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ody Knows
“在你房间的角落里,或许将会发生全世界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魔法也说不定。
无论是何种科学都没有办法证明的现象会在你的眼前、鼻尖下发生。
但是你的床稍微太大了些。因此魔法便隐隐约约地隐藏在床铺的阴影里看都看不见了吧。
于是,这就是魔法。”
1
下午五点钟。就快要夏至了,太阳还挂得老高。
保吕草润平从樱鸣六画邸回到公寓,首先便去敲隔壁小鸟游练无的房门。
没有回应,于是把门打开看看,并没有上锁。轻轻推开往里头一瞧,结果看到里面房间练无正躺在床上。
“小鸟游,我要进来罗。”保吕草出声招呼,一脚踏进房间里。但是小鸟游依旧动也不动地头朝着里面,一点儿也没有往保吕草这边瞧的意思。
走近一看才发现原因。练无身子摇摇摆摆的,耳机的电线从长发之中延伸出来。他穿的还是早上看到的那件洋装,说到长发也有很多种造型,而练无的头发是相当长的那种。如果具体地问说有多么长,平均一根头发有四十公分吧,假设有十万根头发的话,全部接起来就有四十公里长了。不过这是忽略掉打结时的算法,而保吕草也没有计算这个来玩的兴趣。
练无正在收听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高频率的振动,保吕草把手伸到练无的眼前。
“哇!”练无像是弹飞似地跳了起来,往墙壁的方向后退。“吓、吓死我啦…什么呀,原来是保吕草学长。”
“门也不锁好,小心被偷袭喔。”
“被谁偷袭?”练无歪着头,一脸认真地问。
“有件临时的打工,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嗯,时间大概要多久?”练无拿下耳机问道。
“大概要一整晚,直到早上。一万元怎么样?”
“一万三干元,要附餐。”
“明白。不过,吃些什么没得选择。”
“几点开始?”
“十分钟后在我房间开会。”
“了解。”
“我还想找小紫来帮忙。”
“她呀,没记错的话,好像提到红子姐找她喔。”
“啊,我知道。”
保吕草留下练无一个人走出房间。他穿过走廊,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还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门。
“小紫!”他试着稍微大声点叫叫看。但是由于并不想让同一楼层的住户听见,所以没办法喊太大声。
房门打开,眼前出现的是正在打着哈欠的香具山紫子。她穿着黑色T恤外加牛仔裤,一手撩起垂在额头前的头发,搓揉着眼睛看着保吕草。紫子的眼睛下面长着雀斑。
“干嘛?”很困的声音。
“今天晚上有空吗?”保吕草问。
“找我约会呀?还是又要打麻将?”
不用说也知道,保吕草到现在一次也没和紫子约过会。
“打工啦!”
“咦?今天晚上?”紫子似乎突然清醒过来,表情在瞬间变得很实际。“对了,很抱歉,不行不行,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啦。”
“要到红子那儿是吧?”
“嗯,咦?保吕草学长怎么会知道的?”
“我听说红子姐今天晚上要出席小田原家的宴会喔,所以我想她也会带里一起去吧。这事情好像有和小田原家通知的样子,我就是这样听来的。”
“我确实是跟红子姐约好的…”紫子一脸不满的表情。“可是,小田原家的宴会?那是干嘛的?我才不知道那件事呢。”
“随便啦。总而言之,只要你去参加宴会的话,这样做就算是打工了。”
“为什么?是什么样的打工?啊!该不会是当女伴吧,我可不干喔。”
“不对不对。”保吕草苦笑着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总之五分钟之后可以到我房间来吗?我想要开个会。”
“开会?”
“事情有一点复杂啦…小鸟游也会一起参加。”
“咦,小练也要去宴会吗?啊,我懂了,他要当女伴是吗?是这样子吧。”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反正,待会儿再说…”
保吕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把电话拉到手边。一边看着用磁铁定在台灯上的泛黄纸片,一边拨着上面写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中桥水电。”低沉的声音传来。
“学长,是我保吕草。”
“喔喔,好久不见啦。你还好吧?过得如何?”
“没啦,托您的福一切都好。那个,我想要跟您借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要有耳机又不会引人注意的那种。我想要三个人能够自由对话…”
“距离和时间?”
“距离啊,这个嘛,顶多两、三百公尺吧。时间大概有十二个小时。”
“距离是没有问题啦,时间十二个小时的话就有点麻烦。那样就一定要在中间换个电池才行喔。”
“那没关系,今天晚上就可以用吗?”
“现在马上来拿也0K。”
“那种是充电式的吗?”
“当然是啦,从车上十二瓦的电力来快速充电应该就够了。这样一来,可以持续到六小时,所以只要再另外带一个充电好的预备电池,中途换过就没问题。”
“知道了,那我大概再一个小时过去拿,拜托您罗。”
“好啊好啊,待会儿见。”
保吕草放下电话筒。
在房间角落睡觉的尼尔森爬起来,伸个懒腰然后走近他的脚边。它抬起头,直盯着保吕草的眼睛,看来像是在求保吕草放它出去外面玩。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什么空陪你。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保吕草站起来帮忙开了门,尼尔森于是慢条斯理地溜到走廊去。
2
保吕草的房间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满满都是。小鸟游练无不经意地望着靠在房间角落墙壁上立着的电吉他,看起来好像很贵的样子,可是他压根儿一次也没见过保吕草弹过,大概是什么的纪念品或是单纯摆饰的吧。
书桌前的墙边竖着一张稍微泛黄的色纸,上头用汉字写着“林选弱桑”四个字,字体彷佛故意写得很拙劣。练无并不晓得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没有从保吕草那儿听起过它的意思。
“那该不会单纯只是被害妄想症吧?”小鸟游把想法说出来。“不管怎么看,这都满奇怪的呀,特地跑来预告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听了保吕草的说明,练无所得到的第一印象就只有蠢到不行这句话。尽管过去的事件是真实的,至于猜想那跟事件有关,他觉得这样的根据简直是太薄弱了,为了担心这种事情而一一警戒未免想得太严重。
“可是,这几起事件全部都发生在这附近喔。”香具山紫子在沙发上抱膝而坐。“虽然说到根据,的确是只有那些数字上的巧合而已…”
“我说啊,”保吕草轻轻点头并吸了一口气。“那样的讨论是没有意义的,随便怎样都没有关系。就连我,哪能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有没有那种迷信数字的杀人魔之类的,完全都没有关系,只不过寄来疑似恐吓信的信件倒似乎是真的。就算如此,也可能是骗人的啦.或许只是单纯做为宴会的余兴节目,想要让大家一起紧张一下罢了。不管是哪个理由都与我们无关,只要这里有得赚,我们就没啥好说了,这就是生意,一个晚上可以拿多少钱的生意。只要照着人家说的去做,那样就可以,要是有人说因为可能有UFO来袭,拜托来帮忙守卫一晚的话,我当然也乐意接受。只要价钱谈得拢的话。对了,就算是用流氓来骚扰这种案子的半价我也包办了吧。嗯,这是期望值的问题啦,比起UFO,我还比较相信流氓的存在。总之,那和恐吓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可能性只有这种程度的关联,就是这样。”
“要是真的有杀人魔的话,该怎么办?”紫子发问:“要是最坏的情形,就会连一毛钱也拿不到不是吗?”
“我已经拿到预付款了,不用担心啦。”保吕草摇着头。
“你是多少钱接下来的呀?”紫子翻着白眼,直直盯着保吕草。
“问这个问题可就违反规定了哟。”保吕草不动声色地回答,接着取出香烟点火。“该付给你们多少钱是老早就定好的。听了我刚刚说的,要是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趁现在说出来听听吧。”
小鸟游练无耸耸肩膀表示同意,一旁的香具山紫子也不发一语地轻轻点头。
工作就是一整晚保护着小田原静江,似乎只要她能够度过今晚的话就没问题,也就是说,只要一过完六月六日灾难就解除了吧。这就是委托人小田原静江的想法,真不知道这算是悲观还是乐观。
“我们还在这儿悠哉悠哉的好吗?要是真的有危险的话,不是应该马上去保护她比较…”紫子担心地说。
“应该没问题,之前的事件全部都是发生在深夜。再加上小田原夫人说过,直到宴会七点开始以前,她一步也不会踏出自己的房间。”
“那她是要一直待在宅子里罗?”练无说:“那样铁定是没问题的,没有人会特地跑来杀人的嘛。”
“所以我才说不用讨论那些了。”保吕草一边吐着烟一边说道。“对方来是不来,这我可是一清二楚。”
“唔,那样的话还真没意思。”练无叹着气。他不知轻重地想着,说起来还是敌人真的出现,好像会比较有趣。
“宴会当中,屋子里就由紫子来守护。对了,你也可以把事情告诉根来先生,拜托他帮忙。呃,要是你真担心的话。”
“嗯,知道了。”紫子表情认真地点头。
“要是那样的话,”练无撇着嘴。“打一开始就不用找小紫,去拜托根来老师帮忙这差事不就好了。”
“那样会把事情闹大了吧?”保吕草苦笑着回答。“要是先跟那位欧吉桑讲会变得怎么样?搞不好他还会把什么日本刀都带出来啦。”
“他才不是那种人呢。”练无摇头。
“好啦好啦,交给我吧,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那我跟小鸟游就在宅子的外头巡逻。”
“咦?一直吗?整个晚上都是?”
“是啊。”
“那晚餐呢?”练无声音干哑地问。
“我会准备。”
“啊,所以说小紫可以在宴会里大吃大喝,我却要餐风露宿得感冒吗?这不是有点不公平?喂,小紫,跟你换啦?”
“不要!”
“那个部份已经好好算在打工费里了。”保吕草感到有点头痛地说道。“喂,别闹啦。”
“大家一起在屋子里守卫嘛。”
“不行,这可行不成。这是委托人的要求,她好像连委托我们保护的事情都希望可以瞒住她先生的样子。”
“为什么?这不就跟请家教那时候一样嘛。”
“反正呢,宴会大概在十点钟左右就会结束了吧。万一真的发生问题,自然是在那之后。我刚刚稍微去看过宅子的情形,如果杀人魔真的来的话,他会从外面进来,我们趁他还在院子里徘徊的时候就先将他抓住会直接简单得多,这样是最安全的吧?所以说我们要尽可能地先下手为强才行。”
“你凭什么可以保证他会从外面进来?”紫子愣头愣脑地发问。“那封恐吓信要是能够寄到的话,也有可能是家里的什么人也说不定呀?你说过并没有写上收件人之类的吧。如此一来,就是那个人自己带着信封跑到大宅的邮筒那儿啦,那么岂不就是身边的人…”
“对方是看中什么才来恐吓的呢?”练无彷佛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奇怪喔,古怪透了,又没有什么目的。”
“够啦够啦,不要再多想了。”保吕草双手在身前挥动。“听好了,不要把脑筋花在没用的事情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份打工,是要拿钱的喔,只要给对方的印象还不错,那就万事0K了。牺牲自己的满足,换来的就是领薪水,这是原则,知道了没?”
小鸟游练无和香具山紫子两人都将嘴巴闭成一条线,轻轻点了好几个头。
3
刚过六点钟左右,香具山紫子穿过樱鸣六画邸的土地,朝着濑在丸红子那栋靠近后面的无言亭走去。虽然说是傍晚,天色倒还是挺亮的,有几只乌鸦飞下来院子里头。
紫子身上穿着有些不舒适的短洋装,再加上脚底穿不习惯的高跟鞋,因此走路的速度只有大约平常的一半快,此外,她还戴了一顶古典风的帽子。其实就在前几天,当她回到神户老家的时候,在祖母的安排下被叫去相亲。而这一身装扮就是当时的代价,替她买的整组帽子、洋装跟高跟鞋。一听说要去参加宴会,她就只有想到这样的搭配而已了。
“晚安。”紫子站在无言亭入口的门前,门是开着的。
“哇,来了来了。”红子飞奔而出。“紫子真是漂亮呀,还有帽子也很可爱。好极了,这样一来就不必换装啦。啊,对啦封啦,紫子,其实我有话要告诉你喔,关于今天的晚餐…”
“我早知道了,要我也一块参加小田原他们家办的宴会是吧?”
“哎呀呀,”红子拉长下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从保吕草学长那儿听说的,所以才穿了这一身不舒适的打扮过来。虽然不大适合拿来在被请吃饭的时候穿…”
紫子脱掉高跟鞋进到房间里,向根来机千瑛也轻轻点了个头,今天晚上的事情会拜托他出不少力,正好可以趁着这时候说明情况。同一个房间里,正在翻板书本的红子儿子一如往常,往紫子那儿瞄了一眼以后便站起身,闷不吭声地消失到里面,真是不可爱的小男孩,连个笑容都没有,紫子一次也没有跟这个少年交谈过。
紫子从小田原静江造访阿漕庄到保吕草被叫去委托守卫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然而,即使说是工作,保吕草非得保护小田原静江的理由却没有什么说服力,再加上她自己跟小鸟由练无两人的任务性质也是一样,等到冷静下来试着对人家说明时,才觉得实在是有够蠢的。向红子和根来说着说着,紫子自己都觉得讨厌起来。
“嗯,还真巧。”红子两手抱在胸前,用力地点头。“这些事,我也才和机千瑛提起呢。”
“是啊,正是如此。”根来机千瑛一边摆好茶,同时优雅地点头同意。唯有和红子在一起的时候,便会有其他的人格依附在这位老人身上,彷佛就是接近所谓神灵附体的状态了吧。
“一定是没有打算办宴会吧?”紫子说:“小田原夫人是不是会这么做的人呢?”
“哎,该怎么说…”红子像是少女般地偏着头,看起来这个人也是不怎么表里如一呢。
“随便怎样都好啦。比起这件事情,还不如来期待吃大餐吧。”
“根来先生,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要是有什么万一的时候,还请您多多帮忙。”紫子低头拜托。
“你说‘万一’,那是怎么样的状况呀?”根来笑嘻嘻地反问。
紫子感到这话里透着些不怀好意,但是她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我是想,要是真的有什么万一,比如说半疯狂的人物随便闯了进来之类的…”话说到这儿,紫子思索了一下。“啊,不过,像这样半疯狂的人不可能会寄影印的剪报来事先通知。”
“我想是不会吧。”红子也微笑点头。
“啊啊,我头部痛了。到底是什么事情什么原因会闹成这样的呀?”
“首先呢,”红子只喝了一口茶,便将茶碗放回桌上一边说着。“假定这是基于正常人的思考而具有计划性的行动,那么,我想最有可能的就是对方应该别有目的吧。”
“别有目的?”紫子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红子。
“对方威胁会有危险发生在小田原夫人身上,再藉此向注意力不得不被移开的其他重点下手。也就是说,像珠宝啦还是什么的…”
“小姐,您的玩笑会不会说得有些过头啦。”机千瑛笑着说:“这样的话,岂不就是亚森·罗苹(注九)了?”
注九 亚森·罗苹是法国作家摩里斯·卢布朗(Morris Leblanc)笔下脍炙人口的怪盗,聪明机智不下于福尔摩斯。
“哎呀,你懂得还真意外地多呢。”
“托福托福。”
“托谁的福呀?”鼻子哼一声,红子笑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可是最具说服力的论点喔。”红子神情愉快地说:“一定是有宝石或者金块之类的吧。可能的话,要是有马尔他之鹰(注十)或是粉红豹(注十一)这种赫赫有名的昂贵宝物,该有多高兴呢。”
注十 《马尔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是美国作蒙达许,汉密特( Dashiell Hammett)的著名推理作品,曾经三度改编成电影。书中的“马尔他之鹰”,据说是十六世纪时献给西班牙国王的稀世珍宝。
注十一 《粉红豹》(The Pink Panther)是从一九六三年开始推出的一系列侦探喜剧片,“粉红豹”是出现在电影当中的高贵名钻。顺带一提,“顽皮豹”卡通就是在电影走红之后,从它的片头动画发展出来的卡通剧集。
“要是有那种东西的话,这时候早就放到银行保险箱里保管了吧。”根来浇冷水说道。
“可是,在以往的三起数字巧合杀人事件当中并没有存在这样的预告信。”红子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正经八百地说:“至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消息。”
“哇,这已经被称为数字巧合杀人事件了呀?”紫子前倾着身子问道。“好酷喔!”
“没啦没啦,”红子摇摇头。“这是我现在才取的名称。”
“什么嘛。”
“那个,小姐,我机千瑛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吗?”突然又变得彬彬有礼的根来发言。
“说来听听吧。”红子眯着眼睛点点头。这两个人是不是在练习演戏呀,紫子觉得很好笑。
“想来恐怕是今天初次遇到保吕草先生的小田原夫人对他一见钟情,啊,请见谅,用这样俗气的表现真是太失礼了。呃…总之保吕草这个男的乍看之下虽然个性软绵绵的,倒也是个新好男人,尽管年龄小了一轮,不知道当初是否不应该在公寓与他会面,或者是像古时候远远隔着后花园墙壁偷窥的思慕之情那一类的,也就是说,其实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才脱口说出要拜托找儿子的家教。反正懵懵懂懂地心有所属,却落得悲惨不幸的孽缘。一旦回到自己家里,却依然朝思暮想都是—啊,保吕草先生…啊啊,好想再见上一面,有没有办法无论如何见个面呀—净是这些想法,彷佛有个走马灯在眼前转呀转的。”
“机千瑛,你不能挑一下重点再说吗?”红子冷冷地说道。
机千瑛咳了咳喉咙。“就是说呢,我认为该不会是小田原夫人一心想要引起保吕草先生的注意,所以才突发奇想开起这样的玩笑。”
“好厉害喔,根来先生。”紫子佩服地大叫。“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搞不好就给您说中啦。嗯,我觉得真是一针见血极了,绝对是这样的。”
红子双手抱胸,板着一张脸。大概是根来提出比较具有说服力的想法,让她感到索然无趣吧。
“那个希望瞒住她先生的吩咐,怎么看都很奇怪不是?”根来像是再将一军似地补充。
紫子用力地点头。
另一方面,她内心则认为实在是太不像话,这种事情绝对无法原谅。紫子对于小田原夫人感到一肚子火大。
然而,为什么要生气呢?
莫非自己喜欢保吕草吗?所以才会因而妒火中烧吗…
不,才没那回事,她可以肯定。
更何况,保吕草现在正打算向她眼前这位濑在丸红子进攻呢。
进攻?
好像没人用这词儿了吧…
“你傻笑个什么劲?”红子伸出一只手,在紫子的眼前挥舞着。“正在和哪只鬼连线中吗?”
“呃,红子姐。”紫子换个姿势,直直地盯着对方询问。“保吕草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既然是工作的话,那也没办法吧。向委托人展现诚意,这就是工作呀。”
“不、不是这个啦。我说的不是这回事,我是在问保吕草这个人啦。”
“保吕草这个人,怎么了吗?”
“他好像很想和红子姐一起去听音乐会耶,你为什么回绝了呢?”
“啊,这件事啊。”红子嘻嘻一笑。假使人世间有天使的话,外表看来一定是这样的感觉吧。“你想听我的理由?”
“嗯,非常想。”
“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哟。”
“嗯,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啊…”红子一副正经的表情,用食指抵住嘴唇,视线斜望着半空,小小声地说:“非常讨厌保吕草啦。”
4
保吕草打了个喷嚏。
他握着木制的方向盘,有技巧地让几乎可说是古董的轿车在路上跑。窝在副驾驶座里的是小鸟游练无,照样还是一身女装。反正又没有必要特地换装。
“刚刚那个人和保吕草学长好像有很久的交情啊?”练无问。
“喔,他呀,那是我高中时电波科学研究社的学长啦。”保吕草回答。
“电波科学研究社?听起来满可疑的耶。那是在等待外太空传来神秘讯息的吗?”
“呃,有点像是这样吧。”
在便利商店买好便当等东西以后,保吕草将车子停在位于小巷子里的一家小水电行门前,油漆斑剥的招牌上看得出“中桥水电”的字样。快要满到人行道上的电子产品或音响零件的废弃物堆积如山,由于这些废材的缘故,入口的大门差不多只能开到一半而已。老板中桥是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很高的男人,保吕草从他手中接过装到纸袋里的物件,并且付了现金三万块,看来像是今天晚上监视要用到的无线电对讲机。练无想到这是自己打工费两倍多的数目,不过肯在这些机械上面撒大把钞票正像是保吕草的作风。所以,他一点儿也不会生气,练无本身反而也对于纸袋当中的小巧机械感到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
保吕草这会儿正叼着香烟,一边像是给烟呛着,一边驾驶着车子。
“窃听器啦,超小型的CCD相机啦,各种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他部会借给我。”保吕草继续提起中桥的事。
“他为什么会拥有那样的东西?”
“御宅族(注十二)嘛。”保吕草把脸转向这边。“这没有什么理由的啦,就是喜欢玩这一类的。”
注十二 原文是“otaku”,意思是指“对于特定事物极端狂热喜爱而鲜少与他人接触的人”,尤其极度热衷于动漫( ACG)的族群。也可以写成“御宅”。
“喔。”
“他是个侦探御宅族,尤其是热衷在那些侦探商品上头。”
“那样的话,自己出来做侦探不就好了。”
“不对不对,这正是每个人兴趣不同的地方。”
“学长借了些什么?”
“无线电对讲机。”
“那种东西有需要吗?”他决定单刀直入核心的问题。“虽然是三万块钱,也很可惜耶。”
“不要紧,可以当作必要经费来请钱。”保吕草一边右转方向盘一边说:“这也是技巧之一哟。钱要花到某个程度,委托人才会吃这一套。”
“喔。”(保吕草学长也是个侦探御宅族呀…)练无这么想着,却没有吭声。
保吕草驾驶的是橘色的福斯金龟车。气冷式引擎在后头嗡嗡作响,三不五时会发出轻微的爆炸声,排气管悬得低到快要摩擦地面,练无没有办法理解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安装成这样子的。该不会是为了要放掉静电吧。
金龟车跑过了阿漕庄前,直直冲过T字路口,就这样驶进了樱鸣六画邸的正门。在石板上缓缓前进,接着往右手边下了斜坡。那里是个停车场,还很新的全黑柏油上画着鲜明的白线。
“好吧,趁现在来把剩下的电池充个电吧。”一将金龟车停放好,保吕草接着扭扭身体把手伸向后座的纸袋。“还有四个,用十分钟来算的话就要花四十分钟了。”
三支无线电各会用上两个电池,合计是六个,到中桥水电拿东西的时候,说其中两个已经充好电了。原来这两个是在保吕草去之前,中桥先帮忙充电了。
练无看看自己的手表,六点半。
充电的方式,练无刚才在中桥水电也听过了。要先把车上的点火器拔掉,再从那个地方插上充电器延伸出来的电线接头。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罗。我先去见小田原夫人,还有稍微观察一下状况。这两个我就先带走了。”保吕草说完便将无线电对讲机和两个充好电的电池拿在手里,接着打开车门。“充电充好的话,先把收讯的开关打开。还有,也得交给小紫一支,我遇到她的话会告诉她来这边拿。”
“我只要一直待在这儿就好啦?”练无问。
“等到有指示为止吧。”
“懂了。”
保吕草踏出车外,往宅子的方向走过去。
练无先把电池接好,确定充电器上头的绿色小灯亮了,便将座位稍微向后倾斜,两只手搭在头上。打了一个哈欠。
这里有高耸的围墙包围在广大宅邸的四周。可能进出的地方有三处,就是刚刚开车进来的南边正门、位在北边的后门,加上东边还有一处小小的便门。正门跟后门白天都一直开着,几乎没有碰过在天还亮的时候是关上的,或许是因为宅子本身就上锁得好好的,还是保全系统够完备吧。无论如何,即使门是关上的,只要有一把差不多大的梯子,想要从哪儿入侵都是有可能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大宅东边院子里的小径上走来了三名男女。是香具山紫子和濑在丸红子,还有根来机千瑛。
“啊,是小练。”紫子注意到坐在金龟车里的练无,于是走过来。“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呀?”
“工作已经开始啦。”练无从车窗探出头来答道。“遇到保吕草学长了吗?”
“没有。”紫子摇摇头。
香具山紫子难得一身时尚,迷你的洋装加上帽子有种不可思议的气氛,有些前卫但是还不差,练无这么想着。接着走过来的濑在丸红子身上穿的是古典的蓬蓬裙加上有褶边的短袖上衣,看起来彷佛是法国的贵妇娃娃正在走路一般。
“好猛…”练无不由得下车注视着她。“红子姐好像公主一样,蓬蓬的跟个什么似地。”
“你是说你自己吧。”红子应了回来,脸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小鸟游啊。”根来沉着一张脸说道。“你那一身衣服,到了紧要的关头没有问题吗?”
就连说这话的根来机千瑛也穿着短尾晚礼服再别上蝴蝶结,看来极为温文儒雅的打扮。
“请别担心,老师。”练无笑嘻嘻地点头。
“紧要关头你就穿那样跟人家拼啊?”紫子像是好笑似地问道。“在那之前先来个变身比较好不是嘛?”
“我这裙子,超适合用来进行奇袭攻击呢。对方看不到脚的位置,所以会在什么时候从哪儿踢出去,对方的判断铁定会晚一步。这就是一招毙命!”
“什么一招毙命嘛!”紫子笑了。
“第一下就把敌人打倒,这叫做正面攻击法。”
“若是不能一下击倒对方的话,是很不利的哟。好吧,我就来帮你看看吧。来来来,从哪儿都行,攻过来吧。”根来机千瑛侧着身子半蹲了起来。
“喂,你们你们…”红子介入两人中间。“都住手了吧,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可不可以稍微明白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小练,你一直都要待在这边吗?”紫子问。
“是呀。”
“哎呀,那真是可怜呢。我懂啦,就让体贴的紫子小姐把宴会上的料理带来给你吃吧。”
“啊,拜托拜托,”练无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就让我期待你的那份体贴吧。”
正当闲聊之间,两个电池都充电完了,于是练无便将其中一个装进无线电对讲机,递到紫子手里。紫子把小巧的耳机塞进耳朵,隐藏在发际。
“通讯的时候就按这里讲话”练无教导使用方法。“除此之外,就是开关一直要保持开着。
有时候你可以用这个旋钮把杂音弄到最小。”
练无把另外一个电池装进自己的无线电对讲机里,然后按下通讯按钮。
“喂喂,Test、Test,听得到吗?”
“哇,好厉害…我懂了我懂了。”紫子一边用耳机做确认,一边瞪大了眼睛直点头。“小练你听得见吗?”
“OK。”
“哇,帅呆了!”紫子夸张地说:“这还真是乱给它高科技耶。”
练无拔下电池交到紫子手里。
“来吧,这个是预备电池。我想大概不换也没有关系,不过万一时间要是拉长的话,这里有个小灯会一闪一闪的,如果这样你就自己换吧。会吗?你看,就只要换插这边的接头而已。”
“这是从哪儿弄到手的呀?”
“借来的东西啦。”
“真是无聊透了,那种东西为什么有必要呢?”濑在丸红子双手抱在胸前说:“怎么让人觉得不过是在玩玩罢了。”
三人留下练无一个人,朝着大宅的玄关那儿走去。练无再次坐进车子的副驾驶座,将自己要用的电池装到充电器上。
保吕草润平正在抬头看着楼中楼式的挑高天花板。有两张大餐桌排列在宴客厅的中央,上面覆盖着纯白色的桌布,桌上摆出来的东西还不多,结果却突显出一片白净的平面,那里就是把端出来的料理摆放上去的地方,令人垂涎的香味也扑鼻而来。宴会似乎已经准备就绪了。
当几个小时前造访宅子的时候,并没有进入这栋洋房的部分,他一直被引领到和式建筑的走廊还有房间。这回走的玄关是从正面看去靠左边,也就是两座圆塔之间的拱形部份。一走上能从两侧上去圆环通道的平缓斜坡,便有一道特别大的门是开着的。由那里走进去,穿过玄关大厅,再推开一扇玻璃门之后,便进到这间大宴客厅了。
保吕草走进房间中央回头一看,可以看见二楼走廊的白色栏杆。那排栏杆就这么接续到两侧的楼梯,再连到一楼来。十分优雅的曲线。台阶的左右两边是白色的,中央部份则是偏红的咖啡色,一直延伸成带状。挂在墙上的好几幅小画,沿着斜角布置成可以一边上楼梯一边欣赏,而对面白色栏杆的这一边则在上楼途中的两处摆着观叶植物的盆栽,二楼走廊的中央部分正好像座阳台般往外突出来,似乎可以居高临下看尽这整间大宴客厅。它的里侧,走廊的墙面上并排着三道白色的门。两边那两扇门大概就是要攀上两座圆塔的楼梯间。至于中间这扇门,想来就是接到刚好在玄关大厅正上方位置的房间吧,那里应该就是被夹在两座圆塔之间的空间,而从外头看的时候令人印象深刻的圆形彩色玻璃便是镶在这间房间的墙壁上。保吕草对此想像着,他虽然还不曾瞧过那间房间里面,却也大概可以掌握到那儿有多大的面积。
头顶上垂下来的吊灯是黄色不透明的色彩组合,看起来若不是相当精巧的复制品,那就是年代久远、相当具有价值的东西。那间宴客厅里除了保吕草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就在刚才,先前那位听力不好的老婆婆(想来是女佣吧)用老人家特有的浓浊声音丢下一句“请在这里候着”,便消失在往里面的通道了,在那之后,有穿着围裙的年轻女性把烛台端来餐桌这儿一次,见到保吕草也没说什么话。她的动作看起来比预期地忙碌,又随即离去了。感觉隔着左手边的门后面,不时可以听见笑声传来,大概是那里的休息室已经聚集一些参加宴会的宾客了吧。
正当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周遭时,传出笑声的那扇门打开,里头走出一个男人。他戴着一副太阳眼镜,下巴蓄着山羊胡,结实健壮的体格,年纪有三十还是四十几岁。走路的方式像是稍微拖着脚步似地有点奇特,全身上下穿着不合季节的全黑西装。
男人正想要走到里面,却好像留意到保吕草的存在,于是便改变主意似地回过头来。
“你是哪位?”男人间道。由于他面朝着这边,因此这才发现他并没有打领带,西装底下依稀是藏青色的T恤。
“我叫做保吕草,”他轻轻点了个头。“是被小田原家的太太叫来的,要我在这里等候着。”
“太太叫的?”这么说着,男人又朝这边走近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保吕草瞧。“啊,那还真是…”
有什么好“那还真是”的,简直听得莫名其妙,保吕草只是默不作声。
就在此时,小田原静江跟老婆婆从里头一块儿出现了。
“保吕草先生,我正等着您来呢。”有些疲倦的表情挂着不安的笑容,静江走了过来。“和东尾先生聊过话了吗?”
“哪里,根本还没聊。”被唤做东尾的胡须男轻轻伸开一只手,再次瞥了倮吕草一眼之后,就这样消失到里头去了。因为戴着太阳眼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瞧着保吕草…
“我来带您到我的书房去吧。”小田原静江微笑着靠近保吕草。“请这边走。”
她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于是保吕草便跟在后头。左右两边都有楼梯延伸上去,而两人踏上的是右边的楼梯。他一边往左俯瞰着楼中楼式的宴客厅,走到了二楼的穿廊。白色的栏杆只在走廊的中央化为曲线,对着宴客厅的吊灯向外突出。在这块阳台的部分摆了一张小巧低矮的长椅,走廊和楼梯一样铺着偏红色的细长地毯。
小田原静江走向三道白色房门里居中的那扇门,接着插进了钥匙。这时候的保吕草则隔着栏杆往宴客厅望过去,可以见到年轻女佣正在餐桌上排着大盘子的身影。
“请吧。”静江一边打开大门一边说。
那是一间正面有着一扇大窗户的正方形房间。挑高的天花板,窗户上面的圆形彩色玻璃立刻就映入眼帘。这正如同他所想像的,像漩涡一般奇特的花样,以红蓝白三色做为基调的设计。站在樱鸣六画邸前从洋房部分的正面所看到的圆形彩色玻璃便是这个。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位于建筑物的正面朝着南边,两侧则夹着圆塔。
那扇窗户边,有张样式古典而稳重的书桌,还有一张靠背很高的气派椅子。窗户的左边是座橱子,反方向则是书架。靠右手的墙边是沙发跟茶几,左手边的墙边则是张五斗柜,在它上方的墙面挂着一大幅图画。门的附近有附着镜子的小柜子跟椅子,此外还有个高脚的台子、与靠脚合为一组的单人躺椅、高度大概有两公尺的观叶植物、两只陶制的大型犬、形状刚刚好可以摆进一具木乃伊的大型柱钟。总之,无论哪一样看起来都是高级到不行,不过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这堆东西看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璧纸接近金色,而天花板则是折射率颇高的金属绿,地板上的毛毯恐怕是价值数百万的玩意儿吧。
这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房间,保吕草首先这么想着,至少是没法儿用来打麻将吧。没有摆一张撞球台,也挺教他感到不可思议,而且既没有赌博的轮盘也没有射飞镖的装备。
“这里是我的房间喔。”小田原静江坐到沙发上笑咪咪的。
“我想也是吧。”保吕草也微笑着。“因为又不是我的房间嘛。”
“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这里连我先生都禁止进入呢。”
“我进来不要紧吗?”
“您是我挑选的贵客呀。”
“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荣幸。”
6
香具山紫子像是在濑在丸红子和根来机千瑛后面遮遮掩掩似地,三人从正面玄关走进了屋里。穿过玄关大厅,一进到里头的大宴客厅,早已经有古典音乐不知道从哪儿流泄出来,还有看起来相当可口的佳肴飘着香味。餐桌上排列着在大盘子里摆饰好的冷盘与各种大小不一的银色餐具,还有像是即将爆发的炸弹般冒着蒸气的料理。蜡烛燃着小小的火焰,反射到各个方向,彷佛是在进行着计算光速的实验。
有五个人待在那里,紫子于是决定一一加以观察。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脸孔,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谁,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现场没有人穿着正式的服装。她确信,穿着与屋里的气氛最为搭调的传统礼服的,毫无疑问地就属濑在丸红子和根来机干英这两个人。
时间再过一会儿就要七点了。
“晚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濑在丸红子的面前。“令郎今天负责看家吗?”
“是呀。差不多要到反抗期了吧。就算是那么一点点时间,他也绝对不要和我在一起,竟然对我这么说,真是不晓得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红子语调优雅地回答着。她的声音连发音都跟平常不一样,如果说她向来的声音是单簧管的话,那么现在这种声音便是长笛了,只能认为她有两个声带吧。
“这一位是?”男人瞥了紫子一眼问道。
“喔,我和尊夫人联络过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做香具山紫子。”
“幸会幸会,我是小田原。”男人朝紫子伸出一只手。“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好、好的”紫子点头。
“二位是怎么样的朋友呢?”
“啊,这个嘛,偶尔会在一起玩游戏…”紫子一边握手一边回答。“麻将”二字实在是难以启齿。
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小田原政哉,也就是小田原静江的丈夫,入赘小田原家的女婿。头发还很浓密,只是前面有一些白头发。身材并不魁梧,身高也没有比穿着高跟鞋的紫子那样高。
年纪大概是四十出头吧。从异性的眼光看来,的确是属于散发魅力型的相貌,具有磁性般的低音听起来既绅士又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