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别无选择。”保吕草把手放在红子肩上推开她。“外面传来警笛声,我也不能让你在那里看见我的脸。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我很惊讶:心想为什么你会在岩崎家……那么做是最安全的,也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林会喜极而泣的,他说他从好几年前就在追查这个窃贼了……没想到这个窃贼,竟然会跟他的前妻变成这种关系……”
“咦,哪种关系?”
“两人单独坐马车,在驴子王国冒险的关系。你看,那一只最可爱。”红子指着在高处的驴子人偶,并微笑着看向保吕草。“你现在的职业是盗贼吗?”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偷了,因为我一直都在海外。”
“你在那个仓库里面做什么?”
“调查人偶。”
“和中道丰画作背面的记号比对吗?”
“你知道很多呢。”保吕草苦笑说:“但我无法那么做,那么大的画不可能带着走。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矩阵图(matrix)。对了,画作标题也有‘子宫’两个字吧?那就是指矩阵(注13)。那个矩阵显示出一千个人偶的顺序或排列方法,每个记号的颜色都不同,有一千种颜色。
注13 matrix可指数学上的“矩阵”,亦可指“子宫”。
那幅画的背面和人偶的脚底有相同的记号,只要比对两者就能知道顺序,但是手上必须同时拥有两者才行。将矩阵记号影印或是拍成照片都没意义,因为无法重现原色。只要颜色或光泽有些微的改变,就无法判别了……这个防护措施很厉害吧?”
“你把偷来的画藏在哪里?”
“在松本……我把画保管在一个老朋友那里。我打算一找出蒙娜丽莎就归还那幅画。”
“那你那时到仓库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没有实物的矩阵记号,就不能排列人偶了呀。”
“不过,人偶都已经排列好了。”保吕草说。
载着两人的马车又进入一个黑暗的隧道中。
“我想看看那些人偶。因为我白天已经先去看过地形了,所以要溜进去是很简单的……我看了几个人偶的脚底,令我惊讶的是排列在柜子上的人偶顺序,和画作背面的矩阵是一样的。当然我没有看过所有的人偶,但我可以确信是这样没错。不知道是岩崎家的人还是中道丰先生本人,总之有人按照矩阵依序排列人偶。那本来就是人偶作者江尻骏火所画的记号,所以才会按照作者的想法把人偶排列在那里,我看着画作背面的矩阵时,注意到在多种颜色的记号中,有金色和银色的记号。只有这两个颜色没有其他相似的记号——白色和黑色都有相似的记号,看不出哪个才是纯白的——例如很像蓝色的白色,或是带点黄色的白,但是没有任何记号和金色及银色相似,所以我就把这两个颜色在矩阵中的位置记起来。如果以左上角为原点〇·〇的话,金色的位置就是四·七,银色在二十三·九。岩崎家仓库的柜子是四层柜,总共有四个柜子。我把从前面和后面数来第四列、从左和右数来第七个的人偶全部都看过,马上就找到脚底涂着金色的人偶。银色记号的人偶也是一下子就找到了。虽说有一千个,但实际上矩阵是三十五行三十列,共有一〇五〇个才对。”
“你在勒昏我之后,就把金色人偶带走了吧?”
“对,我认为蒙娜丽莎是金色或银色人偶的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都是。”保吕草在黑暗中看着前方说。“但是人偶实物看起来和其他人偶没有什么差别。可惜救护车和警车来了,我没办法慢慢调查。我只拿走其中一个,接着我急忙冲到院子,爬上房子后面的围墙逃走。我把车子停在离房子有点远的地方,我回到车上后再仔细看着人偶,发现头部是可以转的。人偶的头可以拿下来,而在人偶的身体裎有一把金色的匕首。”
两人搭乘的马车经过明亮的驴子场景前面,但红子和保吕草都没有在看。红子凝视着保吕草的侧脸;保吕草则是低着头,呆呆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是太阳匕首吧,”红子说:“刺杀岩崎亮先生的凶器。”
“是的,所以我才想到医院见岩崎麻里亚小姐。”保吕草安静地说:“在人形博物馆的舞台上杀害岩崎雅代女士的人是麻里亚小姐,这点绝对没错,就算是我也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她犯罪之前的过去,不知道麻里亚小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怎样的人把她逼到这个地步?过去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她在害怕什么?想除掉什么?也就是说,她的动机是什么?这些……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丈夫两年前被杀了,那把金色匕首就是当时的凶器。麻里亚小姐在这次犯案时,为什么要特地使用被藏起来的银色匕首?不过至少能知道的是,她的理由一定和两年前的事件有很深的关系。所以我把金色匕首带去她那里,想直接当面问她。毕竟我们是外地人,无法一直待在这里,这让我很焦急。偶然拿到金色匕首,让我有些兴奋,我想只要拿这把匕首给麻里亚小姐看,她一定会告诉我一些事情,说不定还会供出她所犯下的罪行,或许也可能知道一些蒙娜丽莎的秘密。罪行部分让她跟警察自首就好了,但是我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知道蒙娜丽莎的事。等一得到确实的情报,我就会再次冒险潜入岩崎家……总之我没什么时间了。”
“你用那把匕首威胁麻里亚小姐说出秘密吗?”红子疑惑地问。
“不,我没有那么做。我丝毫没有那种打算。”保吕草摇摇头。“我想绅士地以我的方法来接近她。但是看到那把匕首的麻里亚小姐,嗯,果然已经不正常了。我看着她的样子,看着她那恶魔般的表情,更加确定是麻里亚小姐杀了她老公。不过她所抱持的理由……不,所抱持的幻想是完全相反的——她救了她丈夫。为了拯救被恶魔附身的丈夫的灵魂,她用除魔匕首消灭丈夫的肉体。我认为这就是两年前的事件,而且与这次的事件也有关联。她这次也是以相同想法行动的,也就是上次的后续。”
“你有问出关于蒙娜丽莎的事吗?”
“没有,我完全找错方向了,什么也没问到。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吧,我非常失望。我把金色匕首收到人偶里再还给麻里亚小姐,之后就离开医院了。我是在你们搭警车来之前离开的。我在医院后门的小路上发动车子时,正好看到警车飘到医院门口。”
“所以一切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全都是麻里亚小姐一个人做的。保吕草,你刚才说她想自杀,那是……”
“很明显地,那是我的愿望。”
“有时你真是温柔得令人发毛。”
“所有人都有一个洞,我自己也爆胎到刚刚好的程度。”
“洞?”红子微笑。“你是指脆弱的部分吗?”
“如果没有洞的话,一定会因为膨胀过度而破裂的。”
“也就是放气的保险阀吧。”
“啊,没错。”
“不要让压力变得那么大就好啦,是谁在灌气啊?”
“是啊,是谁呢?”保吕草轻笑一声。“我常常想请那个人不要再灌了呢。”
“即使是宇宙也在膨胀的。”红子耸肩说。
“对了……红子姐。”保吕草面向她。“下毒的人真的是麻里亚小姐吗?在岩崎毅先生的波旁酒下毒,这全都是麻里亚小姐做的吗?”
“这我无法确定,我想将来警察会调查的。”红子点头。“我认为是麻里亚小姐。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你不想相信。我有没有说错?”
“没有,大概是那样吧。”
“麻里亚小姐想将所有岩崎家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除去——不对,正好相反。她想拯救所有岩崎家的人……说不定她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巨大的驴子人偶站在她们眼前,两人抬头仰望它。马车已经接近终点了。
两人的幻想故事也结束了。
保吕草将手伸到红子盾上,他的手碰到红子的后颈。红子想起他曾用那只手勒住她,她的情绪微微地、不可思议地高涨起来,
保吕草的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马车进入最后的隧道,周围又暗了下来。
“你要怎么办?”
保吕草在红子的耳边轻声说道。
“要告诉警部我就是窃贼吗?”
“如果我说我要告诉他呢?”
“我就在这里吻你,之后向你道别。”
“我不要。”
“你是说接吻?还是道别?”
红子将脸挨近保吕草。
接着是短暂的吻。
和宇宙的历史比起来,一切都很短暂。
两人在接近隧道出口时分开。
红子抬头看着保吕草微笑。
“有时你真是可怕得令人发毛。”他说。
“是啊,因为我有为了避免破裂的洞。”
“刚才的吻是告别吗?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吗?”
“如果在这里跟你离别,我们要怎么回去?你不把我们送到家,我们会很困扰的。”
两人下了马车。
红子有点晕眩,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静不下来。一定是她心中的气球膨胀了一些吧,她想。
两人走下出口的斜坡,小鸟游练无和香具山紫子从广场对面跑了过来。
“好了,我们该离开了。”保吕草看着手表说:“我们不走高速公路,那太浪费钱了。这样的话应该要开四个小时以上。”
“对了,我要负责开车。”练无以高昂的声音说。
“我们在中途换手吧。”
“保吕草学长,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无聊?”练无边走边问。
“什么无聊?”
“那里面不是只有生气的驴子在跳舞而已吗?”
“哦,你说刚才那个啊……”保吕草回头看。“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到达终点了,所以……”
“那么无聊啊?”紫子呵呵笑着。“你这样讲反而让我很想看耶,早知道刚刚我也玩那个。”
“那个大驴子很可笑吧。”练无起劲地说:“那都是骗小孩的。不过那种东西也吓不到现在的小孩啦。”
“大驴子?”紫子问:“怎样的驴子啊?”
“嗯,就是脸大大的,从上面睥睨着下面,是会动来动去的机器驴子……虽然是驴子,但是用两只脚站着,还穿着衣服。那里是驴子的王国,因为有人类入侵,所以驴子们都怒气冲冲的。”
“好白痴喔!光听就觉得有够冷了。”紫子笑说。
保吕草停下脚步,看着手中的游乐园简介。红子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把简介拿给红子看。
“什么东西?”
“你看这里。”保吕草指出某处。
在简介封底的底页部份,有小小的文字写着诹访湖西部公园的管理,营运,以及赞助团体的名称,其中有“岩崎文化财团”的名字。再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可得知这个主题乐园是大约在两年前开幕的。
红子抬起头。
保吕草轻轻笑着。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练无出声叫两人。
红子对他摇摇手。她和保吕草继续往前走,于是练无和紫子也往前迈进。依年龄分成两组的两对男女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我可以跟你打赌。”保吕草悄声对红子说。
“你是说两年前,麻里亚小姐曾经被带到那个驴子王国吗?”红子低着头边走边说:“不知是她喝醉了,还是吃了助长幻觉的药物……嗯,这是有可能的。我记得本间刑警说过,亮先生的前女友也遇过相同的事。”
“哦……我没听说过那件事。”
“但是麻里亚小姐却因此受到惊吓,并相信恶魔的存在,然后……杀了她自己的丈夫是吗?”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你会读心术吗?”
“啊,对不起。不过你是这么想的吧?”
“可能真的有这样的过去。”保吕草兴致勃勃地说:“因为那个人偶也是驴子脸、身高三公尺啊。对了,背景的树枝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无聊。”红子摇头。“那种事一点也不有趣。”
“要是能再待个两三天,我就能证明给你看了。”
“就算证明了也没意义。”
“红子姐,你怎么了?”保吕草歪着头微笑问。“你心情很差……好像在生气。”
“是啊……”红子轻轻点头,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啊,该不会是因为刚才的吻……”
“不是。你要是敢再提起那件事我就跟你绝交。”
“那你在气什么?”
“我气你比我还早发现。”
红子瞪着保吕草,
但是她马上笑了出来。
“记住……如果你比我早想到什么很棒的事情的话……”
红子咬唇微笑。
“你就给我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