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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无人知晓.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7

“请尽量放轻松。”这么说着,小田原政哉便朝着有位修长纤弱的青年跟还算是少女的女孩站着的餐桌那儿走去,那两个人就是他的子女吧,紫子心想。因为总是感觉哪里有那么些种似,听说女儿是高中生,儿子还是国中生。要找小鸟游练无当家教的就是那个高个儿的儿子。

摆放在对面墙边的沙发上头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留着山羊胡还戴太阳眼镜,年纪看不大出来,大概有三十几岁吧。女的全身骨瘦如柴,挂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穿着一袭长礼服,可惜因为眼镜的关系都给糟蹋了,她也是三十几岁了吧。

“那些人是?”紫子细声询问站在附近的红子。

“那是东尾和浅野。”红子回答。“那个留着胡子,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是东尾先生,那家伙纯粹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浅野小姐是在大学教书的,不过只是个助教而已。”

“都是小田原夫人的朋友吗?”

“才不,他们只是住在这栋宅子里罢了。”红子看似有趣地微笑着。“也就是‘食客’的意思。虽然说从表面上看来,我也是一样的吧。”

红子耸耸肩,开玩笑似地皱着眉。

“表面?那么实质上不一样吗?”

“表面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只不过是个食客吧?”

“嗯。”紫子点点头。

“其实呀,实质上也是没什么两样的啦。”红子这么说完,接着便自己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全屡子里的人都看向这边,不知何时坐到椅子上的根来机千瑛,则是一副忧心忡仲的神情。

待在宴客厅里的有濑在丸红子、根来机千瑛、香具山紫子三人,小田原政哉和他的儿子女儿三人,还有胡须男东尾跟圆眼镜浅野两人,其他还有一个穿着围裙、像是女佣的年轻女性,合计是九个人。

高处响起开门的声音,紫子回过身,抬头往那儿看过去。由于宴客厅是采楼中楼格局的缘故,因此看得到二楼的走廊。隔着白色的栏杆,有三道房门并列着,这会儿中间那道白色的门才刚刚打开,里头出现一位穿着乳白色礼服的女性,她就站在跟前那块向外突出的栏杆部分。

“各位晚安。”她这么说着,接着优雅地略施一礼。整个气氛彷佛是玛丽·包萍(注十三)就要那样张着洋伞翩翩降落一般,蓬蓬的裙子再加上绕在脖子上的领巾、有点过时的装扮,包准是小田原静江,紫子心想。

注十三 《玛丽·包萍》(Marry Poppins)是由英国作家帕·林·特拉弗斯(P.L.Travers)所写的文学作品,曾经由迪士尼拍成电影《欢乐满人间》(一九六四)。故事的女主角玛丽,包萍是位保姆仙女,她的出场就是撑着一把伞来到人间。

“你看,品味最差劲的礼服。”一旁的红子把脸凑近,和紫子咬着耳朵,似乎是她对于小田原静江那一套礼服的评价。看看红子的脸,她正撇起嘴唇,顿时之间毫无顾忌地笑了。

紫子经常在想,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将濑在丸红子这个人的性格掌握得很好。对方实在是非常复杂的一个角色。说穿了,根本就是“卡欧斯(注十四)”吧。

注十四 卡欧斯( Chaos)是希腊神话当中的混沌之神,也是创世以来的第一位神明,他生下大地之母盖亚(Gaea),并成为所有泰坦神(Titan)的祖先。“chaos”在希腊原文里是指广大无边的空间,当时天地尚未分开,秩序尚未诞生,呈现出一片混沌。

小田原静江从左手边的楼梯走下来,小田原政哉和孩子们就在那下面迎接她。小田原一家四口在那里会合.就这么由静江领头走到屋子的中央,感觉连站着的位置都像是事先决定好的。该不会像高中棒球开幕典礼那样还练习过的吧,紫子心想。

坐在沙发上的东尾和浅野两人也站了起来。

“嗯,我并不特别打算做些什么,料理也好像都准备就绪了,首先,就把香槟…”静江转向身旁,年轻女佣于是递出酒瓶。“东尾先生,可以麻烦您为我们开瓶吗?”

“啊,好的好的。只要是紧闭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打开给您瞧呀。”东尾一边捻着胡须一边走上前,从女佣手中接过了酒瓶。

轻轻一声响起,瓶塞弹飞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弹中了天花板,还是弹中了楼梯旁的墙壁。

女佣捧着上面盛有玻璃杯的盘子站立,东尾将酒瓶倾向小田原静江手中端住的杯子。总算所有人都拿了酒杯,各自分到少量的液体。

“生日快乐。”将酒杯递到面前,用绅士般的声音这么说的,是站在妻子身边的小田原政哉。

“生日快乐。”所有人口中吐出同样的台词,高高举起酒杯。接下来,有一半的人将酒杯放在桌上,开始鼓掌。

香具山紫子稍微感到一丝尴尬,一来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再加上总是有种让她无法融入其中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氛存在。冰凉的香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还有排在餐桌上的冷盘让人想要马上伸出手去,巴不得早一刻打开银色餐具的盖子好瞧瞧里头的料理,是什么在压抑她那些欲望呢?紫子实在感到不明所以,或许她已经陷入被气氛吞噬下去的状态了吧。总之,忍耐下去的表现才是恰如其分吧,这会儿怨起来,今天什么都还没有吃呢。

“小紫,听得见吗?”耳边突然响起练无的声音。

虽然吓了一跳,紫子还是装作咳嗽的样子来蒙混。一只手移到嘴边,对着藏在衣襟里的小型麦克风小声咕哝。“我听得见…都还没开始吃。”

“喔喔,听到了。”这回是保吕草愉快的声音。“好吧,今晚可漫长呢,好好努力吧。”

“努力什么?”是练无询问的声音。

就这样,无线电对讲机静了下来。

紫子悄悄地叹了口气,接着像是想到似地将手中拿着的香槟一饮而尽。

7

保吕草润平正在看着屋子玄关前的圆环通道。太阳逐渐西沉,周遭都暗了下来,但是高处的天空依旧是鲜明的紫色。不过,望着西边天空云朵流动的样子,像是快要下雨了。

“小鸟游?”他按下麦克风的开关呼叫。

“是的,我在听啦。”

“正门关上了吗?”保吕草问。

“啊,有,刚刚有老婆婆过来关了。”

“你在那里有没有被什么人发现?”

“没有,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也没有注意这辆车。”

“你从那里可以看见屋子的正面吧?”

“看得到。”

“有个圆形的彩色玻璃,它下面是扇窗户。”

“对呀对呀,可是房间里的灯是熄着的,看不大清楚。”

“那儿就是小田原夫人的房间,刚才她让我看过里面,超劲爆的房间啊。”

“保吕草学长,你现在人在哪儿呀?”

“就在那扇窗户的下面,玄关前的圆环通道这儿。我要去巡一下后面罗,顺便也想试试看这个无线电对讲机可以到多远的距离。”

“那我呢?”

“你一直待在车子附近就可以了。”

“了解。”

“正门那儿的便门也要留意监视着,是开着的吧?”

“大概是吧,要过去看吗?”

“拜托你罗,晚一点去也可以。”保吕草如此说道,接着把手伸到胸前的口袋想要抽根烟,却又打消了念头。

“小练,听得到吗?”是紫子的声音。

“听得到呀。”

“这里料理乱好吃的耶,都快让人受不了啦,还有一大堆酒好喝,简直是天堂呢。”

“我可是打算等一下就要吃冷便当了,”练无回嘴。“你不用一一报告给我听啦。”

“你呀,像这样小家子气可是不行的哟,真是爱闹别扭的家伙。”紫子笑着说:“别吃什么便当了,把肚子空着,我待会儿找个机会给你带过去。”

“哇,感谢!我一定会乖乖等的。”

“小紫,你那边有几个人在?”保吕草一边移动一边问。

“呃,小田原家四个人,加两个食客,再加我们三个,剩下就是佣人吧。”

“小田原家四个人?”

“是啊。”

“两个孩子和老公?”

“嗯,是呀。”

“那么爷爷没有来罗?”

“爷爷?唔,好像不在耶。”

“0K,我知道了。”保吕草点点头。

小田原静江的父亲,数学家小田原长治似乎并没有出席宴会。应该是在宅子里的什么地方吧。

保吕草决定稍微走一走。

当无线电对讲机里没听到声音的时候,它非常地安静,因为里头装有切断杂音的线路。

夜,还很漫长。

8

香具山紫子把端出来的料理吃过了一遍。边站边吃,这就宴会的形式而言,实在是不可或缺的最佳条件。不管自己再怎么大吃大喝,也不会被别人知道,这样真是方便极了。身为女生,多多少少都想装出一点淑女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明明是个大胃王—对于这样的窘境因为可以折衷得很好,所以这种形式紫子最喜欢了。

啤酒喝腻了,已经开始在喝加冰块的威士忌。

“料理还可以吧?”小田原政哉靠了过来向她问道。悦耳的嗓音,彷佛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显得愈加酥软。

“真的非常可口,太令人感动了。”紫子回答。由于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所以这并不是客套话。

“我方才从濑在丸小姐那儿听说,您是住在我们家的公寓是吧?”

“是的,就在阿漕庄。”

“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这个嘛…”紫子才想一下就开口了,似乎是有些喝醉的样子,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面温度升高。“只有我,明明是女生却住在二楼,而且房间还是在厕所隔壁,二楼除了我以外,住的全都是男生,所以想上厕所还要特地跑到一楼去啦,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幸吗?”

“不公平是吗?”

“不,是不幸。”

“不过,真要住在二楼才比较安心吧?”小田原政哉依旧用他绅士般的身段,从餐桌上取了一块三明治来吃。

“话是这样说没有错…”紫子也将嘴巴凑近玻璃杯。

“原来那间公寓那么有人气啊,本来是想要拆了重新盖大楼的。”

“啊,请等我毕业以后再那样做吧。”

“嗯,”小田原微笑着。“那当然。”

“不过,时间很难抓得准呢。”

“是啊,一直都是住得满满的嘛。对了,可以的话就搬来这栋宅子住吧?”

“咦?”紫子拉长下巴,翻起白眼瞧着对方。小田原两眼的位置比起她的眼睛还要下面一点,要翻白眼还真是微妙地给它有点困难。

“在那边的东尾先生啦,那位浅野小姐啦,那些人也是如此呢。一开始都待过阿漕庄喔。”

小田原政哉看着那边说话,看来就是濑在丸红子提起那两个人时所说的“食客”一事。

“是这样的吗?那怎么又会来到这边?”

“是呀,为什么呢?”小田原笑嘻嘻地答道。

胡须男东尾这会儿正在房间中央和小田原静江说话,戴圆框眼镜的浅野则是在角落里和根来老人交谈着,他们看起来刚好有种父女的感觉。濑在丸红子以小田原的儿子女儿二人为对象,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说着话,惹得两个年轻人哈哈大笑。

将整间屋子巡视过一圈之后,视线再次与眼前的小田原政哉交会。连刚刚聊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紫子就先做出一个微笑,这么一来,小田原政哉竟然将脸凑近她。

“可以的话,真的能让你在这儿住下来。”他在紫子的耳边轻声说道,把脸移开之后便意味深长地慢慢点着头。

“房租呢?”紫子问。

“当然,是不用钱的。”

“不用钱?”紫子重复着对方的话。“就可以租到一问房间了吗?”

“是的,挑你中意的房间,只要是空着的哪里都可以。”

“那…”正要问到有什么样的条件,紫子却沉默了起来。

接着,她又再次望向浅野那边,虽然感觉她是个沉闷的女人,却也是位苗条美女。其次再看看红子,她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法国贵妇娃娃,看过一遍,她又与小田原政哉四目交接。对方热心地注视着紫子,脸上依然保持笑容,真是个有耐性的男人。所谓“食客”,也就是当这个男人的…尽管朝着那个方向想像,但是一想到惟独对于红子来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于是她便打断了思绪。

酒,稍微醒了一些。

“东尾先生为什么会待在这栋大宅里呢?”紫子问。是啊,东尾是个男的,这儿也有男的食客。

“是为了什么呢?”小田原政哉这回看起来表情有些不悦。“嗯,这就不得不问问内人…”

下半句是先前所没有的鄙俗声音,小田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紫子也跟着看向小田原静江。现在站在她身旁的,是穿得一身黑漆漆的东尾。

“如何呢?”小田原再一次向这边问道,依然是带有强烈企图的视线。看来他是很认真地在询问。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顶着醉醺醺的脑袋,紫子这下才明白。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都是这么一回事呀…

“我会好好考虑的。”紫子想了很久才回答道。那句话在关西正是“不行啦”的同义词。

9

香具山紫子请女佣帮她拿来大保鲜盒,把餐桌上的料理装过一遍。每个盘子里都还剩下一半以上的料理。

“我有朋友受了这里的太太之托,人在外头巡逻着,我想给他带些料理过去。”尽管如此说明,女佣也只是莫名其妙地歪着头,看不出真正的意思有表达到的样子。人们都集中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四周,因此好像没有人留意到紫子正在动手做便当。忙到一半,年轻女佣又拿来了一个小的保鲜盒,帮忙进行装便当的作业。

那个女佣跟到了玄关前,门也是她帮忙打开的。走到外头,温暖潮湿的空气在附近的灯光下呈现白蒙蒙一片。由于女佣正在看着,因此紫子默不作声走了大约十公尺,走到圆环通道以后才对着煞线电对讲机说话。

“小练?”紫子朝麦克风小声地说:“我现在要过去你那边罗。”

“啊,小紫。”听到的却不是练无,而是保吕草的声音。

“保吕草学长?你在哪里?”

“不要停下来,继续走。”是保吕草冷静的声音。“我人就在你左右不远…玄关那儿有谁在看着吗?”

“嗯,有女佣。”

“你手上那两个是料理?”

“嗯,是啊。”紫子回答。她手里拿着两个保鲜盒,一想到不晓得从哪儿被保吕草盯着瞧,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保吕草学长也来吃吧。”

“我不用啦。”保吕草冷淡地说:“小鸟游呢?咦,他怎么了吗?”

随时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保吕草。紫子观察到,愈是到了天黑孤单的时候,他的反应愈是显得冷淡。

就这样,紫子在石板上直直地走了一会儿。常夜灯只有最低限度的几盏,到正门口大约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途中却只有三盏灯而已。

一走进停车场,便看见保吕草的车子闪着小灯。走到车子附近,引擎并没有发动,黑漆漆的车内逐渐变得清楚,隐隐可以听见音乐传来,车上的收音机似乎是开着的。小鸟游练无虽然坐在副驾驶座上,却见他将椅背往后放下来睡觉。

紫子先悄悄地将手里拿着的保鲜盒放到柏油地板上,接着倏地打开车门,捣住练无的嘴巴。吃了一惊的练无吓得像是要跳了起来,结果一头撞上车顶,膝盖则碰到仪表板下面。

“好痛!”练无在座位上蜷缩着蹲下。

“笨蛋!你在干嘛!”紫子骂道。“这样不行吧,竟然在睡觉!”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练无把脸抬起来。“好痛痛痛……撞到小腿了。好痛,真是的,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啦?”

“亏我还特地拿料理过来,不要是吧?好吧好吧!”

“很过分耶,小紫。”练无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车子里头出来。他把蓬蓬裙往上卷起,用一只手按着左边的小腿,好像真的很痛的样子,不过,在黑暗当中看到这样的光景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真的很痛啊?”

“快痛死了啦,”练无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似地。

“是喔,那真是对不起啦。”紫子拿起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以后递给练无,免洗筷也都有带过来。由于比较接近停车场里唯一的一盏常夜灯,这附近稍微明亮一些。

“没被蚊子咬吧?”

“哇,好棒喔!”吃了一口料理,练无欢呼起来。“你们吃这么好料的喔?还好我故意把买来的便当留下一半,想说马上就有大餐可以吃,一直在忍耐呢。”

“你还敢说,明明就在睡觉。”

“香肠也很高级呢。”

“保吕草学长的那一份要帮他留下来喔。”

“咦,保吕草学长没有联络吗?”练无一边嚼着炸干贝一边问。

“他好像是在玄关附近,可是刚刚没看到人耶。”

“喂喂,在听吗?”保吕草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

“啊,是呀是呀。”紫子回答。“小练现在正在吃好料的。”

“我等会儿再吃,帮我留一点下来。”保吕草说:“小鸟游,你在听吗?”

“呃…”紫子代为回答。

“对了对了。”一边说着,练无把放在车子仪表板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拿到手里。“这个忘了。”练无戴上耳机。

“你这个人还真是随随便便的耶。”紫子说。

“啊,小鸟游现在归队。”练无对着麦克风说。

“保吕草学长,小练在车上睡觉喔。”紫子打小报告。

“要睡的话只有趁现在啦。”保吕草的回答颇为冷淡。

“小紫,你早一点回去吧。还有,车子的小灯要关掉,收音机也不可以听喔,电池会变弱的。”

“啊,对不起。”练无低头赔罪。用无线电对讲机又看不见人在低头,紫子心想。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紫子对着麦克风说。接着,她关掉麦克风的开关,瞧着练无这边小声说:“保吕草学长该不会是在生气吧?”

小鸟游练无把无线电对讲机收到口袋里。

“没有啦…不过,他好像是玩真的呢。”

“玩真的?”

“就是说很认真。”练无稍稍抬高了嘴巴。

“为什么?难道说杀人魔真的会来吗?”紫子边笑边问。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睡醒心情不好,练无并没有笑。

10

保吕草看着回到圆环通道的香具山紫子。她在进去玄关之前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是想要寻找保吕草的踪影吧。门一打开,周围一阵光亮,随即又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耳机里传来紫子简短的报告:“我现在回到宴客厅了。”

保吕草脸朝向上方。打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抬头看着,今天晚上月亮没有出来。

小田原静江书房的电灯是关着的,因此并没有光线从窗户里漏到外面。这会儿,他的周遭一片阴暗,空气是静止的。

几十分钟之前,保吕草看见了小田原长治—拥有这座宅子的数学大师。尽管是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但是相当有精神,走起路来充满了活力,姿势也很端正。他从西侧的院子走过来,接着在玄关前的圆环通道停下了脚步,像是抬头看大宅正面的彩色玻璃般地仰着脖子,他似乎正在看静江房间的窗户。保吕草隐藏住身子,一直在窥伺对方的模样,年迈的数学家那样子有五分钟了吧,彷佛上头描绘着几何学的问题似地,他就只是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女儿房间的窗户一动也不动。

保吕草从小就很喜欢数学,具有明确规则的东西符合了一般性。孩提时代的他,总是手里拿着一把看不见的手枪,当他走在交通护栏边或是过斑马线的时候,必定会在等间距上击发子弹。当然,这把手枪根本不会发出声音,看不见的弹痕成了一种记号。或许有那么一天,自己会依赖它们在道路上前进,他有这样的感觉。如今想来,虽然那是一种无法解释清楚的状况,然而当时,保吕草却对此感到深信不疑。

会成为一个侦探,或者,也正是它的延续吧…

还是说…

没错,应该有更不一样的理由。

今晚他也感受到了,是因为这种不协调感的缘故吧。

他经常会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所困扰。

不知怎么地,没有根据的不安。

内心的骚动。

不祥的、预感。

果真是没有根据的吗?

难道不是在无意识之间算计着些什么吗?

当然,对于人类的第六感啦,预知能力这一类的存在,保吕草是一概不相信的。然而在小时候,它确实是存在的。无论是父亲去世那天,还是母亲去世那天,不知为何都曾经有过“啊,就是今天了”的预感。

那些是支配一切命运的独裁者做为小小的福利所送达的通知?或者与此相反,是死神趁虚闯进这样的念头,又穿身而过呢?在童稚的心灵里,也偶尔有过这样的想像,而不管哪一种都是胡说八道。

搭上电车,在紧闭的车门边把脸靠近玻璃,一直看着流泄而过的景色,轨道旁的电线杆按照等间距往后头飞去。保吕草用他从小就拥有的那把看不见的小小手枪,在电线杆与电线杆之间,像是要抓住节奏似地扣下扳机,即使是长大成人以后,他也会这么做,尽管那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小田原长治终于折返原先来的路上。这个时候,连保吕草都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正在紧张令他大吃一惊,那是距离现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前,正好八点左右的事情。

11

香具山紫子回到宴客厅之后又喝了好几杯掺水威士忌。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次数变多,可以确定她的身体与精神有一部分陷入了酩酊当中,于是她决定再次向料理下手。这时候,餐桌上正开始摆出水果或是小饼干等甜点,而且除了她以外,几乎所有人手里都端着小咖啡杯。

“你没问题吧?”听到背后有人出声招呼,转过头去才发现站着那个名叫东尾的黑衣男。太阳眼镜、胡子、西装,全都是黑色。“像鬼一样地黑”,她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台词。但是鬼不是黑的。“像笨蛋一样黑”,可是,笨蛋也不是黑的。真奇怪,果然是喝醉了…

“没问题…是说我吗?”

“嗯。”

“你是说我哪里有问题是吗?”要挤出这句话已经是快要到极限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好发音的字呢?

“我瞧见你从刚刚就打算要拿那边的布丁,却老是重复着同样的失败呢。”

“布丁?喔,你说这羊羹啊?”

“是布丁。”

“这种东西不吃吃看是不会知道的,不是吗?”把脸凑近胡须男,紫子倔强地说道。她眯着眼睛,稍微吓唬吓唬对方。“连吃都没吃还敢坚持说是布丁,真是太不成熟了。”

“那么,这是羊羹吗?”

“大概吧。”

“让我来拿吧。”东尾如此说道,接着伸手拿了一只叠在餐桌上的盘子,再就近拿支大汤匙将它俐落地盛起来。他看着紫子的脸,彷佛炫惧胜利似地微微一笑,说声“慢用”便将它递了出来。

“谢谢。”紫子接过盘子。“是羊羹啦,这个。”

“或者说,”噗嗤笑了笑,东尾点点头。“它是羊羹最重要的条件是,在你坚持说它是羊羹的时间里,它要实际存在于你的附近。”

紫子用小汤匙将它吃了一口。

“啊,是布丁…”

“事物的存在是如何暧昧、如何地不稳定,真相大白的那一瞬间往往发生在我有所自觉的时候。”东尾以四平八稳的语调畅谈起来。“然而,从其他方面来理解的话,这道甜食依然是个物体存在在那里。它构成了其他物体的阻碍而继续存在在那里,而关于这些,你想要怎么去理解它,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你是…东尾先生是吧?”

“是的,我叫东尾繁。”

“你的职业是?”

“像职业这种低贱的事情,老早就从我的人生当中剔除掉了。”刻意地嘻嘻笑着,东尾畅快吐了一口气。“我是诗人,是哲学家,是科学家,不过这全都不是我自称的。我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称呼,人家想要怎么看待我,那就和以布丁外形存在的羊羹一样,只不过是瞬间的幻影。”

“呃,我…好像有一点暍醉了耶。”紫子绷着脸说:“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小田原一家四口和濑在丸红子,还有根来机千瑛在屋子的另一头,小田原静江向他们说了些什么,接着一个人走上楼梯。紫子模模糊糊地望着她,静江用钥匙把二楼中间那道门打开,人影消失在其中。

在跟女佣谈话的浅野美雪端着咖啡杯往这边走过来,紫子刚刚才由红子介绍对方给她认识。浅野一脸白皙,完全看不出来有喝了酒。

“好像很有趣的话题。”浅野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在聊外星人吗?”

“外星人?”东尾夸张地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他看向紫子,眼睛睁得老大。“我们有提到那样的事吗?”

“好像讲到只有能够有所自觉的才算是存在这类的话…”紫子努力地思考着说:“如果说外星人的存在也一样的话,倒还真的是一样呢。只是,地球上除了地球人之外才没有外星人呢。”

“哎呀,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呢?”浅野立刻问回来。

“因为我觉得外星人应该没有那个闲工夫吧。”紫子回答。“特地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却还要躲躲藏藏的也没什么意思吧?”

“为什么偏僻呢?”

“谁叫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嘛。”

“是没有便利商店什么的。”东尾颇感有趣地从旁开口。“说不定木星背面都还会有MINI STOP (注十五)哩。”

注十五 MINI STOP,日本的连锁便利商店。

“会在太阳系开店的,应该是SUN CHAIN(注十六)吧。”说这句话的是濑在丸红子。她从女佣那儿接过新的玻璃杯,然后来到这边,玻璃杯里摇晃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那之前,居住各个星球的外星人有时候会在刚好位于中间的星球上碰头。他们一直用电波在通讯,于是商量好了时间地点,分别派一名代表前来。这样子呢,两个人才会同一时间站在同一个地点。尽管如此,哎呀真奇怪,两个人却都找不到对方,结果就没能够碰头了。那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注十六 SUN CHAIN.日本的连锁便利商店。

“这是猜谜游戏吗?”浅野美雪皱着眉头。“红子小姐,我说呀,希望你在玩猜谜游戏的时候,要从一开始就好好宣布这是猜谜游戏以后再来发表。”

“像这样对于人家的题目发牢骚,可说是一时之间还没想出答案的证明。”东尾捻着山羊胡说。

“说这句话的东尾先生才是在争取时间吧。”浅野把话顶回去。

“呃,真的是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点吗?”紫子发问。由于突然发展成有趣的局面,她有些慌了起来。“他们彼此不会因为座标不同还是单位不同,所以在时间或空间哪方面出现差池吗?”

“并没有。”红子笑嘻嘻地摇头。

“是彼此外型差太多啦。”浅野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道。“比方说,一边是看起来像石头或岩块的矿物人,而另一边是液体人的缘故。所以才没有办法互相认识对方吧。”

“不对不对,是大家对于‘碰头’这样的概念有所差异吧。”东尾在浅野面前伸开一只手说:“其中有一边种族是把找到对方定义为躲开对方,碰头就是跷头的意思。因此,在这个种族看来,找不到就等于是碰头的意思。”

“又在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浅野提出不满。

“啊啊,不行了…”绞尽脑汁到最后,紫子只能叹气摇头。“红子姐,我投降了。”

屋子的另一边,根来机千瑛还在和静江以外的小田原家三人继续说话。

砰,一声闷响,由于声音低沉,因此听不出声音的来源,霎时之间,待在宴客厅里的众人面面相觎。然而,声响到此就没有继续传出。

挂在墙上年代久远的时钟正指着八点三十五分。

12

保吕草润平望着彩色玻璃底下的那扇窗户。就在不久前,房间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他看见站在窗边的小田原静江,可是现在那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窗帘并没有被拉上。

“小鸟游,听到了吗?”保吕草小声呼叫。

“是。”是练无快要睡着的声音。“怎么样?”

“从你那儿也看得到正面的窗户吧?”

“对啊。电灯是亮着的。”

照理说,小鸟游练无应该是待在停车场的车上,与保吕草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五十公尺的距离。保吕草没见过练无戴着眼镜,或许是戴了隐形眼镜吧。

“你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有什么吗?”保吕草也一边看着窗户一边说:“从我的位置看角度不好,只能看到房间天花板。如果从你的位置,应该可以看到房间里面吧?”

“嗯,看得到呀,可是没看见人影。窗户附近那个是椅子吧,我想是那是张大椅子的靠背,就只有那个。咦?啊啊!”

“怎么了?”

“刚刚,窗户旁边有个男的。”练无高声说道。

“从我这儿看不到呀。”

“啊,电灯…”

比起练无的叫声还要早先一步,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

保吕草藏身的地方也暗了下来。

“会不会是出了房间?”保吕草说。

“嗯,大概吧。不过,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练无又用他快要睡着的声音回答。

“啊…保吕草学长,这个打工好像还满无聊的耶。”

“奇怪了…”保吕草喃喃自语,他一直抬头看着上方。

“有什么好奇怪?”

“是什么样的男人?”

“啊?喔,刚刚在房间里的人呀?呃,就只是个轮廓而已,看不太清楚耶。不过,个子满高的。”

“不是小田原夫人吗?”

“啊,那倒不是。我又不可能会看错嘛。”

“真的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练无再次重复相同的问题。

“没什么,”保吕草这时叹了口气。“不久之前,她才讲过那个房间连她老公都不可以进去哟。”

“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啊?”香具山紫子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碎碎念碎碎念的,快要吵死人啦。嗅,我好困好困,啊啊…”

“小紫,小田原夫人在宴客厅里面吗?”保吕草问。

“什么?”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回答。

“小紫她完全喝醉了啦。”练无说道。

“我才没喝醉咧,你给我闭嘴!”紫子尽管小声却又加重语气地说,.“唔,静江夫人的话,对了对了,不久前进去二楼的房间就没再出现啦…呃,后来她一直在那间房间里面。”

“她跟谁一块儿进去的?”保吕草问。

“没跟什么人吧,她自己一个人进去的。”

“应该有个男的进去那间房间喔,我刚阳看到了呀。”练无说。

“男的?”紫子如此说着,又是一会儿不作声。大概正在绕着四周看吧。 “我想应该不可能…毕竟,静江是自己开锁进去的啊。”

“后来有谁进去了吧?”练无说。

“不会,才没那回事…”

“不管怎么样,总之房间里的灯光是熄了。”保吕草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想得愈多,说话方式就愈慢,这是他的特征。“那间房间现在完全是黑的喔。她该不会是就寝了吧?这不是有点奇怪嘛…”

13

“小紫,能不能麻烦你去二楼房间看一下?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耳机里传来保吕草的声音。

香具山紫子站在宴客厅的墙边。为了用无线电对讲机说悄悄话,她必须从当下聊天的圈子里脱身而出,装着要到墙边推车那里换个玻璃杯的样子,离开在场的人们。

大约在五分钟之前,小田原的子女打了声招呼,接着从里边的门口离开。这个时候,他们的母亲静江早已经不在大厅了,她进去二楼房间以后便再也没有出来,差不多过了有三十分钟吧。似乎谁都不在意的样子,于是宴会主角缺席的状态就一直持续下去。

其他的人全都遗留在宴客厅里。濑在丸红子一手端着玻璃杯,正与小田原政哉聊得起劲,而根来机千瑛则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喝着咖啡,东尾繁坐在楼梯上将行动电视的天线拉出来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是年轻的女佣,好像被当成了说话的对象。浅野美雪和香具山紫子两个人一边吃着剩下的甜点,一边喝着咖啡。由于紫子刚才离开,因此浅野现在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帮忙年长的女佣开始收拾盘子。

有些人进进出出过屋子几次,不是从里面通道的门,就是从右手边厨房的门。

“香具山小姐,你不要紧吧?”浅野美雪又凑了过来。“你刚刚不是在嘀咕些什么吧?”

“没有啦。”紫子咳了几声。“我只要一喝醉,就…就会变得想到什么说什么啦。”

“嗯,是有这样的人呢。”浅野表情认真地点头。

“小田原家的太太是怎么了呀?”紫子不经意地问起。

“这个嘛,”一边说着,浅野美雪回过身抬头看向二楼。“刚刚上去那里的房间…”

紫子也看着那里。隔着白色栏杆,可以看见那扇门的上半部。要去那里,就必须走上宴客厅两侧的其中一边楼梯,二楼的通道并没有通往其他地方。这会儿,其中一边的楼梯—就是紫子看过去的右手边,东尾繁正一屁股坐着挡在那儿,而濑在丸红子和小田原政哉则站在另外一头左手边的楼梯前。

除了小田原静江之外,有谁上去过二楼吗?

紫子转动着因为酒精而变得迷迷糊糊的脑裴。

不会,要是有谁上楼的话,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小鸟游练无在无线电对讲机里提出来的问题,紫子现在有一个地方弄不明白它的意义。正想要问个仔细的时候,因为浅野美雪走过来的缘故,于是通讯被中断了。

总之,她朝着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濑在丸红子和小田原政哉两人站着的地方。

“请问,”紫子将自己的玻璃杯放到附近的桌上,伸开了双手。她想说这就是表示打断谈话很抱歉的手势。“尊夫人怎么了吗?”

“静江吗?”小田原政哉看着紫子,偏着头问。

紫子微笑点头,于是小田原慢慢地转向楼梯,抬头看着二楼。

“经你这么一提,她的确一直不在这儿。”红子说:“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哪里,我想这不大可能吧…”小田原轮流看着红子和紫子说道。“要不然,我去叫一下她好啦?”

“让我去吧。”紫子说。

“不用不用,这怎么敢劳驾。”话一说完,小田原政哉开始上楼梯。

他一个人走上楼梯。稍微勾勒出曲线而延伸到二楼的楼梯,宽度大约有一公尺半,在走到差不多刚好一半的地方有块平台,观叶植物就被摆在那个部分。

小田原政哉踏上二楼走廊,在中间那道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声音连站在楼梯底下的紫子都听得到。不仅如此,待在宴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

小田原或许是顾虑着宴客厅里的客人们,等了一会儿才又敲了一次门,然后将手伸向房门的把手。他似乎想要将门打开,然而门却打不开。

“酒本。”小田原离开门口,隔着栏杆叫唤待在楼梯底下的女佣。

被唤作酒本的年轻女佣从紫子和红子所在之处的另一边楼梯跑上去,由下面数来差不多第五阶的地方正好坐着东尾繁,女佣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上去。

她一走到二楼小田原政哉附近,男主人便小声地做了些什么指示,无法听清楚他的声音。

女佣再次由原来的楼梯折返,匆匆忙忙穿过大宴客厅,从通往里面走廊的门口消失了踪影。

濑在丸红子慢慢往楼上走去,香具山紫子见状也决定随后跟上。

走上二楼一看,发现走廊的宽度与楼梯差不多是一样的。天花板距离很近,空气稍微有些暖和,走廊的中央部分宽度增加了大约有一公尺多,像座阳台似地往外突出去,栏杆也配合它而弯曲着,那里摆了一张小长凳。

“怎么回事呢?”濑在丸红子向小田原政哉轻声询问。

小田原没有答话,又再次往门上敲了敲,然而却没有回应。他歪着头耸耸肩膀,瞧着红子和紫子。

“我刚才请人去拿钥匙了。”他如此解释。

原来刚才女佣酒本是去拿钥匙了。

“会不会已经休息了?”红子用悠哉悠哉的语气说道。“该不是累了吧?”

小田原将手伸向袖口看看手表。紫子也戴着手表,于是确认一下时间,九点十分。距离休息的时间算是早了些吧,小田原政哉也是一副想这么说的表情。

这回换濑在丸红子敲门。她敲门的声音毫无顾忌,远比小田原刚才要大声得多。接着,红子抓住门把想要转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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