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 True Beautiful?
“你要的东西是这个吧?”森林之神的手里,黄金小鸟正在闪闪发光。“好吧,想要的话就给你吧。你可以把它放进笼子里带回去。”
1
三天后的礼拜天,小鸟游练无与香具山紫子离开公寓去无言亭拜访。原本在出门前可以先打通电话给红子的,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就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要问问现在可以去那边玩吗,结果连这样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前一天,还有再之前一天,两个人都曾经走到无言亭,可是濑在丸红子不在家。负责看家的根来机千瑛只是摇着头,对于红子的行踪一无所知。
“她是讲过两、三天就会回来啦。”他如此说道。
两个人信步走在樱鸣六画邸院子里的小径上。
上午十一点钟。
香具山紫子难得戴眼镜。短袖T恤加上鲜蓝色牛仔裤,此外还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是一身清爽的打扮。至于小鸟游练无,他在黄色洋装底下穿上淡蓝色的衬裙,一头长发也戴着柠檬黄色的发箍,是与紫子表现得大相迳庭的浓妆艳抹。
“光是看着你就觉得很热耶。”紫子瞧着练无,眯上眼睛。“随便随便,不用太在意啦,只要走你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不管是任性也好,自由也好,我一点儿都不想干涉啦。本来罗,就算说热得难受,热的是你又不是我嘛。”
“穿着这身打扮,好不可思议都忘了炎热呢。”练无说。
“喔喔,更应该忘掉的,还有别的不是吗?”
“小紫也是,可以穿得更可爱一点吧?”练无笑嘻嘻地,甚至连表情都变得少女了起来。
“什么呀,你是说我的打扮不可爱吗?”
“你干嘛要戴眼镜啊?”
“啊,这个呀…连着几天熬夜,眼睛会痛嘛。”
绕过大宅的东侧,是一间温室。那附近的树丛间,出现男女的人影。
“啊,是红子姐。”练无指着。
绕过池塘,两个人改往那边走去。走到一半,对方也注意到练无他们而挥着手。
濑在丸红子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笑容。身上穿着纯白色洋装,还撑着同样是纯白色的洋伞。另一个人是小田原长治博士,穿着半袖衬衫和吊带裤,他手里拿着一只金属制的洒水壶。
“您好。”练无和紫子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啊…”小田原长治温和地微笑着。“哎呀,今天又带着一位新朋友来啦。”
看起来似乎是不记得练无的样子。紫子瞧着一旁的练无,闭上一只眼睛,练无只是默不作声。
“哇,小鸟游,你真好看。就这样决定了。”红子噗嗤地笑着。“你也来教教我们小平好啦。”
“红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紫子问。
“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到长野去玩了一趟啦。”
“为什么是到长野?”练无问。
“那里是保吕草的故乡呀。因为林刑警到那边出差,我就偷偷跟去了。啊,真好玩呀,好像新婚夫妻一样呢。”
紫子把脸转向练无,只见她刹那间翻了个白眼,把舌头吐出一点点。大概是表现“木乃伊”、“被毒死”、还是“痴呆状”之类的其中一种暗号吧。
小田原长治一边笑咪咪地,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挥了挥,他走进玻璃温室里面。
2
“那个人本名叫做秋野秀和。”红子说:“看,很不得了的名字吧?”
“那个人?”练无问。
“保吕草啊。”
“咦?”紫子睁大眼睛。“保吕草不是本名吗?咦,可是他确实有让我看过驾照喔。”
“有什么不得了的呢?”练无提出别的问题。
“本尊的保吕草这个人好像是秋野的朋友。六年前租下阿漕庄的就是那个保吕草本尊,只是他在大约一年以后好像又把房间转租给秋野,人就走了。从那之后,秋野一直是用保吕草的名字住下去的。”
“驾照呢?”
“听说也是那段期间,光明正大去重办的。”红子解释。“那个叫保吕草的人,好像把自己的随身用品全丢在房间不管就走了。驾照啦,存折啦,全都一样。所以,秋野是暂时先用别人的驾照,等到期限到了,再自己跑去重办啦。”
“是容貌长得相像吧。”练无说:“如果是完全不同感觉的人,应该会被发觉吧?诸如此类的…”
“藉着发型或是眼镜,给人的印象就大不相同了哟。不管怎样,听说保吕草的本尊留着胡子,所以八成是说刮掉了吧。”
“有那么简单吗?”练无耸耸肩膀。
“那个便利屋还有侦探的工作,似乎也是从先前的保吕草那儿接手的喔。”红子说:“两个人都是长野的出身,算是同乡吧。所以我们才会去那里的。”
“有找到本尊的保吕草先生吗?”紫子问。
“没有。”红子摇摇头。“搞不好,被秋野杀害了吧,林刑警是这么怀疑的。可是在我认为,他应该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啦。”
“呃,你是指秋野吗?”练无问。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是什么意思呀,他心里想,都杀害了五个人,会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是相当高吗…
“没错。”红子点点头。“秋野这个人头脑非常好,我不认为他会去做危险的事情喔。”
“然而,如今他却做了?”练无没有办法同意红子的意见。
“嗯,那是因为呀,他已经打算放弃了吧。”这么说完,红子走了起来。
两个人跟在红子后头,接近建筑物,走上木造看台。那里摆着涂了白漆的桌椅。
红子把洋伞靠在桌边立着,坐在椅子上。练无和紫子坐到另一张椅子。
树荫下相当凉爽。
听说,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秋野秀和胸部及脚上中弹,受到重伤,不过性命并无大碍。他已经开始一五一十地供出所有的犯行,这是昨天碰过面的渡边刑警讲的。
“请问,红子姐…”练无在椅子上一边留心裙子一边问。
“什么事?”
“你刚刚说名字很不得了,意思是?”
“喔,这个呀…”红子看起来很高兴地说:“你看,我那个时候有提过A、I、U、E、O矩阵的事情吧。还记得嘛?斜着念下去,就成了那一份美好(A·NO·SU·TE·KI)呀…”
“是啊。”练无欠着身子点点头。“唔,那一份美好,还有…明天的敌人(A·SU·NO·TE·KI),是吧?”
那是濑在丸红子与保吕草、也就是秋野秀和,互相讨论到的排列顺序的游戏。
“秋野秀和的名字里面,把DE跟ZU咐两点拿掉看看,A、KI、SU、TE、NO五个字全部都包括罗。再加上多出来的两个字KA跟HI,如果把两点放回到这两个字上面,就成了GA、BI对吧?也就是念起来变成‘A·KI·SU·TE·NO是美’。不就可以解释成这个矩阵的斜角排列是很美丽的嘛?(注三十七)”
注三十七 秋野秀和的名字写成日文假名,念成AKINOHIDEKAZU。(DE)和(ZU)右上方的两点代表日文的浊音。
“这个,是保吕草,不,是秋野自己这么说的吗?”紫子蹙眉问道。
“不是,这只是我自以为是而已。尤其‘是美( GA·BI)’这个地方,特别有个人风格呢。”
“什么呀…”
“不过,是满有趣的,这个。”练无带着微妙的神情点点头。
“啊!狄尔塔。”紫子站起来。
在看台尽头的木造栏杆上头,一只黑猫踅了过去。额头上可以看到白色的三角形。
“说人人到,说鬼鬼到,说到猫的闲话猫就到啦。”红子往后转过头去,看着狄尔塔。“我们说话你都听到啦。”
“闲话?我们有聊到什么猫的闲话吗?”练无说。
“这样呀…”红子转向练无他们,小嘴一张。“我没有提起过嘛?”
“提起什么?”紫子偏着脑袋,又是眉头深锁。
“香具山是念文组的,不会知道的啦。小鸟游,线性代数的学分,你确实有修到吧?”
“怎么了?”
“矩阵教过了吧?”
“行列啊?”
“正是。”红子点点头。“只将矩阵的对角项设为1,除此之外的全部设为0。要怎么写才可以把它表现出来呢?”
“这个嘛…单位矩阵吗?不就是沿着斜线排下来写上1,剩下的全部填入0?”
“如果是二次元,而且还是小型矩阵的话,就可以那样写了。”红子点头。“可是,有时候会想用一般式来做表记吧?哎呀哎呀,就是那个很有名的…”
“啊啊,克罗内克符号(注三十八)!”练无大叫。
注三十八 利奥波德·克罗内克( Leopold Kronecker - 1823—1891)是德国数学家,对于代数和数论,尤其是椭圆函数论有突出成就。克罗内克符号是写成δ,代表两个变量的一个函数,当变量为相同数值时,该函数为1;当变量为不同数值时,该函数则为0。
“那是什么?”紫子扶起眼镜问道。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知性的样子。“黑猫的狄尔塔(注三十九)?”
注三十九 “黑猫的狄尔塔”(念做kuroneko no deruta)与“克罗内克符号”(念做kuronekka no deruta)的日文发音有些接近。
“唉…”红子嘻嘻笑着。“不是狄尔塔啦,是写下小写的delta。后面再添上i或是j,甚至是k。这样一来,比方说写成δ ij的话,那么如果i跟j是同一个整数,于是全体皆为1。如果是不同一个整数,那么全体皆为0,就是这样的函数啦。简单地说,数字一样的话就是ON,不一样的话就是OFF。这个函数的名字就叫做克罗内克符号。这个超有名的,只要是理科的大学生,没有人不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紫子满脸不服气地举起一只手说。
“文组的不是也有教?”练无问。
“就算有教,我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紫子摇头晃脑的。
“难怪,”练无叹着气。“因为这样,小田原博士才会说黑猫狄尔塔是一个愉快的名字呀。”
他一边望着温室那儿一边点头。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小田原长治的身影。他似乎正在替植物浇水。
“哼,那又是怎么说?”紫子抬头看着树木的枝桎,表情难看地说。“难道它和数字两两相同有关系,可以暗示这一次的事件吗?”
“小紫,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练无笑了。“怎么可能会有关系啊。”
“啊…或许是这样吧,可是,我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紫子不放心地点点头。
“我想是没有什么意义。”红子用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把脸歪到一边。“毕竟那些行为原本就是要反驳有意义的事情。所以到处都找不到意义啦。不过,或许对于秋野来说,他是想要一种只有在自己眼前才显得美丽的规则吧。关于那个呀,比方说,只要看看人类起初在武器或神具上雕刻的模样就可以明白啦。喏…不是圆形啦,三角形啦,就是四角的不是嘛?那些模样会有什么意义呢?这就跟它一样。我想是因为它既单纯又美丽吧。”
“听得我反而更迷糊了。”紫子一脸苦笑。
“追求道理这件事,有些时候是会让思想狭隘的哟。”红子语气温柔地说:“最先进的自由思想,是会飞到一个理由、语言、理论都尚未存在的地方。只有能够飞跃到那里的人,才可以捕捉到那些灵感。而凡人则是后来再郑重其事地帮它冠上理由,建立通往那里的道路。”
“秋野他是个天才吗?”紫子问。
“不对,应该说,天才是秋野吧。”红子说。
“什么意思呀?”练无拉长了脸。
“不知道。”红子简短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呢。”
练无再次看向木造栏杆。
那里已经不见黑猫的踪影了。
某个未知的部份则依然存在着。
不过,要前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个人应该会需要某些路标吧。至少,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把它描绘出来才前进吧,诸如此类还是可以理解的。
自己的思考已经停滞在原地。
练无又叹了一口气。
“这座大宅听说要变成市还是县的财产了。”红子仰头看着建筑物说:“刚刚才听小田原博士提起。这样也好,总得有什么人把它给买下来,何况要花那么多钱也没有办法的呀。”
樱鸣六画邸曾经是濑在丸红子的住所。它被转手给小田原家,如今就要成为公有财产。红子他们所住的无言亭会变得怎么样呢。红子和她的儿子,还有根来机千瑛,会沦落到街头吗?练无思索着这些事情。然而一看到陷入沉思当中的红子侧脸,这样冒失的问题怎么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练无瞧瞧一旁紫子的脸孔。她只是嘟着嘴巴。一定是什么都不再多想了吧。
3
跟红子约好了,今天晚上要聚在阿漕庄保吕草的房间打麻将。虽然少了一个人,可是说要玩三人麻将纪念秋野的提案马上就通过决议。
一向红子告辞,紫子和练无两个人便开始走路回阿潜庄。保吕草润平,也就是秋野秀和住了五年的二〇二号房间,已经经过警方彻底地搜索过,证物被装进好几个厚纸箱扣押了起来。
可是这当中根本不到百分之一可以算是证物吧。
“麻将牌还在吗?”练无手指指着下巴说道。连神态都显得煞有其事。“该不会被警察扣押走了吧?”
“怎么可能…”紫子回答。“那可以当成什么的证据?”
“这么说来,保吕草学长倒是经常用七对来胡牌呢。”练无说。
“啊…没错。”紫子点点头。没错,最后一次玩麻将那个时候,保吕草也是用七对子连续胡了几次。“他本来就喜欢两两成对的数字吧。”
“如果没有牌的话,看看从哪儿借回来吧。还有,既然红子姐要来,房间也得稍微打扫一下。”练无说,那正像他注重细节的作风。
“对耶,你还满会设想的嘛。”紫子点头称是。“我来做中午吃的炒饭好了,至于保吕草学长的房间就拜托你罗,小练。昨天的白饭还剩下一大堆呢。”
“我来烤松饼好了,小紫你去收拾啦。”
“才不要哩!”紫子吐出舌头。
“小紫,你看着。”
练无朝着矗立在附近的水泥电线杆冲出去。他在地面上一蹬,身轻如燕地一跃而起,接着便横着身子往电线杆踢下去。他又顺势往后翻了一圈以后着地。晚了几秒,空气从鼓胀的衬裙和裙子当中跑光。
“如何?”练无笑嘻嘻地。
“你突然装什么白痴啊?”紫子的声音显得有点激动。这也难怪,因为她被吓到了。
“看在刚才的特技份上,就吃松饼嘛。”
“你那是什么思考逻辑呀。”尽管嘴里顶回去,不过她感觉真的是输给他了。对方的精力完全超越自己。“啊…不行,真不敢相信耶。身为你的好朋友,就让我把话说清楚吧,你那样是无理取闹啦。”
“吃松饼,吃松饼。”双手拉起裙摆,练无屈膝。“好嘛?”
“哇,真是够了!我不知道啦。你简直是…”紫子笑了出来。
“吃松饼,吃松饼。”练无当场团团转起来,看起来像是在跳土风舞一样。
“啊哈哈,真是败给你了。好啦,知道啦,快停下来吧,求求你,很丢脸耶。啊哈哈哈…小练,停下来啦!”
4
刚刚踏进阿漕庄的玄关,便听见狗的叫声。
“咦,有人把狗放进来呢。”练无看着里头说道。
两个人脱了鞋子上楼,二楼走廊深处,站着一个身材很高的男人。
狗的声音变得更接近。
男人站着的地方是二〇二号房间前面。
“咦?骗人的吧…在叫的是,尼尔森?”紫子轻轻地说道。
“啊,真的吗?”练无也发现到而吃了一惊。
至今连一次也不曾听过尼尔森在叫,还以为是不会叫的狗呢。两个人并不知道它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啊,不好意思。”站着的男人向两人低了个头。
直直的头发几乎长到要碰到肩膀,鼻子下面和下巴长着胡子。虽然看不大出来年龄,但是好像还很年轻。灰色的T恤加上牛仔薄外套,磨破掉的牛仔裤,如果让他拿着电吉他,好像就可以当场开摇滚音乐会似的打扮。
“你要找保吕草学长吗?”紫子用大家闺秀般的口吻问道。
“啊,嗯…”男人稍稍地点了个头。两手插进口袋里,好像很难为情似地飘开视线。
“那个,保吕草学长他其实,这个,该怎么说…”练无想要跟对方解释,却一时语塞。
“总而言之,他有一阵子不会回来哟。”
“啊,是的,这个我知道了。”男人抬起了脸说着。“你们知不知道这间房门的钥匙在哪里啊?你看,之前本来是摆在这儿的…”他把手伸到房门上面,看来好像知道藏钥匙的地方。
“啊,是由我在保管啦。”练无回答。“可是,你为什么要这间房间的钥匙?”
“狗狗在叫对吧?”男人说道。
或许是因为听见练无和紫子的声音,尼尔森的叫声变得愈来愈小。然而尽管如此,它还是在房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或许正在走来走去,可以依悉听见狗的脚步声。
练无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锁,把他保管的保吕草房间钥匙拿了来。
用那支钥匙把房门一开,只见尼尔森从里头跑出来。
长发男人跪在地上抚摸着狗儿。
尼尔森扑了上去,来回舔着他的脸。
“哇,怎么了啊,这小子尾巴在动。”紫子笑了。
“怎么啦,尼尔森?”
“请问,莫非…”练无走近男人身旁。“你是保吕草先生吗?”
“嗯,是的。”最后将尼尔森抱了起来,他点头承认。“我上个礼拜才回国,之前一直都在国外。然后一回到老家,就听说了秋野的事情…昨天一整天也去了警察那儿。啊,你也是这栋公寓的人?”他向紫子问道。
“隔壁和对面都是女孩子啊。”保吕草本尊一边走进房间里说道。尼尔森还被抱在怀里。
“啊,这个人是男生啦。”紫子指着练无。然而,她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到对方耳里。
保吕草走到房间里面,把尼尔森放了下来。
走廊里,练无跟紫子面面相觎。
“哇,人超帅的。”紫子一副就算帮她配音说看见幽灵了也不奇怪的表情。“哎呀呀,本尊真是帅得太多太多啦,我该怎么办?”
“小紫,你那副眼镜,没关系吗?”
“啊,不行!”紫子迅速地拿下眼镜。“我稍微去戴个隐形眼镜化个妆再回来,小练,就拜托你罗。”
“拜托,拜托什么?”
紫子慌里慌张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锁,人消失在里面。
保吕草站在房间的中央。
“我可以进来吗?”练无从门口问道。
“好哇,请进。”
练无走进保吕草的房间。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是整体上来说东西是变少了,因为都给警察扣押了。房间角落里,电吉他孤零零地留在那儿。
“那把吉他,是保吕草先生你的吧?”
“嗯,没错,是我的。”他点了点头之后,看着练无。“咦?你、该不会是,男孩子?”
“是呀。”
“这样啊…”微微一笑,保吕草对练无说道。“很可爱呢。”
本来练无早就准备好会被问到什么含有疑问的话,因此保吕草这句台词完全是措手不及的虚晃一招。望着保吕草纯真的笑容,练无只有沉默不语。
“啊,这个…”保吕草将放在书桌上的色纸拿在手里。
是那张写着林选弱桑四个大字的色纸。
这是那一天,另外一位保吕草,也就是秋野秀和口中所说:树林子会选在柔弱的桑树附近生长,这样的文句。
“那是保吕草先生写的吗?”练无问道。口中所说的保吕草:心里指的当然是站在眼前的男人。
“不是,这个是秋野的字迹耶。”保吕草语气柔和地说道。“他呀,是个不管让他做什么都能够得心应手的人。你看,写得真是一手好字呢。”
“是啊,”练无点点头。其实是不大懂。“那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人家讲过,说是思想薄弱的有钱人周遭会聚集一堆人的意思,这会是特地写在色纸上的句子吗…”
“嗯…”保吕草凝视着色纸动也不动的。
练无有一会儿工夫可以观察他。尼尔森乖乖坐在他脚边,尾巴还在摇来摇去。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这么说完,保吕草抬起脸看向练无。“我知道啦。嗯,这要看形状啦。”
他把色纸递给练无。再次注意看着那四个字,练无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浮现。“形状…是吗?”
“午安!”紫子走进来房间,声音完全和平常不一样。“打扰了。那、那个,我是住在对面的香具山紫子。保吕草先生,请您多多指教,不好意思,请问您从今晚就回这边住了吗?”
“啊,没有啦,我是打算今天就要回长野的老家。”
“是这样子啊,我们本来预定今天晚上就只有三个人在这里举行追悼麻将大会。我和小鸟游,还有一个超级大美女濑在丸红子,看起来像是公主一样的人会来喔。”
“喔,是这样啊。”保吕草并没有笑。
“再一个人就是四个人了,”紫子微笑着。“您意下如何呀?”
“麻将嘛?不晓得还会不会,我已经有将近十年没玩了…”
“会啦,绝对会的。”紫子点点头。
“啊…”练无发出声音。“是这样啊!不管哪一个汉字,都有两个或三个同样的部分啦!”
“咦,你在干嘛呀?”紫子窥着练无手上拿的色纸。
“你看,这个东西,保吕草学长,不对,是秋也不是说过了嘛。你还记得吗?说是要写在七夕的短笺…”
“啊,对呀,我还记得”紫子点点头。“有两个部分是指?”
“林有两个木。选的话,有两个己,弱有两个弓,还有桑,它有三个又。”
“没错,”保吕草翘起了嘴巴。“那个就和1、2、3、4这些数字的形状相似嘛。数字就是藏在里面的啦,像林里面就藏着1吧?”
“啊!己就是数字的2吗…弓是3,又就是四吧。”练无的身体跳了起来。“哇,好厉害!那也就是说十一、二十二、三十三、四十四都藏在字里面了。”
“那跟事件有什么关系吗?”保吕草问道。
“大大有关系,大大有关系…”练无点着头。“所以红子姐那个时候就留意到了吧,哎呀,她说她在车子里假装睡着…”
“不对不对,你那个电池的事情,我也听过了哟。”
“好像满有趣的,”保吕草只露出一点点笑容。“方便的话,能够把详细的情形说给我听吗?”
“啊,那么那么,今天晚上请务必和我们一起玩麻将。”紫子的声音很兴奋。
“为什么非玩麻将不可呢。”练无小声地说道。
“你闭嘴。”紫子狠狠瞪着练无。
“好吧,”保吕草伸开一只手。“那么,我今晚就留在这儿吧。隔了那么久才回来,何况尼尔森又在一块儿…”
“你会长住在这儿吗?在日本还没有决定好住的地方吧?”紫子问道。
“嗯,是啊。”保吕草似乎是被紫子的气势给镇住了。“不过明天开始又得离开去办一点杂事呢,至少有两个礼拜不会回来。这段时间,我是想请你们帮忙照顾尼尔森…”
“好哇好哇,那完全没问题,小事一桩而已。”紫子回答。“就算叫我去开坦克,也包在我身上。”
“这样啊…”保吕草巡了一下房间,叹了一口气。“真没有想到,竟然还会回来这栋阿漕庄住呀。”
“请问,秋野为什么会把保吕草先生的名字拿来用啊?”练无把突然间想到的问题老老实实说出来。
“管它的…”紫子正要从一旁出声,途中又闷不吭声起来。她看着练无的脸,像是正在警惕自己不能像以往那样冒冒失失的,绝对是顾虑到在保吕草跟前多多少少要缓和一下长舌妇的印象。
为什么秋野要自称是保吕草呢?
当然,是因为那样比较方便吧。
要接着继续租下阿漕庄的房间既可省去麻烦,驾照也是把保吕草的重新办来用,或许是要完全成为保吕草,工作才可以顺利进行吧。
可是,那些都只是旁枝末节的小问题。像工作的话,只要说是保吕草的好朋友啦,搭档啦,做个像样的解释不是就可以解决了。
保吕草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那是因为…”把纱窗推开,他回过头来。“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名字里面的吕这个字吧。”
“咦,为什么?”
“想想刚才的法则,”保吕草说道。“因为这里面有两个〇嘛…”
最终章 事情的开端
Something Begins
“贝兹所发表的后退角论文,到底有多少工程师注意到了呢?”这么说完,教授敲了敲黑板。“那是一个大家眼中除了往复式引擎的活塞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时代。然而,这个时候,也就是1935年,人类可以说已经超越了音速吧。毕竟总而言之,剩下来的就只有动手去做,然后飞起来而已了,这种事情是谁都会做的呀。”
事件急转直下得到解决的三个礼拜之后,在某个艳阳天的下午,保吕草润平就正式地搬到阿漕庄来了。随身行李只有一个有点脏的运动背包,再加上冰上曲棍球的球杆而已。这根球杆如今依然斜斜地横过他房间的墙壁靠着。尽管怎么瞧保吕草都看不出来他是会玩冰上曲棍球的类型,但是谁都没有问过那是怎么来的。或许是因为满脸胡须而沉默寡言的他,原本就是那种很难被人家问问题的个性吧。
话说,在此之前是用第三人称来写这篇故事的,而本人我就是保吕草。我从濑在丸红子、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根来机千瑛这些新朋友的口中听说这整件事情,以及大伙逗趣好笑地演出(多多少少有些啦),并且整理成这篇报告。我在全世界观察过各式各样的人,我觉得这四个人是一群不管带到哪儿都不会让人丢脸,而且又性格丰富的伙伴。他们的个人风格可以说恐怕不输给我的老朋友秋野秀和吧。
我自己针对这一次的事件也做了些许的分析。
报纸和周刊长篇大论地写到其中动机的异常性,似乎急于在犯人的人生中也发现到同样的异常性。话虽如此,那些绝对都单单只是叙述到“这就是异常”的肤浅性,而且又是千篇一律老掉牙的内容。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用这样的眼光去采究就可以找出破绽,只要敲一敲的话便会有被遗忘多年的灰尘扬起。然而,我就在这儿斩钉截铁地说吧,他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至少,在与我的人生有关的那个部分,他是个相当认真的男生。这样不就足够了,他是杀人魔,同时是我的好朋友,两者之间一点矛盾都没有,我是这么认为的。会容许这种事情的不正是人类的复杂与体贴吗?我虽然没有亲耳听过,不过我可以想像得到我那些新朋友,他们一定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无法理解动机似乎让这个社会感到不安。关于这一点,我当然也知道。也就是说那是起因于所谓要尽量抑制人杀人行为的社会方法论,只要想到它是一个藉由经验建构起来的系统,是历时久远的某一种运动,那么就可以很容易地理解了。主张“大家来理解杀人者的动机吧!”的这个运动,在最近几个世纪里一直持续着。比方说,为了消除某些怨恨而犯下的杀人就以怨恨的动机来卢处理,并且如此教导人们说招致他人反感的行为是危险的。教导大家谨言慎行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聪明的。可以这样子解释吧,像这样子维持社会安定的守门员便是层层叠叠累积起来的机制。
然而,从别的角度来看,这显然可以说是无视于人类的尊严,排除掉人类复杂性的一种系统吧。无意义的杀人,没有理由的杀人,向来总是被视为对于权利或道德的反抗,而被绑在一起处理的吧。
然而它的实质只不过是藉由抗拒理解它们,却深信已经有所理解,于是便认为可以安心罢了。这可以说是一种集体催眠吧。
所以,我才会想将好朋友的行为原封不动地忠实记述起来。这样的行为虽然是不可以容许的(是指对我来说不可以容许的意思),然而去肯定还是去否定它的动机都很荒谬,因为动机是自由的,无论什么样的动机都没有罪。简单地说,我想每个人三不五时就会接到神的指令吧,不同的只是有没有注意到它…
总之,小田原家从樱鸣六画邸搬迁出去,这栋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成为那古野市名下的公有财产。在不久的将来,要是预算被提出来通过的话,就会被整建成博物馆还是资料馆的消息也传到我耳里。
濑在丸红子一家暂时性地做为这栋大宅的管理人(话虽如此,大概只是名义上而已吧),并且同意他们居住在宅院里的别馆无言亭(不对,应该说是默许,比较正确。)这些事情获得准许的理由,实际情形我并不大清楚。我只能自以为是地推测,或许市公所高层里存在着对于濑在丸家昔日光荣感到不少敬意或是道义的人物吧。
阿漕庄公寓也很幸运还不用被拆除而保留下来。这里目前的房东是数学家小田原长治,带着两个孙儿还有女佣搬到了市内的高级大楼。我们的房租因为是由银行转帐的,所以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直接碰到他们的机会。
隔壁房间的小鸟游练无因为暑假在长野县的度假山庄打工,于是从这礼拜便出门了。
别看外表,他其实是一个满认真而且优秀的学生。个性虽然温温吞吞的,但是脑筋转得很快。我相当有兴趣知道他会走上怎么样的人生,于是想慢慢套出他的话吧。
住在斜对面房间的香具山紫子每天都来我房间玩。刚开始还会觉得有些烦人,不过最近开始领会到她有些脱线的有趣之处,令人不可思议地一点儿也不无聊。为了学校的报告来找我商量,还说她对乐器有兴趣希望我教她。到底哪些是认真的,她本人一定也没掌握吧,在我眼里,是近来不大见得到既率直又诚恳的个性。
于是,放暑假了。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暑假。
在这个国家,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得花上不少费用。因此该想办法找个什么差事才能活下去。
大概又要靠着以前的关系,重新开始什么都有的便利屋营生了。多亏了好朋友把它继续下来,这个选择就目前来说应该没什么困难吧。
是啊…
那是总算把这篇原稿写完当晚的事情,小鸟游练无那里来了电话。
日后想来,这成了我回来以后的第一件差事。而因为这件差事的缘故,这下又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事件,小鸟游练无就不用说了,还把濑在丸红子再加上香具山紫子都给卷了进来,于是我们为了一桩前所未闻的谜案(对,写得夸张一点吧)四处奔走。
小鸟游练无会从裙子里头飞出一脚来当作最终武器,正面迎向这个危机吧。
香具山紫子面对这个空前的谜,应该也会毫无遗憾地发挥她惯有的好奇心吧。
当每个人都为了这个事件的不可思议大伤脑筋的时候,只有濑在丸红子一定会用那种正经八百的姿态,稍稍偏着那副全世界就只有她能解决的笑脸这么说道:“哎哟,这个简单啦。”
可惜现在不能说得太详细,
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解说 相聚于阿漕庄的一刻
(本文内容因述及《黑猫的三角》核心情节与谜底,建议未读过《黑猫的三角》的读者先读毕故事内容再阅读本文,以免影响阅读乐趣)
对目前的台湾读者而言,森博嗣的V系列或许并不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V系列的首作《黑猫的三角》是森博嗣一九九九年五月的作品,于三年后的二〇〇二年出版文库本,由职业是漫画家的皇名月执笔撰写解说。文库本推出一个月后,由角川书店出版《黑猫的三角》的漫画版本,而负责将此作以图像方式呈现的漫画家,也同样是皇名月小姐。
在台湾推理作品的引进趋势,一向有着“电影比漫画快,而漫画又比小说快”的特质,早在二〇〇四年的二月,《黑猫的三角》漫画版即被翻译引进台湾(东立出版)。皇名月的漫画经常以中国与朝鲜的历史为背景,耽美且带有毛笔的画工在许多日本漫画家当中独树一帜。
在推理小说改编成漫画时,经常会发生为了缩减篇幅,因此场景草草带过、分镜急躁进,读者看了雾煞煞的现象;然而,该部漫画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形,以三百余页的重份量,将故事的始末交代得一清二楚,却也不失漫画节奏的明快,细腻的感觉甚至不输许多原创的推理漫画。也因此这部漫画受到台湾推理迷普遍的好评,原著森博嗣的大名,也悄悄地刻即在读者们记忆的那一角。
现在,以简单(Simple)、锐利(Sharp)、辛辣(Spicy)的三S为创作理念的森博嗣V系列(又称红子系列),既之前的S&M系列(又称犀川&萌绘系列)同样地被出版社引进了台湾。使读者能一窥此系列,体会那与过去的森氏推理完全不同的风貌。
如果有读者尚未读过《黑猫的三角》漫画版本,笔者建议在看完这部作品后,不妨也去找漫画来阅读。相信透过漫画的表现,森博嗣笔下的人物如濑在丸红子、小鸟游练无等人,会给予读者更为鲜明的印象。
◆架构于解谜推理的秀逸之作
以推理小说的类型而言,《黑猫的三角》是属于传统解开犯罪事件,找出犯人的解谜型推理(或称“本格推理”)。作者森博嗣在一九九六年以《全部成为F》获首届梅菲斯特赏出道,是诞生于日本一九八七年“新本格派”创作浪潮之后的推理作家,因此作品风格多少也受到了新本格派的影响,具有许多传统的,或是新兴一派的推理解谜元素。以下就几项一一说明。
首先,便是推理小说的古典谜团之王—“密室”了。自美国古典作家狄克森·卡尔以降,“上锁的房间”与“不可能的犯罪”这两项元素,已在解谜推理小说中占有极大份量。森博嗣的作品亦受影响,作品几乎每部都有密室,首部作《全部成为F》就是描述在岛屿的高科技研究所中,所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
本作也继承了这项特色。第一件发生在樱鸣六画邸的杀人事件,唯一的两个逃脱方式—门与窗户均从内侧上锁,且外面都有人监视,到底凶手如何潜入房间,又是如何脱逃的?这是典型的密室推理谜题。到了作品中段,于神社仓库发生了香具山紫子杀害未遂事件,当时仓库内只躺着小田原政哉遭枪杀的尸体,而紫子又正对着唯一的出入口观望,到底凶手是如何在仓库内关掉电灯,进而勒杀紫子?这又是典型“不可能犯罪”的谜团。可以说,森氏的作品与其他的新本格派作家一样,继承了古典推理的“诡计”特色。
本作的第二项谜团,就是寻找被害者们之间的关连,以及解开凶手“依照被害者年龄与日期杀人”的原因。看似毫无关联的被害者们,是否存在什么隐藏的人际关系?又凶手何以要在每年的七月七日或六月六日,将年龄分别为十一、二十二、三十三,以及四十四岁的人杀害呢?找出案件规则,以及何以形成这项规则的意义,就是古典解谜元素之一—消失的环节(Missing Link)所探讨的主题。然而,本作不仅仅是继承这项特色,却还加以破坏这项特色的本质,这点容后说明。
第三项特色,就是于作品开头的“误导式描写”。作者在故事序章叙述凶手遭逮捕后,阿漕庄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打麻将的情景,这其中包含了“尼尔森的主人去上完厕所后,回到房间。”
以及红子对尼尔森说道“保吕草说他从明天起两个星期不能回来”的叙述。这段叙述的目的,在于误导读者,将“保吕草润平”这个人剔除凶手名单之列,殊不知案件中的保吕草,正是凶手所冒充的人物。
此种于开头误导的叙述手法,曾于日本解谜派大师鮎川哲也的某短篇作品出现过,日后也被许多新本格作家采用,成为新本格推理的特色“叙述性诡计”的一环。然而此项手法多用于短篇作品,在较为冗长的长篇中是否会被读者遗忘,以至于无法发挥误导的效用,则是见仁见智了。在此作的漫画版本中,该手法亦被扩大化,且很有技巧地表现出来,读者可以两边做个比较。
除了上述特色外,犯人的预告信、奇特的建筑物、个性鲜明的侦探…等古典解谜均有的元素,也充斥在《黑猫的三角》这部作品当中。相信喜欢解谜推理小说的读者,阅读过后会感到大为满足。
◆最纯粹的动机、永远无法连结的环节
笔者一直认为,森博嗣的作品有个其他作家所没有的特色,那就是浓厚的“反社会性”。
由于一九八七年日本兴起的新本格浪潮,是想跳脱过去“社会派”的束缚,单纯书写以解谜为主的推理小说,因此有些新本格派作品并不重视与现实社会的连结。以往在案件中普遍重视的“犯罪动机”在这些作品中,又回归到了因爱情、金钱、妒恨等单纯的理由而产生的杀意。“动机”这个因子,在新本格派中有逐渐弱化的趋势。
然而,在森氏的部分作品中,开始尝试把动机提升到更为“个人化”的地步。或者精确点说,是无法为社会的普世价值所理解的,具有“反社会”性质的动机。这种现象在作者的出道作《全部成为F》里,就可以略见端倪。我们并不能说,森博嗣的作品不重视犯罪动机,相反地,森氏是藉由向读者提出具哲学性的论述,让读者们去思考一个个较为抽象,且与社会价值无关(有时基至是背道而驰)的概念。以此种概念形成的犯罪动机,才是森氏推理所着重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