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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穷极无聊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7

Uninteresting Again

昨晚的暴风雨是否被自己所引起的大浪给吞噬掉了。

是否像是为自己的罪过所苦的鲍鱼贝,沉入深深的海底。

无论是再怎么微弱的风儿,打湿的船帆也会将它捕捉,

如镜子般平展的大海原反射出像生命的数目那样无限的光,

但是海洋永远也不会将它所包容的过错再次展现出来。

而我们则再度活在充斥着希望与遗忘一再重复的这种无聊的“人类”日子里。

1

距离事件已经过了三个礼拜的某个平日正午过后。

林刑警在无言亭的客厅里,与濑在丸红子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两人的儿子还没有从学校回来。昔日的管家根来机千瑛一摆好红茶之后,就一肚子不高兴地出门去买东西了。

目前正在值勤中的林刑警把脱下来的上衣挂在旁边椅子的椅背上,又从其中的口袋取出香烟。

“我也能来一根吗?”红子说。

林刑警把香烟盒摇一摇,递给红子。打火机是只金属材质、重量不轻的爱用品,红子不知何时给它取了个“重金属打火机”的名字,林刑警不先点自己的香烟,反而将点好火的打火机递出去。红子往前欠过身子,借到了火。

“你不打算再婚嘛?”靠在椅背上吐出第一口烟,红子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啊,我想,再等等吧。”林刑警点完香烟之后回答。

“之前那一位吗?”

林刑警细细长长地吐出烟,把视线转向窗外。外头下过雨。湿气很重,很沉闷。

“你不想谈是吗?”

“你想听是吗?”

“没,我不想听。”红子嘴角撇成倒U字型,摇了摇头。

“这红茶真难喝。”林刑警端起杯子。“该不是酸掉了吧?”

“嗯,好像是这样。”

“还是别喝吧。”

“我没喝呢。”

林刑警把腿重新摆好,将香烟送到嘴边。“来聊聊事件吧。”将姿势坐正以后,他接着提出来。反正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得久一点。“搜查本部已经在做人事精简了。有些家伙还说今年也破不了案子。之前是三个人一个个被做掉。今年是三个人遭到攻击,一个救了回来。照这样下去,等于是给犯人六战五胜了呢。总而言之,没有留下半点东西。最完美的手法,完全的天才呀。”

“找到玩爆竹的国中生了吗?”

“嗯,有三个人呢。不过,希望落空了。他们说是有听到枪声,就这样而已。三个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们看到保吕草进去电话亭,以为大事不妙所以就逃跑了,说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警察骂。”

“就这样?”

“就这样。”林刑警跟着叹息一起把烟吐出来,接着点点头。

“四名被害人的关联呢?”

“没有交集。就只有查到一开始的高木理香有去那古野研习学校上课而已。的确,据说小田原政哉最近偶尔也会负责上数学课。大概是在讲师突然有事不能来的时候吧。他与学生有所接触的可能性,或许比小田原静江还要高出一点吧。”

“我听说像浅野啦,东尾啦,都曾经担任过那家补习班的讲师呀。”

“嗯,”林刑警点点头。关于小田原家的食客浅野美雪与东尾繁的背景,警方也用心调查过了。浅野是国立大学工学院的助教,东尾也一样是在私立大学当兼任讲师。“听说浅野教的是数学和理科,东尾教的是国文跟社会。尤其是浅野这边,虽然有些微不足道,可是她与第三个被害者久野庆子之间是有关联的。”

“喔,什么样的?”

“浅野在大学里同一个讲座的副教授,是去年久野庆子原本预约好要去听课的讲习会讲师。

副教授的名字是志仪木绵子。”

“啊,我认识。”红子微张着嘴。“志仪老师的话,我曾经见过两、三次。”

“不过光是这种程度的关系,总会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有所关联。可是我并不觉得那与事件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的小学生,当时是十一岁吧。”红子这么说罢,抽了一口香烟。“这样说来,假如现在还活着的话就是十四岁了,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小田原朋哉的同学。”

“是啊,年级是一样的。”

“朋哉他自然是那古野研习学校的学生吧?”

“现在好像是没有去了。”林刑警回答。“升到国中以后,总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吧。毕竟是自己的父母亲所经营的补习班呀。”

“于是,小田原太太才会去保吕草那儿,拜托请家教的事情啦。”

“咦?这件事我不曾听说过。”林刑警身子前倾。“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定是因为怕麻烦,所以才没说的吧。”红子嘻嘻笑着。“听说是由保吕草居间介绍,小鸟游马上就接下来啦。啊,对了对了,听说小田原太太还表示,希望这件事情不要跟先生提起呢。那对夫妇处得不好,倒是真的呢。”

“这种事情也不见得能说是真的吧。”林刑警只这么说了一句便不作声。他想要稍微想一想,于是又往窗外瞧。

还是老样子,雨水落下时必出现的噪音。无言亭是栋老旧的木造建筑,所以连一点小雨也会听起来像是下大雨一般。只瞧见纱窗外面矗立在附近的银杏树,远处的风景白蒙蒙的一片。

“为什么香具山会遭到攻击呢?”红子问。

“没错,重点就在这儿了。”林刑警将视线移回红子身上。“关于这一点还不清楚。第二名被害者井口由美,是香具山同一所大学的学姊。不过看样子,她们两个素不相识。保吕草和香具山会跑到那个地方原本就是个偶然,并非犯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然而,是因为出了什么闪失才做出攻击的吧。所以说并没有杀害的必要。只要让对方失去知觉,事情到这样就够了,是这个意思吗?”

“应该是如此吧。”林刑警点点头。与红子一席话聊下来,自己的想法显得愈来愈具体,暧昧的部分都经过了一番整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来到这里的呀。林刑警再一次这么觉得。

“小田原先生的遇害,也不在原先的预定当中吧。或许,正是因为发生了某种不利于己的紧急状况,所以犯人才会甚至打破完美的规则,犯下并非出自本意的杀人。况且,用的还是不同于以往的方法。”

“你这个想法还满有力的。只是,”林刑警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了捻。“我还有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喔。”

“要我猜猜看吗?”

“好啊。”

“就是小田原政哉才是连续杀人的犯人,这样的可能性。”红子随即回答。“先前勒死四个人的就是他啦。”

“不错。”林刑警一愣一愣地点着头。“真是输给你啦。”

“还好,我还担心警方没有检讨到这样的可能性哪。”

“我们并没蠢到那种地步。”

“那么不在场证明也调查过了吧?”托着下巴,红子还抽着烟。

“首先要说今年这起事件,不在场证明可以看作是万无一失的。”

“把这一次除外,”红子说道。“是行不通的啦,要是那样的话,全世界的人都嘛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是完全的密室呀。”

“一点儿都不像你,讲这样丧气的话。”

“去年还有前年呢?”

“当然调查过了。”林刑警点头。“去年的六月六日,小田原政哉去东京出差。”

“啊,没错,那一天…也是有宴会哪。他回来得比预定还要晚,害静江心情相当差呢。”

“听说他本来预定从东京的出差地点出发,在傍晚会回到这里。不过,由于伊豆那边的地震,新干线迟了两个小时。”

“嗯,是这样没错。而且加上台风刚过,复原工作有所耽误…有调查过纪录吧?”

“嗯,调查过了。绝对不会错。”

“可是,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搭过电车的证据吧?”

“那倒没有。不过,当时警方还没有理由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呀。如果说,在一年多以前就先安排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不用依赖地震或是台风这些偶然,也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吧。”

“说不定就是看好地震跟台风碰巧来了,于是就趁机行事啊。”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好啦。总之,久野庆子遭到杀害是在八点左右,而小田原政哉在那段时间里还在搭新干线哩。所以他不可能会是一连串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

“警方是这么判断的呀?”

“目前是的…”林刑警点点头。

“前年怎么样呢?”

“那太强人所难了,三年前也是一样的。”

“所以,没有办法证实不在场证明罗?”

“是的。”

“也就是说只有去年的不在场证明?”

“正是如此。”

“既然不能说是确切的不在场证明,那样的判断岂不是言之过早吗?毕竟,掉在那间仓库里的尼龙绳,总让人觉得是为了暗示这个人是连续杀人犯才放在那儿的。看起来不是这样吗?该不会是某个发现小田原政哉就是连续杀人犯的人将他杀死的吧?”

“你的想像力未免稍微丰富了一点吧,他之前为什么不通知警方呢?”

“嗯,”红子点点头。“这是因为呢…”

“有啦,因为这号人物是小田原政哉的手下是吧。”

“就是那样。”红子笑嘻嘻地歪着脑袋。“你真是帅呆了,还是那么聪明过人。”

“如此说来,连续杀人是有共谋犯案的,而这一回闹起内哄来了嘛。”

“这种情节也不是不可能吧?”

“哪里,这不可能吧。”林刑警左右摇头。“像这样为了有趣而杀人,说它是共谋犯案,这绝对不可能的啦。再怎么想,这也是一种属于个人扭曲的…美学吧。”

“你敢肯定?”

“我敢肯定。”

“这样啊,”红子看着餐桌。然后视线慢慢朝上,翻起白眼来。“那就你说了算吧。”

“好啦,我得走啦。”林刑警站起身。“这个,谢谢招待罗。”他拉长着脸,指了指餐桌上的杯子。

“嗯。”红子噗嗤一声笑了。两个人几乎都没有怎么喝。

林刑警穿上上衣,走向玄关。雨伞放在门外。

“啊,我想起来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林刑警转过身来。

“要亲一个是吗?”

“并不是。”林刑警笑不出来。“小田原家的女佣说了件不寻常的事情。呃,酒本由季子和白木富美子…”他从脑海中的名单里先渎读取出姓名。“嗯,年轻的那一个是叫酒本由季子吧,她目前回到老家去了。”

“不寻常的事情是指什么?”

“她说她见到了幽灵。”

“什么时候?在哪儿?”

“呃,就是举办宴会的那一天啦。”

“六月六日啊。”

“就在小田原静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吧。你也一样,大家都进去书房里啦。不过她是站在那个门口,于是,幽灵怱然出现在她自己眼前…”

“酒本她是这样说的吗?”

“是啊,而且还是最近才说的呢。”林刑警扬起嘴角。

“咦,这是怎么回事?”红子从餐桌前站了起来,往林刑警走过去。“酒本是在书房里头看见幽灵的吗?”

“是呀,她说有男的幽灵在那间房间里走着。”

“可是,我们就在那里呀。”

“是啊,她就说都没有人注意到幽灵嘛。嗯,像你、小田原政哉、香具山紫子,其余的还有…”

“大家都在书房里呀。浅野、东尾,还有根来也是一样…只有酒本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

“好像是当你们围着尸体的时候,幽灵就在大家后面走着。”

“少来,怪不舒服的。”

“这可不是我捏造的故事哪。”

“啊,不过,她说是男的幽灵吧。”

“她是这么说的呀。”

“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好像是不记得了。”林刑警感觉有趣地摇摇头。“我们还姑且问了问脚上穿什么样的鞋子,当然她也不记得啦。”

“幽灵会穿鞋子?”

“姑且一问罗。”

“那个幽灵消失不见了吗?”

“是呀,听说是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不知不觉间?”红子睁圆了眼睛。“为什么看着那种东西的时候,还可以来个不知不觉呀?”

“我哪会知道啊。”

“真是不敢相信…”

“才没有人会相信哩。”

“不是,我是说酒本的个性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啦。”红子摇头。“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她还真能闷不吭声直到现在才说。”

“重要?会吗?”

“毕竟小鸟游,还有小田原长治博士,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幽灵呀。”

2

香具山紫子在出院的第三天回到阿漕庄。

花了两天待在老家,可是马上就觉得无聊起来,结果就回来这边了。

她这会儿正在小鸟游练无的房间里泡着咖啡。有在车站附近买来的蛋糕。原来是保吕草不巧出门了,没有办法只好来练无这边。

练无盘着腿坐在坐垫上。桌上翻开好几本看起来颇为艰涩的书本。似乎是在写报告。

“林刑警他们都没来吗?”紫子从厨房里问说。

“嗯,最近都没来。”练无回答。他穿着牛仔裤,将头发扎在后脑勺。今天是男孩风格。

“为什么问?”

“医院都来过几次了嘛。”

“所以咧?”

“我在想为什么都只到我这边来啊。”

“那是因为啊,紫子差一点就被干掉了呀。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犯人还活下来的人嘛。”

“是喔…”紫子一边将咖啡倒进杯子里一边点头。她双手端着两只杯子,移动到餐桌旁。

“讲是这样讲啦,我想我应该是个完全帮不上忙的证人吧。”

“你不记得些什么吗?”

“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我大概被问到有二百五十遍了吧。”

“味道之类的呢?”

“味道?这句听起来就新鲜多了。”紫子端起杯子。“连警察都没有问到这个问题。”

“完全、根本、一点儿也不。”紫子摇摇头。“喂,小练。我可是冷不防地撞见小田原先生的尸体,这真是恐怖到了极点。你能相信吗?他血流了一大堆哟,直挺挺地死在那儿耶。我和他两个就待在同一个地方,当作靠山的保吕草学长又急着跑了出去,真的是喔,肚子都痛起来了。”

“勒住你脖子的是个男的吗?”

“这我也不知道啦。”紫子噘起了嘴巴。“不过,不可能是女的不是吗?”

她从盒子里取出蛋糕装在盘子上,三块之中的两块,另一块是保吕草的那一份,不过紫子在想是不是现在吃掉,对蛋糕比较过意得去。

练无似乎放弃了赶报告,把桌子上那些工具收拾掉,改将蛋糕和杯子拉到跟前。

“我有一个想法,”嘴巴凑近杯子,他接着说:“还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咦,什么啦什么啦?是推理吗?”

“嗯。”练无点点头,将杯子放下,屁股抬起来坐到刚才靠着的床上。大橛是这样比较容易说话吧。他好像想摆出什么架式似的。“也就是说,我想连续杀人的犯人就是小田原政哉,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了什么?那么,攻击我的人是谁?”

“那也是小田原政哉。”练无将手肘架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颊。“懂了吗?也就是说他是自杀的。”

“自杀就不管它了,可是攻击我的…”

“小紫起初见到的时候,小田原先生还没有死掉吧。”练无直直地盯着紫子说。

“你是说他装作死掉的样子吗?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啦。有血从他头上流出来耶,何况保吕草学长也确认过了。”

“不是不是。”练无摇摇头。“该怎么说才好哩,就算心跳因为受伤的冲击而一度停止了,在某些状况下还是会动起来吧,只是这种事情偶尔才会发生罢了。”

“咦!慢、慢着,快别说下去了,这种事情,我超怕这种的啦。”

“我是说认真的耶。”练无的表情不变。“所以说呢,在黑暗当中勒住小紫脖子的,就是小田原政哉。尽管他身受重伤却站起身子,当然也几乎没有意识,于是就在模模糊糊之下攻击小紫。所以,都是因为他意识不完全而变得模模糊糊的缘故啦。”

“哇,我快不行了,那种事情…今天晚上要做恶梦了,嗯,真是的,你干嘛要这样讲啦!”

“你干嘛要害怕?结果小田原先生死了呀。假使尸体没有被发现,在哪个地方走来走去的话,那还算是恐怖。可是他是正常情况下力竭而死的,没有什么好怕啦。”

“在那样模模糊糊的状态下,会勒住人家的脖子吗?”

“这个啊,总是有些什么习惯动作的吧。”

“然后再一次回到屋子后边吗?我是没看见啦,不过小田原先生是倒在后面对吧?”

“是啊,总是因为什么习惯动作跑回去的吧。”

“手枪呢?如果是自杀的话,应该会有手枪的呀。你总不会说,是在模模糊糊之下,因为什么习惯动作把手枪丢得老远吧?”

“呵呵呵。”

“我想警方也在那一带搜过了吧。”

“就是这儿。”练无竖起了手指头。“这里就是要动脑的地方罗。”

“哇,你还会动脑呀?”

“就是狄尔塔嘛。”练无说完这句,便稍微地抬起下巴,看起来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是狄尔塔那只猫把手枪给带走啦。”

“怎么可能。”紫子立刻说道。“就算是猫咪带走了,警察还是会找到的呀。”

“所以它是衔到大老远的地方去啦。”练无斩钉截铁似地强调着语尾。“再加上还有被偶然捡到的人藏起来带走的可能性呀。”

“为什么?猫咪带走什么手枪的能干嘛呀?”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练无有些认真了起来。“那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没关系吧。总之这么一来,所有不可思议的地方都解释得清楚啦。仓库明明没有任何人进出,小紫却遭到攻击的这件怪事就一下子解决啦。”

“萤光灯的开关咧?那也是意识模糊的小田原先生,在我没留神的时候关上的吗?”

“嗯,没错,因为习惯动作…吧。”

“太奇怪了吧,这种解释。那种像僵尸一样的人为什么非得蹑手蹑脚地连电灯都关上了不可呢?”

“唔。”练无嘴里念念有词。“或许是奇怪了一点吧。”

“我是不大清楚啦,可是手枪不是都很重?这种东西猫咪会有办法叼走吗?”

“这个…够了够了,不说啦,来开动吧。”练无从床上下来,再次坐到坐垫上开始吃蛋糕。

把练无所讲的情节在脑海当中勾勒出来,果然还是不大自然。要怎么做,那种状况才能够成为现实里的体认呢。紫子至今仍然怀疑自己的恐怖经验会不会有一半是梦境呀。

3

走廊里传来敲门的声音。

“咦,不是小紫的房间嘛?”练无一手拿着叉子说。

香具山紫子起身走到门边,朝走廊里窥视。对面自己的房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性。一时之间还以为大概是化妆品推销员吧,等到对方转过身,才发现并非如此。

“哇,您好啊。”紫子低着头问好。

原来是大学社团的大学姐,早川奈绪实。

“咦,小山,你房间是在这边?”奈绪实看着房间的门牌。

“啊,不是啦,那边才是我的房间,我现在是来一下朋友的地方啦…”

“啊,其实我不能待得太久呢,因为上班才上到一半啦。”奈绪实露出微笑,的确,与大学时代的她差得满多的,一身像是上班族的打扮。化妆也离不开年轻人的主张。

“啊,请进请进,学姊来得正好。这儿有块蛋糕呢,咖啡和蛋糕都有。”

“这边的房间是,”奈绪实看了看门牌。“小鸟游?”

“嗯,是啦,这家伙算是我干儿子吧。”

“难道,是男生吗?”

“嗯,对啦,算是半个吧。”

在紫子的邀请之下,早川奈绪实有些生份地进到练无的房间里。

“你好,我是香具山的干儿子,半个男生的小鸟游。”练无站起来低头问好。

“不好意思。”奈绪实一边露出笑容一边点头,却又看向紫子那儿低声说:“小山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我的房间根本见不得人啦。所以,绝对是这边比较干净喔,我敢保证。”

“小山你受伤了是吧?我从村正那儿听说了,打电话给你都没有通,上礼拜也来了一次,结果没人在…”

“有人叫做村正(注二十一)呀?”练无小声说:“该不会是铸刀专家?”

注二十一 室町时代中期,伊势桑名的铸刀名家。由于德川家康怀疑村正的存在对于德川家不利,因此自江户时代起就流传着“村正妖刀”的说法。村正刀的特征之一,就是在它的刀刃两侧呈现出一致的波浪形纹。

“我今天才回来而已啦,身体已经没事了。”没理会练无的问题,紫子回答。“啊,我这就把咖啡端出来。”紫子起身走到厨房。“小练,把蛋糕拿出来吧。”

“你是香具山的学姊呀?”练无一边从盒子里取出蛋糕一边问。

“对呀,是社团的学姊,我叫早川。不好意思呢,真的是突然来打扰…我马上就回去了。”

“没啦,请慢慢来。”练无嘻嘻笑着。“好在你不是进去香具山的房间,她在房间里面养蜥蜴喔,身体大概有一公尺长了吧…”

“他骗你的啦。”紫子在厨房里说。

“对啊,其实是鳄鱼的小宝宝才对。”练无笑着。

“我以前就住在对面香具山现在的房间,是住过这问公寓的啦,好怀念呢。”奈绪实四下看着房间说:“喂,二楼住的女生不是都很少吗?”

“现在变成只有我一个了啦。”紫子回答。

“我毕业的时候,香具山才刚刚上大学,所以我本来不知道,后来听说原来是同一问房间呢。这真的是很巧吧?啊,虽然说可能是大学的学生事务课介绍的。”

“香具山她…参加什么社团啊?啊啊,我知道了。啦啦队?日本大刀?还是摔角?”

“是茶道部。”早川奈绪实回答。

“SADOUBU?说的是…瑞典的战斗机?”

“那个是SAAB (注二十二)。”紫子从厨房里头低声地说:“是谁在那儿打破沙锅问到底呀?尽问些芝麻小事。”

注二十二 “茶道部”与瑞典生产战斗机的厂商“SAAB”的日文发音相近。

“你还懂满多的嘛,小紫。”练无喃喃说道。

“你过年的时候不是正在做飞机模型嘛。”紫子回答。

“小紫是茶道部的,还真是超弩级(注二十三)的晴天霹雳。”

注二十三 战舰的等级。“弩”是取自一九〇六年所建造的英国战舰无畏号(Dread Nought)的头文字D,于是无畏号就成了第一代的弩级舰。

“我毕业已经有两年了,和小山在每年两回的茶会上都会碰面,所以认识她也是在毕业以后的事啦。啊,小鸟游和香具山已经很久了吗?”奈绪实笑盈盈地问。

“很久?什么东西呀?”

“交往啊。”

“哇,天大的笑话。”练无摇头。“啊,那个,我们之间并不是那种‘斯多葛式(注二十四)’的关系啦。”

注二十四 “斯多葛”(Stoic)是哲学上的一个流派,主张禁欲。

“小练,你的用法错了啦。”紫子说:“那是相反的吧。”

“你们在说相声呀?”奈绪实笑了。

“不是的啦,奈绪实学姊。”紫子将咖啡杯盛在碟子上走了回来。“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请用。”

“慢着,”练无从一旁说道。“哪有随便跑到人家房间…”

“那么客气,真是谢谢了。”奈绪实轮流望着两人,低下了头。“不过,看起来感情真的非常好呢。”

“学姊,请你把这个家伙瞧仔细一点。”紫子手伸直,指着练无的鼻尖。“看了以后还不明白吗?跟一般的男生有点不一样吧?我是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人,所以这种事情不能说得太白,你看你看,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这回紫子手指指的是挂在窗户边的洋装。

“咦?”奈绪实注视着褶边洋装有三秒之久,然后将视线一点一点地移向练无。“啊,那么之前说的半个,就是那个意思?”

有好一会儿陷入了仿佛日本海沟般的沉默。

早川奈绪实吃下蛋糕,喝了咖啡。

“那,结果伤势是不要紧的罗?”奈绪实用一种总算找到话题的表情,把身子转向紫子。

“这礼拜周刊里面写的事情,那些都是真的吗?”

“咦,周刊?请问,是什么的呀?”

“好像是说什么连续四年发生杀人事件的样子。小山遭到攻击也跟这些连续杀人事件有关系吧?”

“周刊上面登了那些事情啊?”紫子大叫。“哇,我都不知道呢。毕竟这些事情,警方应该也还在保密当中吧…”

“嗯,至少报纸上就没有报导了。”练无说。

“听说是有个自称犯人的男人,直接打电话给出版社,”奈绪实解释。“于是就被报出来啦。里面还刊登着只有他们家杂志才有。是独家消息呢,搞得沸沸扬扬的。”

“写了些什么样的内容啊?”练无问。

“呃,说什么每年六月六日还是七月七日都会下手杀人吧?而且被杀害的人,年龄是十二十二、三十三、四十四,我还想这会是真的嘛…”

“嗯,那个,呃…”紫子晃了晃身子。“怎么办?小练,这个可以说出去吗?”

“你那个样子等于已经说出去了吧。”练无点头。

“那些都是真的哟。”紫子重新面对着奈绪实点点头,“正是那样,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都是同一个犯人呢。警察还说攻击我的大概也是那个犯人喔。”

“果然是如此,我吓了一跳,”奈绪实表情严肃地点着头。“因为,其实我有个朋友叫做井口由美,也是这样子…”

“咦?”练无嗓门变高。“井口?”

“是啊,就是在两年前过世的,跟我上同一堂课的女生,她遭到了路上变态狂的攻击喔。”

“路上变态狂?”紫子反问。

“当时,对了,”奈绪实点点头。“总之也没有任何理由,而且又完全出乎意料呢。她是个相当乖巧的女孩子…不过,我第一次听说那竟然是什么连续杀人,真的是吓了一跳。”

4

保吕草润平正在工作当中。与樱鸣六画邸的事件毫无关系的工作,然而却是难得像个侦探才会干的差事。

那是带着广角和望远的两台照相机,整天里追着某个人物到处跑,这样病态的工作(话虽如此,其实大部分的工作都病态得很呢。)成为跟踪目标的对象,是一个四十几岁后半的男性,下午到自己的公司上班去了。大概要到太阳下山以后才会忙起来吧。目前,他正在同一栋大楼一楼,距离餐厅入口最近的位子上,一边读着周刊一边进行监视。因为对方离开的时候,会从立体停车场把车子开出来,于是保吕草估计要冲回停在路边的自己车子里,时间上还算绰绰有余。就连喝咖啡的钱,他也早已经准备着放在桌子上,好随时可以离开餐厅了。

周刊花了左右两页篇幅所刊登的这篇“相同数字连续杀人之谜”的报导,保吕草都已经重复读过三遍了。印成粗体字的这篇文章写到,“之所以写下这篇报导,是缘起于一通谜样的电话。‘他’或者‘她’是何方神圣,本刊对此毫无所悉。此人只是单纯想将过去几桩杀人事件的新闻报导串联在一起,任由妄想日益膨胀的疯子而已?或者果真是实际犯下所有罪行的杀人魔呢…”

保吕草又朝玄关大厅瞄了一眼确认一下。由于正在跟踪人,也不能太聚精会神在杂志上。他把还在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了捻,从位子上站起来。收银台旁边有绿色的电话。他站在电话前,翻开笔记本之后,接着投入硬币。按下号码,稍微等了一会儿。

“啊,呃,麻烦请福岛先生听电话。”保吕草一等对方接电话便开口说道。“这里是那古野,我叫做保吕草。”

话筒继续贴着耳朵,他一边看向玄关大厅,一边等候着。

“您好,电话转过来了,我是福岛。”是个熟识的声音。

“喂喂,我是保吕草。”

“哇,真难得呢,都几年啦?”

“我看,两年?不对,有三年吧。”保吕草说。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我读过了这个礼拜周刊KIRIN的报导,呃,就是有关在那古野发生连续杀人的那篇报导啦。我有些事情想请问撰写那一篇的作者星山,可以吗?”

“就是我啦,那个星山是我的笔名,我还有别的笔名呢。都是为了显得好像有很多写手。”

“哇,是这样啊…”保吕草提高嗓门。“那样正好。我问你,听说你们接到电话,那是真的吗?就是那个自称犯人的家伙打来的?”

“喔,是呀。正是本人接到的。”福岛说:“够劲爆吧。这可是独家消息喔,独家。毕竟就仅此一家呢,下个礼拜可能所有的杂志都会登出来了吧。”

“打电话来的是个怎么样的人呀?”

“那个,该怎么说呢,他应该有用变声的机器,或者是嘴里正在吸些什么吧,反正,那完全不是一般的声音。我被警察问过了好几次,严格来说,大概是个男的吧。”

“说了些什么呢?”

“哎呀,都是对方在说话,听起来大概是录音带吧。差不多有两分钟说个不停,‘像这样:我要讲个重要情报,给我好好听着。’我已经是猛抄笔记了。总之,对方就是重复说出几月几日哪里的谁被杀死了,几月几日哪里的谁被杀死了,那家伙表示这些全都是他本人干的呢。不过,除了报纸上写的,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事情。不只如此,感觉上还有点模棱两可呢。嗯,我想警方或许也没有看得很认真吧。”

“警方是这么说的吗?”

“没啦,有没有说我哪知啊。”

“福岛你怎么认为呢?”

“一半一半吧。”福岛一边哈哈笑一边说:“怎么啦?你跟这起事件有些什么牵扯吗?”

“嗯,说有又好像没有…”保吕草淡淡地回答。“毕竟委托人的事情我也不能讲出来呀。”

“委托人?”

“到此为止,不行说下去啦,一切不予置评。”

“你没有什么有趣的题材吗?因为事件的关系,我们下下星期预备大报特报到六页呢。”

“嗯,下次再说吧。”保吕草说:“多谢啦,我会再打电话来,现在还在监视中啦。”

“监视中?电话那头不是正在放音乐吗?”

“是啊,我是在咖啡厅进行监视嘛。”

“真优雅呀,你们做侦探的。”福岛笑了。“好吧,再联络罗。”

他放下话筒。

玄关大厅里头没有出现变化。保吕草确认过手表之后,点着香烟回到桌子前。

看窗户外面云的流动像是快要下雨。他望着自己靠在大马路护栏边停放的金龟车。因为他让黄灯保持一闪一闪的,所以有点担心电池够不够。

5

早川奈绪实吃完蛋糕、喝过咖啡,于是就回去了。练无在厨房里清洗着三个人的杯子。

“你真的很手脚勤快耶。”紫子说。她坐在练无的床上交叉着双脚。双手绕过后脑勺,带着有些疲倦的表情左右转动脖子。“你是那种用过东西以后不马上收拾的话:心里就会不舒服的个性吗?”

“小紫,你还好吧?”练无用毛巾擦完手,便走了回来。“是不是有点累了?”

“没啦,是学姊突然来,有一点紧张罢了。”

“躺在床上休息没关系喔。”

“这你也说得出口?对一个女孩子耶。”紫子笑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练无一边坐在坐垫上一边说:“要不要去红子姐那儿跟她说呀。”

“啊,好哇。”紫子也往前倾着身子。

“没问题吗?还是休息比较好吧。”

“没事的啦。”

“那么久没看到,我也想见见红子姐。”

所谓不得了的事情,当然就是指周刊上面刊登连续杀人事件的报导,这个从早川奈绪实那儿听来的情报。还有一点,就是奈绪实回去时所透露出来的内容,两个人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奈绪实的朋友、叫做井口由美的人,关于她的一件小插曲。

井口由美由于父亲工作地点的关系,小学六年都是在加拿大度过的,因此她的英文几乎不输给本国人。因为这一层关系,她有一度曾经在那古野研习学校的暑期班打过工,好像是针对小学生开设的英文会话课程。早川奈绪实因为在那儿担任其他的科目,所以还记得这件事情。

这种补习班讲师的打工都是非正式的。补习班方面也不想对外公开他们是用大学生打工担任讲师的这件事情,因此听说大多不会留下纪录。

这个事实可以将至今毫无关系的第二名被害人井口由美,连结到小田原政哉与小田原静江身上。一开始的被害人高木里香,也是那古野研习学校的学生。另外,第三名被害人久野庆子则是预约过志仪木绵子的讲习会,而那位志仪副教授的助教正是浅野美雪。这些细微的环节大致上都与小田原家连接在一起,这些是练无从红子那儿打听来的情报。

“周刊也不能不买呀。”紫子站了起来。

“红子姐会在家吗?”练无看着时钟。傍晚五点钟。

“这个时间绝对在的啦。”紫子点头。

电话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小鸟游。”练无拿起话筒。

“啊,是我保吕草…”企共电话响过嘟的一声,便传来保吕草的声音。“那个,不好意思,想麻烦你带尼尔森出去走走,我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钥匙在平常那个地方。下次再好好谢你,那就拜托你罗。”

“啊,保吕草学长,等一等。”练无叫住电话的另一头。“周刊里面好像刊登了事件的报导耶。呃…”

“啊,那个的话,我已经买来看啦。我刚才也打电话到出版社确认过了。”

“哇,真不愧是迅雷不及掩耳呀。”

“结果这么一来,让我吓一跳啦。那是我认识的人喔,写那篇报导的家伙。啊,等等,抱歉,我晚点再详细告诉你。我要挂断啦。”

电话挂断了。

“保吕草学长吗?”紫子问:“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不回来啦。”

“啊,什么嘛。”紫子显得有些可惜的表情。“又是外遇调查还是什么吗?”

“这个嘛…”

两个人出去走廊,打开保吕草房间的门锁。钥匙一向是放在房门上头。任谁都会觉得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容易被发现,充满一般性、平均性还有常识性的特殊隐藏地点。或许,这正是将计就计的战术吧。

把在房间里睡觉的尼尔森叫起来,然后带着它出门。尼尔森没有系上狗绳,但还是跟着两个人来。

两个人和一只狗就朝着樱鸣六画邸走去。

最近这一阵子,连正门附近也难得看见有警车停放。当然,那可能是因为警方有其他非警车的车辆进驻到院子里的停车场也说不定,至少从外观上看来,樱鸣六画邸或者说是小田原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失去双亲的两个孩子过得怎么样了,练无并不晓得。如果只谈生活的物质方面,小田原长治人还健在,而且又有女佣,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自由吧。

不自由?

不是很好懂的词汇,练无心想。

“喂,为什么会说是不自由呀?”走着走着,练无这么问。

“你在说什么呀?”紫子头转向这边,眯着眼睛。

“为什么不是说非自由啊?”练无一边想着一边说。“名词的话,应该是加上‘非’,而不是加‘不’吧?难道自由起先是动词吗?”

“这些都可有可无吧。”紫子哼着鼻子。

“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唔,就我的解释嘛,”紫子笑嘻嘻的。

“你不要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啦。”

“这一定是从前日本没有的词汇啦,自由。所以,它的用法就在大家还没摸清楚的时候就传开来了吧。”

信步走在樱鸣六画邸的院子里,却没有碰到任何人。

无言亭逐渐出现在眼前。

玄关前,根来机千瑛正在收拾洗好的衣物。两人低着头打声招呼。

“香具山呀,看起来已经不要紧了呢。”根来笑嘻嘻地说:“人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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