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不对,那是错觉哟。”
“你是为了恶作剧而杀死猫,还是因为看不下去猫咪那么可怜,你判断最好不要让它受苦太久而杀了它。问你的情形属于哪一种,至少,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理由对于其他人,还有对于社会总是很重要。然而,那种东西全都是伪善哪。那难道不是造作出来的吗?简直是一堆胡说八道。这和我没有关系,对我不会产生影响。我的精神、我的思考,才不想受到那种不确定的东西所影响。”
“是你想得太多吧。”
“没错,是想得太多。大家一定都没在想吧。一点儿也不会去思考。是的,那是一种幸福,那样会比较方便吧。像桌子啦,萤光灯这些不会思考的东西有多幸福呀。这样可以吗?就为杀猫的时候找个什么藉口吧。比方说,痛苦的猫看起来很可怜这种义正辞严的理由。就算我的脑海当中有一部份这么想过好啦。可是,将石头往猫的头上砸下去那瞬间的我,根本没有想到那回事吧。不是吗?那种理由又有什么意义?的确,或许我只在一转眼间被那样的理论触动了。或许我用杀了猫是一种正义这样既方便又自以为是的理论来说服过自己。可是,在下手的一瞬间,我的手、手臂、还有眼睛…全身都没有想到那样的事。不管是抱着再怎么正确的思想去战斗的兵士,当他扣下机关枪扳机的那一瞬间,都会把那些思想忘得一干二净的。”
“保吕草。”红子把脸抬起来。
“什么事?”
“你的思想,我可以理解了。”
“真的吗?”
“是的。”
“我知道你会了解的。”
“还是…不要诉诸言语比较好。”
“没错。”保吕草点点头,喝下杯中加了冰块的酒。“对了,连现在这样开口道来,也和它一样,只不过是单纯找个理由罢了,只要有理由就可以下手杀害。那么,是非要有理由不可吗,不是。如果是毫无理由去杀害的话,那么毫无理由的杀害本身就成了理由。”
“我可没有杀人的经验呢。”红子摇摇头。
“为什么?”保吕草一边替自己的玻璃杯里加入冰块一边问。
不见红子回答,于是他终于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子。
“保吕草,”红子一声不响地将自己的杯子递出去。“也能帮我弄一杯吗?我想要喝浓一点的喔,我怕不多喝醉一点是不行的。”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接下来我得问问连续杀了五个人的事情。”
“问杀人的事情?”保吕草问。“问谁?”
“问你啊,保吕草。”
6
保吕草的动作停了大约只有一秒钟的时间。
“为什么会知道的?”他的表情没有改变。接过红子的玻璃杯,一边在里头加进冰块一边说:“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犯人的?”
“就在刚才。”红子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对,是坐在你车子里的时候。”
“啊,果然是如此。”保吕草露出微笑。完全是一派纯真的笑容。“是因为小鸟游提到车子电池的事情吧?”
“没错。”
“那真是个小失误。”保吕草取下酒瓶的盖子,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中。“不过,其实是我原本就想让某个人发现吧。说这种话会不会听起来像是不服输呀?”
“不会。”红子摇摇头。
“你运气不错。”保吕草盯着玻璃杯,小声地说。
红子没有吭声。
那一天,保吕草的金龟车被停放在樱鸣六画邸的停车场里,坐在车上的是小鸟游练无。保吕草说他藏身在大宅玄关前的树丛里,那里刚好就是小田原静江书房的正下方。而这个保吕草用无线电对讲机提醒练无,金龟车的小灯正在一闪一闪的。要是没熄灯的话,车子的电池就会消耗光了,练无提到了这件事情。
不过练无也提到,他并没有看见谁站在玄关前面。由于那边的停车场位在矮一截的地方,因此,尽管看得到二楼书房的窗户,却看不见站在地面附近的人。也就是按照道理,反过来从保吕草所在的位置,应该不可能看到金龟车的车灯。
保吕草搅拌好红子的玻璃杯,将它递出去。
“谢谢。”红子接过它。“我起先认为,其实保吕草是在银杏树上。可是如此一来,你就不能那么快赶到书房了。更别说这与小鸟游和小田原长治博士都目击到窗户旁的男人身影只有你没见到的事情有所矛盾。因为,如果你在树上的话,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能够看清楚房间里面。那么,其他还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呢?由目前的事实所导出来的条件,都指出保吕草当时待在可以看见停车场上金龟车车灯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也可以看见从玄关出来的香具山,以及看见小田原博士。除了银杏树上以外,还有其他像这样的地方吗?只有一个…你当时就在那间书房里。小鸟游和博士所目击到的,就是你。”
“嗯…”保吕草连声称是地点头。“听起来满有趣呢。”
“这就是全部了喔,推理结束。”红子夸张地耸耸肩。“你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那间书房里。比我们宴会开始的时间还要更早之前,你就待在那间房间里了呢。然后,静江夫人进去那里。于是你就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杀害。”
红子说完一席话,就此默不作声。
“然后呢?”保吕草朝下低着头。但是又慢慢地,只抬起眼睛盯住红子。他的嘴角看似心情很不错地扬起。
店内的音乐一时停了下来,在下一首曲子拨出以前,有一阵子的静默。
慢节奏的蓝调音乐开始奏起。
“请继续说下去吧。”保吕草说。
“大家进去书房的时候,你…”红子再次打开话匣子。“就藏在那张书桌后面。当所有人都集中在沙发那儿,你就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房门的位置有酒本小姐在那儿吧?”
“那个女佣啊。”保吕草露出门牙,颇为愉快地笑着。“我一站起来,首先就往门口走去。走到酒本那女孩的眼前,她却没有瞧着我呢。不过,有她挡在那儿,我不能从门口出去外面。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回过头走到大伙那儿,还努力装作一脸像是从外面进来的表情呢。”
“听说酒本有向警方提起她看到了幽灵。”红子说。
“是有那么点像吧。”
“能不能请你再说明得仔细一点,我有些想不通呢。毕竟,我说得没错吧?以你这么聪明来说,这实在是个粗制滥造的计划,不是吗?”
“好吧。”保吕草的双手在脸前交握。“那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解释一下吧。这种事,再过个十分钟就没有意义了。而我不喜欢没有意义的事。不过,既然你现在这么要求,我今天在这儿就当作大放送跟你说了吧。现在的你看起来这么美,就和我刚刚调好给你的饮料一样。和冰块一样,尽管立刻就会融化,不然也会慢慢蒸发掉,可是无论如何,现在还是一杯冰凉可口的饮料…”
“听你这么说还真开心。”
“我原本没有打算杀死小田原静江的。直到前一天为止,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咦?可是,当天原本不是你有约的日子吗?”
“你晓得志仪老师这个人吧?志仪木绵子副教授。”
“啊,是啊。还算满认识的。”红子点点头。
“志仪老师是四十四岁。”保吕草这么说完,便笑嘻嘻地停了一会儿。“其实,那天晚上是约好要和她一起用餐的,非常私人性质的喔。”
“你本来打算杀害志仪老师?”
“用通俗一点的表现来说,正是如此。”保吕草点点头。“不过很巧的,就在六月六日那天的早上,小田原静江来到我房间。一开始是为了想要我帮她儿子找家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
“你当下改变了心意吗?”
“不。”保吕草摇摇头。“不是那样的。在那之后,真的是很偶然,我被另外一个人叫出去,我马上去和这号人物碰面。接着,令人惊讶的是,那名委托人原来是要拜托我杀了小田原静江。”
“是小田原政哉吧?”
“嗯…”保吕草当下耸了耸肩。“你猜猜有多少钱?一年以后,现金五千万日圆喔。小田原政哉是这么说的,希望我杀掉他的妻子。况且他还记得,一年前同样是在六月六日那天,这附近也发生过杀人事件。那个犯人还没有落网。于是他提议,用同样的手法下手怎么样。”
“怎么可能…那是你把谈话带到那个方向去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或许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吧。”保吕草把香烟取出来,点着火。“我骗小田原先生说我调查过那起事件,让他深信是要照着这条线来进行。他就是那种容易接受暗示的人。嗯,总而言之,小田原政哉或许为了浅野美雪的缘故,与静江夫人好像处得不好吧。他又是招赘进来的女婿,非常担心会被迫走上离婚一途,恐怕静江夫人老早就下定某些决心,而他也察觉到这一点吧。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在事情成为定局以前把妻子送上西天,那就是他小小的心愿。虽然其中还牵扯到一堆难懂的歪理,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人相当可疑吧。哎,可是他也只有相信了。反正不过就是用钱来利诱罢了。然而在我看来,我认为这是何等的偶然啊。给它来个顺水推舟,岂不是挺有趣的,你不觉得吗?”保吕草噗嗤笑了出来。“这原本就是一场游戏,风险要愈大才愈有趣。于是我想那就大干一场吧。所以才会火速拟出一个急就章的计划来啦。”
“首先,是把恐吓信寄给静江夫人吧?”
“没错,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是直接投入信箱里。”保吕草说:“我料想她一定会打电话到我那儿。我还有点看人的眼光呢,大致上都可以预料得到。假使对方没有打电话过来,只要由我这边信口胡诌,说是有其他事情,那就可以登堂入室啦。”
“为什么要利用小鸟游和紫子他们?”
“说什么利用,这种讲法真教人失望。打工的钱,我可是分文不少地都付出去罗,既然他们有拿到酬劳,我想这样子应该算是扯平了吧。”
“是你想出来利用无线电对讲机这个把戏吗?”
“这一招是用来给你看的。”保吕草点点头。“如果再多个两三天的时间,就可以多花点工夫去修饰修饰,准备出更完美的舞台吧。小田原静江是四十四岁。由于她老公提起今天是她生日,因此我才问到她的年纪。没错,说它偶然,还真的是在无意间…不过,当我听到她年龄的那一刻,计划就在一瞬间决定好了。我想这是神明赐予我的考验,不对,应该是指令,是一种命令吧。已经无法避免了,绝对要把它付谙实行,我当时这么觉得。那是永远都没有办法逃开的呀。一定得继续干下去,直到失败为止吧。”
“失败了吧?”红子问。
“是啊,总觉得这样才像我吧。从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该怎么说?在我母亲看着的时候,一定会装出失败的样子。故意跌倒,故意哭出来…母亲对我很温柔。她总是会称赞我。我虽然没有要向她撒娇的意思,不,我反而多多少少在心里计算着,自己是为了母亲才撒娇的,这都是为了她而做的,那样子…其实是哪一种情形呢?无论如何,要是不装作失败,就不能够撒娇了吧。”
“令堂现在…”
“三年前过世了。”
“那要向谁撒娇呢?”
“你想会是谁?”保吕草紧盯着红子。
“你的意思是说,你故意留下会被抓到的线索罗?”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然是如此。”保吕草轻轻点头。“恐怕,林刑警那边应该差不多到了发现也不足为奇的时候啦。毕竟从客观上来看,没有比我还要更可疑的人了。”
“你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计划吗?”
“呃,只有最早的被害人算是偶然吧。我朋友开的水电行对面,是一家国中小学生的补习班,我偶然间跟着从那儿走出来的小女孩后头,把她杀死。那是三年前的七夕那天。如今想来,当时的杀人是最最纯粹,没有任何讨人厌的理由,美好到了极点,那是我最接近神的一刻。总之,太完美了,我相当地心满意足。我还夸奖自己,没有自杀而活到现在,算是有了价值,都感动到哭了呢。我运那个小女孩的名字都不晓得,也是后来读了报纸才知道她是十一岁。所以,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一切都是那么地必然。什么都没有扭曲。完全没有那种把事情牵扯上因果关系的肤浅与可憎,就只有神的讯息留了下来…”
“你是想要说,没有动机吗?”
“我是忽然间想到—动手杀了她吧。仅仅如此而已,非常小的念头。那是一种只要一睡着、一吃完饭,或是和什么人讲过话以后,就有可能消失无踪的小小灵感,是具有人性,而且高尚的,货真价实的灵感。既不是希望得到某些东西像是金钱或快乐,希望逃离某些东西像是恐怖或绝望这类的获得还是逃避,或者,可以说连肉体的欲望都不存在。没错,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根本没有什么动机,这才是人。而我就是人,不对吗?能够做到这样的事,那不就是身为一个人的证明吗?”
“请问,你那个身为人的证明,有什么价值吗?”红子稍微偏着头问。
“啊,”保吕草收起笑容,转为严肃的表情。“红子姐,你果然是我所想像的那种女性呢。没错,这个问题正是一切的解答。”
“你只是在运用语言来替自己的脚下铺路罢了吧。”红子直直地盯着保吕草说:“你只是在放马后炮。”
“或许是这样吧。”澡深吸进一口气,保吕草仰着脖子。
“不过,别管它啦。”红子温柔地说:“请继续说下去吧。”
“我用正好在那家水电行刚买来的尼龙绳勒住小女孩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保吕草稍微绷紧脸孔。“就只有那样,那么一瞬间。可是,我却得到了相当重要的东西,始料未及的收获。那是个意外的发现,明明没有期待任何东西,我却感觉到心满意足。当然,我自己也有掌握到、理解到会失去些什么的心理准备,小女孩本来有她自己的人生吧,也一定会有为了她的死而悲叹不已的人们吧。然而,那只是芝麻小事,我并不是疯子。我会做正常的判断,会做客观的判断,杀人的经验其实是很有意义的。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们讲话会变得那么滔滔不绝了。”
“你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没有为什么—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保吕草回答。“光是这一点,即使再怎么有理跟明白,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躯壳仍然会受到这个社会的龌龊所污染。为了漂白这个污点,我想,就只有动手杀人了。”
“你毫无理由杀了人,还说没有理由是一种美。尽管如此,你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大谈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理由。”
“没错,那就是语言的使命,是语言的宿命呢。有如前仆后继、一拥而上的肮脏细菌一样,那正是语言这玩意儿。语言像是一群聚集在理由这块糖周围的蚂蚁。远远望过去,明明就像一只巨大的生物在蠢动着,然而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异常单纯、渺小而卑贱的存在。它们仅仅只是聚集起来,于是就被一再地传颂。不过是一堆蚂蚁的集合罢了。然而,这实在是很有趣,没错吧?像这样子的言词交锋,非常让人毛骨悚然。你不觉得那就像一声不吭地把手伸进蚂蚁的集团里一样,会为那种搔痒难耐的感觉搞得七上八下吗?扭扭捏捏的,如坐针毡。那是为了什么跟什么呀?到头来,绝对可以确定的是,它都是起因于人类的不完全呢…”
“从最初的那起杀人到下一次杀人,你在这一年多里头想了些什么呢?”
“找寻无聊的理由,养养蚂蚁,为它写写观察日记吧,一定是这样的…”保吕草露出白净的牙齿,用开朗的笑容回答。“只是,我并不想失去那份纯粹。另一方面,我因为最初的杀人而得知了出乎意外的快感。因此,我强烈地去排斥、去抵抗想要再度得到它的这种动机。这样的贪念并不适合我,它反而是我最最嫌恶的对象。不过,神是非常聪明的,最初的七月七日,女孩的年龄是十一,这数字有着两两相同的巧合,那就是指令啦。于是我什么都不想,放弃掉一切,我感到一年后的七月七日要再次进行同样的事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第二个女孩子是大学生吧?”
“没错。她是住过我对面房间一个叫做早川的女生的好朋友,她似乎经常来早川的房间玩。
在拜托早川接下发传单这份打工的时候,那个叫井口的女孩跟着来了,当时也得知了她的年龄。当然,那是距离杀害她一年多以前的事情。警方在那区区一年的时间里,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
“那也没有办法吧。”红子点点头。“假使你有什么紧急的理由,想要杀死那个女孩的话,才不会放着一年多什么都不做呢。”
“这个社会自作主张地建立起一种幻想,以为杀人会有它的理由.是因为按捺不住的欲望,这是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系统。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规则呀?”
“毕竟,要是毫无理由地被杀掉,那样很伤脑筋吧。”
“可是,即使是有理由而被杀掉,也是会伤脑筋吧?”
“这个,”红子点点头。“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打算反驳你的意见。我想,你那一套理论确实没错,而且已经做出结论了吧。”
“我当时也用了同样的道具呢。”保吕草让玻璃杯倾斜,使得冰块发出声音。“采取全然不同的杀人方式就好了,任谁都会这么认为吧?如此一来,我永远都不会被抓到,可以让这个神圣的漂白仪式一直继续下去。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那样的理由,也就是确保安全的动机。”
“真的是很复杂呢。”红子也举起杯子。
“是复杂。”保吕草取出一根新的香烟,并且点着火。“或许我也可以做些讨好社会的事情吧。我一直想遇见一个能够理解我所作所为的人,唯有这个算是我的弱点,按照我的分析,会使用同一种道具就是出于这种小小的期待。说不定它就和我希望被母亲夸奖一样,当被某个人发觉到的时候,如果可能的话,即使一点点都行,我希望能够得到夸奖。红子,被你的手指指着鼻子时,就达成了我当初的目的啦,已经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嗯…”红子低着头。“是啊,我想一定是这样吧。”
7
“接下来的那一年里,我在寻找三十三岁的女性,事情到了这儿,已经变得不怎么有趣,一点儿新意也没有。只有为了惰性而继续杀人这种可憎的理由大模大样地出现,叫人难过得受不了。滑稽透顶,而且老实说,又无聊得很,真的很叫人作呕呢。”
“你是如何找到那个人呢?”
“不,单纯只是对方来报名参加我所承办的讲习会罢了,是志仪老师担任讲师的讲习会。呃,是个叫做久野的女人吧。我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一无所知。我们是素昧平生,我在见过她十分钟以后就下手杀了她呢。光是回想就觉得不舒服,完全是在玩老把戏。”
“为什么这次不是在七月七日啦?”
“我没有办法忍耐下去了,仅仅如此而已。很单纯吧?而且也是想从不得不重复同样事情的胁迫当中逃开来。于是,我早在一个月前就把事情解决了,我想要趁着不满还没有在体内膨胀放大时把空气都抽光。简单地说,是为了保身。”
“于是,今年是计划杀害志仪老师罗?”红子说:“不管怎么样,假使是志仪老师遇害的话,保吕草,你就会浮出搜查线上了吧。”
“我浮出搜查线上。”保吕草重复这句话。“没错,是这样啊,我原本预定到了第三个人就应该变成这样啦。尽管如此,警察却根本没有找上门来,我还在想是怎么一回事哩。”
“申请参加讲习会的话,你们顶多有过洽询之类的,不是吗?”
“有打过一次电话吧。”保吕草回答。“我是想告诉林刑警啦。就连第二个人井口那时候,我也在公寓里接受刑警的问话喔。我虽然明白他们东找西找,为了收集情报拼了老命,可是真的有人在好好思考吗?”
“因为你和被害者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薄弱啦。”红子说:“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或者,你正是利用这一点吧?”
“为了既定观念而变得迟钝和麻痹,那是我唯一恐惧的对象。”保吕草将烟吐出。“原本,今年在六月六日杀死志仪老师,事情就到此结束了。我已经对于这种无聊的重复行为差不多感到厌倦,也觉得可以把它当作是最后一次,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因为再怎么样,我还是期待连警方也能注意到,来为我戴上手铐呢。事实上,就只是为了这一点而已,所以到了今年才会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保吕草,你本来邀我去听音乐会是吧?”
“是的。”保吕草点过头,嗤嗤地笑出来。
“古典音乐会是在七月七日吧?”
“还是瞒不了你,刚刚也差点…是吧。”
“没错。你的位子是在S的一百一十一号。”把嘴里叼的香烟拿到手上,保吕草直直地看着红子。“要是你肯说0K的话。”
“要是我说0K的话?”
“我就准备中止杀害志仪老师的事。”
“换成杀我吗?”
保吕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视线低垂,自言自语似地说。“嗯,是的。”
“我还是二十几岁耶。”红子说。
“毫无理由,我想要打破可以说是神的指令的这些规则,而这样的价值正好在你身上。”保吕草低头笑着。“已经没有任何固守着那些数字的理由了。原本很纯粹的最初的想法,老早就失去了光芒。再继续下去,也只是落人笑柄呢。”
“你还真会随自己方便呢。”红子稍微嘟着嘴巴,把头转到一边。
她看向吧台寻找老板的人影,可是却没有见着。大概是坐在里面吧。当然,由于音乐的缘故,红子他们的对话应该是不会让里面听到的,店里没有其他半个人。大概没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吧,红子心想。
“不过,红子,你拒绝了我的邀请。因此,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下定决心杀害志仪老师。然而就在这时,小田原政哉拨了通电话来。我去见他,听了他说的话,于是才重新安排所有的计划。”
老板从吧台里头起身走过来这边。原来是送新的冰块到两人的桌子。他探询是不是需要加点些什么,两个人都摇摇头。
老板走回去。这会儿,快节奏的音乐正充满着小小的店内,彷佛稍微晃动了一丝丝香烟原本停滞的烟柱。
红子翻着白眼注视保吕草,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她略为偏着头问,“香具山遭到攻击时的事情呢?”
“已经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保吕草是怎么样用花言巧语哄住小田原先生啊…你怎么欺骗小田原政哉做出那样的事,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红子这么说完,露出了微笑。一开始,小田原先生是装死吧,他将这一幕表演给香具山看。然后当你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小田原先生就从后面攻击香具山。从头到尾除了这个以外,就没有可以合理解释那种状况的假设啦。你们是两个人说好要杀害紫子吗?为什么?没有目的的美学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它对于小田原先生应该是行不通吧。”
“这个呀,”保吕草彷佛憋住笑意似地低着头,用一只手遮住嘴巴。“那真是一个杰作呀,那可是由、由他提出来的喔,就是小田原政哉啦。至于我是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对于那样的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他可是自己提出来的喔,很可笑吧?”
“你说小田原先生提出了什么呢?”
“简单地说,就是小田原先生他发现到我就是连续杀人犯,那是在他太太的事件以后。刚开始他什么也不知情,然而当他从刑警那边听说了许多警方的搜查情形,于是逐渐明白那条尼龙绳等等的事与过去事件的关联。所以,尽管为时已晚,但是他发现自己请来帮忙杀人的便利屋其实就是真正的杀人魔,这下他一定是大吃一惊了对吧?毕竟他原本还开玩笑说要不要模仿一年之前的事件呢。现在他也明白事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不过,即使是证据确凿,到这地步也不能去向警方提起我的事,因为是他委托我去杀害他的老婆呢。正因为有了他的帮忙,我才完成藏在书房桌子后面的无聊把戏。他自己开了门锁,头一个进去房间,把大家诱导到沙发那里,就是这么一个步骤,虽然只有女佣没有如愿地行动,可是那是小田原先生的失误,那样的事他应该待处理好的。”
“保吕草准备迟早要封住小田原先生的口,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吧?”
“嗯。”保吕草轻轻点头。“那是当然的,像那样的胆小鬼,多的是变得神经兮兮到自取灭亡的例子呢。”
“那么,小田原先生又说了些什么?”
“对了对了,”彷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保吕草又嗤嗤地笑起来。“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竟然开口说他想要试试看杀人。害我有点吓了一跳呢。我是因为过去的事件被挑明,所以才全部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把三年里的三起事件,一五一十说明给他听,我那么做,结果一点儿事都没有,小田原先生听了好像非常心动,我心里想,唯有如此才能够摆平他吧。那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我看他的脑筋果然是有点怪怪的吧。虽然觉得可怜他,不过我也无可奈何。”
“是小田原先生提出来要杀害香具山吗?”
“正是如此。”保吕草点点头。“我当然是给过他忠告,要他找其他人下手,找那么接近身边的人是很危险的。何况他太太的事情不是才发生没多久嘛,我是这么说的。这样做绝对划不来,还是打消主意吧。这种意见很理所当然吧?”
“是啊,”红子点头。“至少是个合理的意见啦。”
“可是行不通,他好像变得已经没有办法做出合理的判断了。”保吕草淡淡地说.,“恐怕他在精神上也受够了吧,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拿这个女孩来试试,大概是特别中意紫子吧。他还说困难的地方交给我处理,叫我安排好一切,于是没办法,就想了一个还算像样的计划,像是紫子的尸体由我晚一些再运到远处处理,还有下手地点的设定等等。这是为了说给小田原先生一个人听的虚构计划,我把计划凭空捏造起来,他只是按照那个计划行动而已,我预定只剩下紫子和小田原先生两个人留在那间神社的仓库里,还做出一个可以靠遥控去操作电灯开关的简单装置,再把它用双面胶带装在墙上开关的位置。布置是在当天的早上,操作装置把电灯开关关上的,是当时装死的小田原先生。不过…我指示他说,为了不在场证明的关系,当场杀死会出纰漏,我教他勒住脖子的方式,要他在小紫失去意识以后立刻松手,等回过头来再下手杀人。我让小田原先生对于这项计划深信不疑,然后,我这边是想等到他完成任务,就当真要一枪毙了他,一切就结束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听起来相当不错的妙计吧?我把我的手帕借给小田原先生,要他把额头上的颜料擦干净,那是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道工作。接下来,我再把装在电灯开关上的遥控装置也拆掉,把它藏起来。只是…在这边出现了失算。”
“紫子不只是昏厥过去而已吧?”
“没错,呼吸停下来了。”保吕草点点头。“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毕竟小田原先生是个生手,那也没有办法,他兴奋过头,结果使出太大的力气。开枪打死小田原先生以后,我就过来搭救小紫,总之,就是急到甚至还向神明祈祷的心情呢,要是她一死,就什么都不是了。所有的工夫都化成泡影。不管怎么说,她是唯一能够作证说我不是犯人的目击者呀。”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救回紫子一命是为了你自己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保吕草露出微笑。“其他还会有什么理由吗?啊,开玩笑吧?”
“不是,我只是在想,或许保吕草是出白真心救了朋友的命吧。”红子说。
“你还真是个直话直说的人,不过很可惜,我与那样的感情无缘。友情?那单纯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它的实体是不存在的。友情这个东西,只不过是为了勾勒出自己拥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很幸福的道具而已,是有意图地让自己如此深信不疑的。嗯,也就是,像衣服一样的东西吧,相信一穿上它就会显得漂亮。说它是一种共识,或者约定,也是一样的吧。那是想为他人所支配的人,想要停止思考的人,才会具有的愚蠢价值观之一。”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红子喃喃说道。“而且还一大堆。”
“那是为了和你说话,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道理。这些话,我还不曾向什么人提起过呢。在我的人生当中,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实际感受到知音的存在。现在坐在我眼前的女性,是被挑选出来听我一席话的人。那些是为了你一个人才具有存在价值的道理。”
“那个操作电灯开关的遥控装置,和小田原先生拿来擦掉颜料血的手帕,还有手枪…”红子慢慢地说:“你当时全都带在身上吧?”
“是带在身上啦,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拿到比较远的地方藏起来。因为为了救活小紫,我可是拼了老命,小紫和我坐上救护车和警车一块儿到医院。结果,我把东西藏在医院马桶的水箱,装进塑胶袋沉下去了,塑胶袋是事先预备好的,假使小紫能够早点清醒过来,我原本还打算在救护车和警察赶到以前藏到隔壁停车场的水沟里呢。毕竟,当晚无论如何都会上警察那儿吧,我不可能把它带在身上的。第二天,我到医院的厕所把它确实回收好了,是在探望小紫的时候顺便去的。”
“仓库那儿起先响起的爆炸声是爆竹吗?”
“没错,是由小田原先生施放出声音来的。”保吕草回答。“我后来先把注意到的碎片捡了起来,不过,警察说不定也有找到这些吧。”
“你枪杀小田原先生时手枪的声音呢?”
“那有确实装上消音器啦。”保吕草欠过身子,把脸凑近红子。“老实说,在这张桌子底下,我现在就拿着那把枪呢。拜托你了,千万别嚷嚷,红子的朋友…老板他是无辜的吧?”
红子身子往后退,悄悄瞄了瞄桌子下面。虽然光线很昏暗,然而保吕草的右手确实是拿着类似手枪的东西。经他这么一讲,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有用左手去动玻璃杯了。
红子朝吧台的方向张望着。
胡子老板并没有看向这边。只能看见他一颗脑袋,他似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之类的吧。
红子再一次转向保吕草。
“这么一来,你既不能调新的饮料,而且连香烟都没法儿抽了呢。”她静静地说。
“不用劳你费心。”保吕草吁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我还能活命吗?”
“趁你活着的时候,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这个嘛,可以先来一根烟吗?”
保吕草用左手把摆在桌上的香烟送出去。接着,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打火机,把它放在红子面前。
红子正眼没瞧着保吕草,抽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着火。然后,她再次用斜眼一边瞧着吧台那儿,一边把烟吐出来。
“保吕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摇摇头。
“话都说完了吗?”
“是呀。”保吕草用左手举起玻璃杯。“已经说够了吧。好像还说得稍微过头。我正在迷惑,不知道你往后会不会一直做我最好的知音呢。”
红子鼻子一哼笑了。
“你这个人真好笑,怎么不直接问我呢?”
保吕草也笑咪咪的。
“因为没有办法信任你啊。在这种状况下,任谁都会乞求饶命,任谁都会发誓说要跟着我一起走吧。”
“我就不会说啦。”红子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用正经八百的表情说道。“我虽然可以理解保吕草,却不会跟着你走呀。我还有儿子,而且我得研究的功课也堆得跟座山一样,才没有闲功夫和你打交道啦。”
“啊,那真是可惜。”保吕草说,他是真的一副很可惜的表情。“就连音乐会也不肯赏光。”
“真抱歉呢。”
“莫非你讨厌我这个人吗?”
“嗯,很可惜,我非常地讨厌你。”红子这么说完,便笑嘻嘻地站起来。“如果话说到这儿就结束了,那么请容我打道回府罗,不必送我啦。”
8
人在吧台里的老板瞧着这边,并且站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突然开了。
生锈的牛铃铛发出奇妙的声音。
走进店里的是林刑警。
“啊,”红子吐出失望的叹息。“笨蛋!”
“咦?”林刑警关上门之后,面向着这边,一脸发愣的表情把店里看了一遍。
“抱歉。”说完这么一句,保吕草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在靠近腰部的位置做势拿好手枪。看起来相当轻巧的小手枪。红子不晓得它有多大的威力。然而,她以前曾经使用真枪做过实验,因此有关子弹的质量或是初速等等,这类物理资料的几项数据便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林刑警倏地将手往上衣的胸前一动。
“不许动!”保吕草飞快地往旁边移动。
他的身手非常俐落。红子看得出来,对方很明显地对于格斗技颇有心得。
保吕草的手枪枪口对准红子,和她的距离只有一公尺半。吧台里面的老板早就把头低下去,只露出半张脸向这边观望着。
“知道了,别开枪。”林刑警慢慢举起双手。
“没骨气!”红子对林刑警说:“你刚刚干嘛不开枪啦。真是笨蛋一个!”
“红子,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啦,真是的…”
“总之,乖乖听他的话。”林刑警低声说:“保吕草,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吗?”保吕草问。
“他是我叫来的啦。”红子回答。“哎哎,可是全搞砸了。真是不会看时间…”
“你什么时候叫他来的?”保吕草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说真的,全日本没有人像这个男的,那么不会看时间啦。”
“什么时候叫他来的!”保吕草叫着。
“啊,”红子咋了个舌。“在居酒屋喝酒之前啦,我有去打电话不是吗?”
“咦,这真教我吃惊。”保吕草点头。“所以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确定了?”
“我没有提到这一点吗?”
红子站在狭小的店里差不多中央的位置。
店门这边是林刑警,另一边里边是保吕草。
“你的枪法很好吗?”红子问。
“陆上自卫队待过四年。”保吕草回答。
“啊,是喔。”红子回过头看着林刑警。
“你不要胡来…”
保吕草正要开口那么说的时候。
红子朝着林刑警的方向,像是鞠躬似地低下头去,同时左脚飞到保吕草的眼前。
踢中他的手腕。
手枪从他手中飞开。
林刑警横身跃过,右手伸进上衣里面。
红子两手着地。
老板把脑袋缩进吧台里。
红子站起来。
林刑警解开枪套的扣子。
保吕草双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
“慢着!”保吕草大声叫着,他的脸上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开枪!快!”红子高声喊道。
保吕草把枪对着红子。
林刑警拔出自己的手枪。
保吕草一枪射出。
红子往后飞了出去。
林刑警扣下扳机。
保吕草身子往前弯曲,手碰到地板上。
“把枪放下!”林刑警叫道。
“等等,”保吕草抬起头笑着。“我说等等…”
他当场蜷缩着身子。
林刑警双手执枪前进,在保吕草的脚上开了一枪。
保吕草动也不动。
林刑警把握在他手中的枪用脚踩住。
林刑警动也不动。
林刑警小心翼翼地把枪拿起来。
“红子!”林刑警回过头喊叫。“不要紧吧?”
红子背顶着门板,坐在地板上。
两只脚像是洋娃娃似地直直伸出去。
“笨蛋。”她小声地说:“都怪你慢吞吞啦。”红子双手按在胸前。
“你哪里被打中?”林刑警冲过去。“老板!叫救护车!”
老板连忙站起来。
“不要紧的,红子,慢慢呼吸,不要动。”
“不要叫那么亲热。”
“让我看看,这点伤没什么啦。”
汗水从林刑警的额头上涔涔滴落。
“痛,”红子叹口气。“在胸口啦。”
“没那回事啦。别担心,你气色很好。”
“保吕草,他枪法真的很准…还好。”
“咦?”
红子一手伸进怀里。
银色小碟子从她的洋装里跑出来。大约在碟子中央,有个像是用钉子敲下去的明显痕迹。
她把头低下去,拉开洋装检视自己的胸口。
“咦,子弹跑哪儿去啦?”
“啊?”林刑警伸长脖子猛瞧。
“喂喂,”红子敲林刑警的脑袋。“趁机吃豆腐啊。”
“没,我没这个意思…”
红子站起来跳了几下。叮的一声,终于有个小小的金属从她蓬松的裙子里滚落到地板上。
“你身上总是藏着那样的东西吗?”林刑警问,他仍然是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