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is Leaving
有一种道理,可以经由追溯某些仅存的历史纪录而到达。
在那个时代里最为复杂的概念,有好几个出乎社会的意料而结合为一体,
它们彼此纠缠得极为细密,几乎到了很难将其重现,
结果,一种未曾期待的复杂的型态、联系、组织,便藉由艺术的极致来完成造型。
像这等明确且单纯的道理,其他应该没有了吧。
1
小鸟游练无在床上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十点钟。他感觉好像听到敲门的声音。他爬了起来,把自己迷迷糊糊得像是前一天吃剩的冰淇淋般黏稠的脑袋摇一摇之后,敲门声再度响起。
“门没关喔。”他出声应道。
“是我啦。”打开门走进来的是香具山紫子。她穿着白色的大T恤再加上牛仔裤。“还在睡呀?”
“嗯…”练无一边看着桌上鸡蛋型的时钟,一边用力地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濑在丸红子是在凌晨五点左右离开他的房间吧。天都已经亮了。从那之后开始睡,睡眠时间大概不到五小时。对于自己来说,虽然还睡得不够,但是也不至于惨到不成人形。
“我咖啡全用光了呗,”紫子故意怪腔怪调地说。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我帮你泡换你请我喝。”
“嗯,请吧。”练无还在床上发呆着。
紫子走到厨房展开作业。对于练无的厨房,紫子早就摸得老熟。
“啊,对了对了,小练。今天早上红子姐有来过这里呀?”紫子一边从盒子里拿出滤纸一边问。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我又出了个门去买香烟啦,于是就看到红子姐的鞋子在楼下罗。我还猜想她会不会是在保吕草学长那儿,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呢,真的。不过,后来就听到说话的声音从你这里…”
“如果是我,就不会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
“对呀,一点儿也不会。你们聊了些什么呀?”
“她来只是想要喝啤酒啦。”练无站起身摇了摇头。“红子姐该不会是穷到自己连啤酒都买不起了吧?”
“啊,嗯,搞不好被你说中了。”
“咦,真的吗?”
“她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然后咧,聊了什么?”
“唔,就事件的话题啊,她还满认真的呢。”
走廊下发出开门的声音。好像是隔壁的保吕草,练无的房间随即响起敲门声。
“门是开的。”
“早啊。”保吕草把门推开,探出一张脸。“喔喔,小紫啊。抱歉抱歉,一大早的真是打扰了。”
他正准备把门带上。
“啊,保吕草学长。”紫子叫住他。“等等啦!”
“咦?什么事?”
“早报借我看。”紫子起身往门口方向走过去。“昨天的事件有登出来吗?”
“嗯,登出来罗。”保吕草点点头。“我现在得出门啦。有个之前决定好的重要工作呢。报纸你要的话就给你,能不能帮我带尼尔森去散个步?我睡过头,已经没有时间了。还有,我停在六画邸的车子,能不能先帮我停回来这边放?这个是钥匙。今天一整天都不会用到车,你们两个就开去哪儿约会吧,不过汽油要自己加喔。”
保吕草把汽车的钥匙递给紫子。接是接下来了,可是紫子并没有驾照,因此保吕草很明显地是把差事交给小鸟游练无。
保吕草从自己的房间将报纸带过来。
“我大概会在傍晚七点左右回来。到时候请你们吃晚饭,要当个乖宝宝等着哟。”留下这几句,保吕草便关上了门。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变成跑下楼梯的声音。
练无先把报纸拿来读着。这段时间,紫子便将二人份的咖啡端来桌上。
“什么嘛,就只有这些?”练无发表他的看法。报纸上所写的其实都是一些表面的事,更何况取材得也很少。只占了第三版末端一个小小的版面。
“那么一点点时间,也只能写出这样子而已啦,铁定的。那么赶…”紫子一边开始读起报导一边说。
练无喝下热咖啡。比起自己向来泡的还要稍微淡一些些,因此一口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有点惊讶。这真是日常生活里偶尔会有的一个小发现。
“真的耶。和过去事件的关联,也什么都没有写到。”读了一会儿,紫子说:“像这些是不公开的吗?”
“决定要向媒体披露消息到什么程度的会议,差不多会在今天举行吧。”
“喔,原来如此。”紫子瞪大眼睛点点头。
“也没有写说杀人现场是属于密室状态呢。”
“对呀,这明明都可以当头版标题啦。”
“读了这样的报导,犯人应该会生气吧。”练无一边喝咖啡一边说:“犯人费了那么大的工夫,难道不觉得希望得到更合理的评价吗。”
“犯人会是这种爱出风头的人?”
“那当然是啦。”
“那样的话,警方采取的就是不公开事件细节,一举让犯人沉不住气的战略罗。”
“或许是吧。”练无点点头。“不过,要是刺激得不好,说不定又会引起事件。”
“是喔,那可真为难呀。”
“是很难呀。”
“可是,如果犯人不犯案的话,那就永远都没有办法解决了呀。”紫子抱着膝盖。“像是到去年就停手的话,说不定现在就会成了无头悬案吧?终于今年也犯下案子,我想,对于犯人来说,状况只会变得愈来愈不乐观吧。”
“是这样吗?”
“喝完咖啡,我们去红子姐那儿吧。”
“为什么?”
“我想谈谈事件的事。”
“好是好啦…啊,可是学校呢?”
“你有课呀?”
“有啊。”
“真可怜。”
“小紫也有课要上吧?”
“这个嘛,不知道我那间大学还在不在哩。”
2
樱鸣六画邸的正门聚集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还有两名警官姿势端正地站在那儿。门外已经没有停放警车。大概都进到院子里了吧,练无心想。香具山紫子向警官说明他们要去拜访住在大宅别馆的濑在丸红子,于是就被放行了。
练无、紫子,还有被带出来散步的尼尔森也在一起。这只狗走路明显地慢吞吞,因此两人都不得不停下几次脚步等着。尼尔森低着头,从后面有气无力地跟上来。
“好没精神的狗狗呀,这家伙。”紫子回过头说道。“还真是稀奇呢,像这样子。”
“尼尔森有它自己的狗哲学啦。”练无笑嘻嘻的。
从便门一进到院子里,果然有十台以上的车子成列排在石板路上。另外,停车场里面也有五台房车停在保吕草的金龟车旁边。是今天清早经过这里时没见到的车子。大概是搜查有了更大的进展吧。
正当走在停车场旁边的路上,他们再一次被警官给叫住。
“啊,你是昨天晚上那个女生吧?”带着头盔的警官看着紫子说道。“去哪里呀?”
“要到后院的别馆。”紫子回答。
见到警官点头,于是两人又继续走下去。
“警察没有注意到小练耶。”紫子颇觉有趣地说:“你看看我。明明身上穿着跟昨天完全不一样的衣服,却仍然可以被认出来是同样的人格。而你的话,就被认为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啦,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你想要说什么?”练无火气一来地问。
“也就是说,昨天的你,或许在人格上并没有被人家认同罗。这样子会很空虚吧?”
“并不会。”练无摇摇头。“被人家认出来有那么好高兴的嘛?又不是交通标志。”
“打扮可爱啦,或者是穿俏丽的短裙啦,只有这样的概念才会让人家注意呢。哎,这也算是一种女性问题、性别歧视吧。你因为刚好偏爱走少女风格,尽管身为男生,却碰上了这种难题呢。”
“我可没有打算碰上什么鬼东西。”
“可惜呀。”
“什么事情?”练无看着紫子。
“你生下来是个男生这件事。”紫子这么说着,笑了出来。“怎么搞的,不小心说出来了,哈哈,本小姐人也满坏的嘛!嘿嘿。”
“能不能请你不必那样子?”
“为什么?这是种挑战呢。像我也觉得不能老是只讲关西腔呢。”
“你只会让人觉得讨厌吧。”
“喂喂喂,你好像在生气喔。今天是那个日子吗?”
“你凭什么敢这样说我呀?”
穿过大宅东边的庭院,来到北侧的树林。这样大的面积,根本无法想像会是在私人住宅的土地上。总算,伫立在树荫里的小建筑物愈来愈接近了。这栋建筑物给人一种印象,彷佛是气象观测的百叶箱膨胀到可以住人的大小那样。那就是濑在丸红子他们所住的无言亭。
走上木造的台阶,正要往玄关的门上敲,结果紧挨在旁边的窗户打开,里头的根来机千瑛发觉到这边。
“啊,老师早,”小鸟游练无低头向根来问好。对他来说,根来是他在拳法上的师父。
根来帮忙开玄关的门。
“早啊。”根来用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表情出来迎接。
“早安。”紫子打声招呼。
尼尔森坐在玄关外面趴了起来,感觉已经摆好要睡觉的阵势。
两个人把狗留在外面,进入屋子里。练无是第一次来这里。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狭小,说是小木屋还比较准呢。
“红子姐呢?”紫子问。
“小姐人还在休息呢。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也难怪啊。”根来答道。他一只手举着烟斗,但是好像没有点着火。“找小姐有事的话,我想另外找别的时间再过来会比较好。小姐在中午以前大概是不会起来的吧。”
“也算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啦。”紫子回答。“呃,只是想找她稍微聊一聊而已。”
“她今天一早在我那儿喝啤酒,大概五点才回家呢。”练无一边坐到餐桌附近的圆凳上一边说。
“啊,在小鸟游那儿啊…”根来点了点头。“是啊,小姐这么晚才回来,害我一直在担心。”
“为什么是到小练那儿去呢?”紫子偏着头。
“警察不会来这附近吗?”小鸟游望着窗外问道。
“这个呀,有碰到几次。”根来正想用打火机把烟斗点上。“牵着狗走来走去的。”
突然,练无身后的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穿着睡袍的濑在丸红子。
“啊,小姐。”慌慌忙忙将正在冒烟的烟斗放到桌上,根来机千瑛站起身子。“啊,那个,早餐…”
“早啊,香具山,还有小鸟游。”红子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接着猛眨了两下眼睛。“打算开推理大会呀?那我也要参一脚。”
“我们并没有这样打算。”紫子回答。
“啊,保吕草没来啊,”红子点头。
她来到餐桌旁,伸手去拿放在那儿的香烟。才要抽出一根时,根来已经把打火机打好火递了出去。红子连一眼都没瞧着根来,抽着香烟再细细地吐出烟来。
“有了。”红子仰着脸,摆出用右手撑住拿烟的左手肘的姿势。“保吕草大侦探,还有我们那位林刑警也都叫来,六个人…好,今天晚上六个人就在这儿开派对。根来,知道了吧?那就马上去安排一下。”
“今天晚上吗?”根来反问。
“呃,派对是要开什么派对呀?”练无也问道。
“当然就是推理大会罗。”紫子愉快地喊着。“对了,酒和料理就各自带过来好了。”
“不会太草率嘛?这样子。”练无虽然发言,但是自己其实也没有那样的感觉。
外头传来一声短短的口哨。
站起来从窗户望过去,原来是个瘦小的老人站在小径上。看起来像是在叫躺在玄关门前的尼尔森,他正对着狗狗做出要握手的动作。
“谁呀?那位老先生?”紫子看着外头问。
“啊,是小田原长治先生啦,那位数学家。”根来回答。
3
保吕草此时正在《青年之家》(这是个固有名词)的会议室担任讲习会的接待,这就是今天的工作。讲师是市内某间国立大学的副教授,也是保吕草朋友的朋友。着手企划邀请那位老师来演讲资讯方面的事,并且招来听众的就是保吕草。讲习费是一个人两万日圆,上午加下午合计有四个小时,因此还不算贵。反正那是由公司出的钱,所以说也没差吧。来听的有十六个人,给担任讲师的老师十万日圆,会场费的话因为是租公家场地,所以不到一万日圆。再扣掉资料的影印费和邮寄的钱,还有一天十五万日圆左右的赚头。像这类的活动,保吕草一年内总会举办个几回。
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一边抽烟,保吕草思索着昨晚的事件。
起因会是什么呢?
能够想像到的是…
对了,在百货公司楼顶的那个游戏。
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架着来福枪,瞄准出现在里面的活动标靶。
屏住呼吸,然后,扣下扳机。
没错,就是那个时候。
总觉得,有些相像。
会议室里头一阵嘈杂。终于,门打开了,几个上班族从里头走出来。看看手表,还差五分钟才十二点。虽然说还有点早,不过看起来像是到了中午休息。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身穿套装的女性正在白板前面整理着投影片。
“老师辛苦了。”保吕草做出讨喜的笑脸,头低了一下。
那女人用一只手扶着银边眼镜,看了看保吕草之后,轻轻地点头。
她叫做志仪木绵子。就是保吕草请来当今天讲习会讲师的N大学工学院电子工程系副教授,虽然年纪比保吕草还要多出一轮以上,不过看起来感觉还没有那么老。
“已经准备好可以用餐了。”他如此说道,接着又向志仪点了个头。
两个人来到地下楼层的会客厅就座。位子和午餐当然都是预约好的。
“不怎么多呢。”志仪木绵子一边点烟一边说。
“是啊,这一阵子不大景气。”保吕草回答。原来她说的是今天来听课的人很少。不管怎么说,那跟讲师费没有关系,少赚钱的是保吕草。
料理被端了出来。
“昨天晚上突然取消和您的约会,真是不好意思。”保吕草一边张开餐巾一边说着。“都是因为发生了些要紧的事情。”
“哪里,没有关系啦。”志仪浅浅地微笑。“发生了什么事?”
“昭和区发生的事件,您有所不知吗?”保吕草一边用刀子切着牛排,一边说道。“有个女性在家里遭到杀害…”
“没听说呢。”志仪摇摇头。“这起事件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刚好人也在那里啦。”
“哎呀,是偶然的吗?”
“那倒不,说是偶然,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
“为了那件事,所以跟我的约?”
“是的,真的是非常抱歉。那种情形之下,怎么也没办法先离开。或许,改天我再…”
其实,昨天晚上本来预定好要以讲习会的讨论之名,在餐厅招待志仪木绵子的。这个说是一种福利嘛,事实上还是做生意啦。拜托人家接这份工作已经是第三次了,志仪木绵子在保吕草眼中算是一张王牌,被他归类到比较重要的部门里。昨天,小田原静江一早突然出现在公寓,下午他又被叫到樱鸣六画邸,仓卒之下决定要担任静江的保护工作。而后来的发展,就是那样子了。
“啊,你说的该不会就是樱鸣六画邸的那个事件吧?”
“您这不是知道吗?”
“那样的话,我是知道的。我的讲座助教人就在那里呢。”
“咦?”
“她就借住在那儿的大宅啦。啊,对了对了,今天早上她还打了通电话来呢。说是不能来学校。真是败给她啦,竟然那么突然开口。我也不能丢着我那儿不管吧?研究室都空着没人呀。”
“请问,那位助教叫做什么名字呀?”
“浅野…浅野美雪。保吕草,莫非你认识她?”
“啊,是的。”保吕草猛点头。“是这样啊,她是志仪老师那儿的呀…还真巧呢。”
“她呀,电话里讲话讲得语无伦次的。说什么—进去房间里面就那样没有再出来,原来是在里面被杀死了?她不是开玩笑的吧?”
“不,事情正是那个样子呢。”
由于正在吃东西,说话的速度比较慢,不过保吕草还是简单地向志仪说明昨晚事件的情形。她在说明中间提出好几次问题,每当这个时候,保吕草都会慎重地跳过某一件事情再回答。这个例外就是,这回的事件与过去三年里发生在这一带的一连串事件有所关联的这一点。
没有必要提到那儿吧,他心里这么认为。当然,保吕草受雇做侦探的事情也是一切保密。他决定就说是被叫去宴会,碰巧在场来解释事情。
“嗯。”噘着嘴巴,志仪木绵子头歪一边。“真的是他杀吗?还是说,那间房间的哪里有机关之类的?”
“好像是他杀没有错。”他只这么回答。
如同字里行间所叙述的,教小田原静江断气的尼龙绳在用来勒住人以后,多出来的绳端部分被钳子剪断了。光就不是自杀的这一点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那里的大宅,我只在几年前去过一次,是到浅野那儿玩啦。嗯,不是有个怪怪的女人吗?穿着轻飘飘的洋装那个。听人家说,她其实是那栋宅子原先的主人吧。华族还是贵族我是不晓得,总之好像是如今家道中落,人家出于同情而让她单纯当个食客似地继续住在那里吧。不过,那个人我倒是在大学里也见过几次面呢,虽然我不知道她在我们大学里闲晃些什么啦。”
“呃,那个人的话我很熟呢。”保吕草不由得露出微笑。绝对是濑在丸红子不会错。贵族的事情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似乎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说法吧。
“那个女的不是犯人吗?”志仪端着咖啡杯,用随便的语气说:“哎,那个是叫做怨忿吧?像是有什么仇恨之类的呀。她看起来人是长得挺漂亮的,可是脱离了现实,该怎么说哩,她有一点这样…就是变得不正常的感觉啦。”
保吕草也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可是他不形于色地憋着没笑。
“不过,事情的状况就是这样子,”他并不抱任何期待地问问看。“老师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呢?”
“所以,就只有那个前贵族的女人才知道那栋大宅里的秘密机关罗。她就是因为有自信那不会被人家发现,于是便利用了这个机会。”志仪木绵子于此稍微耸耸肩。“说不通吗?”
“要是有机关的话,应该会发现到吧。”
“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没呀,虽然说今天应该也会继续搜查吧…”
4
小田原长治在无言亭入口前的台阶上坐下身子,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尼尔森。
“怎么啦,没有什么精神呀,这条狗。”他抬头看着练无和紫子。那两个人让玄关的门开着站在那儿。“如此看来,它的主人肯定不是个好家伙。”
“那不是我们的狗。”紫子在尼尔森的身旁屈膝蹲坐下来。“请问,您是小田原长治博士吧?”
“正是啦。”
“呃,昨天晚上…”紫子只说到这儿,注视着老人的脸孔。
小田原长治瞄了紫子一眼,最后笑了起来。“嗯,是我的女儿死了。”
紫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往上一瞧,练无也是表情认真地瞪着这边。
“红子不在是吗?”眼睛窥进屋子里,小田原拉高沙哑的嗓门。
“啊,博士。小姐这会儿正在更衣,”根来走出来低着头说:“她一见到先生,就急急忙忙跑到房间里去啦。”
“更衣?哼,说什么呀,无聊极了。”一边摸着狗狗的头,小田原哼着鼻子说:“那好吧,我想来点茶。我女儿死了呀,根来,嘿哟。”他慢慢站了起来。“唉,真是的。竟然会比我早走哪,岂不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根来低着头。
“什么都不必说啦,总之先端热茶来吧。”
小田原长治走进屋子里,自顾自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练无和紫子也回到里头把门关上,却仍然站着。根来慌里慌张地跑进厨房去。
“你们是红子的熟人吗?”
“是的。”练无回答。紫子也一同点头。
“真是年轻呢…”小田原这么说道,露出了微笑。“多向红子学点东西。只要人老实,那样就好了。”
“啊?学…什么东西呀?”紫子问。
“多得是哪。”
房门打开,红子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呀,博士。”她走近小田原长治身边,牵起老人的一只手,屈膝行个礼。她身上穿的是蓬到轻飘飘的淡紫色洋装。
“为了静江的事儿做无谓的安慰是没有用的喔。”小田原盯着红子说。
“竟然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事情…”红子露出严肃的表情,坐到老人旁边的椅子上。
“嗯,不过,是由那个人负责搜查喔。”
那个人,指的就是那位叫林的刑警。
“看样子好像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吧。”小田原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说:“真是一群饭桶。”
(咦?)紫子心里想。
她看着一旁练无的脸。对方也斜眼瞧着紫子。
根来送上了杯子。看来似乎是红茶。紫子和练无像是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小学生一样,排排站在窗户旁。
“别光是站在那儿,过来这边坐着?”红子对窗边的两个小朋友说道。
“请问,”紫子走近餐桌,一边坐到红子隔壁,一边盯着小田原长治的脸。“方才说过不知道是谁干的,您指的是警方吧?呃,那么,小田原博士,您…”
“讲话就要一针见血。”小田原一边将红茶茶杯送到嘴边一边说。他的嘴巴四周长着不修边幅的白胡子。
“杀人凶手是谁,博士是知道的吗?”紫子重新问道。
“喔,是这个问题呀。”小田原说完这句,接着喝了一口红茶,慢慢将杯子放回餐桌上。
小鸟游练无战战兢兢地在小田原长治的旁边坐下。伟大的数学家目不转睛地瞧着练无,最后稍微抬起了嘴巴,转向紫子那边。
“小姑娘,”他突然化作认真的表情。“杀死我女儿的人是谁,你想要知道这个是吗?”
“嗯,是的。”紫子浑身颤抖似地点点头。
“你为何想知道呀?”
“咦?没有啦,只是,那是怎么下手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怎么下手的问题和是谁下手的问题,意思并不一样。你想知道哪一个呀?”
“两个都想。”紫子拉长下巴,吞了吞口水。“博士您知道吗?”
“下手的,是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小田原答道。“所以那家伙是谁,这我可没办法回答。其实他是怎么样的一号人物,我根本也不想知道,完全没有兴趣。我女儿又不会因此而起死回生,就算理解了这个男人的事情,也无法换回我心灵上的平静。”
“是个男的吗?”
“是个男的。”小田原随即点头。
红子默默无言地注视着小田原,稍微偏着脑袋。
“我瞧见了那家伙。所以才说是男的。”数学家这么一说,接着又将杯子端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下红茶。
“是从窗户外面瞧见的吧?”一旁的练无提出问题。
“嗯,正是如此。”小田原长治将脸转向身旁的年轻人“我从那个房间的窗户,虽然只是。一眨眼,看到了人影。”
“我也看到了。”练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的男人呢?”红子发问。
“这个嘛,我不大清楚。”
“可是,博士不是说过是您不认识的男人吗?”红子语气温柔地说。
“我这样说过呀,那我也不能说很确定啦。我都已经活得这么久了,即便是认识的脸孔,还是见过的脸孔,或者就忘掉了也说不定是吧。”
“服装是什么样子的呢?”红子问。
“不记得啦。不对,是没见着啦。”小田原将茶杯放回桌上。“大致上的事情我从警方那儿听说了,而我所看到的也都一五一十向那些刑警们说啦。他还真是个脑筋挺不错的男人呀,不愧是由红子精挑细选过的,”
“那么,博士是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呢?”红子面不改色地问道。
“什么事情?”
“那个男的,是如何从静江的书房跑到外面的这个问题。”红子说明。
“可以想得到很多种情况呀。”小田原长治笑嘻嘻地轮流看着紫子跟练无。“不过,那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好啦,光是想想都觉得浪费。”
“请问,比方说,是什么样的情形呢?”紫子禁不住问道。“可惜我连一个都想不出来。只要一个看起来有可能性的方法就好,假使真的有的话,我就会相信它了。”
“这样啊…”小田原瞧着紫子。彷佛蛇的眼睛狠狠盯着青蛙一般,他的眼神冷冷的。“比方说好了,静江倒下的那张沙发里头检查过了没?”
“咦?”
“开玩笑的啦。”鼻子一哼,小田原笑了起来。“好吧,红茶的招待多谢啦。”他从餐桌前站起身。杯子里的红茶差不多还剩下一半。
“啊,博士,别急着走嘛。”红子站起来说道。
“不啦,我已经休息得够多了。”小田原看向根来,举起一只手。“啊,真是不好意思,茶非常好喝。”
小田原长治打开玄关的门,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目送到门口的红子将两只手绕到后脑勺,抬头看着天花板,做了个深呼吸。
“好怪的人喔。”练无从餐桌的位置上说道。“数学家全都是那副德性吗。”
“沙发里面躲进了人?”紫子双手托着脸颊。“唔,犯人就一直待在那里吗?可是,警察都来过了,太奇怪了,那样是不可能的吧。不过,藏在尸体正下方的讲法,要说是盲点的话,倒的确是个盲点没错…”
“小田原政哉是有一段时间,虽然只有一下子,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间书房里呢。”红子回到餐桌旁。“你们想,保吕草出去迎接警察,那个时候就只有我、香具山和小田原先生三个人在那间书房里吧?然后,我和你先走到走廊瞧瞧宴客厅,结果警方的人这才进来哟。也就是说,只有小田原先生留在书房里。或许当时就可以放走窝藏在沙发里的人也说不定。”
“放走要放到哪儿呀?”练无提出问题。
“我想是窗户吧。”
“喔,是啊。那是小田原先生重新上好锁的罗?”练无靠在椅背上抱着胸。
“那样是不可能的吧,绝对。”紫子摇摇头。“毕竟,虽然是在走廊,从我们待的位置只要一回过头来,不就会正对着窗户吗?而且只有几秒钟那么短的时间,那是没有办法的啦。话说回来了,沙发里面会有那样藏得下一个人的空间吗?”
“是啊,何况上面还压着静江夫人的尸体呢。”红子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轻轻点头。看来她似乎也不是当真相信自己的假设吧。
“可恶!应该再多问出一点的呀,真是的!”紫子如此说着,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可以想得到很多情况来装装样子。如果有很多的话,那就说呀。”
“是那样吗?小田原博士也只不过是想到几种情形罢了吧?”红子望向窗户喃喃说道。
“什么意思呀?”紫子问。
“因为,我现在也想到了几种呢。”红子慢慢地转向紫子,一脸笑咪咪的。
“说嘛说嘛。”紫子身子挺出来。
“这个嘛,可是,人家也想让保吕草,还有林先生听听看耶…”红子两手端起杯子,优雅地喝着红茶。“今天晚上再跟大家说吧。就在这里办派对喔。”
“也要叫那位刑警来吗?”练无问。
紫子瞥见根来在厨房里沉着一张脸。
5
保吕草润平正在搭计程车。讲习会在三点钟结束,这会儿才刚刚把讲师志仪木绵子送回大学去。今天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没开自己的车子来,是因为在接送上利用计程车会比较给人家好印象。
在过了十字路的地方下计程车。外面非常闷热,保吕草松了松领带,将大公事包挂在肩膀上,走进狭小的巷子。大马路和那条巷子的交叉点是开着补习班的三层楼建筑,它的隔壁就是木造两层楼的破旧店铺—中桥水电。
打开玻璃门往店里探头采脑。
“喔。”戴着圆眼镜的老板中桥在里面将头抬起。
“我来还之前借的东西。”保吕草一边反手关上了门一边说。
“怎么啦,衣装笔挺,人模人样的。”
“今天有些其他的工作啦。”
将公事包放到脚边,从里头把装着无线电对讲机跟电池的纸袋取出来放到柜台上。
“有确实帮上忙吗?”中桥问。
“没啦。”保吕草摇摇头。“很可惜是个大失败。可是不是这玩意儿的错,这点还算好。”
“嗯。”中桥把无线电对讲机拿出来确认一下。“大失败?你的意思是说亏到钱啦?”
“那部分倒也有,不过还要更严重。”保吕草噘着嘴。“你就不要再问了吧。”
“喔喔。”中桥鼻子哼了一声笑着,他开始整理起柜台上的机件。
保吕草点起香烟,回过头去。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外头,对面建筑的玻璃上反映出隔壁那家补习班,看板上写着“那古野研习学校”。应该算是一家连锁学校吧,它在本市开了好几间专门针对国中小学生的补习班。
这家补习班的经营者正是小田原静江本人。她在昨天夜里死了。而今天孩子们还是来到补习班上课。提到社会这个机器,光是少了一个齿轮也绝对不会停下来的,它依然会继续转动下去,保吕草这么想着。
他看看戴在左手的手表。不一会儿就是四点钟。离孩子们来补习班的时间还早。
“昨天的杀人事件,在报纸上看到了吗?”保吕草一边吐着烟一边问。
“没呀…”中桥回答。“哪里呀?”
“就在我住的公寓隔壁啦。喏,有个叫做樱鸣六画邸的大户人家的豪宅,你晓得吗?”
“嗯.没听说过呢。”中桥面不改色地摇头。
6
当小鸟游练无正在移动保吕草车子的时候,香具山紫子就在樱鸣六画鄙的正门附近等着。虽然说是要移动车子,顶多只能在公寓后面的路边停车罢了,真要说来,还不如借停在这座樱鸣六画邸院子里的停车场要来得合法。不过,既然和带尼尔森散步一样都是保吕草交代的工作,那也没办法。
金龟车的引擎老是发不动。
“是电池的关系吗?”小鸟游练无坐在驾驶座上说着。“毕竟是一堆破铜烂铁啊。”
也不知道挑战了第几回,引擎总算是不规则地开始运转。尼尔森被请到金龟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与练无一块儿离开。
正门口站着两名警官,紫子先打声招呼说明情形。他们只是点点头,接着像是对她没兴趣似地把脸转到一边去。
当紫子在距离正门几公尺远的地方靠着围墙点起香烟时,她瞧见浅野美雪正骑着脚踏车往这边过来。
接近到差不多五公尺处,浅野从脚踏车上跳下来。“怎么啦?在这个地方?”她像是被阳光照得眯上眼睛。半袖衬衫加上牛仔裤,样子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有朝气。
“嗯,我正在等我朋友。”紫子回答。
“学校呢?”
“今天没课。”其实是几乎每天都没有去学校。
警官们瞧着这边。
“我今天也没去上班。”浅野小声地说:“可是,不知道是怎样,反而更觉得闷,所以刚才去了咖啡店散散心回来啦。”
浅野美雪是国立大学工学院的助教。还记得昨天晚上是这么听说的。她轻轻点了个头,接着就要朝樱鸣六画邸的正门走过去。
“啊,不好意思。”紫子将她叫住。“今天大宅子里是什么样的情形呀?”
“哎,怎么样哩,我是没有碰到小田原先生啦。”浅野回答。“嗯,这么说来,我跟谁都没有碰到耶,除了警方的人以外。”
“还有很多吗?警察?”
两人看向站在正门前的警官。
“那倒是。”浅野点点头。
“浅野小姐晓得去年和前年的事件吗?”紫子问。
“什么事件?”眼镜后面的浅野稍微睁大了眼睛盯着紫子看。“去年?”
“啊,没有啦…”紫子含糊其词地笑笑。“你没有从警察那儿听说吧。”
“嗯,什么都没有听说。”她有些不安地摇着头。
“反正迟早都会听说,要我现在讲吗?”
“嗯。”浅野轻轻吁了口气,露出微笑。在她眼里看来,香具山紫子还只是个大学生。或许她觉得这个人的讲话方式有些好笑也说不定。
“昨晚的杀人事件,跟过去三年内每年在这附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几乎都是同样的手法呢。
“是吗…嗯,没错,类似的事情好像有被提起过呢。然后呢?”浅野的反应出乎意外地平淡。
“那小田原夫人就是第四个被害者了。”紫子解释。“所以说,这四个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就成了疑问啦。”
“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浅野歪着脑袋。
“这个嘛,”紫子摇摇头。“完全摸不着头绪。”
“什么嘛。”浅野美雪抬起下巴,一只手扶了扶眼镜。“害我还期待会有什么呢。啊,不过那个,呃,就是昭和区以前发生过那起小学女生被杀害的事件。嗯,应该已经有三年了吧。我想是还没有破案,那是我以前打工教过的孩子喔。”
“叫做什么名字?年龄呢?”
“唔,是高木,高木理香。那时候是小学六年级吧。”
“你说的打工,是指家庭教师吗?”
“不是,是补习班的老师。我曾经非正式地受履在小田原太太开的补习班,也就是兼差啦。那古野研习学校。”
“啊,那么,这就和小田原太太也有关联了呀。”紫子稍微拉高了嗓门。“哇…这真是大发现耶。”
“发现?”
“没啦没啦。”紫子急忙摇头。“什么事都没有啦。这样子啊。呃,那其他的呢?剩下两个被害人你晓得吗?”
“哎,我连那些事件是什么事件都不知道呢。”浅野噘起嘴说。“就连这会儿提到高木的事件,会不会跟你说的一连串事件是另外一回事呢?”
“啊,说得也是。”紫子沉着脸点点头。
是呀…关于过去的事件,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被害人的名字也记不起来。
“不好意思,我该走啦。”浅野这么说着,一只手稍微举起。
“啊,真是不好意思。”
“改天再慢慢聊吧…”
看着浅野美雪的背影,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愈跑愈近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小鸟游练无。他身上衣服换了,又是先前的那件莲蓬裙。
“久等啦!”练无在紫子跟前停下脚步,像水兵一样地敬个礼。
“慢死了!”紫子这么说完吁了一口气。“我以为只是去停个车而已,怎么搞的你呀,跑去换衣服?连妆都画好了呀。”
“哎哟,要开派对嘛。”练无一边走了起来一边说。
“我就这样子呀?”紫子说。
“小紫够好了啦,你这个样子比较有魅力嘛。”
“喔,是喔是喔。”紫子一边走着一边把脸凑近练无。
“你还真可爱呢,如果不是那么嘴里不饶人的话。”
7
林刑警正在杀人现场的书房里。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钟。他站在书桌后面的窗户旁,太阳依然高挂着。玄关前的大银杏树清晰落在白色地面上的影子,从树底下延伸了出去。院子里,鉴识的那一行人正擦着汗水讨论些什么。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部下渡边和立松这会儿才刚刚离开房间。
搜查工作正在持续进行,有许多事实变得明朗起来。将它们加以整理之后,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结论是没有任何显示出犯人的痕迹,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犯下这样的罪行。
竟然会有这样手法高明的犯罪,他心里这么想。而在此同时,老实说,他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应该说是天才吧。
遗留下来的物品,就只有留在被害人脖子上的绳子,指纹等等一概没有。无论是从现场的书房、整栋宅子,还有庭院、周边环境,都没有发现到可疑的东西,也没有目击者指称看到可疑的人物或是车辆等。
话说回来了,犯人究竟是如何将这间房间上锁的呢?
假使有复制钥匙的话还有可能,不过门外就是楼中楼式的宴客厅,那里一直待着许多人呢。从外头锁上窗户,或许下点工夫的话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边也有侦探和他的助手在监视着。房间各个角落都调查过了,如今既无通往天花板里或是地板底下的密道,墙壁上也没有发现像是暗门之类的机关。当然,屋子里到处都没有可以藏人的空间。这些都已经可以说是确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