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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真相大白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7

What is True?

辛克莱伯父从墙壁的裂缝窥视着外头,等到确定大黑猫远去了以后,便用双手捧着门牙似地呵呵笑了起来。“听好啦,也不知道是哪个祖先说过猫儿将咱们视为眼中钉,这一点儿根据都没有的啦。崇高如咱们这一族,哪里会去做出什么让猫儿怀恨之类的事情哪。啊,我说的不是吗?”

1

离开无雷亭,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濑在丸红子三人决定从樱鸣六画邸的院子上走过去。原来到阿漕庄,要穿过院子走到正门才是捷径。没见到尼尔森的踪影,大概早就回去阿漕庄了。

但是,也没有走几步,却又提起还是上哪儿去喝酒好了,这种事也不需要理由就可以轻易变更。都是红子说什么—走到闹街上好啦—给起的头。

“毕竟还是对紫子不好意思嘛。”红子说。

“不行啦,说要去喝酒,可是我缺钱呀。”练无绷着脸说:“呜呜呜。”

“我也没带什么钱。”红子一脸正经地点头。“放心好啦,有可以赊帐的店嘛。”

“以前也这样做,都没有失败吗?”练无说完这话,便跳起来将身子回转一圈。

“小练,你好像精力过剩是吧?”紫子用冷冷的语气说道。“钱的话我有啦。我在老家有要到零用钱,受个伤偶而也有好康的。好!就由我请客吧。”

“不行不行,那样不行啦。我们是要庆祝紫子痊愈的呀。”红子说。

“全郁,”练无嗤嗤地笑着。“就是全身郁卒(注二十九)啦。”

注二十九 红子表示要庆祝紫子“痊愈”,练无拿谐音开玩笑说是“全郁”(原文说的分别是“全快”与“全坏”,前者是完全康复,后者是完全毁坏的意思,两者的日文发音是相同的)。

“你光喝水就可以了。”紫子一只手朝练无呼过去。彷佛料到有这么一着,练无往后一跳,接着做了个后空翻。着地之后还故意夸张地上下耸动肩膀,摆出姿势。“喂,快看,这样像不像?”

“像什么像呀?像白痴一样。”紫子大声说道。“你喔,真的是太自我中心。就是那副德性才交不到女朋友啦。”

“好美的月亮喔。”红子指着左边的天空。

让红子突如其来冒出一句,练无和紫子隔不一会儿都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红子歪着头问。

“啊,没有啦。抱歉。”紫子摇摇头。“因为红子姐有点太不食人间烟火啦。”

“可是,过不久就快要七夕了吧?”红子仰望着天空。“最近银河也不大容易看到了呢。”

‘小时候啊,有叫我们写七夕短笺吧,写愿望之类的(注三十)。”练无说:“小紫写了些什么呢?质实刚健?纲纪肃正?”

注三十 日本习俗当中,一到了七夕就会在五彩短笺里写下心愿等等,装饰在竹枝上。

“你想想那么难的字有人会写嘛?”紫子摇头。“‘执事合宪(注三十一)’是什么?啊啊,是说像根来先生那样的职业符合宪法嘛?”

注三十一 日文当中,“质实刚健”与“执事合宪”的发音雷同,紫子故意装迷糊说成“执事合宪”,而根来机千瑛的职位刚好是一名执事(管家)。

“很冷耶,故意装白痴啊。”练无撇着嘴巴。

“小鸟游在短笺上写了什么呢?”红子问。

“我啊,曾经写了未完成这三个字呢。”

“未·完·成?咦,你是读哪个小学啊?这么老古板。反正要写,干脆写个什么爱拼才会赢啦,一场游戏一场梦啦,要来得更青春如何?”

“我啊,是个神童嘛。”练无抬起眉毛,用斜眼瞧着紫子。“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很谦虚地看自己吧。”

“啊…从这句话感觉你有点秀斗秀斗。”

“我是写希望可以上月亮去呢。”红子说。

“哇!”练无拉开嗓门叫着。

“像是辉夜姬(注三十二)那样吗?”紫子问。

注三十二 日本古老传说“竹取物语”里的女主角。到山里采竹的老公公在竹子里发现辉夜姬并且收养了她,长大成人的辉夜姬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有五位王公贵族前来求亲却都被她出的难题一一难倒,辉夜姬最后飞升到月球上去了。

“不对,是像阿波罗吧。”红子笑咪咪地点头。

“哇…”紫子和练无异口同声地叹道。

已经走到院子的南侧,从正门旁边的便门出去外面。静悄悄的马路,一头可以瞧见阿漕庄。

“保吕草学长还没回来呀。”望着公寓的方向,紫子说着。

二O二号房间的灯光没有亮,面向马路的东侧二楼,从正面右手边算起第一间是小鸟游练无,第二间是保吕草润平的房间,香具山紫子的房间是二〇六号,算是在练无对门的西侧,从正面看不到。

有一台车子开过阿漕庄门前的马路上,往这边驶近。不过,三个人并不在意地朝着和对方呈直角的路上迈进。那台车子在樱鸣六画邸的正门前停下来,听习惯的空冷式引擎声总算引起他们的注意,是那辆眼熟的金龟车。

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很高的少年走出来。他朝车子的方向低了个头,揍着在樱鸣六画邸的便门里消失踪影。

练无他们三个人慢慢折回那边。

引擎停住,驾驶座这边的车门打开,保吕草站了出来。

“这真是,大伙儿都在呀…”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着火。“要上哪儿去呢?”

“保吕草学长,好久不见!”紫子跑到他身旁,声音激动地说道。

“看起来精神不错。”保吕草笑嘻嘻地。“已经不要紧了?”

“嗯,托你的福。”紫子兴高采烈地说,“这会儿正要去喝两杯庆祝我康复呢,而且是我请客喔,谁教大家都没钱嘛。”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正像她所说的。”练无说。

“虽然没什么不甘心,不过正像她所说的。”红子说。

“那么就一起去吧,我来请客好了。我看啊,搞不好我最有钱吧。”

“双手赞成!”紫子两只手举了起来。

“朋哉他怎么了呀?”红子问。

原来刚才从保吕草车上下来的人是小田原朋哉。练无也是这么想的。他为什么会坐上保吕草的车,这可以说是一个谜。红子会提出疑问是理所当然的,练无本来也想这么问。

“没有啦,只是偶然…遇上了,就让他搭个便车回来而已啦。”保吕草吐着烟。

“今天晚上不是要监视吗?”练无问。

“路上跟丢了。”保吕草耸耸肩膀。“呃,要开车去吗?可以坐上来喔。”

“啊,可是要喝酒吧?”紫子说。

“喝酒的话,把车子放着就好啦。”保吕草简单地说:“车子才送去检查过,这家伙现在可是最佳状态呢。”

保吕草往金龟车的引擎盖上敲了敲,接着坐进驾驶座。两个女生坐到后座,练无则溜进副驾驶座里。

“看着喔,这就叫做一鼓作气啦,”保吕草这么说罢,接着便发动引擎。

启动马达发出轻微的响声之后,引擎开始运转起来。

“简直脱胎换骨了是吧?”保吕草对练无说:“我硬是帮它换装比较大的电池喔。”

“终于不用理它也没问题了。”练无说,保吕草的车子之前老是发不动引擎。

“是在那次事件之后吧,一早打算去工作,结果引擎发都发不动,害我紧张得要命。”保吕草一边把车子开出一边说。手里香烟的烟消散到车窗外面。

“啊,对对对,我要移动车子的时候也怪怪的耶,好像没有什么元气的感觉。该不会是那个时候帮无线电充电的缘故吧?”

因为当时是用保吕草的车子来帮无线电对讲机的电池充电。

“啊,是喔。”保吕草点点头。“原来如此,电力大概被吸走了不少吧。”

“是小练忘了熄灯吧。”紫子从后头说道。“还被保吕草学长念。何况你都在打瞌睡,真是的,也不想想都死了人啦。”   “这些事情就别说了吧。”保吕草说。

“啊,对了,保吕草学长。”紫子倾身向前,从练无的旁边采出脸来。“你小时候在七夕的短笺上面写了些什么呀?”

“这个,”保吕草一边笑一边摇头。车子在等红绿灯。“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刚刚就是在这个乱健全的话题上面叽哩呱啦说了一堆呢。”紫子回答。“红子姐超劲爆的喔,她是写希望可以上月球。”

“小时候呀…”保吕草抽着香烟。

“七夕什么的,好像没有干嘛耶,我不记得了啦。”

“那,如果是现在的话,你会写什么?”紫子问。

“唔,”红绿灯改变灯号,于是保吕草把车子向前开。

“小紫是写‘执事合宪’,”练无解释。“说是管家工作不违反日本宪法的意思。”

“四个字的成语不可以啦。”紫子在后头说道。“像是四面楚歌啦,还有吴越同舟啦。”

“还有大雨特报啦,运动白痴啦。”练无接着说。

“林子会挑选弱小的桑树。”保吕草说:“知道这个吗?”

“咦?”紫子反问回去。

“那是什么呀?”练无也没有听仔细。

“森林会挑选弱小的桑树。”保吕草重复一遍。“林选弱桑,是写成树林的林、挑选的选、弱小的弱、桑树的桑这四个字啦。意思就是说,有弱小桑树的地方就会丛生出一大堆其他的树木。”

“啊,那个是保吕草学长书桌上的色纸啦!”练无想起来了。

“咦,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紫子问。

“大概是指那种有钱却思想薄弱的人,在他的周遭会形成某一种集团吧。”

“像是上流社会那样吗?”练无说。

“你要在七夕的短笺上写那种东西啊?”紫子笑了出来。“啊啊,这还超像保吕草学长的作风嘛。”

练无回过头要看紫子笑成什么样子。她坐在后座,整个背都快陷到位子里似地仰天大笑。

“啊,红子姐?”练无小声说着。

濑在丸红子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2

四个人坐在靠居酒屋里边的座位。一开始叫的是啤酒,喝到一半换成了日本酒。店里好像有开一点点冷气。红子坐在练无身旁,她对面是保吕草。保吕草旁边、练无的对面坐着紫子。

“啊,好幸福。好久没有这个样子啦。”紫子嘴里塞满了烤鸡肉串,乐不可支地眯起眼睛。她已经有点微醺。“说真的,活着真好。”

“根来和小平也来的话该有多好。”红子喃喃说道。“都是因为没想到会碰上保吕草。”

“那样讲,是把我当成提款机啊?”保吕草问。

“对呀。”她没有顾忌地点点头,“我赊帐的那家店,可惜老人和未成年不能进去。我们原本是打算上那儿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紫子感到兴趣地问。“一定很可疑吧。”

“嗯。”红子又一次简单地点头。“你说得没错。”

“记得上次去是公休。”练无对红子说。

“哇,小练和红子姐本来要两个人去呀?”紫子拉长下巴。“进展这么快呀!”

“对了对了,就是那一天喔。”练无一只手拿过汤汁豆腐,狼吞虎咽了起来。“小紫被攻击的那一天。因为那家店公休,我们只好放弃,于是买了章鱼烧去那间神社啦。”

“我有点放心不下小平,我先去打个电话吧。”红子站起来,往这家店的入口走过去。

“那时候,我和保吕草学长吃的是牛排喔。”紫子炫耀似地抬趄下巴。她一只手在桌上左右摆动。“所以说,你们那边是穷人组,我们这边是有钱人组呢。我看今天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小紫,你喝多啦。”练无回了一句。

“有钱嘛,随便怎么喝都没关系啦。你才需要控制一点啦,喝的是人家的钱啊。”

“啊,对了。”练无想起来了。“早川这个人,保吕草学长认识吗?”

“早川?”保吕草一边点着香烟一边问,唯有他几乎不对酒精起反应。“哪一个早川?”

“在紫子之前住在二〇六号房间的人。”练无说。

“啊啊,她呀。嗯…是奈绪实吧。”保吕草回答。

“这位早川,今天有来过喔。”练无看着紫子说。

“好啦,继续喝吧。”红子走回来。“在聊些什么呀?”

“是讲我学姊,叫做早川的人,”紫子带着有些虚无缥缈的表情解释。“她和第二个被害者,嗯,井口由美吧,是朋友啦。”

“喔…”保吕草吐出烟。“这么说来,那个叫做井口的女生,和小紫是同一所大学罗。”

“她也曾经在那古野研习学校,做过英文讲师呢,那个叫井口的。”紫子说:“也就是说,这个被害人,也和小田原家有所连结呢。”

“第一个被害人是班上的学生吧,”保吕草一副认真的表情说着。“嗯,第三个被害者呢?有什么样的关联吗?”

“那个OL原本要去的讲习会,讲师就是浅野小姐她课堂上的副教授喔。”练无一边整埋头绪一边说:“那位老师的名字,呃…”

“是志仪副教授吧?”保吕草吐出细细的烟。“如果是那样的话…嗯。”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怎么样?”紫子从一旁将身子凑过来。

“那一份美好。”红子突然说道。

“啊?”练无头转向隔壁。

“这个嘛,”红子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只转了一下。“也就是把A、I、U、E、O、KA、KI、KU、KE、KO这些假名五个五个排列,把它们排成矩阵,再沿着斜角念下来,就会变成A、KI、SU、TE、NO(注三十三)吧?把这五个字顺序一交换,就变成了‘那一份美好’(A、NO、SU、TE、KI)罗。”

注三十三 请参考日文的五十音图。

“所以,又怎么了吗?”紫子板起一张脸,彷佛想看穿对方似地盯着红子。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一只变色龙出现在眼前的样子。

“也可以变成‘明天的敌人’(A、SU、NO、TE、KI)。”保吕草一边吐着烟一边说。

“真是够了!怎么啦?大家都喝醉了吗?”紫子喊道。“啊,别说了别说了,心里怪不舒服的。害我也变得晕头转向了。请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好吗。”

“现在都不教矩阵了吗?”红子问紫子。她依然保持一副认真的表情,连一丝丝喝醉的样子都没有。“行列,线性代数哟。”

“SENKEI?DAISUU(注三十四)?”紫子嘟起嘴巴。“那是香港男星和女星的名宇吗?”

注三十四 “线性代数”的日文发音是SENKEI,DAISUU (线型代数)。

“还没有喝醉喔,小紫。”练无说。

“矩阵是把行与列标上记号,像刚才提到A、I、U、E、O这个行列的情形,A是1·1,I是1·2,U是1·3,像这样碰上二次元的话就帮它标上两个号码。”红子一只手拿着筷子,彷佛在空气里写字似地解释。“这么一来,于是A就成了1·1,KiI是2·2,SU是3·3,TE是4·4,NO是5·5啦。所以就是A、KI、SU、TE、NO。再把它的排列顺序换一下,于是变成‘那一份美好’或者是‘明天的敌人’(注三十五)啦。”

注三十五 “那一份美好”念做ANOSUTEKI,而“明天的敌人”念做ASUNOTEKI,两者都是由A、KI、SU、TE、TO五个假名所组成的。

“所以呢!你们说说看它到底是怎么样啦?”紫子紧闭着双眼摇摇头。“什么一一、二二、三三、四四的,又怎么样啦?那有什么意义吗?”

“啊,是事件?”练无轻轻地说。

“矩阵可以说是子宫吧。”保吕草从旁说道。

“SHIKYUU(注三十六)?”紫子朝着他那边睁大眼睛。

注三十六 “子宫”的日文发音为SHIKYUU。

“女生的子宫啦。”保吕草回答。“说实在的,数学家还真是一群风趣的家伙。”

“这跟事件被害人的年龄是十一、二十二、三十三、四十四,有什么关系是吧?”练无提出问题。练无被红子开头提起的猜谜游戏引起兴趣。只是,自己的脑袋里大概为了酒精的缘故而变得迷迷糊糊,这多少有些可惜。

“目前是没有一点儿关系啦。”红子噗嗤一笑。“不过呢,这就是黑猫狄尔塔喔。”

“咦?”练无不由得拉高嗓门。“为什么?”

“小田原博士曾经这么说过吧?黑猫狄尔塔是个让人高兴的名字。”红子看着三芳的练无。

“咦,是啊。”练无点点头。

“啊,对呀对呀!那个我也有听过。”紫子也睁大眼睛。

保吕草噗嗤噗嗤地笑出来。

“保吕草,你知道吗?”红子用柔和的语气问着,彷佛是邀请人家喝下午茶般优雅的笑容。

“是吧。”保吕草点点头,回以红子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两个人目不转睛地交换视线,有几秒钟的时间动也不动。

3

香具山紫子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啊啊,真是差劲透了”。如此喃喃说着,紫子收起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就此不醒人事。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其他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是紫子十多分钟都没有动静,于是隔壁的保吕草便把脸凑过去瞧了瞧。

“好像睡着了。”他小声地报告。

再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紫子突然往保吕草坐着的方向倒过去。她的脸朝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发出鼾声。放着她不管了好一会儿,然而紫子没有要起来的样子。无可奈何,对她又是叫唤又是摇身体,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经过一段时间,差不多该离开那家居酒屋了。想办法让紫子穿上鞋子,带她出去店外,可是她已是连自己一半体重都没有办法支撑的状态。练无一直搀扶着紫子。他的身材要比紫子还来得娇小,因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景象。

保吕草将拿着香烟的那只手举得老高,叫住一辆计程车。

“小鸟游,”他一边把钱递给练无一边说:“小紫就拜托你送回家罗。”

“嗯,好是好…那保吕草学长你们呢?”练无先看看保吕草,接着又看着红子问。

“我还想再多喝一点。”红子抢在前头回答。

“就是这么回事。”保吕草说。

“啊,好好喔。”练无扶着紫子,嘟起嘴巴。

把香具山紫子推进计程车里,练无面对两人吐了吐舌头之后,自己也坐进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

保吕草看了红子一眼。

“可以要根烟吗?”红子说。

保吕草从胸前的口袋取出香烟盒,把它晃一下只让一根烟跳出来。等到红子接过它,这下又拿出金属制的打火机点火。又粗又烈的火焰。

“谢谢。”红子吸着烟,接着像是深呼吸似地细细吐出。

“接下来怎么办?”保吕草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以后问。“要去哪里?”

“去我朋友开的店吧,从这里走大概十分钟吧。”

“那就走吧,车子明天再来拿好了。”保吕草指着停放在居酒屋后面自己的金龟车说。

两个人并肩走着。

圆圆的月亮已经爬到比刚才还要高的位置,出现在高楼屋顶的上方。它的光芒像是要融化了一般朦朦胧胧地扩散开来。光是如此,可见空气还满潮湿的。不大确定是暖和,还是有些凉意。那是让所有的意志都陷入迷失的空气。

走过天桥。能够象征这世界上的孤独,那就是夜晚的天桥了。从桥下钻过去的车辆、白色与红色流曳的灯影、黄色亮光的明灭、鞋子在阶梯上留下的声响、与油漆奋战当中的铁锈、涂写在柏油路面上的白色文字、歪歪斜斜的交通标志、扭曲变形的自行车、政治人物的海报、英语会话教室的招牌、从远方传来只听得到节拍的音乐、用水泥砖铺的人行道。

红子盯着自己的鞋子瞧。

就在一旁,保吕草的大鞋子正在摆动。

轮流着把脚向前走路,右脚、左脚、呼吸、心跳。

思考。

思考。

思考。

“对红子姐来说,”保吕草总算开口。“这次的事件算是已经解决了吗?”

“怎么可能,”红子仍然低头走着。“才没有那回事。这可不是外表漂漂亮亮的那种单纯的事件…我说得对吧?”

“嗯,”保吕草仰着脖子。“到底,杀人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是什么呢…”

“我很想知道这一点,尽管事情变成是非杀人不可,但是也可以杀杀昆虫或是植物,就算一点意义也没有,杀死那些也不会有罪。像是鱼呀鸟啊,牛啊猪的,也会被宰杀呢。那么,人类又是怎么样的呢…光是在日本,一年之中就有好几万人闹自杀。事业失败、考试失利、情场受挫,于是有人自杀。那不也就是因为某些人达到成功了吗?人们会把其他人踢下去好让自己往上爬。希望拿到好成绩,提高工作绩效、比别人多占一点便宜、变得比别人还要幸福。于是,在那些败下阵来的人当中,有些人便走上了绝路。不是这样吗?假使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是谁,都会在不知不觉里间接地杀死其他人了。如果希望不会杀害任何人,那么就不可以用功读书或是努力工作,不可以赚钱或是占便宜,不可以拥有幸福。除了像战争那种既单纯又简单明了的杀人之外,日常生活当中也在进行着同样的互相残杀,不是这个样子吗?”

“所以,你想说的是,就算杀人也可以吗?”红子用平缓的语气问。

“不,不是的。”保吕草摇摇头。“人类这个种族为了繁荣,于是决定出禁止同胞之间直接互相残杀的规则。因此可以评价它是一种合理的想法,或者说是节省能源之一环。但是我不认为这能用道德伦理那种愚蠢的价值观来讨论。”

“我也这么觉得呢。”红子抬起脸,温柔地笑着。

“有许多固定观念被建立起来,人们因为这些固定观念而变得愈来愈迟钝,那就是日益老化。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是最安全、最省事的。杀一个人非关道德,大家都说:应该关怀老年人、说友情是美好的、说一分耕耘会有一分收获,这些说法到底是什么?是何方神圣想出来这一套陈腐的法则呀?正因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是一些连这种歪理也照单全收的傻瓜蛋,于是为了统治这些人,不先建立出一套大致上的指导原则那就糟糕了…没错,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吧。在这个世界上,样板的存在是有必要的。有太多的人,要是没有尺规,连一条线都画不出来。要是少掉了什么,就会感到坐立不安。他们害怕拥有自由的思考、自由的价值观。像这样的人满街都是呢。”

“保吕草是属于那百分之一的种族吗?”

“正是。”保吕草点头。“让我开门见山地说好了,你也是的。”

“你曾经在考试当中故意答错题吗?”红子问。“你一定有过这样吧。老是拿一百分,那会被同学嫉妒的。你有过因为这么想而故意写错答案的经验吧?”

“你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保吕草嗤嗤地笑了出来。

“有过吧?”

“有的。”

“你看吧。”红子点点头。“事实是,就算不怎么用功也可以放心吧。管它什么实力测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万事0K。即使如此,为了不造成同学的不安以及让家里的人安心,所以还是假装对着书桌用功,是这样吧?”

“红子姐也是这样吗?”

“是呀。”红子看着地上点点头。“这件事,我从来不曾提起半次,跟谁都不能说。要是一说出口,铁定只会招来反感而已吧。”

“我也是如此。”保吕草也低着头看地上。“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像刚刚那些话,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不对,你应该有想过喔。”

“咦,是吧。是想像过。”

红子不发一语地微笑着。

“真的很惊讶…”保吕草叹了一口气。

“真的很惊讶。”红子重复着。

“红子姐竟然会是…呃,那种深藏不露的人呀。”

“没有想到?”红子抬起头,朝保吕草只瞧了一眼。“是不这么觉得吧。我也没有看出来原来保吕草是这样子的呢,我只觉得,你是个有些特别的人。”

“彼此彼此。”

“我们彼此都伪装得很好呢。”

“是啊。”

“只是像平常那样计算,像平常那样按照默记的作答,结果老是拿一百分。”红子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一开始的时候会被称赞,不过,同学们渐渐把我说得像是怪物一样。更过分的时候,甚至还差点被认为是作弊呢。我这才晓得,我不能显得从头到尾全部都会计算,像那样使出全力。那些飞毛腿的人,一定是实际上可以跑更快,却为了不被当作妖怪而边跑边放水吧。马拉松选手也是,故意表演出很痛苦的样子好博得大家的称许呢,我小的时候,一直是这么想的…即使如今还有一半这么相信呢。”

“我也是这样呢。”保吕草站在原地。

红子也停下脚步。

“这条路没有错吧?”保吕草问。

“嗯,再前面一点点就是了。”

“为什么会提到这种话题呀?”保吕草摊开一只手,没有意义地摆动。“为什么会忽然想要跟我说这些呢?”

“因为不得不说吧?”

“确认了。”

“保吕草刚才说到的林选弱桑…”

“啊,原来红子姐没有睡着呀?”

“人家是装睡啦。”

“心眼真坏呢。”

“因为我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句话的意思呀。”红子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

“啊啊,”保吕草转动脖子。“你明白它的意思呀。不过,你害怕它是因为?”

“想出那句话的保吕草,你的思考能力,这才是我害怕的。”红子笑嘻嘻地。“这样的感觉,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出现啦。”

保吕草盯着红子瞧。

驰骋在马路上的车子鸣按着喇叭。

然而两个人并没有看向那边。

“你是打算让我注意到,于是计算好才说出来的吗?”

“老实说,有一半是吧。”保吕草点点头。

“在考验我呀。”

两个人又迈出了脚步。

4

要把香具山紫子从计程车里拖出来,简直和奴隶在海盗船上划着船桨差不多,同样是个累死人的粗活儿。假使对方死翘翘或者是睡得很熟的话,可能还比较好吧。简直像是在做困兽之斗的紫子,对于练无百般抗拒,一边嘻嘻哈哈地一下扯他头发,一下赏他耳光,下手完全不知轻重。

付了车钱给计程车,练无回过头看的时候,只见紫子想要一个人匍匐而上阿漕庄玄关的阶梯。练无才想追上去,她却突然转个方向,双手伸开朝他飞扑。

“够了喔!小紫!”练无火冒三丈地大喊。“饶了我吧,再闹就把你丢在这里罗。不管了啦!”

“保吕草学长,我啊…已经对保吕草学长…”

“跟你说我不是保吕草学长啦。喂,自己站起来啦。”练无帮紫子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

“去保吕草学长的房间喔。好啦,真的。”紫子在练无的肩头念念有词。

“才不好啦。”

总算爬上了楼梯。

汽车的煞车声传来,似乎有车子在公寓前面紧急煞车。

开门的声音响起,可以听见有谁愈跑愈近的脚步声。

“小鸟游先生!”有人从后面叫住。

练无回过头来,一个男人从楼梯跑上来。是濑在丸红子的前夫,爱知县的林刑警。

“咦,怎么了吗?”练无将紫子从肩膀上放下来,她就像刚揉好的黏土一样软趴趴的,就那样在走廊下躺平。

“不要紧吧?”林刑警看着瘫倒在地上像是死了的香具山紫子问道。

“大概吧,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练无回答。“倒是刑警先生,你在这个时间…”

“我是被叫出来的,那个…是被濑在丸小姐。我到了居酒屋,结果人家告诉我你们已经离开了。”林刑警声音低沉地说。把红子叫做濑在丸小姐实在是很不自然,不过那有属于他自己的美学吧,练无宁可这么想。

“我们在川名的十字路口就分开罗。”练无说明。

“说是还要再去一家…”

“去哪里?”

“这个…对了,该不会就是红子姐经常去的那家店吧?有一家可以赊帐的店?名字我不记得了。嗯,就是小孩和老人不可以进去的那家店。”

“啊,我知道了。多谢。”

林刑警发出超大的声音下楼,从玄关飞奔出去。

练无拉起紫子的手,要让她站起来。她闭上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路。

“啊,我好难过。啊啊,好难过啊…快不行了。”紫子呻吟着。

“还有一点点就到啦。”

好不容易才走到走廊的尽头。左边是紫子的房间,右边是练无的房间。

“小紫,房间的钥匙呢?”练无问身体扶着的紫子。

“这不是小练吗?”紫子张开惺忪的眼睛。“咦,这里是公寓呀,怎么啦?”

“拜托你振作一点,钥匙呢?”

“钥匙?”紫子一脸迷糊地重复着。“房间的钥匙,在牛仔裤口袋。”

“这里吗?”

“好色!”

“不是啦…啊啊,真是,我的头都快要气炸了!”练无想要稍微离紫子远一点,然而她却搂住练无歪倒一边。

“看吧,不是在、这儿。”紫子从牛仔裤后面取出钥匙。“哈、哈,钩住了,这个,真调皮呢…好吧好吧,快开门吧。”

一把抢过她递出来的钥匙,练无接着打开紫子的房门。他开了电灯,把她扶到床边。

紫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她慢吞吞地翻身仰躺着。

“水,拜托啦。”她说。

练无在厨房里将水倒进玻璃杯之后回来。

正当要把杯子交到紫子手上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啊,小练,帮我接。”一边喝水,紫子一边指着。

“我才不要。”

“你的声音,人家不会以为是男的,没问题啦。”

无可奈何之下,练无只好走到摆着电话的柜子那儿,拿起话筒。

“喂喂,这么晚了十分抱歉。这里是根来。”是根来机千瑛的声音。

“啊,老师,是我啦,小鸟游。”练无回答。

“啊?那里不是香具山小姐的房间吗。”

“是的…她现在喝醉了。”

“小鸟游啊,千万不可以做出那种让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事情喔。俗话说:李下不正冠,无火不生烟是也。”

“没问题的,请您不必担心,您打来有什么事情吗?”

“就在不久之前,有位叫做志仪的大学老师,由浅野小姐陪着一块儿来拜访小姐。客人等了好一会儿,可是总是不见小姐回来,因此已经回去了。我是想将此事传达给小姐。”

“红子姐没有跟我们在一起喔,她和保吕草学长两个人去另一家喝酒了。”

“什么!和那个男的…”根来的声音到这儿就再也听不见。

“就只有这件事吗?”

“是啦!”根来大声喊道。

“您对我生气也没有用呀,老师。”练无也终于没好气地说话。“真是够了,为什么每一个人就只会对我发脾气?我到底做了什么吗?”

“啊,抱歉抱歉,请原谅。”

电话挂断。

往床那边一看,桌上摆着空的玻璃杯,紫子鼾声大作地睡着了。

电话又响起。

“喂,什么事?”练无拿起话筒以后说道,他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喂喂,我是早川…咦,不是香具山吗?”

“早川小姐,我是小鸟游啦。香具山她呀,现在已经睡着了。”

“哇,对不起。那个,果然还是那样啊?”

“什么事情果然还是?”

“啊,没有啦没有啦…”

“您有什么事吗?”练无吁了一口气,让心情沉淀下来。

“啊,没什么,明天再讲也没关系。”

“不,我先帮她问好了。如果是很重要的事,那我就把她打醒告诉她。”

“啊,那样不好吧…伤脑筋。呃,我是想起一件事情啦,觉得先跟香具山讲一下比较好。”早川奈绪实说到这儿,暂时停了停。“呃,是关于过世的井口由美,我和她交情满好的,还经常一起去打工呢。嗯,就是由保吕草帮忙介绍的…然后,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我们和一个住在樱鸣六画邸,名叫浅野的研究所学生,三个人去做过发传单的打工喔。”

“浅野小姐的话,她现在是N大学的助教罗。”

“这样啊…不过,当时她还是个念博士课程的研究所学生。感觉相当好的一个人。”

“然后呢?”练无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没啦,就只有那样而已。可是,井口和浅野好像还满投缘的。我就是想到这件事情,因为那篇周刊的报导,让我总觉得有些在意。”

“第二名被害人和第四名被害人都是浅野小姐的熟人,你是这个意思吧?”练无反问。

“就是这么回事。”

“我懂了。那么,我会把这件事转告给紫子的。”练无用有些郑重的口吻说道。

“好的,拜托你了。请帮我向香具山问个好喔。”

“好的,谢谢。”

“你们一定要幸福喔。”

“哇!慢着。不是那样的…”练无大喊,然而电话已经挂断了。“就算要说,也应该说请多保重吧。”一个人自言自语地放下话筒。

床上的香具山紫子一张脸相当舒服的模样,嘴巴张开继续睡着。

5

那是一家开在小巷子里斜坡上的小店。

入口两侧有细长的花坛,开着白色的花。稍嫌小了点的店门用深咖啡色的油漆涂得满满,门板上开了一扇类似船窗那样的圆形窗户。就在它的上头挂着一颗不太搭调的大牛铃,不过好像生了锈,就算把门开开关关的也不见得会发出声音。店名叫做“AIR”,只是除了门以外,连窗户都没有,是个通风似乎很差的结构。

除了吧台,就只有一张桌子。

濑在丸红子和保吕草润平在那里面对面坐着。

除了这两个人,还有一位留着胡髭、身材清瘦的老板,他是红子儿时的青梅竹马。

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送来饮料放在桌子上。杯垫,然后玻璃杯,还有酒瓶、冰块,直到其他东西都在那儿打点好为止,两个人都没有开过口。

“请慢用。”老板静静说着,接着向后退一步。音乐会不会太吵呢?”

“不会,刚刚好呢。”红子微笑着回答。

真要说的话,放出来的音乐是有点喧闹,那是摇滚乐。不过,多亏如此,讲话的声音才不会传到太远。只要在小桌旁欠个身、把脸凑上去,还是可以来一场密谈,这样的环境正好适合。

“红子喜欢摇滚乐吗?”把才新买的香烟拆封,保吕草采问着。“我买了古典音乐会的票呢。这件事你应该有听小紫提起吧?当时你好像不大方便。”

“当时我对保吕草有所误解,”红子率直地说:“我还以为你这个人就是外表看起来的样子。”

“要是现在的话,你会和我一块儿去音乐会吗?”

“如果是摇滚乐的话啦。”红子回答。“而且要英式摇滚喔,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算是音乐。”

“那就代表还是不行,对吧。”保吕草被烟熏得眯上眼睛,露出微笑。“是下个月的音乐会…”

“七月七日?”红子偏着头问。

“红子姐,你有骑过脚踏车吗?”保吕草突然改变话题。

“不,我没有骑过。”红子左右摇摇头。“我曾经想骑,可是父亲无论如何总是不准我碰。所以连一次都没有骑过。很少见吧,竟然没有骑过脚踏车…事到如今,害怕得不敢尝试啦。何况不会骑的话又觉得丢脸。此外,我也没有杀生、尤其是杀哺乳类的经验。”

“我两种都做过喔。”保吕草微笑着。

“可以跟你要根烟吗?”

“请吧。”保吕草递出香烟,

红子将脸凑近保吕草的打火机。两个人的脸庞接近到大约有五十公分距离。

“我小时候杀过猫,那只猫被车子撞到,拖着下半身。我就用石头往它的头上砸了下去。”

“因为觉得很可怜?”

“我是怎么想的并没有意义。”保吕草又是微笑。“我杀了一只猫。那是一种现象,一种现实。所以说,那代表了一切。那个时候,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动手去做那件事,这只不过是发生在我体内非常局部的一瞬间的状况而已。如果要说,就只有当时头发有没有竖起来,口水流出来多少,差不多这样的意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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