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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场人物
人形博物馆的关系人
岩崎达治……人形收藏家,五年前死亡
岩崎雅代……达治的妻子,教少女文乐(注1)的老师
岩崎毅……达治的儿子,人形博物馆馆长
岩崎巳代子……毅的妻子,少女文乐的继承人
岩崎亮……毅的儿子,二年前死亡
岩崎麻里亚……亮的妻子
江尻骏火……雕刻家,五年前死亡
明智幸治……当地的国会议员
中道丰……画家
中道千沙……丰的妻子、雅代之孙女
千叶和子……岩崎家的帮佣
注1 “文乐”是日本传统戏曲之一,类似台湾的布袋戏,不同的是一个人偶须由三名操偶师共同操作。
“美娱斗屋”的人们
大河内弘树……美娱斗屋的主人
大河内优美……弘树的妻子、雅代的孙女、千沙的姊姊
大河内翔子……弘树的女儿
小鸟游练无……打工的大学生
森川素直……打工的大学生
保吕草润平……侦探&便利屋(注2)
香具山紫子……大学生
濑在丸红子……自称是科学家
注2 包办修理、送宅配等各种杂务的打工族。
其他人
林……红子的前夫,爱知县刑警
祖父江七夏……爱知县刑警
本间……长野县刑警
根来机千瑛……濑在丸家的管家
在留神之前,
只要仍停留在人的记忆当中,百头女就不会和再增殖的幽灵有任何关系。
以后也不会。
——她宁可将被冻结在露水中的紫罗兰当作粮食。
( La femme 100 tetes/Max Ernst)
(马克思·恩斯特(1891~1976),20世纪的德国画家·雕刻家。在德国出生,后来归化法国,是超现实主义中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运用各种技法,画风多样。《百头女》一书中的插画大量使用拼贴法,可谓恩斯特的拼贴画小说之集大成。)
序章 狂喜的温柔雷鸣、夜之支配者
我想救他。
因为我爱他,所以想帮助他。
这也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
我……
是我醉了吗?抑或这是魔法?
我不知道。
不过,他……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变成有着人类躯壳的另一种存在。
没错……
他亲口对我说出这些话。
“麻里亚,我想出卖我的灵魂。”
“出卖?出卖给谁?”
“一个强而有力的存在。”他微笑地说。
像个人类一般地微笑。
简直就像个人类一般地微笑。
我感到很害怕。
所以相信了他的话。
因为我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
但是,他……却怀疑我不相信他。
所以?所以……
才会发生那种事……
他从口中吐出烟雾。
白烟在顷刻间弥漫开来,
充满整个房间。
然后,他从烟雾中召唤出一个高大的恶魔。
他叫了一声恶魔的名字,
什么名字?
我不敢说。
我不能说出恶魔的名字。
我害怕得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吸。
恶魔将脸贴近我的眼前,
那宛如野兽的血盆大口,
正滴着鲜红的血液。
它笑了,
用彷佛能振动空气的低沉声音笑了。
而他就在邪笑的恶魔旁边,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他眯着眼,一脸轻视我的表情。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
人类已经没有价值了。
消失了也好。
我好怕。
所以,我不禁紧闭双眼。
“求求你……”
“怎么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我相信你。”
“你当然要相信我,这是很重要的。”
“可是,亮……”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提心吊胆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张开眼睛,发现恶魔不见了。
房间里的烟也逐渐散去。
“为什么?”
他的表情很可怕,并再度瞪视着我。
早知道就不问了,我心想。
他从口中吐出白烟,
我又开始感到恐惧。
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他半躺在椅子上,依旧吸着烟。他的另一只手从椅子把手垂下来,轻轻摇晃着。
“因为我想变强。”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对,因为我害怕很多东西吧。”
“你害怕什么?”
“所有人。我怕这世上的一切,眼前所见尽是可怕的人——家人、朋友,每个人都好可怕: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不管是谁都很可怕;所有的人类都很可怕。这么看着看着,连脸、身体、整个人的形状都让我感到害怕。我觉得好不舒服、好恶心,就连照镜子时,都觉得自己好恐怖,而无法正视镜中的自己。”
他快速地说着。
我则是断断续续地反覆着短促的呼吸。
可能是因为紧张,所以喉咙部位无法用力了吧?
此外,似乎有点喘不过气来的焦躁感。
明明身处于这种紧张的状态下,
我却不知为何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个遥远又安全的地方,好像就要睡着了。
我摇摇头,凝聚视线的焦点。
再次看向他,发现他好像在哭。
是在哪里……呢?
当时我们是在哪里呢?
是在一个刚建好的新房间。
空气中还有股新建筑的味道。
我记得……外面飘着细雨……
嗯,当时应该正下着雨。
湿冷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侵入,像液体般地传导至墙壁。材质厚重的窗帘有如接触梦幻记忆的火花,微微地晃动着。
摇摆、渗透、掠过、抖动:反覆、唤回、弹开。
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身影。
下一秒,我同时看见了过去和未来。
这里是哪里?
现在时间是?
我在做什么?
我在房间里。
季节是初夏。
我和他在一起。
“麻里亚,到外面看看吧。”
他牵起我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没有真实感,
没有触觉,也没有反应。
他打开白色格子的玻璃门,和我一起走到了阳台上。浓雾笼罩的大气呈现不透明状,一片白浊、静止不动,眼前所见尽是黑暗。就好像身处地下隧道中一般……
就好像身处地狱一般……
鲜明的暧昧。
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有几盏黄色街灯亮着,但被浓浓的雾气缠绕遮掩,以致只能看见朦胧的灯光。
所有物体的表面都附着着无数的水滴。
无限多的细微粒子。
然而那一颗一颗的粒子中,似乎寄宿着什么。
那是细微的光线;是细微的生命。
受到神许可的最初之水滴开始流动,
陆陆续续地和别的水滴接触、融合,
逐渐变大、加速,并滴落地面。
于是一条新的道路在一瞬间产生,
又消失在另一个瞬间。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们还是回房吧!”
“只要我拥有力量,就不会再有这种夜晚。”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我如此心想。
但……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所以,我选择沉默。
我觉得很不舒服,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才能救他呢?
这里,有个新生命。
是我和他的孩子。
我按着肚子,持续思考着。
怎么办……
我不知道。
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
闪电划过天空。
就在此时,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旁的大树。
在那最低矮的树枝上,
有只身形比猫大三倍的野兽,
静静地睥睨着我。
四周在刹那间回归黑暗,但野兽的眼睛仍熠熠发光,
那张大大的嘴微微张开。
它一定……
是在笑吧?
神啊!求求您,
请您救救他。
那是……很危险的。
那是,恶魔。
求求您,救救他。
求求您,救救这个孩子的父亲。
他是否知道我怀孕了呢?
我还没跟他说。
但我想,他一定察觉到了。
就算是为了这个孩子……
神啊,我求求您,
救救他。
我的手濡湿……并颤抖着。
野兽看着我,它笑了。
啊!有只手……
从黑暗中出现的白色圣手,
握着一把金色的匕首。
不对!神啊,您弄错了!
不是这样的。
他还不是……
还不是恶魔。
现在还不是,
然而白色圣手却……
是的,那是我的愿望上达天听的证据。
那是证据。
而祈求的人,是我。
所以,我无法阻止。
我不能阻止。
我没有阻止。
证明、白色圣手、金色的匕首。
祈求的人是,我。
我明明看见了……却没有出声,也没有闭上双眼。
他转头,看见了匕首,
看见白色圣手,
看见神的脸庞。
又一道闪电劈下。
我望向庭院里的大树,
那只野兽已经不在了。
它看到我祈愿的证据后,便离去了。
红色鲜血。
血,热热的。
种的白色圣手染上了血腥。
一切在黑暗中依序消失。
惟独金色匕首,还刺在他的胸膛上,
被留了下来。
那是,我向神祈求的证据。
“亮……”
是我在说话?
还是我腹中的宝宝在说话?
我的意识飘远,
飞向遥远的地方去。
神……在哪里?
在我腹中吗?
这里是哪里?
求求您,
救救他。
一切……
全都……
都是我的错。
☆☆☆☆☆
当时在长野县蓼科那座私人博物馆所发生的事件,和在场的人们所目击到的惊人现象相反,并没有被大肆报导。这是因为最关键的情报是非公开的,也就是说,如果扣掉这部分的情报,剩下能想像的内容就没有什么话题性了。而且即使是知道事情经过的当事者,他们获得的情报也不够充分,不足以用文字或言语来传达事件的奇怪之处。
会演变成这样的情况有几个原因。其中之一大概是从以前便承袭至今的无形敬畏,在此就不多提了。要是想要以文字表现就会变得有点抽象,极有可能无法保证我的叙述是正确的。言语不适合用来论述人类的本质,可说是一种笨拙的手法。
因此不论如何,在记录和传达有关这个话题的现象时,必须投以密切的关注,并坦白地、毫无省略地从头依序说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了。
倘若不付出正确的理解力,是无法得到正确的理解的。
对了,我说的“依序”指的是至少也要有一些追溯过去所得的情报。
要叙述这次的事件,就不得不说起两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发生的奇异事件。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我们曾在事前听说过那个事件的传闻。我们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的,也许各位很有兴趣去探讨这“偶然的机会”的真正涵意,不过这就像是第一个飞上天空的人是谁一样,是我不想深入讨论的问题。
在此我想先声明一点。
这个故事,是我在事后根据我们所见所闻整理修改而成的。
所谓的我们,主要是指保吕草润平(在本文中虽以第三人称书写,其实这就是我)、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濑在丸红子等四人。偶尔我们的友人——例如濑在丸家的优秀管家,根来机千瑛——也属于“我们”这个群体。或许各位会觉得这就数学角度来看有所矛盾,不过这也是我不想深入的问题。
一般来说,饼干礼盒往往不是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我们就像礼盒中的干燥剂一般,被接二连三的不可思议事件围绕着。一开始各位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总是会有干燥剂呢?”不过只要看多了就会习惯成自然的,请各位不要太在意。当然对读者而言,事件是饼干,我们则是干燥剂,这点我倒是不得不承认。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大家在打麻将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到底是我们四人之中的谁招来这些麻烦事的?”
关于这个十分单纯又理所当然的疑问,虽然很少有这种情况,不过就限于这次的事件,在故事的最后让答案明朗化吧。
在此我要举出几个关键字。
第一个是“人形”。
成为故事舞台的私人博物馆,名为“人形馆”。馆内展示着各式各样种类、用途及年代的人偶。
人形写作“人的形状”,也就是人类的模型。然而和“有如人形一般〇〇的人”这句常用句比较起来,很少人会说“长得像人的人形”。那是因为人形本来就“长得像人”,若就其他的模型而言,“像真的一样”就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但如果说人形像真人一样,就有点偏离它原本该有的评价了。也可以说是我们听不习惯吧!自然的说法应该是“好像活着一样”的人形才对。
人们很少有看着活着的人而感觉到“生”的机会,但却能在人形身上看到生命。
我觉得这是很不自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第二个关键字是“操纵”。
操纵,意为让自己以外的对象——不管是人或物——照着自己的意思动作。不,或许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存在着一个操纵的对象。不论方向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控制”显然是因为憧憬客观观点而产生的欲求,也就是近乎脱逃与逃避吧。
接着,第三个关键字是“蒙娜丽莎”。
(据说)这是有名的李奥纳多达文西所绘的女性肖像,可说是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一幅画作。关于这幅画有“其实这是达文西的自画像”等诸家说法,不过很遗憾,本故事和那些谜团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后的关键字是“恶魔”和“神”。
把恶魔和神当作关键字,应该会有人笑我很随便吧。因为鬼神和人类的生活并无直接关联,不过我们也可以这样看,换句话说,“没用”的人造物——不论是物体还是情报,是目标物还是手法——全都和恶魔与神有关。因此就算有人笑我现在才把恶魔和神当成关键字很幼稚,也是没办法的事。
故事发生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长野县诹访市东部的避暑胜地。从我们生活居住的那古野市开车北上要花五小时(走高速公路会更快,但我的车并不适合高速行驶)。一路上看见白雾弥漫的高原,空气冰冰凉凉的(宛如无视人间的生物)——田高山植物和白桦树所形成(有如蔑视人类般)的森林;运作中的滑雪场缆车(充分表现出人类的笨拙);恋人们划行在美丽湖面的小舟(如果没有小舟应该会更美吧)——穿着情侣装骑脚踏车双载的年轻人们(若不在他人面前展现两人的爱,就无法确定彼此的感情);烟火和营火(我一直希望能在死前最后一刻看着烟火和营火)。
不可思议的魔力……
彷佛让我们忘却了种种烦杂的事情。
那么,就让我揭开这仲夏夜物语的序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