。
保吕草不发一语。
七夏移动到他的面前,并且走到沙发的位置。
沙发原本是奶油色的。
只是,现在绝大部分的皮面,
全都被染上了绿色。
沙发下面的绒毯,有一小部分也被染上了绿色。
绿色颜料还飞溅到玻璃小桌子上。
以深深坐在沙发上的那位女性为中心,
客厅里的这个角落全都是一片绿色。
她的脸、脖子、胸口、手臂、手指。
她的头发、眼睑、嘴唇、门牙,
还有她的舌头也全都是绿色的。
“田口小姐?”七夏发问。她回头看看保吕草问道。“这个人就是田口小姐吗?”
“嗯,大概是吧!”保吕草点头回道。“不过,我没看过她被化妆成这样的模样,也不能就百分之百断定她就是啊!”
“你够了……”七夏丢下这句话。
她很清楚自己正因此而愤怒。明明这已经是出人意料之外一再发生的案件,但不管遇到多少次,她还是一样会气得满脸通红。
客厅右边有个和室,里面当然是没有人。看来田口是把这个和室当成寝室的样子。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个衣柜,前面放了一迭折好的绵被。
七夏绕过沙发,透过玻璃窗观察外面的情况,外面有个狭窄的阳台。再往前方看去则是一片漆黑。公寓的建地边缘没有盖围墙,大概再过去就是一大片的水田吧?但在中间隔着一片玻璃的情况下,让她看得不是很清楚。她顺便检查了窗子的锁,玻璃窗似乎是被锁住了。
保吕草靠近沙发上的尸体,他把脸贴近尸体并且往左右移动进行观察。
“看样子她并没有遭到枪击呢!”他讲话的语气很平静。“她会不会是被勒毙的呢?”
“你说的没错。”七夏也同意保吕草的看法。从田口美登里的死相上,也让她有这种想法。她突然觉得保吕草声音里的冷漠非常可靠。七夏做了几次深呼吸后,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次那起案件的凶器,是枪吧?”保吕草问道。
“是啊!”她点头回道。“你注意一点,什么东西都别碰。”
“我知道啦!”
七夏回到客厅的入口,并且用了放在走廊上的电话。她先从口袋里拿出手套,然后戴在手上。并且用手指捏住平常不会有人拿的地方,把电话筒拿起来。
5
差不多同一个时刻,林就在市立美术馆的大厅。
因为多少有了些空档,他就前来替曾经是他上司的麻井警部加油打气。当林联络麻井时,正如他所料,麻井并不在本部的办公桌旁。因为麻井要去的地方只需要开车十分钟的时间,所以林就开着车子来到市立美术馆。
正当麻井一个人走出事务室大门的时候,林正好发现他。他立刻走向麻井,途中对方也注意到林的存在。
“你怎么会来这里?该不会美术馆里发生杀人事件了吧?”麻井开朗说道。
“您好,真是好久不见了。”林稍微行了一礼。
麻井是个体格不错的大汉,至于年龄则是比林大上十多岁。
“才一阵子不见,你白发多了不少哟。”
“因为很操劳啊!”
“我就不觉得你是过来看画的。”一脸窃笑的麻井说道。
因为美术馆已经闭馆,所以里面并没有一般客人。现在是职员进行馆内整理的时间。大厅周围设置了几个长椅,两个人就在其中一个长椅上坐下。
明天即将要展出的关根朔太展那巨型的广告牌,就放在一进到大厅就可以看到的地方。林之所以会来拜访麻井,以及麻井之所以现在会来到这里,全都是为了这个展览会。
关根朔太,他是本地人,并且是在世界享有盛大名气的画家。他回到这个地方也不过是最近的事,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在法国活动。本次展出作品中的绝大部分,似乎都是从法国运来的画作。
“您心中一定很不安吧?”林开口问道。
“你说的没错。”麻井恢复成认真的表情,一边点烟一边点头。“之前长野发生过那起案子,就时间的间隔来讲,会不会太过巧合了?首先,那家伙的喜好就是最大的问题。”
“的确是呢。”林也有同感。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那是在林还是麻井部下时,曾经连续发生了好几起美术馆里的画被偷走的事件。由于受害的美术馆所在位置从关东遍及中部,涉及的地区太过广大,因此各县警共同设立了搜查本部,麻井跟林也代表爱知县警参与其中。然而,最后并没有捉到那个犯人。
他犯案的手法极为巧妙,再加上被偷走的画作并没有流通到任何管道上。虽然大部分的人认为这些画作有流向海外的可能性,但被偷走的画作全都不能算是一级画作。就算旁边就有价值更高的作品,但被偷走的画作还是常常只有一幅,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在那之后,大概是犯人洗手不干了,同样的案件就几乎再也没发生过。然而,长野县渡假村的美术馆在去年夏天,却被偷走一幅画作。这起案件同样没有破案,虽然警方没有获得具体上的证据,但从犯人作案的手法来看,却隐约带有过去那一连串画作连续失窃案件的影子。
被偷走的画作有一个共同点。那些画作毫无例外,全都是主题以人物或静物为主题绘制而成的写实画作,而且风格只限于虽然是现代画,却又重视古典技法的画作。而其它的画作不管多有名气,也不管其大小有多容易被带走,犯人绝对不碰古老的名作。这是因为犯人判断那些名作难以脱手吗?还是说这纯粹只是表现出犯人鲜明的个人喜好的结果呢?
林在想,不管是那一种推测,从这些众多的线索来看,本次的关根朔太展还是多加注意会比较好。当然,麻井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关于保全人员的设置,我已经跟工作人员打听过状况了。”麻井吐了口烟,皱眉说道。“保全公司也是一流的,至少是可以期待他们提供高级的防护措施。看来我的警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效果。不然美术馆这边可是一开始就打算投降了呢!”
“这里的设施还很新,犯人想要躲在这里也得费一番工夫吧?”林一边看着周围一边这么说。“只是,它的行径实在相当大胆呢!而且作案的手法每次都不一样,会改变作案手法可以说就是那家伙的作案特征呢!”
“是啊,我也跟馆方说明过这点了。请他们在展览期间里尽可能派人待在这里。就算是到了晚上,至少也要增加巡逻人员巡逻的次数。不过最后会变成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毕竟警察要忙的事情也很多呢!”
“面对这种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们警方会被批评呢?”林说道。
“没错没错。喔!原来你也知道这种辛苦啊?”
“要是事情发生了就会有这个问题啊!而且我们也会被追究责任的。”
“没错,不管从那个角度看,我们警察的角色就是会被人讨厌的。”
“警察这种职业,基本上就是从最坏的情况开始工作。”林说道。“却又不能在演变成最坏的情况之前阻止它。”
此时有个像是事务职员的年轻男人打开事务室的门,走向两人。因为如此,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中断了。
“那个,警察打了电话过来……”年轻男人走近之后说道。
“啊!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这一趟。”麻井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之后起身。
然后,麻井就跟着职员走进事务室里。林看着烟灰缸,一瞬间犹豫着要不要也抽一根,但在确认过手表上的时间之后,最后还是起身走向玄关。
在这一周里,他连一次也没有回过自己家里。在床上甜甜的睡上一觉,感觉上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他并不觉得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有那么大的价值。想要找出这样的价值,人不就跟尸体没啥两样了吗?
正当林打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户外空气的时候,背后传来叫住他的声音。于是林回头,“电话是给你的喔!”麻井从事务室的大门叫住他。
林很快地转身往回走,然后进入事务室。
“你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忙得不得了哪!”林跟麻井擦身而过的时候,被他这么说道。
林在可说是闲散的事务室里拿起电话听筒。
“我是林……”
“啊,警部,我是祖父江。”
“有事吗?”
“在田口美登里的家中发现她的尸体了。”
“咦?田口?喔,她是赤井的……”
“我已经跟本部连络过,也已经拜托渡边先生发出通缉令。”
“你现在人在那里?”
“所以我说,我现在人在现场。就在田口家这里。”
“你动作还真快。”
“才不是,你搞错了。是我发现尸体的。”
“你说什么?”林讲完之后想了几秒。脑袋里的引擎终于起动了。“她是被枪杀的吗?”
“不是,从尸体的状况来看,我在想她可能是被勒毙的。不过,她的尸体还被喷漆喷成绿色……”
“咦?”林听到这里不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这起案子可能是同一犯人所为吧?”
“说不定是有人模仿犯罪。”
“总而言之,我在这里等你。”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问到地址之后,林就把话筒挂上。
他走到大厅时,麻井已经在这里等着他。
“是紧急状况吗?”
“嗯,算是吧!”
“感谢你能过来看我啊!”麻井举手示意。
“下次有机会,我再……”
“好了啦!这边的案子还不至于连命就送掉。要一两张画就给他吧!反正又不是我的。”
6
当濑在丸红子走进阿漕庄的玄关,把伞收起来时,一位正在下楼的女性突然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她身上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也理所当然的搭上黑色皮裤。从外表来看大概比红子要稍微年长一些。她盯着红子看了一眼之后,便把放在胸前口袋的太阳眼镜戴上,继续走下楼梯。
“这真是奇遇呢!”红子先开口说道。
“你认错人了。”这位女性在红子面前坐下,开始穿鞋。
“你是各务亚树良小姐吧!”红子说。
面无表情的亚树良抬头望向红子,彷佛在瞪人似的眼神并没有出现变化。以削瘦的脸颊、薄嘴唇这两者为中心,构成了她给人的印象。
“前阵子受你照顾了。”红子露出微笑说道。“你是来找保吕草的吧?”
“你是保吕草的谁啊?”亚树良重新低头,把鞋子穿在脚上。
“我是他的朋友。各务小姐跟保吕草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朋友。”
“他不在吗?”
“好像是。”
“是吗?都难得你跑这一趟了,他居然不在,还真是遗憾呢!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让我帮你传达吧?”
“谢谢你。”穿好鞋子的各务亚树良起身,再次把太阳眼镜拿下。“那你就告诉他各务来过了。”
“好的。”
“你已经知道保吕草这个人了吧?”
“你是指什么?”
“换句说法,你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吗?”
红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只是觉得各务小姐的问法很好笑而已。嗯,如果是大概的情况,我知道喔!”
“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还保持沉默呢?”
“这也不是大到可以告诉其它人的事吧?”
“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呢?特别是你的前夫,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因为管辖的范围不同啊!”
“是这样吗?”
“唔?那会是这样的吗?”红子歪着头说道。
“我大概知道了。”亚树良点头。“很抱歉问了你这么多有的没的。对不起。”
“你的丈夫最近过得好吗?”红子问道。
“你是指谁?”亚树良只挑起一边的眉毛回答。
“波那珀鲁多先生。”
各务亚树良又把太阳眼镜戴上,这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
“他上个月过世了。”她答道。
“哎呀。”红子惊讶得用手遮住嘴巴。
各务亚树良往前跨出一步,靠近红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身体彼此相贴。由于亚树良比红子要高了快十公分,这个举动让亚树良的尖下巴逼近红子。红子隐约可以看到亚树良眼睛下方的雀斑,还有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条银制细项练。
“我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亚树良淡然说道。“不过,我表面上虽然看起来很冷静,但私底下却是个胆小鬼。所以为了预防万一,我会事先把看起来很危险的事务加以排除,让我未来的行动不会出现障碍呢!唔,我行动的方针就是这样。简单来说的话,大概就是‘我喜欢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吧?我的做法就是这样。”
“我说不定也是这样呢!”红子抬头看着她说道。
“我觉得为了你自己着想,看事情还是别太天真喔!”
“感谢你的忠告。话说回来了,市立美术馆那里好像要举行关根朔太的展览会呢!各务小姐,你有折价券吗?”
亚树良一瞬间惊讶得浑身一抖。而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好小到足以传达她这份惊讶。只见亚树良举起手挥向红子的颈部,但她并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只是单纯在半空中握拳。亚树良把悬在半空中紧握的拳头缓缓放下,再度贴近红子的脸。
“如果你不是女人的话,我早就把你打倒在地了。”她低声说道。
“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愉快的事吗?”红子微笑。“还是我做了会被你打的事呢?不,我什么都还没做呢!因为像那么愉快的事情,是之后才要做的事呢!”
亚树良鼻子哼了一声,后退一步。
“关于波那珀鲁多先生的去世,请让我致上哀悼之意。”红子低头。“请你节哀。”
亚树良静立不动。
红子转身脱去鞋子之后,就直接上楼。
“你等等。”亚树良的声音在红子背后叫住她。
上楼途中的红子回头望向亚树良。
各务亚树良还是以一贯的面无表情站在玄关大门。白炽灯泡刚好在她头的正上方亮着。从红子的角度来看,灯光显得非常刺眼。
“感觉上总有一天……”亚树良说道。“还会跟你稍微聊聊呢!”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红子点头。
“那,就再会了。”各务亚树良转身离去。
她那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暗夜的雨中。
7
香具山紫子正躺在小鸟游练无房间里看杂志。而说到练无,他人现在正在床上靠着墙呈体育坐姿,从刚刚就一直热心地写报告。
“呼啊……”现在伸懒腰的人正是紫子。“我开始想睡了。小练,要泡你的咖啡吗?”
“嗯,我要喝要喝。”
“嘿咻!”紫子起身。“呜呜,身体感觉好重喔!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感觉上好像有某种东西渐渐蓄积在我身上呢!”
“如果是学问的话就好了呢!”练无说。
“没错没错。不过,这种感觉不是学问那种东西喔!嗯,会是什么呢。如果是有重量的东西来看的话……”
“换句话说,那不是像知识一类的信号,而是物体喽!”
“是物体啊……”
“你胖了吗?”
“唔,不找个活动来发散一下不行呢!”她走向厨房,把水盛进咖啡壶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啊?那种可以让我发散一下的事。”
“扛神轿,你觉得怎样?”
“神轿?”
“那会是很好的运动喔!”
“那里可以扛到那种东西啊?”
“祭典之类的活动里不就有了吗?”
“虽然祭典是有得扛啦!不过那种活动也不是每个礼拜都有的啊!”
“唔,也是啦!再不然就是扛着神轿,然后就跟隔壁镇的人打架之类的?”
“你到底想讲什么?”
“那会是个很好的运动喔!”
“完全搞不懂你怎么会有这种联想。”
“那你觉得斗牛如何?”
“斗牛?我要到哪里斗牛啊?”
“去西班牙啊!”
“为什么你可以说出那种感觉上很累的事呢?拜托你就像是风吹稻田似的轻松带过吧!当你的朋友真是没有价值呢,完全都不会认真帮我想。”
“因为我没想啊!”
“你够了……”在炉子上点火之后,紫子开始在炉子前面做起左右扭腰的运动。“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是感觉上所有的对话都会走向没有结论呢!啊啊,讨厌……”
“你不高兴吗?”埋首在报告里的练无抬头问道。
“嗯,也不会。啊,小练,你有听到保吕草学长说过那起案件的事吗?”
“我今天早上有遇到他喔!”练无回道。“他只说今天要给对方答复。”
“给对方答复,是指要给委托人答复吗?”
“嗯,答复对方是不是要接下这起案件的调查。”
“那他有要接受委托吗?”
“唔,该怎么说呢,保吕草学长感觉上不太有想接下来的样子。他的表情不太愉快呢!”练无把报告用纸放到旁边之后,伸直双腿。“啊,对了对了。我拿到折价券了喔!”
“是电影的折价券吗?”
“才不是呢!是关根朔太展的折价券啦!”
“喔喔,是美术馆的……”紫子从厨房回到房间,又在原来的地方坐下。“唔,我也去看看吧?小练,你要去吧?”
“嗯,我有很多折价券。你要一起去看吗?”
“说的也是。”
关根朔太对练无而言,是个无法从客观的角度加以理解的人。紫子心想,所以不是特别喜欢绘画的练无才不能放过这场展览会吧!
“小紫,你在看什么?”练无下床,走过来偷看紫子正在看的杂志。“喔,那件裙子,那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吗?”
“嗯,是啊……不过,穿上这件好像就会很难走路的样子。”
看着杂志的紫子又翻过了一页。“话说回来了,嗯……啊,你看这件,你觉得怎样?”
“耶?是小紫要穿的吗?”
“笨蛋,我怎么会穿这种裙子啊!太丢人了。是要给你穿的啊!”
“给我穿的?”练无坐起身子。“给我看一下。”
练无两手接过杂志后,就开始盯着那一页的内容看。
“喔!真让人意外,你居然认真在思考呢!”紫子低声说道。“我真是败给你了。”
这个时候响起敲门的声音。
“来啦!”紫子起身,走向厨房。房门就在厨房那个方向。“我来开门了。”
“你好。”打开房门走进来的人,原来是濑在丸红子。
“啊!你来得正好。”紫子两手一拍。“我们现在正好想喝咖啡呢!来吧!请进请进。”
“小鸟游呢?”红子走进房间后把门关上。
“我在!”房间里传来高亢的声音。
“保吕草不在家吧?”红子小声问道。
“对啊。刚刚好像也有客人来找过他呢!”紫子关掉炉火。“那个人穿得全身黑,看起来有点奇怪呢!”
“喔,是啊!如果是你说的人,我刚刚才在门口跟她擦身而过而已。”红子点头。
“嗯嗯,红子姐,你过来这边一下。”练无说。
红子走进房间。练无所在的位置,从厨房看过去刚好位于视觉的死角,所以红子没有看到练无。
“欵,你觉得这件裙子如何呢?”练无问道。
“哇,好可爱的裙子,可是我穿起来就有点……”
“不是啦,这是我要穿的。”
“嗯,原来如此啊!这样的话……”红子嫣然一笑。“嗯,我不予置评。”
“耶,为什么?”
“我觉得我的意见会妨碍你的判断。”
“也就是说,你觉得它不适合我穿吗?”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也好,果然还是放弃好了。啊,对了对了,红子姐要不要去关根朔太展呢?我有折价券喔!”
“啊,我很乐意。”
“我也跟小紫提过要去的事,你要一起去吗?”
“嗯,那就不用了。我要自己一个人去看。”
紫子在厨房泡好咖啡,一手拿着咖啡壶,另一手拿着三个杯子,然后回到两人的桌子旁。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看着窗外的红子轻声说道。
“怎么了吗?”紫子坐下的同时间道。
“我做了一个讨厌湿气的实验,”红子简短回答。“我家里没有空调。”
红子总是在自己家的实验室里做某些实验。紫子她们都没仔细问红子在做什么样的研究。那些研究就算问了,紫子她们一定也不能理解吧?虽然对“讨厌湿气的实验”这种东西没办法想象出一个具体的形象,紫子还是装出一副听懂的模样,专注在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的工作上。
“要是保吕草搬家不在这里了,你们会寂寞吗?”红子看着窗外,语气淡然的说道
“咦?保吕草学长要搬家了吗?”练无抬头。
紫子也被红子的话吓了一跳。
“他没有要搬。我只是想到因为他在做那种工作,如果一直住在这栋公寓里,工作起来应该很不方便吧?”红子转头看向两人,以温柔的表情看着练无跟紫子。“你们看,他的顾客在这种地方也不方便,再加上那多多少少是靠信用做成的生意,对吧?所以我想他应该有更适合的地方才对。”
“听红子姐这么一讲,也真的是这样呢!”紫子用力点头。“还是好好成立一个事务所,才可以提高可见度呢!保吕草学长是从那里,又是用什么方法找到这么多工作的呢?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呢!他平常看起来就很忙的样子,而且赚的钱好像也还满多的呢!”
但是紫子心想,如果保吕草从阿漕庄消失,不,如果是从她面前消失的话,她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她不太想去想象这样的未来。特别是,她也不想去想象事情变成那样时的自己。但是,这样的生活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
“要是他赚得很多的话,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住在这里了吧?”练无说。“话又说回来了,会不会是某个地方有个侦探的经纪人,然后保吕草学长从那个人身上接下工作的呢?嗯,就像是必杀仕事人那样。”
“他是杀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