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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黑(black)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8

我们不能看到除了邻近我们自身之外的东西。那少数逼迫我们的东西,只有邻近我们自身的东西而已。

1

在田口美登里遇害事件的相关报导中,并没有提及尸体遭到喷漆一事。这是基于县警本部跟电视、报章杂志等大众传播媒体之间附带期限的默契所导致的结果,并不是全然对案情加以保密。然而,只要没有报导出这一点,本次事件表面上就跟上次事件没有关连。在警方无计可施之下,这次的事件就先以极为普通的杀人事件看待,并且报纸也会只以小篇幅的报导刊登。

期限先限定在一个礼拜之内,到时候会再度讨论。在尸体上着色的行为,它的异常性会带来的社会影响,又或者是模仿犯罪的抑制,等等之类的各种关键词在会议当中来回交错。

“犯人是想要提出某种自我的主张。要是像这样不将事实报导出来,犯人的欲望难道不会越来越无法满足吗?不会有因此而使得下一次的犯案提早发生的疑虑吗?”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

“我认为事实恰好相反。让犯人觉得自己的主张不能顺利发表才是上上之策。要是大张旗鼓地宣传,会给犯人一种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成功的印象,有非常高的可能性会逐渐提升犯人的犯罪欲望。”

然而,各方本来就没有“这两起事件是由同一个犯人所做的连续犯行”这样的统一见解。虽然第一起事件发生之后已经经过十天,警方仍旧完全没有掌握有力的线索,就连犯人的长相也还没有一个确定的样貌。

犯人不是窃贼,另外,被害人身边也没有显着到被认知的怨恨关系,这么一来警方只能陷于束手无策的地步,这可说是现行搜查系统当中本来就有的明显弱点。虽然警方的相关人士无一例外的都能理解到这个弱点,然而却也都没有思考具体改善策略的余力。

赤井跟田口外围的大小事情都被警方仔细调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在大约两年前开始的。当时,田口在银行工作,从银行辞职也差不多是跟赤井交往的同一个时期。她身边的人都以为她去结婚了。在那之后,田口便搬了家,租了现在居住的这间公寓。她的老家在九州岛,自从她大学时期离家以来,就一个人住在那古野这个地方。她老家只剩她父亲一个人,然而他跟女儿之间的连络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紧密。她没有亲近的朋友,周遭更是没有清楚知道她私生活的人。这点,她跟赤井宽是很像的。他也是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而且身边也没有亲近的朋友。

田口美登里被杀害的时刻,就如同一开始的推测,被推定是以下午三点为中心,最多就是加减一个小时程度的范围里被杀害的。这一天,没有人看到过她。就只有保吕草润平在下午一点左右打了电话,跟田口谈了一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的情报了。

不过,访问者是田口熟到会叫他进房间的朋友,这点是没有错的。这是因为有田口端茶出来,并且遗留下两个人喝茶的迹象。至于来访者是什么时候来的,警方还是完全不知道。另外,也没有看到那个人物离开的目击者。

事件发生已经经过三天的现在,警方还是没有得到能称之为线索的线索,搜查的手有如放射状的扩散开来,却给人一种随着方向增多,警力密度也成比例般渐渐变薄的印象。警方的搜查完全没有得到响应。

祖父江七夏跟立松搭档,从事件发生的隔天开始,不但就开始追踪田口的生活圈,而且还到她生活圈里的每个地方亮出照片供人指认。她们去了田口以前打工的店、送洗衣服的店、经常去买东西的市场、书店、美容院等地方。虽然发现了好几个还记得她长像的人,但知道她名字的顶多就只有她打工地点的上司跟同事而已。七夏为了小心起见还给他们看了赤井宽的照片,却没得到任何反应。她是个美人,不过却几乎不说话、是个非常稳重的人,这些说法似乎就是周遭的人对田口共通的印象。

“你不觉得这根本像是在白费工夫嘛?”立松坐在助手席上说。

“咦?怎么说?”

“也就是说,这次的杀人事件,该说犯人只是个路过的杀人魔吗?他并不怨恨田口,也跟田口没有任何关系,单纯只是因为刚好知道她的名字,然后就几乎不带任何意义的杀了田口。对凶手来说,或许杀谁都行吧?”

“话虽如此,但犯人是晓得她的名字吧?”七夏望着前方说。“若是这样的话,难道不会是死者身边的人?再说,当犯人选择赤井跟田口下手的那个时间点时,那就已经不能称之为随机杀人了。”

“可是、打个比方好了……”立松一副热心的口吻。“嗯--赤井跟田口一起搭了地下铁,像这样抓着吊环一边聊说,我要是和你结婚就要改叫赤井美登里啦之类的……然后有人竖起耳朵偷听,就那么决定跟踪两人。”

“会有人那样子吗?”七夏一边笑着一边说。“再说啊,要是他们想结婚,为什么又非得在那种电车里讲那种事呢?”

“不是在电车上也OK呀。在咖啡厅里也行。何况,说不定并不是当场跟踪,而是日后偶然碰见两人里的其中一人,于是犯人就回想起红啦绿的事情,因为他觉得有趣,所以想说要在尸体上涂个颜色吧之类的。”

“你还真异想天开耶。”

“就是那样。我想说的重点就在这儿。是很异想天开呀!而且一点也不寻常。对方说不定就是那样的人吧?就是那种平常老老实实过日子,偶尔会做出那种……唔,做出那种非常不得了、让人难以联想到是他会做的事的人呢!”

“嗯,对啦,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吧。”

“喏,我说的没错吧?嗯,那么一来呢,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根本不会连结到那种犯人的方向上了吗?不管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接近到那里。这样不就白费工夫了嘛?”

“哎呀,就算是除了我们在办的这件案子之外,就结果来看是白费工夫的事情也是一大堆呢!会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是不可能会出现不做白工的搜查行动呢!要是我们老早就知道有哪里是白费工夫的话,那么我们也就可以不用去进行搜查吧?我说你啊,像这样说了一堆大道理,结果不就只是你想偷懒而已吗?”

“不对不对”立松一手扬起挥了挥。“我可是非常认真的说出这些事情的哟。当然喽,老实讲像这样能和七夏学姊单独两个人在外面调查,我是很开心啦。就算事件像这样一直无法解决……”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七夏望着前方,举起一只手要往立松身上打。

“还有喔,别直呼我的名字啦!都跟你讲过好几次了吧。”

“偶尔叫叫没关系嘛。有时候稍微换个别的称呼,你不会心里小鹿乱撞吗?”

“我才不想要让心里小鹿乱撞。你这家伙要是当真那么讲,我可要生气喽!”

“开玩笑啦开玩笑啦。对不起,我不敢了。”

“真是够了……”七夏瞪了他一眼。

“呃、刚刚讲到哪里……对了对了,我想要说的是啊,嗯,如果是那种属于危险得不得了的杀人犯,他或许会跟过去一样,去杀害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也不一定,我想讲的就是这件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试着去调查尚未解决的事件,又或者是说,对了,就算不是杀人事件,不是也有那种行凶动机不明的事件之类的吗?再不然就是有个非常奇怪的人去找某个地方的医生之类的……嗯,我想说的是,我们是不是该把精力灌注在调查这些方面上头,是的,没错,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积极的行动,虽然以我的身分讲出这种类似提案的话,或许是太没大没小了,不过,我没有这个意思……”

“唔--”七夏沉吟着。“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不过想得具体一点,那样子范围就太广了,那活像是空手去抓云一样的做法啊!”

“那和我们现在的做法还不是一样?”

“嗯,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该怎么说,要是不从普通的地方先处理掉,之后我们就一定会被追究责任的。我们不是被指责过为什么会放过某些证据吗?”

“没错,不照着正统做法来调查是不行的,这种事情我当然也能够理解啦!不过这么一来,你不觉得我们这似乎只是为了规避责任而行动吗?我想说的是,希望你能够更重视我们现场人员的第六感之类的……就那个啊……”

“你为什么不提议看看?”

“怎么可能,像我这种小角色来讲,只会被人家嗤之以鼻啦。”

“你直接向警部报告,搞不好他会听你的。”

“要是七夏帮忙讲的话,我看就不一样喽。”

“慢着,你别七夏长七夏短地叫啦!”

“啊、对不起。”

“我扁你喔。听到了没?小心一点,我说真的。”一边开着车,七夏将指头戳到助手席的眼前。“我知道,祖父江学姊。是的,我不应该忘记刚当上警员的心态,正所谓光阴似箭啊!”

“刚进来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啊!现在回想起来。”

“咦?你是说我吗?”

“结果没想到是那么没用的家伙。”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吧?我真正的价值呀,接下来才会被发现呢。能不能再多接纳我一点呢?这么一来,我想你一定能认识我这个人喔!”

“喔……”

一阵沉默。

“咦?就只有那样吗?喔的一声?”

“我累了。”

“回到本部帮你揉揉肩膀如何?”

“你吵死了!你给我静一静啦。我还有事情要想咧……”

2

几天后的清晨。六点半。

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素直正在距离阿漕庄大约十分钟的路上跑步,左边隔着白色栏杆有小河潺潺流动。沿着河水排列的柳树一路往前延伸。空气清冽,感觉很舒服。

练无几乎每天都有在这个时间跑步的习惯,因为这样,森川从三天前也开始陪他一起跑。练无不晓得森川有何目的。因为这是在那天早上,偶然起个大早的森川说出“啊,我也来跑跑好了”这句话才开始的。

森川素直是在大约半年前搬来阿漕庄的,他是练无的同学。他的房间就在香具山紫子的隔壁。也就是练无的斜对门。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男生,所以旁人也搞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粗略看下来的想法是,他一定是什么也没在想吧!

他们两人跑过了桥,决定在位于上坡弯道附近的小公园休息。由于现在是一大清早,所以那里也只有带着狗散步的老人家而已。森川坐到水泥做的长椅上。他似乎是流了不少汗。练无没坐下,就在椅子前面继续做着伸展运动。

“你微生物学的报告写了没?”练无一只脚往旁边跨出去一边问。

“还没。”森川面无表情地回答。

“有借什么书回来吗?想好要怎么写了?”

“我有去年的报告。”

“咦?不会吧?”练无的动作停下来。“你从哪里拿到那种东西?”

“从认识的人那里。”

“哇,好好喔,喂,也借我看看嘛。”

“只要你别写得一模一样。”

“好啊好啊,”练无点头。“当然啦当然啦。”

“因为我要照抄。”

“喂……”练无脸上不禁一沉。“好奸诈喔。不过要借我看哟!”

“好啊。”

“哎,你说认识的人,会是谁呀?”

“学长。”

“我想也是那样,所以说是谁呀?叫什么名字?那人成绩不错吗?”

“嗯。”

“啊、莫非她、是个女人。”

“嗯。”

“哎呀呀呀……”练无笑了,将手臂伸到左右两边转起腰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森川同学,我开始尊敬你喽!我觉得会这样做的人啊,等到了将来可是会有光明的展望呢!”

“你说啥?”

“该说是很会做人处世,还是有生存的能力吧。”

“是那样吗?那很简单呀!”

“一般人呀,很难把‘我要向你借以前的报告’这种话说出口吧?那多不好意思呀!”

“小鸟游刚刚不是才拜托我了吗?”

“唔……”练无短短低吼了一声。嘴上说不过森川,让他不知怎地非常不甘心。

“咦?”森川从长椅上站起来。视线望向公园的尽处。

练无也往那方向看去。在攀爬架的对面,有块比周围稍微高了几公尺的区域,有个刚刚才牵着狗走过去的老人身影在那里。狗正在大叫着,它硬是拖着狗链跑,让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呀?”练无说。

那只狗往这边跑来。看来是老人一个不小心把狗链放开了。这是一只长毛的小型犬。

“不好啦!”老人站直身子大声叫着。

狗狗一开始是往练无他们的方向跑过来,却没有再接近他们,而是在中途变了方向,窜逃到秋千附近。练无跑上去,用脚踩住狗狗拖着跑的狗链,并且抓住狗链。狗已经没在叫了。狗链被不认识的人抓在手上,让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着练无。

“喂--来这边!”老人喊着。

“他太没礼貌了。”森川说。他的意思是指老人家的要求没有礼貌吧?但是听森川这么一讲,却格外好笑,练无就这么笑出来了。

练无牵着小狗,走向老人所在的位子。森川也跟在练无后面过来。他们绕过攀爬架,然后沿着连接到山丘的楼梯往上爬。

“这下不得了啦。”一走到山丘上,只见老人满脸惊讶地瞪着练无。

练无跟森川还以为老人说的是小狗逃开的事,但是他们完全猜错了。

小山丘上的视野非常良好。山丘的周围被高度差不多到成人腰际的小树包围。山丘的中央盖了一个像是藤花架的木头骨架,木头骨架的下方有张水泥长椅。虽然骨架上面缠绕了藤蔓状的植物,但他们不晓得这藤蔓是不是藤花。只有从楼梯一直沿仲到那张长椅周围的小路被铺设成紫色的。而老人站着的地方,就在这条小路的中间。

“那是什么啊?”练无最先喃喃说道。

“啊、好夸张。”爬上台阶的森川,撞到脚步的练无背后。

藤花架下的长椅上头有团黑漆漆的东西。

“我以为那是引火自焚哪!”老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般的沙哑。

练无一开始也是那么想的。认得出是人体烧焦的样子。然而再稍微仔细观察一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两人往那边走过去。

半路上他们将小狗交还给老人。

倒在长椅上的是名男性。

虽然看不出年龄,但知道是名成年男性,年纪并没有那么老。

他身上穿的是西装,还打了领带。

只是他的上衣、衬衫还有领带,

甚至连头上脸上、还有张开的嘴巴里,

都是一片漆黑。

他并不是睡着了。而且一动也不动。

很明显的,他,已经死了。

“哎、去打电话。”森川喃喃说道

“这附近有电话吗?”练无回过头问老人。“不联络不行……”

“嗯,啊、你是说要找警察吧?不是叫救护车吧?我家就在那里,我来去打电话。”

“那就拜托您了。”

狗狗和老人走下楼梯离开。

练无又看了黑色的长椅一眼。

“我们怎么办?”森川丢出问题。

“什么怎么办?不就只能在这里等到警察来嘛?”

“这下就吃不了饭了。”

这句话并不是他觉得恶心吃不下饭的意思。他跟练无两人都是医学系的学生,相较之下,他们比一般人多了些见到尸体的机会。森川大概还没吃早餐吧?他似乎只是单纯觉得肚子饿,对于时间被限制在这个地方发起牢骚罢了。

“这也没办法啊!”练无叹着气。

“嗯。”

练无绕到长椅后方,从相反方向进行观察。这个男人大致上是呈现出仰躺在长椅上的姿势。它的膝盖是弯着的,而且脚踏到了地面。

“啊、你看,它这里在流血呢!”练无指着胸口的部位。“既然只有这里不是黑的,那这就是在喷上颜色之后流的血呢。”

“嗯。”森川也点了点头。

“他是被刺死的吧。”

“这里开了个洞。”森川比着手指。那是稍微被上衣遮住一点的胸部。

“啊!”练无尖声大叫。

“你吓到我了。”森川慢条斯理地说。看不出有吓到的样子。

“这个啊,该不会是……喏,就是那个嘛!”练无双手紧握。“就是杀死名字里有颜色的人,再喷上那种颜色的那个啊,呃、对了,是画家!”

“你说猎鸟犬?”(注:画家跟猎鸟犬的日语音近。)

“不是不是,那是狗啦。我说的是画家啦!”

“喔喔,画家呀?”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外号的杀人魔。”

“是喔……”

“哇,这下不得了了。那、这个人一定是叫黑木、黑川、黑田、还是黑泽吧。”

“真是灾难耶。”

“对呀,竟然做出那么惨忍的事。”练无点点头。“这样下去,对啦,小紫她大概很危险吧。”

“咦?为什么?”

“她该不会被弄得一身紫色吧。”

“啊、是这样啊。”

“总觉得好紧张喔!”练无抱住胸口。“待会会有一大堆刑警过来吧?早知道就打扮得再漂亮点出门啦!”

“你是说像这个人这样?”森川喃喃自语似地吐嘈。

“唔……”练无沉吼着。他没有办法顶嘴。

3

还不到五分钟,就先有警官踩着脚踏车来了。警车马上就在那之后抵达,现场警官人数成了三人。等到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公园四周已经塞满了围观的群众。

第一个发现者是一位名叫松下的老先生,他是这附近的町内会会长。不知道是不是那样的缘故,这里立刻就聚集了一大群让人觉得是认识他的老人,这让公园里看起来就像是以松下为中心开起了临时老人会一样。

祖父江七夏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后到达的。练无和森川在那之前也接受了制服警官和便衣刑警的质问,同样的话已经反复回答了四次。

白色celica停在公园前方的马路旁之后,他们马上就知道下车的人是祖父江七夏。因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装,裙子也很短。

“祖父江小姐!”练无叫唤。

七夏马上就注意到,并往这边走过来。这时练无和森川正坐在秋千上面。

“咦,小鸟游你们在干嘛?”

“那是我们发现的唷”练无回答,看了看身旁的森川。“对吧?”

“啊、是喔……”七夏睁大眼睛点点头。“那还真是巧呢。”

“这是画家的杰作喔!”练无说。

“什么画家?”

“咦……”练无歪着脑袋。“因为之前是红色、绿色,那这次轮到黑色嘛!”

“慢着慢着,”七夏走近练无,在他面前蹲下并且靠近练无的脸。她小声嘀咕道。“你这是保吕草告诉你的吧?不行哟,这有限制报导耶!”

“我知道啦!嗯,听说这件事的就只有我、红子姐,还有小紫,我们没向任何人提起啦……啊,刚刚只跟森川透露了一点……”

七夏斜眼瞥了瞥森川。森川并没有看向这边。他一副正在恍神远望的样子。

“反正就麻烦你别到处嚷嚷。”

“可是都有这么多人看见了,喏,你看那个欧吉桑,”练无指着老人会的方向。“那个穿白衬衫的人,他不是带着一只狗的吗?那个人是第一发现者呀,我看他都已经跟那群老人说完了吧?我觉得现在要阻止也已经太晚了呢!”

七夏环顾着周围。

“你在这儿等等吧。”她这么说着,人往公园深处走去。可以看到她正走向杀害现场的小山坡,爬上阶梯。

“你饿了吗?”练无荡了荡秋千,对森川说。

“而且还很想睡。”森川一脸呆滞地看向前方。尽管那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3

“要是跟小紫说的话,她一定会吓一跳的吧?”练无轻声说道。

“嗯”森川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啊啊啊。”

这个时候,林出现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有林的车过来,所以他大概不是开平常开的雪铁龙过来。有好几个警官跟刚从公园入口进来的林敬礼。虽然林身上穿着灰色的薄外套,但练无还是觉得他的穿着有点不合季节。

林注意到练无两人之后,行进途中就改变方向走向他们。

“早安。”练无从荡秋千起身,对林行了一礼。

“早啊!”林看了练无之后,又看了身旁的森川一眼。

“我们两个是现场的第二发现者跟第三发现者。虽然都是刚刚才发现现场的,不过还没有人来问过我们话。”

林一言不发点了点头,立刻转头看向一旁。在公园里的小山丘上,祖父江七夏正举手跟他打招呼。林也跟着稍微举手回应她。紧接着,林飞快的移动视线,四处打量起周围的状况。在这段期间内,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完全没有变过。

“待会我再过来找你们。”林在低声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哇,好酷喔!”练无坐回荡秋千之后小声的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上很值得信赖呢!”

“哈啊啊。”森川打了个哈欠。“不愧曾经是红子姐老公的人呢!”

“没错没错”练无点头。“那个红子居然结过婚呢!真让人不敢相信呢!是用什么方法求婚的呢?”

“你说红子姐吗?”

“才不是啦!我觉得是林刑警主动求婚的喔!”

“是喔?”

“感觉上好像可以了解,就算是可以继续等下去,他们也要分开这句话的意义了呢!”

“为什么?”

“唔,我就是知道。不过红子姐这个人很难缠呢!”

“是这样吗?”

“啊,对了。毕竟森川跟红子姐意外的处得很好呢!嗯,说不定也只是单纯的谣言而已啦!”

“这是那里的谣言?”

“我跟小紫之间的谣言。”

“你搞什么鬼啊。”

“有什么秘诀吗?”

“什么的秘诀?”

“刚刚讲了啊!跟红子姐处得好的秘诀。”

“我哪知道啊……”

“说的也是……”练无点头,远望着林跟七夏站着的小山丘。“明明每个人分开来都是好人,要组合在一起却这么难呢?”

4

她一开始以为是地震。

睁开双眼,才发现原来是敲门声。

“听到了。”紫子躺在床上大叫。“是谁啊?”、“是我啦!”响应的是练无高昂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等我一下。”紫子叹了口气。然后又小声念着。“吵死人了,一大早就这样,小练好讨厌喔!”

一坐起身子,她就觉得头晕目眩的。这是血没有流到头部的感觉。她披上毛线夹克,整个人轻飘飘的走到大门前面,打开门锁。

“这么一大早,你是来干嘛?”

“已经九点了唷!”练无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那个那个。”

“你、你先等一下!有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那个啊,我跟森川两个人一大早就去跑步了……”

“喔,你跟他关系不错嘛!”

“那个啊,从石川桥前面的咖啡厅一直往南走,不是会到看到一条河吗?”

“你们居然跑那么远啊?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还好啦,哎,不管这个了,总而言之啊,在某个公园里啊,有个老爷爷牵着一只狗,从有点高的地方重重跌坐到地上唷!”

“我说啊……”

“好好好,再一下就讲完了。”

“哈啊啊啊,够……”紫子打了个哈欠。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以挑战牛的模仿秀了。

“然后啊,那只狗趁这个时候逃跑了,正当我捉住那只狗,想把它带回去给老爷爷的时候……”

“小练被他夸是个好孩子吗?”

“才不是呢!是有个人倒在旁边的长椅上,换句话说老爷爷是看到那个人才吓得腿都软了,之后才放开狗的绳子呢!”

“你说他倒在旁边,他喝醉了吗?”

“才不是呢!”练无摇头。“他已经死了。”

“你骗人!”

“真的啦真的。我告诉你,那很吓人喔!而且还整个人黑漆漆的。”

“什么黑漆漆的?”

“我说的是那个死掉的人啊!”

“为什么他会黑漆漆的?”

“一开始啊!我以为他是自焚死掉的。”

“好讨厌……”紫子露出一副苦瓜脸。

“不过,当我仔细一看呢……”练无闭上嘴巴,两眼直盯着紫子看。

“又怎么了?”

“那是被漆成那样子的。”

“咦?”紫子不由自主捣住嘴巴。两眼圆睁的她,凝视着练无。

“他的全身都是黑漆漆的。而且就连他的脸、手、还有他身上穿的全部东西都是一样黑。”

“咦,咦?该不会……”

“嗯,最一开始是红色的尸体,在这之前保吕草学长发现的尸体是绿色的。这次则是黑色。”

“红、绿、黑”紫子露出呆滞的表情说道。“那接下来的颜色是?”

“紫……不是的话就好了呢!”

“喂喂喂”紫子紧拉住练无的肩膀“拜托你别说这么恐怖的事啦!不会吧?那、那个案发现场在那里?”

“我刚说了啊,就在石川桥的咖啡厅前面……”

“这不是很近吗!”

“你刚刚明明就说很远的啊!”

“呜……这很危险耶……”紫子把头探出走廊,望着楼梯的方向。“你还呆呆站在那里干嘛,没事的话就快进来!”

紫子回房间之后,就拉开窗帘。房间一下子就变亮了。

“一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在那个公园里,而且祖父江小姐和林刑警也在那里喔!”

“是喔……嗯,好吓人啊!”紫子一边穿上拖鞋一边说。“我现在先来泡茶……啊,你帮我开暖桌。”

“现在又没那么冷,”练无已经把双脚伸进暖桌里坐好。“虽然我也想告诉保吕草学长,不过他好像不在呢!”

“那森川呢?”

“他已经到红子姐那里报告了。”

“哎呀。”

“不管怎么看,我觉得他或许比小紫要来得亲近红子姐说。”

“呼……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那小练是为了告诉我才过来的?”

“刚说了啊,我是为了告诉保吕草学长的。”

“听你这样讲让我超火的。”紫子一边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一边说。“对了,你要吃吐司吗?”

“太好了,我要吃我要吃。我啊,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呢!你这边没有松饼吗?”

“没有。”

“那吐司就好了。”

“你是为了告诉我才过来这的吗?”

“对啊,当然是,我恨不得能早一点让小紫知道这件事呢!”

“可是,这还真是怪吓人的呢!小练,你会不会觉得你很常遇到这种事啊?你会不会是被某种危险的东西附身了啊?”

“说的也是呢!抖抖”

“啊,那个人的死因是什么?”紫子从厨房里出来时问道。

“我是没问啦,不过从尸体外观给人的感觉,他大概是被刺杀,再不然就是被开枪杀害的吧?”

练无对紫子说明他在公园里看到的情况。彷佛在说明的途中才想起来似的,根据练无的说法,尸体的姿势有点让人难以联想到是被射杀的人会自然而然出现的样子,毕竟长椅很小,尸体只要稍微往左右方滑的话应该就会掉到椅子下面才对。

“那一定是犯人把尸体放置在那个地方的。那会不会太麻烦了点啊?”

“如果犯人在附近行凶的话,应该就不会那么麻烦吧?至少他可以拖着尸体移动这样。”

“女人要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勉强啊?要是像紫子这么有力气的人就没问题就是了。”

“我到底是多有力气啊?”

“总而言之,犯人果然是个男的。他一定是个坏掉的人吧!”

练无描述祖父江七夏跟林的样子时,紫子把红茶端到暖桌旁。吐司烤好的味道也随之飘了过“喔,好好吃的样子。”练无深深吸了一日香味。

“知道啦知道啦,第一块会给你的。这是快二十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吗?”

“有没有果酱?”

“话说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谁的名字?”

“当然是那个被杀害的人啊!”

“喔喔,那个啊,嗯,我不知道耶。”练无摇头。“警察他们大概现在也正在调查他的身分吧?”

“可是,那不是只要看过他身上的东西就知道了吗?”

“该怎么说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被赶到有点远的地方了。而且还因为太无聊了,就跟森川一起玩荡秋千了。”

“好蠢。这样不就跳过关键的重点了吗?”

“那种程度的情报,看晚上的电视新闻就没问题了。新闻至少会把死者的名字报出来吧?虽然这是在判断身分之后的事就是了。”

“嗯,说的也是。”

“我只要有橘子酱就好了。”练无看着厨房方向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紫子起身,走向厨房。

“啊!不过吃饱之后,我得马上离开才行。”练无高声说道。“我待会第二堂有课。森川他也一样就是了。”

紫子从冷藏库的门边拿出乳玛琳跟果酱,送到练无面前。

“保吕草学长他不在啊?”她跟练无确认。

“没错。”

“哎呀!三个人都不在吗?我有点担心呢!”紫子一边这么轻声低语,一边走回厨房。这次则是把烤好的面包放上盘子,并且拿到暖桌上。

“你在担心什么?”练无问道。

“我在想是不是别出门会比较好。”紫子坐下同时答道。

“耶?你该不会是在怕画家吧?”练无一边往吐司抹上乳玛琳一边说。

“画家啊……虽然是这样,可是三个人都不在……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吃面包的时候,果然还是要上头涂满乳玛琳,让它好好融入面包里面,然后就轮到橘子酱上场啦!再厚厚的涂上一层……”

“那看起来热量好高。”

“摄取热量这回事,就是吃饭的目的唷!”

“你真幸福,什么烦恼都没有。对了,我说真的,你觉得犯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是在玩呢?还是有某种看到颜色会兴奋的特殊体质之类的?”

“我不觉得他有很明确得这么做的目的唷!”

“不会有下手杀人的人,跟拿油漆上色的人,不是同一个人的情况吗?”

“不会有那种情况的。”练无咬了一口面包之后,摇头说道。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确定?”

“因为名字。”

“唔?”紫子想了几秒。“啊,对了……名字里面带有颜色这个特微,换句话说也就是杀手自己一开始就选好了要杀的对象吧?”

“嗯,不过第三个人还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就是了。”

“从这个道理,跟名字里面有颜色来看,不就变成杀谁都行了?”

“唔,大概是吧!”

“那种想法好可怕啊!”

“要是犯人选的是名字里有纟字旁的人,我就跟你一样是杀人名单上的同伴了。”

“啊,红子姐的名字也是有纟字旁吧?如果杀死名字里有纟字旁的人,再把尸体用丝线像茧一样一圈一圈捆起来的话,一定很惊人呢!”

“丝线捆人杀人事件。”

“不过,那个跟现在这起像是猜谜游戏一样的杀人事件,是不一样的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它们还挺像的呢。”

“想法更符合现实一点啦!”

“最早让我想到的,有没有可能犯人其实真正想杀的人只有这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其它杀害的只是为了扰乱搜查的保护色呢?”

“这个,就是这个,”紫子用力点头。“我也想到这种可能性呢!不过,你不觉得这反而又更危险了吗?”

“嗯,而且要是这么做的话,犯人就应该要找更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吧?他应该不会是去翻电话簿,只用名字来决定下手对象的吧?第一个死者跟第二个死者的关系太亲近了,他们彼此认识吧?”

“算了,在没有第三个死者数据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就这点来讨论吧?”

“谢谢招待,”练无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合十。“份量完全不够就是了。”

“我都请你吃东西了,你还能说这种话吗!”

“看好吃的程度啊。”练无起身。“小紫,你要小心唷!”

“嗯,我会把自己包在绵被里的。”

“你又要睡了啊?”

“当然。”

“今天晚上,你要不要一起到红子姐那里去啊?等到那个时候,电视新闻一定会把事件报导出来,或许搜查行动也会有所进展呢。”

“知道了,嗯,就这么做吧。”

“那我出门喽!”

“你慢走啊!”

5

从被害者携带的东西,确认它是个名为黑田实的男性,三十三岁。死因是击中胸口的那颗子弹。这名被害者遭害的情况,跟第一名被害者,赤井宽的状况极为类似。行凶的手枪是否为同一把,目前正在检查当中。推测被害者死亡的时间,看起来大概是昨晚十一点左右。警方还没有得到有人看到被害者、或者是其它可疑人物等可靠的目击证词。一直到被害人被发现当天的下午三点为止,警方掌握的证据大概就是这样。

祖父江七夏先回到本部参加鉴识班的会议,在这之后,轮到第一课的搜查人员聚集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并且简单就目前行动的方针进行讨论。遗憾的是,林由于得出席别的会议而不在场。这是因为警方高层人员正在检讨对于事件报导该采取何种态度吧?

被杀害的黑田实是个自由记者,主要的工作是承接东京的出版社发出的工作。他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在神奈川县。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那古野的,这几天的行踪又是到那去了,警方还不清楚。他也跟之前的两名被害者一样,单身,没有家人。他的出身地在北海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双亲应该正在从札幌出发的飞机上才是。

然而,最让搜查人员感到震惊的,则是被害者的名字。换句话说,就是被喷在尸体上的黑色颜料,跟被害者黑田这个名字的一致性。林会被叫去召开紧急会议,除了针对这一连串异常犯行今后该采取何种搜查方针之外,理所当然的也是为了关于警察对外应该采取何种态度,以及对市民公开的信息,特别是对大众传媒的限制等问题进行讨论,这些举动显而易见的,全是因为非常重视“短时间之内就出现三名被害者”这样的发展而采取的对策吧?

事情进展到这里,大多数人的观点已经认为这几起案子是同一个犯人所犯下的,而在此同时也意味着警察必须要接受“连续杀人案”这种对他们而言非常可耻的名称。被害者两人对三人之间的人数差,有着出人意料的深刻影响,这样的气氛弥漫在本部当中。

截至目前为止,公园周边的现场仍然没有发现凶器,但警方在公园内部设置的圾垃筒中找到一个用完的黑色喷漆灌。这跟前几天田口美登里遭人杀害事件里发现的绿色喷漆罐是同一家厂商的产品。这是这起案子跟第二起案子之间,无庸置疑的共通点。另外,这起案子跟第一起案子之间的共同点则是类似的使用枪枝杀害被害者的方式。不论是那一个被害者,他们都是正前方遭到枪击,而且子弹都贯穿身体,没有留在体内。警方在距离这次案件数公里的地点找到空弹壳,地面上还残留着犯人在现场枪杀被害人之后,将他拖到长椅时所留下的痕迹。虽然子弹本身还没有被发现,但犯人用行凶的枪枝有很高的可能性是跟射杀赤井时用的是同一枝。

这个公园位于店铺跟住宅林立的区域。在实地访查当中,有好几个住户表示他们记得有听到像枪声的声音。警方也得到“听到枪声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的证词。然而,这当中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而外出察看的人,甚至也没有人想要看一看外面的情况。他们只听到一次那个像放烟火般的砰然巨响,基于这样的理由,所以也没有居民听到像是有人发生争执的声音。公园在这个时间里几乎是没有人在的吧?

现时段的目击证词当中,最接近案件核心的是第一发现者,松下晴彦的证词。正确来说,他并没有目击到现场,他记得的其实是气味。松下在前一天的深夜,跟平常一样牵着狗出门散步。穿过这个公园是他们必经的路线,那是在还没多久就到十二点的时间。他们这个时候只是在儿童攀爬架附近走走而已,并没有爬到发生事件的小山丘上。只是,他闻到了一股不知道从那里飘来的油漆味。据说那时他还以为是不是某个游戏器材在重新油漆的样子。隔天早上,他一大早牵着狗出门散步,这次被狗拉着爬上楼梯,就在那里发现尸体。这就是为什么警察出现之后,他就回想起前一天晚上有味道的原因。松下住的房子就在公园的附近。或许松下已经有点重听了,所以他做出并没有听到枪声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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