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说我胖的意思吗?”紫子嘟着嘴说。
“不是不是。”根来笑了。“小鸟游,每天都有确实在跑步吧?”
“是呀,老师。”练无点点头。
“根来先生,你该不是想把我的问题岔开吧?”
“没有没有。”根来又笑了。
“红子姐在吗?”练无望着窗户那边问。
“小姐的话,她这会儿正在房间里做研究。我想应该挺忙的吧。”
“没关系!进来吧!”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是红子的声音。
根来抱着洗好的衣物,缩了缩脖子。
练无和紫子把老早就坐下来的尼尔森留在那里,从玄关进去。客厅里头,红子的儿子正在一边吃些什么一边读着书。
“小平,你好啊。”紫子走近对方。“你正在读什么呀?”
他吃的似乎是玉米片。盘子里还剩下些牛奶,汤匙沉在里面。小平举起正在读的书,把封面秀给紫子看。
“原、理(注二十五)?”紫子慢慢地咬着字。
注二十五 “原理”( Principia )是牛顿于二八八七年出版的理论物理学巨着。全名为“Philosophiae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
“咦!牛顿啊。”练无从后面说。
“这孩子真是天才呀。”紫子上半身往后一仰。
房门打开,濑在丸红子露面了。
“喔喔!你们终于来啦。”红子穿着有些脏一污的白袍,头上顶着一副圆形镜片的太阳眼镜。
“你好啊。”练无低头打声招呼,一边张望着红子的房间一边说:“啊,那里是红子姐的工作室?听说你在做研究,是什么研究啊?”
“请进来吧,BOY&GIRL。”把门拉得更开,红子邀请两人进去。
练无和紫子都是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
向来总是红子从这间房间里走出来,而且还大多是穿着睡袍的模样。曾经想像那大概是书房兼寝室吧,如今一脚踏进去,两个人对于里头出乎意料的光景,看得都愣掉了。
大小比隔壁间的客厅还要宽敞,纵深还挺长的。然而,窗户只有南边的一扇而已。
房间里异样地阴暗。
那个地方,用一句话来表现的话,要算是实验室还是工作室吧。
房间中央有三张木制的桌子以等间距排列着,桌面全部被各式各样的物体遮盖住。尽管没有办法用专有名诃具体说明那些是什么东西,不过用一句话来表现,就是机械。仪表、灯管、刻度盘、铜线、基板、真空管、变压器、铝架、金属线圈、无数个开关。从天花板上面垂下来好几十条电线。按照各种不同的颜色,既有直直一条线的,也有形成螺旋状的。后边的桌子并排着两根外露的小型布朗管(注二十六),就在它的正上方,有桥色的放电光在玻璃管中晃来晃去。甚至连键盘都有,扬声器也是大大小小一应俱全。香烟的烟气像是笼罩在热带小岛上的云一般,淡淡地飘浮着。
注二十六 一九〇九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Karl Ferdinand Braun于一八九七年发明了阴极射线管,因此也称为布朗管(Braun tube)。阴极射线管的英文是Cathode-Ray Tube,简称为CRT,主要利用于萤幕显像。
穿着白袍站在门口的濑在丸红子一只手里拿着尖嘴钳。
房门所在的这边墙壁是一整面的书架,中间有个可以滑动的矮梯。仔细一瞧,绝大部分的书籍表皮都不是日文。那座书架上头也像是一面石墙,扎扎实实地堆满了不知道是正要组装还是已经拆解下来的机械。
然而,最为诡异的部分就属摆在距离房门最远一角的床铺吧。那是一张彷佛甚至会出现在一千零一夜故事、带有屋檐而颇为讲究的床,透明轻薄的布帘垂挂在它的四周。房间里其他所有的物体与这张床,恰巧形成一种犹如天秤达到均衡般的存在感。唯有这一块角落,像是在时空穿梭里才会出现,简直可以说是异次元的空间。
“那里有椅子。”红子将尖嘴钳收进白袍的口袋之后指着。两张廉价的圆椅就摆在窗户旁边。“紫子,好久不见啦。还好,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嘛。”
“请问,你在这里做些什么啊?”紫子光是站在那儿,愣着一张脸问道,接着吞了口口水。
“红子姐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呀?”
“我也有一样的疑问。”练无摊开一只手补充着说:“这些该不会只是一堆破铜烂铁而已吧?”
“机千瑛!”红子对着窗户大喊。“咖啡端来。”
“知道了。”根来的声音从外头回答。
“对了,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进来这儿吧?”
两个人无言地点点头。房间里头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多,练无的视觉已经有八成放弃了使命。
“嗯,这个嘛,算是做点小研究吧…”红子笑嘻嘻地回答。
“什么的研究啊?”练无坐到椅子上问。
“没啦,说是研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红子笑了。“只是出于一点兴趣,做做各种不同的试验罢了。呃,是带点实验性质的小嗜好啦。”
“那你是在制作些什么吗?”紫子也是一副目光尚未集中的样子。
“没错,因为没有钱,只好全部自己来罗。”红子坐在木制桌子上,耸了耸肩膀。“硬体部分的话,最近呀,这个,是专注在记忆媒体上面,偶尔外遇一下搞搞快取记忆体,还有D/A变频器啦。通讯类的话,像是数位变调和微波方面的同步系统也多多少少都有接触啦。不过,时代潮流还是在软体哪。对了,软体的下一步就是波形识别(注二十七)吧。虽然技术上还不够成熟到拿来实用,可是接下来再过个十年的话,不管是声音啦光啦电波啦,可能全世界都在使用同一个系统吧。嗯,我怱然有个小小的主意了…啊,可是,哎,算了。”
注二十七 Waveform recognition。
“呃,简单说的话,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紫子蹙着眉头问。
“别管它啦,这东西只会愈说愈专业罢了,简直是掉到泥沼里呢。”红子笑咪咪的。“啊,电焊枪电源不切掉不行。”
红子走到后面的桌子,操作一下几个开关,再把头上的太阳眼镜也摆好了才走回来。
“我现在正在做雷射方面的计测仪啦。”红子说。
“LASER?”紫子重复着这个名词。她瞧了瞧练无。
练无抖起来似地摇摇头,把脸凑向紫子小声说:“那可不是葡萄干(注二十八)哟。”
注二十八 雷射(laser)跟葡萄干(raisin)在日文里头的发音接近。
紫子无言以对地瞪回去。
房门敲响,根来将三只咖啡杯盛在碟子上走了进来。
“哎呀,来得挺快嘛。”红子说:“几时泡的咖啡呀?”
“是时机刚好啦。”根来仅仅如此回答,在紫子二人面前的小桌子上一个一个放下碟子,接着便低头匆匆告退。
“那么,”红子把书架附近的椅子拖过来,坐在练无他们附近。“咦,找我有什么事?”
濑在丸红子从白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再回过身子把手伸到后面书桌上拿打火机。小小的火焰映照在她白净的脸上,直到烟从她形状优美的嘴唇里细细地吐出来,练无和紫子都看得心荡神驰。
“怎么啦?”红子把脸歪向一边。“跟事件有关吗?瞧你们的脸,是有了什么进展吧?”
6
保吕草润平尾随在男人后头,也就是还在工作当中。离开公司的对方,此人正开着自己的车子往郊外移动。看情形,对方是要打道回府了,简单地说,这一天就此平安无事,然而对于保吕草而言,这却代表了无功而返。
在等红绿灯时,他不经意地往停在左前方的计程车瞥一眼,结果让他吃了一惊。原来,他看到的是一对男女的侧脸。
保吕草猛地将脸朝下,尽可能再贴近椅子里面。他又一次偷偷窥视那边,没有认错人。
其中一个是东尾繁,闲居在樱鸣六画邸里头,自称是个哲学家。而另外一个人是小田原理沙,小田原政哉的女儿。
那两个人坐在计程车的后座。
多亏了十字路口附近一家柏青哥店的豪华灯光,他可以把车里的两个人看得很清楚。
信号转为绿灯。
跑在前头的轿车眼看着就要加速离去。
该怎么办呢,他一时之间感到迷惑。
然而,保吕草的右脚却没有踩下油门。他轻轻地啧啧舌头,接着看了看后照镜,转过去左边的车道。
“嗯,管它的。”他自言自语地说。
反正那家伙肯定就这样开回家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车子走在那辆计程车的后面两台。
计程车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
保吕草的金龟车也慢慢地在那边转弯。那是条单线车道。由于跟在计程车的正后方,因此他把车距拉到大概三十公尺。
已经到了市外。有几所大学搬迁到这附近,道路早就铺好,商店也开始林立。这一带是全新的地区,距离因为地下铁延伸而兴建的转运站也很近。现在便是走在穿过新兴住宅区的马路上头。
计程车终于停下。保吕草开了过去,在一条小路左转以后才停好车子。他随即将车灯关掉。这是晚上才会玩的把戏。如果是在白天,这样显眼的车子是很危险的。要是人家本来就是个爱车族,光是听到空冷式引擎的声音也足以败露形迹。
保吕草在车里扭动身子,往计程车的方向窥视。
由于马路另一边的商店灯光,周遭显得相对地明亮。计程车停在一栋二层楼的公寓前面。
这栋建筑也带着全新的感觉,可以看到停车场里几台车子,全都属于年轻人风格的车种。
两人终于下了车。先是小田原理沙,接着轮到东尾繁。里沙穿着水手服。东尾朝着公寓的方向迈进,里沙跟在他后头走着。可以听见两人上楼时,鞋底发出来的轻微声音。
高中女生和中年男子只有两个人搭着计程车来这儿。无论从情况、场合、时刻来讲,都可以说是不一般吧。
想到这儿,保吕草鼻子哼了一声。
一般?
奇怪的用词。
平均的?日常的?健康的?道德的?
嗯,随便吧。
或许,就彷佛港口里牵绊住船只的那条绳索吧。尽管是航海当中完全用不着的东西,但是在回到故乡时,要是没了它就得漂流而去。
保吕草从车上下来,看看时间。
八点半。
保吕草想起东尾当兼任讲师的那所私立大学。没错。就是在这附近。这么说,公寓是他租下来的吧。
二楼有灯光亮起来,冷气马达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
保吕草慢慢走起来。
横越过停车场,来到公寓的楼梯底下。那里排列着不锈钢材质的信箱。房间总共有八间。
他在二楼四号房找到“东尾”的名字。
保吕草从胸前的口袋取出香烟,用手挡着打火机点火。
(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么偶然地目击到这个与自己不相干的秘密。
不对,偶然只有在一开始而已,尾随后头而来却是故意的,是因为想要确认才来的,然而确认以后也是无关痛痒。假使如此,又何必放着工作做到一半,跑来这种地方呢。
把烟吐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到马路对面那家商店买点什么来吃吧,当他这么打算着要走过去时,他发现有个男的站在那家店前面望着这边。保吕草将身子隐藏在黑暗里。
是小田原朋哉。
对方有注意到这里吗,这个想法掠过了一下,保吕草正在抽烟。不过,这边并没有那么明亮,有相当一段距离。对方的视力大概多少度啊。话说回来,他正在看什么地方呢。
保吕草头一个先想到,小田原朋哉大概不认识自己吧。保吕草是知道朋哉的事,但是对方应该对他一无所知。
保吕草故作自然地走起来。虽然用斜眼瞟着少年的方向,但是决不将脸转向那边。走上人行道,到了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等绿灯一亮,于是越过斑马线。
不出所料,小田原朋哉并没有朝保吕草的方向看过来。他正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对面的公寓。没错,视线稍微对着上方。是朝向二楼的窗户。
保吕草故意在朋哉身边走得很近,一边观察他,一边在商店门前的烟灰缸里捻熄香烟。他举止自然地走进店里,在杂志专柜那儿翻动书本,假装站着看书的样子,并隔着玻璃监看朋哉的背影。
从马路这边望过去,可以从公寓的窗户看见屋子里的局部。是刚刚才开灯的东尾繁的房间。二楼里就只有那一间是灯火通明的。没有看到人影。
带着一本杂志加上果汁和三明治,走到收银台付钱。在这中间,保吕草也未曾将目光从站在商店外头的少年身上移开。
手提着袋子走到外面。他从刚刚过来的路回去,走到一半,这回是走到靠着马路边停放的金龟车那儿,他等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够暗了才回过头。
商店前的少年依然站着不动。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公寓的窗户。保吕草撕开三明治的封袋,狼吞虎咽了起来,打开果汁来喝。他将饮料罐放在车顶,接着替香烟点火。
他对于自己感到愈来愈有些不耐烦。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浪费时间呀。
没有钱赚、没有好康、也没有什么意思,正是所谓“3没”的典型。
等到慢慢品尝过香烟,三明治也解决掉以后,就离开这儿吧。正当他心里有所决定的时候,不,是正当打算有所决定的时候,待在马路对面的少年开始跑了起来。
横越过马路,他朝着这边过来。
朝着公寓的方向接近。
小田原朋哉马上就不见了人影。
保吕草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前进了两三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放在金龟车车顶上的果汁。他一边喝着果汁,一边朝公寓的方向迈进,三明治和果汁在嘴巴里被搅混成流质食物通过喉咙。他再把果汁一饮而尽。
抽最后一口香烟,将它捻熄在地上。
结果,却是香烟来得最美味。
没看见小田原朋哉的踪影,大概是上楼了吧。
保吕草望着二楼的窗户,没有异状。
来到楼梯底下的时候,他听见关门的声音。
接下来,是男人叫骂的声音。
女子的尖叫。
有什么重物倒下的声响。
保吕草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上楼梯。
二楼的通道也响起他的脚步声。
二〇四号房间玄关的门开了一点点。
“住手呀!”女子尖锐的叫声。
打开那扇门,往里头窥探。
玄关里面各有一双男性和女性的鞋子。明亮的房间再往里头走到一半,还有一扇开着的门。
“晚安。”一边如此大声喊着,保吕草鞋子没脱就走进里面。
灯火明亮的房间是客厅。
餐桌就在跟前,一旁站着小田原朋哉。后面一块铺地毯的角落有一张小沙发,东尾繁就坐在那里。右手边还有一个房间,在与那间房间交界的地方,小田原理沙就站在那儿。
三个人都看向保吕草。
“啊,突然跑来,不好意思啊。”保吕草以不慌不忙的口吻说:“我是保吕草,各位晚安。”
东尾繁一脸像是僵住的表情,站起一半身子。
小田原理沙双手捣住嘴巴,眼睛睁得老大。
回过头的小田原朋哉双手正握着刀子。
“那个,把它收起来。”保吕草对站在一公尺外的朋哉说:“我不叫你交出来,只要你收到你的口袋里。”
“少管闲事!”朋哉迸出颤抖的声音。“滚、滚回去!”
保吕草把拿在手里的果汁罐轻轻丢出去,它呈现抛物线地飞到朋哉眼前。朋哉用持刀的右手闪过它。保吕草把头向后一仰,弯过半个身子,右脚便往朋哉的胸口踢去,少年弹飞出去。
砰的好大一声。
罐飞人倒。
小田原朋哉被踢飞到窗户旁边。
穿过理沙的面前,保吕草猛然一冲。
保吕草左手抓住朋哉持刀的右手手腕,用身体押住对方的左臂。保吕草的右手则掐住朋哉的下巴。
“刀子放不放手?”保吕草低声地说。
朋哉犹如抽搐似地挣扎了好几次。保吕草用上体重,在关节的地方稍微施点力。
刀子掉落地板上。
“好、好痛!”朋哉痛得呻吟。
保吕草将左手松开,捡起刀子。接着再慢慢解除所有拘束,离开朋哉身旁往后退了两步。
小田原朋哉瘫倒在地上,手掩着脸哭了出来。
“保吕草先生,你怎么会来这边?”从沙发上起身的东尾紧问道。他脸上挂着分辨不出想哭,想笑,还是想生气的复杂表情。
保吕草拾起他滚到地板上的果汁罐,丢进房间角落里的垃圾桶。
小田原理沙一度退回到隔壁房间里,接着又手里拿着皮包出现。她瞥了保吕草一眼,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要回去了吗?”保吕草问。
理沙站起来,仰着脸看向保吕草。她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他是你弟弟吧?”保吕草说道。“不一块儿回去吗?”
理沙一个人走了出去。
玄关的门就任由它开着。
门外只听见跑下楼梯的声音传来。
“请、请问,保吕草先生。”东尾说。
“什么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有啤酒吗?”保吕草望着冰箱问。
“啊,有的,呃…”东尾睁人眼睛点点头。
“可以请我喝吗?”保吕草指着冰箱那儿问,他的手上还拿着刀子。
“嗯,请用。”东尾连忙点头。
“喂!”保吕草走近倒在地上的朋哉,伸出一只手。“起来吧。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没使好力气。请你多多包涵罗。我自己也不想受伤,所以算是拼了命啦。”
小田原朋哉让保吕草手拉着站了起来。
“刀子收到口袋里去吧。”保吕草将刀子折好,交到朋哉手里。接着他就走向冰箱,打开冰箱门找啤酒。
冰箱门内侧放了三罐。也有保特瓶装的麦茶。
“小田原小弟,喝啤酒吗?”保吕草问。
朋哉依然拿着刚才交到他手上的刀子杵在那儿。他抬起脸看着保吕草,稍微过了一下才摇摇头。
“也有麦茶喔,不过是快要过期的,”保吕草拿出保特瓶。只剩下一点点。他把饮料往朋哉那边抛出去。
朋哉接住麦茶,然后像是想起似地,把刀子收到牛仔裤后面的口袋。
保吕草打开啤酒开始喝起来。喝到一半注意到冰箱门,于是将它关上。
东尾繁闷不吭声地瞧着保吕草,他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小田原朋哉转开保特瓶的盖子,接着便喝了饮起来。他拭去脸上的汗水,额头上的头发都湿了。
保吕草把成了空罐的啤酒丢进垃圾桶。
“啤酒还剩下两罐,”保吕草对东尾说,东尾在沙发上瞪大着双眼。“我看,今晚你将就着忍耐一下吧。”接着,他看向少年那边。“好啦,回去吧。”
小田原朋哉点点头。
保吕草和朋哉脚上都穿着鞋子,因此登时便从玄关走到外面。东尾并没有出来。
把门关上,走下楼梯。
外面多少有些凉意。
走上人行道,朝十字路口的方向稍微走一下,便回到金龟车那儿。
“你是跟在我后面来的吗?”朋哉头低着问。
“不是啦,”保吕草回答。“我是跟着东尾先生来的。”
“为什么要跟踪东尾先生?你不是警察吧?”朋哉歪着脖子。
“啊,原来如此。你是看到这辆车,所以觉得我不是警察对吧。”保吕草露出微笑。“我不是警察啦,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啊,就住在阿漕庄,不过是个侦探罢了。”
“侦探?”
“没错。”
“侦探是…”
“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意啦。”
“可是,我,刚刚想杀死东尾先生喔。”
“你只是自己这么以为而已。”
“可是,”
“别管那么多啦,上车吧。”保吕草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说道。
朋哉坐进副驾驶座。
保吕草也坐上驾驶座转动钥匙。空冷式引擎轻快地运转起来。
“你跟踪东尾先生是为了什么呢?”
“你问理由?”
“是跟我母亲和父亲的事件有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要抽烟喔。”保吕草一边摇下车窗一边说:“还有,能麻烦你系个安全带吗。”
“啊,对不起。”朋哉点点头,找到安全带系起来。
保吕草慢慢将车子开出来。
“我可以给你两个忠告吗?”保吕草点着香烟以后说道。
“好的。”朋哉将脸抬起来。
“让人家开车送你,好歹也该说声谢谢之类的。”
“啊,真是谢谢你了,刚才真是对不起。”
车子开上大马路。
“还有一个呢?”朋哉问。
“没事,”一边将烟吐出,保吕草哼着鼻子。“还是算了。抱歉,忘了这回事吧。”
7
外头完全变得黑漆漆的。濑在丸红子的房间不知道是因为灯光不够集中,还是障碍物太多,天花板显得很阴暗。
“原来如此…”濑在丸红子将香烟点着,倚靠在书架前。只有她一个人是站着的。“小田原朋哉在许多不同的意义上,与被害人她们有所关联,这一点我也有些在意呢。”
“咦?朋哉?那个儿子呀?”练无吃了一惊。他们这会儿正提起早川奈绪实的友人井口由美曾经担任那古野研习学校的讲师这件事。做为第二名被害人的井口由美,与小田原政哉或者是小田原静江之间存在着极其不可靠的连结。然而,让人再意外也不过的是,红子口中所说的竟然是他们的儿子,小田原朋哉。
“红子姐,那是什么意思啊?”练无问。
“我的意思是,最初的被害人和朋哉是同一个学年。”红子轻轻点头回答。“当时是国小六年级吧?”
“咦?所以…”紫子问。她坐在练无旁边的椅子上。
“我是从林刑警那儿听说的,已故的高木理香从前成绩似乎非常好。”红子解释。“国中升学考,还有将来高中联考、大学联考呢?虽然我不清楚,不过她对于朋哉而言,算是一个劲敌呢。”
“补习班的…咦?怎么可能会为了那样的事?”紫子两手抱着一边的膝盖。“不管再怎么说…”
“是吗?”红子瞪着眼睛,稍微嘟起嘴巴。“那么你说,要怎么样的动机才配得上杀人咧?”
“一个人要动手杀人,怎么说哩,不是会先有预测到某种程度风险的判断吗?”紫子表情认真地回答。
“你说的那种也有吧。”红子点点头。“然后我要说,当然也有不考虑前因后果,出于一时冲动而突发的杀人呀。”
“嗯,不过,这回并不是,”紫子摇摇头。“它是相当有计划的。如此一来,自己所能够得到的价值与有可能失去什么的风险,这些应该会拿来比较吧。”
“但是所谓的价值,可是因人而异的喔。”红子嫣然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一身白袍的缘故,今天的濑在丸红子感觉有些男性化,语气也和平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其实,她原本就是无论何时都有所不同。只能想成她拥有很多种人格吧,练无总是与紫子这么聊到。
“朋友里头有个非常能干的孩子,”红子继续说:“在成绩上面绝对没有办法赢过她。那么就杀掉吧。我认为,这样的想法既率直又自然呢。”
“自然吗,”练无不知不觉地紧抿嘴巴。“红子姐,那未免有点…”
“我并没有说因为那样很自然,所以我就认同它。”红子挂着微笑继续说:“不过,它不会不自然。它和情人或亲人遭到杀害,为了讨回公道而杀死对方的复仇情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由于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所以杀人,这又有什么地方不同吗?不管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杀人,还是为了某事不知所措而杀人,这些都是同样一回事啦。当你拍死苍蝇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复仇吗?排除障碍吗?还是觉得有趣?然而,无论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大手一挥下去,就有一个生命消失了。你觉得之间那条线是在哪里?假使我们可以区别的话,那不过就是‘杀’与‘不杀’的差异罢了。”
“是这样吗?”练无叹气。“听起来似乎是不能那么简单下定论呢,害我都感觉难过了。毕竟,像那种逼不得已才犯下的杀人,我就觉得有斟酌情况的余地吧。”
“有的…”红子点点头。她的回应彷佛早就预期到练无会说出这种意见似的。“的确,因为得到社会的理解而罪刑减轻的那种杀人,好像是存在的。不过这个,反过来看的话,也就是说和死刑同样,是由人来裁判一个人啦。认同这样子的杀人,将会有演进成若是为了正义就容许战争,若是为了正义就容许死刑的可能性。于是只要有了正义之名的理由,就算杀了人也没关系。于是造成了没有这样的理由就不行的歪理。那么,正义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比方说,对啦,正尝防卫是被容许的对吧?要是自己快要被人杀死了,便可以除掉对方。于是乎即是抵抗也没有关系。然而,这只有在物理上不可避免的情形而已,精神上的攻击是不适用的。于是,不管精神上受到多么大的痛苦,还是不可以杀死对方。你想想,这是为什么?有些人的性格不是更无法忍受精神上的攻击吗?答案很简单。也就是说,精神上的伤害是没有办法测量的。是没有办法以定量来做观察的。于是乎,尽管身体的话是看得到伤口的,精神上的伤口却是看不见的。就只是这个理由罢了,原来人类所建立起来的规则也只有到这种程度的水准。”红子交叉抱着双臂,往上看着天花板。“像电视上的时代剧里面,主角把坏人砍来砍去的,那也是杀人哟。那种算是正义嘛?一般人看到杀人还分好坏的那种被创造出来的价值观,于是便信以为真。那是完全的妄想、完全的洗脑。我可认为那是大错特错喔,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危险的思想啦。”
“为什么那样的错误可以横行无阻呢?”紫子问道。“我愈来愈觉得红子姐刚刚说的话是对的。可是,为什么如今会变成那样子的社会呢?”
“我想是因为那样的架构到现在还让人感到安全吧。”红子耸耸肩膀。“在生活不丰裕的年代,在绝对的富,也就是物质与能量的总量不够多,还没有普及到每个人身上的年代里,规则这个东西显得相对地脆弱,人们生存本身的价值也很低。总之,做牛做马般硬是活下去的人,不去思考而活着的人,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的人多得很。因此,用时代剧那种这就是善、这就是恶的单纯价值观来掌控人们会比较干脆。”
“啊,我可不可以回去一下刚刚的话题?”练无仰着脑袋厘清思绪。“红子姐是说小田原朋哉才是这些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吗?他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犯下了最初的一起杀人嘛?”
“那怎么可能…”紫子摇着头。
“或许,最初的杀人并没有犯下一系列事件的打算。”红子手臂交叉着走到窗户旁。“一开始应该是冲动的因素比较强烈,无论如何都想要杀人。或者是,想要除去那个人,大概就是这两者之一吧。”
“咦?哪两者?”练无问了回去。
“想杀人,或者是想除去个人呀。”红子立刻回答道。“杀人的动机就只有这两种。”
“它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吗?”紫子问道。
“杀戮这个行为本身含有当事人所追求的幻想呢,或者是当事人盼望某个特定的人格消灭呢。于是前者的破坏对象是肉体,而后者的目标是精神上的。就是生理与心理的不同吧。也可以说前者恐怕是接近现代那种游猎兴趣的动机,而后者则是与原本的打猎同样的动机。”
“是因为枪杀鸟儿会觉得痛快,或者,是因为鸟儿造成干扰或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枪杀,像这样的不同是吗…”练无说道。他不知不觉板起了一张脸。“好像不是什么会让人高兴的比喻耶,感觉有点不舒服。”
“你现在才发现到呀?”红子噗嗤一笑。“从好早之前就没有聊到什么高兴的话题啦,你一直都搞错了呀?”
“啊,对不起啦,”练无点点头。“我反应很迟钝的。”
“我看你的确是反应迟钝呢,”紫子在一旁说道。“我想要问一问红子姐喔。这两个动机当中,哪一个会比较危险呀?我啊,还是觉得前者比较异常。竟然觉得杀戮的行为很爽…”
“排除干扰的情形,我想是很明显的啦,那么为了吃而杀生,这算是正常的吗?”红子稍微和缓了语气。“嗯,也就是说出自于要是不吃它,自已就会饿死的正当防卫而射杀鸟儿。主张这种打猎是被容许的,神明也会原谅的思想,在历史上来看也是很根深蒂固的呢,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人类宰牛杀猪来吃,还榨取其他人的利益好维护自己的生活。这些算是非常接近日常的行为吧。相较之下,游猎这个嗜好是只有人类才会做出的行为呀。所以,不得不说这才是更具有人性的行为。总之,其他动物就是没有办法模仿的啦。只有人类才会思考,才会说话,将历史情报流传给子孙,构筑哲学,建立起科学。创造出所有的艺术,感受到那是美的,热爱着美好的事物。如果说这些都是人性的话,那么我敢肯定,毫无意义地剥夺其他生命的行为也可以划归到同一类。因此,这可以说是更人性、更高尚、更艺术、更纯粹的动机呢。只不过,这样的实际行动并不可以认同。这一点可不能忘了哪。说它高尚也好。说它美妙也好。即使如此,唯有实际行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练无摇着头。
“不知道。”紫子也摇摇头。
“答案很简单呀。”红子嘻嘻笑着。“就是因为自己不想被杀呀,除了这个没别的理由了。因为我还有一些想要做的事情,还想多活一点,我可是抱着这些极为个人的希望呢。虽然任性又自以为是,但是事实就是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罗,也就只有如此,就是因为如此而已呢。所以,那种或许很美的杀人,我是不会认同的。这是我的尊严。因为我不想被杀,所以请大家不要杀我,像这样为自己方便的主张。一切就是将这些尊严集合起来,做成社会的规范,如比而已。这既不是正义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呀。”
“唔,”练无交叉着双臂念念有词的。“好难懂喔。”
“对呀,愈说愈迷糊了。”紫子也板着脸直摇头。
房门被敲响。
“是的,”红子一应门,根来便探出一个头来。
“小姐,晚餐要怎么处理?”根来向红子问道。
“啊,我们也差不多…”
“待了那么久,真是不好意思。”紫子也站了起来。
时间将近八点钟。光是喝咖啡就聊了那么久啊,练无心想。
“小平呢?”红子问着根来。“在用功吗?”
“小少爷已经先自己一个人用完餐了。说是什么学校有功课…”
“那他吃什么?”
“是牛奶和玉米片,他还说他最喜欢吃这些,真是太幸福了。”根来露出悲伤的表情。
“嗯,说真的,那孩子是个天使。”红子眯着眼睛。“看看何时一定得让小平见识一次真正的美味是个什么样子啊,我吃吐司就可以啦。根来,一块儿吃吧。”
“好的…”根来点点头,接着看向练无和紫子。“要是不介意吃面包的话,二位也…”
“啊,不了,我们该回去了。”练无低着头。
“小鸟游啊,不用客气喔。”红子双手轻轻拍了一下。
“我下次再来替小平做点好吃的喔,”紫子说道“虽然不太有自信啦…”
“不用了啦,是开玩笑的啦,是玩笑。”红子笑得更开心。“啊啊,真好笑,干嘛两个都变得那么严肃。我话先说在前头罗,我呀,一点儿都不在意那些事情的啦,吃的东西跟人类的价值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山珍海味就算吃得再怎么多,人也不会变得比较伟大还是比较聪明的啦。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去羡慕别人。只要有摄取到刚好足以活下去的营养,不管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啦,毕竟只是区区的燃料而已。”
“可是,这样小平好像有点可怜耶…”紫子小声地说道,听起来像是紧张的声音。
练无吓了一跳,因为看到紫子揉了揉眼睛。真是难得,似乎是什么触动了她的感情吧。
“没关系的,你们不知道小平是谁的儿子呀?红子晈着嘴唇微微一笑。“对了,要不要上哪儿去喝两杯?”
“小姐!”根来挥着一只手。
“啊,那么那么就到我房间好了,”紫子突然声音激动起来。“我从老爸那儿拿了一瓶威士忌回来。本来想说找保吕草学长一块儿喝的说,这会儿正好,吃的东西也有喔。”
“小紫,这个你之前都没有提起吧?”练无半开玩笑地说道。“晴天霹雳…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嘛!”
“有才怪哩。”紫子把头偏过去练无那边。
“好!走吧走吧!”红子伸长了一只手做出V字的形状。“根来你怎么样呢?”
“我看家吧。”半点笑容都没有地,根来低下了头。等到脸一抬起来,却是眼睛瞪着练无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