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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浪费、曙光、过度细心的幽灵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3

1

小鸟游练无从七月中旬(也就是大约一星期前)便在一间叫做美娱斗屋的西式民宿工作。虽然这是个令人不想张贴在车上的奇怪名字,但练无心想,说不定以前很流行这种名字吧。这次的打工预定为期三周。

从长野县的诹访湖行驶约一小时的山路(虽说是山路,但是有铺水泥的道路)上山,便会到达一个叫做蓼科的度假区。山路继续往上延伸,由此可知蓼科位于山腰。不知是因为只有这里的坡度较和缓,还是因为这里是少数平坦的土地,小池塘、小游乐园、小规模的饭店、时髦的民宿和别墅等,全都聚集在此。如果再往上走几公里,就会看到被群山包围的白桦湖。也许是因为这是个圆周长达一公里的大湖吧,沿着道路的湖畔成为一大避暑胜地,每到夏季都热闹非常。饭店、西式民宿、餐厅等建筑,大多设计成欧洲山地的建筑风格。像模型一样可爱的造型,在山林绿意中闪耀着白色光辉,这景色看起来的确不像日本,一般常说的“如画般的风景”在人们面前展开。

至于近在眼前的蓼科,则是比白桦湖畔安静且朴素的避暑地。

小鸟游练无打工的西式民宿美娱斗屋,就位在往白桦湖的路上(除了这条路以外,这附近几乎没有其他可以称为道路的路了)。

会称做西式民宿有两个原因:不是因为建筑外表西式,就是经营者自我暗示,硬是要这么称呼。其中也有抬头挺胸地坚持自己是开西式民宿的人,若问他们哪里西式,大多都会回答料理。对现在的日本人而言,料理反而要普通便宜才能算是西式民宿。

美娱斗屋是一般常见的日本民宿,外表是小木屋风格的木造三楼建筑。由于紧靠着陡坡,因此第二层楼的出入口外面即是通往北方的道路。这层楼是正面玄关,所以被当做一楼,整栋民宿变成地下一楼、一楼、二楼的三层建筑。

在一楼的玄关大厅,放了一个寒酸的山猪标本。这个标本非常老旧了,大概也只有让带着小孩来的家庭在一开始当成话题谈论的效用吧。

大大的屋顶则漆上了单调的橘色。那外行的粗糙手法,反而让这栋建筑有西式的味道。但是要看到这个屋顶,必须要沿路走到更高的地方,否则是看不到的。大约两年前,这家民宿的经营者在西侧增建了别馆。虽然房间数量因此而倍增,但由于开垦森林以增加民宿用地,加上别馆本身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结果反而让整体景观变差了。就算是说客套话,也无法称它为时髦的建筑。于是到了现在,简介手册上还是一直使用以前的照片。

美娱斗屋是由一对年轻夫妇经营的,每到这个旺拳都会请人来打工。今年来打工的便是小鸟游练无和他的一个朋友。

那么,在此简单地介绍一下小鸟游练无这个人吧。

他是爱知县那古野市的国立N大学医学部的二年级生。他独自住在大学附近的公寓,出生于长野县松本市,他的双亲和两个姊姊(皆未婚)现在都还住在那里。因此蓼科离他老家是很近的(但开车还是要一个小时多)。至于他的个性嘛,从好的方面来看算活泼开朗。不可貌相的是,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生活也很有规律;思考速度很快,体格瘦小,过肩的长发是他外表最大的特征……其实他有一点脱离社会常识,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是很少见的。至于是怎样个脱离法,以后答案会逐渐明朗的。

昨晚,小鸟游练无打电话给和他住同一间公寓的朋友——香具山紫子。

“喂,我是小鸟游……”

“哦,小练啊!”紫子的高扬嗓音传来。“怎样怎样?可以吗可以吗?你快说啊!”

“嗯,我跟他们提过了。”练无用的是美娱斗屋玄关大厅的电话。“还有一间空房,有点旧有点小有点脏就是了,应该没关系吧?”

“一间?一间啊……一间不够耶。”

“咦,为什么?小紫,你不想跟红子姐同一间房吗?”

“不是啦,其实是我也跟保吕草学长说过了。”紫子的声音降了八度。“我本来想三个人一起去的。如果坐保吕草学长的车去,也能省下电车钱了……”

“小紫,你还真是追求完美啊!”

“干嘛这样讲,我会害羞啦。”

“这样啊……三个人住那间房……的确是不够。啊,对了,我们工读生住的房间还满宽的,让保吕草学长跟我们一起住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咦?可以吗?”

“嗯,我再帮你们说说看。”练无拿着话筒点点头。这种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点头。

“哇,好棒喔!我好期待!总算可以去避暑地度假了,我想好久了!豪华的神秘之夜啊!”

“那个,你们要帮忙打扫喔。还有,饭钱要自己出。”

“咦~~还要收钱喔?为什么?这样就跟我想的不一样了嘛!”

“你还有所谓的常识吧?难道你不懂感谢吗?至少要做点事回报人家,这是我身为朋友给你的建议。我觉得还是要帮一点忙比较好。当然老板可能会说不用了,他们总不好意思开口啊。”

“是吗?这样啊……嗯——没想到你还满细心的。0K,我知道了。”

一分钟左右的对话就到此结束。

也就是说,练无的三个朋友要到美娱斗屋来。他们彼此都已经说好了,似乎把“免费的避暑”当暗号。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解释他们的关系,就是“打麻将的朋友”。保吕草润平和香具山紫子是跟练无住同一问公寓的邻居,保吕草住在练无隔壁,紫子则住在练无对面。

香具山紫子是和练无同年的大学二年级生,但学校跟练无不同,她就读于私立大学的文学部。从腔调便可听出来,她是关西人,身高比练无高,体重也比较重(不过这只是推测):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另外还喜欢赌博,不过她本人好像没有这种自觉。

保吕草润平不是学生,他是个今年要满二十八岁的社会人士。虽说是社会人士,但他并没有能拿到薪水的稳定工作。虽然自称是四处流浪的艺术家,其实只不过是个打工族,也就是什么都做的便利屋。

还有一人,是紫子在电话中提到的濑在丸红子。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在四人当中年纪最年长。只有这个人是神秘又难以理解的,也可以说是因为其他三人的个性从外表就可看出,所以她才特别醒目。听说她原本是豪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至今仍有一个叫根来机千瑛的管家在照料她的生活,所以应该是真的。她很早婚,目前已经有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儿子,然而,濑在丸家已没落了。她在数年前离婚,现在过着穷到不能再穷的日子,也因此她现在成了一个热衷于神秘研究的疯狂科学家。与其说她难以理解,不如说她研究领域很广可能还比较正确。最近练无发现,她是个拥有多重人格的天才,不过她也很有可能并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真正的她。总之她是把“谜一般的人物”这个形容词发扬光大的人,而且还是个绝世美人(这是保吕草的说法)。

就这样,这几个特立独行的人在隔天下午到达美娱斗屋。

小鸟游练无听到外面传来气冷式引擎特有的嗡嗡干燥声,便从美娱斗屋的玄关飞奔而出。时间是下午两点,练无正好在打扫玄关。

浅桥色的金龟车以要被坡道吸进去的气势停了下来。驾驶席的窗户降下,一个戴着墨镜、蓄着胡子的男人伸出头来。

“往这边!这边、这边!”练无大声喊着,将他们引至停车场。

铺着砗石子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五辆车。金龟车在狭窄的地方急转弯,切入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引擎一停止,濑在丸红子便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并站起身来,她环视周围,接着举起双手伸伸懒腰。香具山紫子也跟着从车子出来,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们来得真早。”练无跑到三人身边,向红子轻轻点了个头。“路上没塞车吗?”

“真舒服,这里好凉。”红子看向一旁的练无并微笑说道。她似乎没在听人说话,这是常有的事。

“什么嘛……好破烂的民宿喔。”紫子仰望美娱斗屋喃喃念着。“哪里像西式民宿啊?害我好失望喔。”她虽然这么说,却笑得很开心,这应该是紫子风格的玩笑话吧。

“你们有顺道去哪些地方吗?”练无问。

“哪里也没去。”紫子鼓起双颊说:“保吕草学长,我们去诹访湖西部公园玩嘛!”

“小紫,那里很远喔。下面不是就有一些小游乐园或美术馆吗?”练无细心地说。

“罗兰桑(注3)的美术馆吗?”保吕草将行李从车上卸下,用金属制的打火机点了根烟。“我打算等一下去看看。”

注3 玛莉·罗兰桑( Marie Laurencin),法国知名女画家。擅绘纤细优雅的女性肖像,“香奈儿的肖像( Portrait of Mademoiselle Chanel,1923 )”为其名作。

“啊,我也要去!”紫子拾起头说。

“听说附近有间人形博物馆也是新开的,”保吕草吐出白烟,问:“小鸟游,你有去过哪些地方吗?”

“没有,这几天工作很忙所以都没时间去玩。今天早上有一组客人回去了,也许从今晚开始会比较轻松吧。”

2

将行李放到房间后,保吕草和紫子便开车出门了。保吕草说他想朝着白桦湖,沿着盘山公路登上雾峰;车子也的确是往山路的方向行驶,应该是要去雾峰没错……

“小练,来一下。”紫子朝练无招手,于是他向她走去。她凑到练无耳边悄声说:“让我跟保吕草学长单独相处。拜托!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因为如此,练无虽看见这两人一起出门,但还是假装没看见的样子。她还真是从不考虑后果啊,练无如此想着。

练无还有工作要做,他得将洗好的床单拿到房间铺好。正当他要进入二楼的最后一间房时,发现濑在丸红子独自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她微微仰头,从窗户向外眺望。

她的轮廓看起来似乎也散发着白色的光辉。

此时传来拾阶而上的脚步声。练无回头看,原来是美娱斗屋的老板——大河内弘树。

“啊,小鸟游,你床单铺好后可以陪我太太去采买吗?”身形高大的大河内用袖子拭去额上的汗水说道。和外表相反,他的声音既昂扬又斯文。

“好的。”小鸟游点头应答后,便拿着床单走入房间。不知为何大河内也跟在他身后。

“那个……”大河内像是有什么涵意似的抬起眉。

“有什么事吗?”

“她……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大河内小声的说。就年近四十的人而言,他那晒黑的脸倒是很有光泽。

“咦?谁?”

“站在那里的人。”大河内用下巴指指走廊。

“不是的。”练无把床单放到橱柜里回答道:“她只是……嗯,该怎么说呢……”

“她姓世田谷是吗?”

“不,她姓濑在丸,濑在丸红子。”

“是个大美人呢,我吓了一跳。”

“对对,濑在丸小姐……她名叫红子啊?好特别的名字。”大河内点头笑说:“小鸟游啊,你能不能介绍我跟她认识一下?”

是该介绍一下,练无心想。毕竟是他提出无理的要求,让他的三个朋友到这里免费住宿,至少也要跟老板介绍一下,这是礼貌。他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两人离开房间,走到濑在丸红子所在之处。练无向她介绍大河内弘树。

“这几天要受您照顾了。我是濑在丸,请多指教。”红子很有气质地鞠躬说道。她的表情宛如闭上双眼般优雅,动作彷若行云流水般温柔,这是她经常使用的小伎俩。

“哪里哪里,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大河内有些生硬的回答。

“不好意思,其实我……”她看了旁边一眼,再将视线旋回。红子微眯着眼睛说:“说来惭愧,不论是下厨、打扫、洗衣,我一样都没做过。但我并不笨,只要学过一次就知道该怎么做,应该也能帮上忙的。说这种话真的深感抱歉,但如果您能不吝指导的话,我会比猫狗更派得上用场的。请您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忆的尽管吩咐。”

“啊、呃、不不不,”大河内看来是被吓到了,他吞了一口唾液。“不用了,哈、哈哈哈……您什么都不用做,有小鸟游他们帮忙就够了……呃,请不要拘束,想住几天就住几天。哈哈,哈哈哈。”

“还有两个人喔。”一旁的练无向大河内说明。“保吕草先生和香具山小姐人才刚到,就又跑出去了。不好意思,到现在还没向您介绍。我想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没关系,因为天气好嘛!当然会想出去。哦,对了,不如你就趁现在带濑在丸小姐去哪逛逛吧!”大河内对练无说:“像是美术馆或博物馆之类的……”

“咦?可是我还有工作……”

“这样啊……”大河内转动一双圆圆的眼睛,表情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啊,那就由我来帮濑在丸小姐带路吧!濑在丸小姐要不要到下面的人形馆看看?”

“人形馆?”红子疑惑地说。

“那里展示了很多像濑在丸小姐一样漂亮的法国娃娃喔!”

“呜哇!老板您竟然说得出这种肉麻话。”练无瞄了大河内一眼,咬唇说道。“好厉害喔!这就叫做姜是老的辣吗?”

“还是你想去游泳池?”大河内无视练无,向红子问道。“这附近盖了一间新的健身中心喔!”

“啊,我想去游泳池!”练无举高双手。“游泳池、游泳池!”

“别忘了你还有工作。”大河内对练无低声说。

“失望~~”练无低下头。

“我……我想去人形馆。”红子用千金大小姐模式的语调说:“既然机会难得,就麻烦您帮我带路了。”

3

走雾峰的盘山公路是要收费的,但它的确有付费的价值。

其雄伟的景色有如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山丘起伏和斜坡十分优雅,几乎没有高树生长,覆盖其上的是一整面的高山植物。道路缓缓地转弯并向上延伸,白色护栏将水泥路和草原分割开来。

不过香具山紫子从来没去过瑞士。她把在银行和湿纸巾一起拿到的月历贴在在她房间的墙上,而月历上的照片是清凉的阿尔卑斯山。也就是说,她只有在照片上看过阿尔卑斯山。

两人在途中的休息站下车,将温热的咖啡连同冰冷的空气一起喝下。之后再次上车继续往上开一会儿,没多久就被雾包围住了。

“这是云吗?刚刚明明还很晴朗的。”坐在副驾驶座的紫子说:“不知道山下是否还是晴天?”

保吕草的金龟车亮起了车前灯。他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坡道上,能见度非常的低。

“应该只有这一带有雾吧,因为这里叫雾峰嘛。”保吕草将车窗关上。由于海拔高的关系,气温下降了很多。

紫子假装在看靠山的风景,其实是在偷看正在开车的保吕草的侧脸。光是意识到两人单独在远离人烟的地方,紫子就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保吕草学长,其实你想和红子姐一起来吧?”

“嗯?为什么这么问?”依旧看着前方的保吕草轻轻反问道。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因为红子姐的气质跟高山植物之类的东西很搭,不是吗?”

“是没错,那又怎样?”保吕草瞥向紫子——只有一瞬间。

“不,没什么……”

他们已接近目的地,路上出现了看板。再前进一段路之后,便在雾中隐约看到美术馆。保吕草把车子驶进宽广的停车场中,已经有几台大型观光巴士和几十台轿车停在那里了,但还是有很多空间可以停车。他在靠近建筑物的地方找了个车位并熄火。

有两辆警车停在美术馆的入口附近。

“咦?发生什么事了?”紫子打开车门说道。

保吕草也下了车,沉默地看着入口。他从口袋中取出香烟并点火。

清爽的白色建筑盖在缓坡上,比建筑和停车场更高的地方是一大片的草坪,似乎是个公园。远远可看见一些雕刻之类的立体作品被零星放置在草坪上,但是能看得清楚的只有距离他们较近的作品,远一点的作品都被白雾遮住了,看不出那些展示品延伸到哪里。

爬一小段楼梯便是美术馆的入口,有两名警察站在入口处。旁边则有一些像是观光客的年轻人团体及家庭正漫步走着。

保吕草和紫子两人走到入场券售票口前。

“请问现在能入场吗?”保吕草向玻璃后的女性询问。

“可以……请。”

“那请给我两张成人票。”

保吕草付了钱,收下入场券。

紫子拿出钱包想还保吕草门票钱,但他伸手示意拒绝了。

“我该给你什么回礼呢?”

“宁静。”保吕草扬起嘴角说。

“你什么意思啊?”紫子听了有些生气,他是在嫌她吵吗?不,不可能的。她立刻又振作了起来。

紫子很好奇,于是走到站在入口旁的警察面前。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对较年轻的警察问道。

“啊,是的。”警察的表情毫无改变,只用斜眼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发生了窃盗案……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可以进场参观。”

“是什么被偷了?”

“请你看一下报纸。”

“我今天才从远地来到这里,还没看当地的报纸。”紫子微笑说。她抱着胸站在警察前面。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执勤……”

“既然不是秘密,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是一幅画。”警察用不耐烦的表情简短回答后,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另一个警察则瞪了她一眼,好像很想叫她快点走开。

保吕草在入口前等待着。紫子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入内。

两人经过柜台,从宽敞的大厅走进第一个展示间。平静的音乐流泄其中,灯光昏暗,只有中央的玻璃展示柜是明亮的。房间四周也是镶着玻璃的展示区,不过灯光没有中央那么亮。展示在这个房间里的全是玻璃工艺品。

“警察说有一幅画被偷了。”紫子小声地对保吕草说:“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发生这种事件,好像鲁邦三世喔。”

“哦……”保吕草点点头,双眼仍旧看着展示品。“这表示那幅画有被偷的价值。”

一开始紫子完全不知道这则新闻,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件。

展览分成几个小房间,两人照着馆方安排的参观路线走。他们在中途走上楼梯,到达二楼的展览室。四处都有静静观赏作品的人,但人数并不多。说得更明白点,就是显得很冷清。

人在接触艺术作品时,花在每样作品的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想要两个人用同样的步调边走边看是不可能的。像紫子是很快看完的人,不知不觉就走得比保吕草还快。当她回头时,保吕草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啊啊,真糟糕……

她叹了口气,刘海随自已的气息飘了起来。

莽撞又性急,她就是这样才糟糕——

紫子这么觉得。

难得可以两人独处的,却……

可是她懒得回头找保吕草,心里也有点不高兴。

要是他多放点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这类不满的想法浮上心头。

犹豫了一会后,紫子还是继续往前走。她离开展示间走在明亮的走廊上,看见有个标明参观路线的立牌,上面写着请下楼梯。然而牌子立在走廊中间,让紫子觉得很不舒服。

这真是没礼貌。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正在生气,所以才会这么想。

紫子看见立牌的前方有个大大的门。

门是关着的,这点很奇怪。

她无视于路线标示牌,迳自走到那扇门前。她看看周围,之后悄悄地转开把手,发现门轻易地就打开了。紫子窥视房内。

这是一间明亮又宽敞的展示室,角落似乎还有一个房间。

一个人也没有。

她溜进房间里面。

“不清楚写出禁止进入是不行的喔。”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做事不能这么随便,任何事都不可以只做一半。”

周围的墙壁上挂了几幅大型画作。每一幅作品都是画裸女,但手法各有巧妙不同。画作皆附有写着作品名称的白色小牌子,上面写的作者名都不一样。模糊没有焦点的裸女、像是透过棱镜看到的裸女、宛如机器人一般多角形的裸女,每一幅都不是写实风格,看起来一点也不栩栩如生。正面的大墙壁中央则是空着的,紫子马上就知道原本挂在那里的一幅画不见了。因为现在只剩一枚小牌子挂在跟她腰部差不多高度的位置。

作品标题是《微笑的机械——人的形体,抑或子宫》。作者名写着《中道丰》。从用西元年写下的年份来看,这是五年前的作品。

然而这幅画现在已经不见了。

难道这就是被偷走的那幅画?怪盗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潜入这里……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喔。”突然有个声音在紫子身后响起。

紫子吓了一跳,她回头。

“今天这里是不能参观的。”一个长得很高的男人说。

“对不起!”她低下头。“不过……门上没有写着禁止进入,所以我才会……”

男人看起来将近四十岁,也可能是四十出头。又长又多的头发带着一点灰色。他穿着牛仔裤、宽大的灰色T恤、以及一件很多口袋的驼色背心。这组合很奇怪,却又不可思议地协调。

“请问,原本在这里的画该不会被偷了吧?”紫子觉得就这样离开房间也很失礼,所以提出了这个疑问。

“啊,是的……”对方表情复杂地点头。“是被偷走了没错。其实,那幅画是我的。”

“哇!是美术馆送给你的吗?”紫子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跟画廊做生意的商人,或是收藏家吧!但是从他的穿着看来又不像有钱人,是因为赚到的钱不多吗?不对,即使是有钱人也会有穿着很普通的。

“不,那不是我的所有物……那幅画是我画的。”

“咦?”紫子很惊讶,她回头再看一次墙上的小牌子。“啊,那……你是中道先生?哇!好厉害!那么,我等一下就去买这幅画的明信片,可以请你帮我签名吗?”

“只是签名的话,我很乐意。”男人轻微地扬起眉,点头说道:“不过你都还没看过画作就向作者要签名,不会很奇怪吗?”

“反正我都已经见到作者本人啦!”

“这样吗……那幸好我在这里,可以代替画让你看到。”

“呃,我没有带笔……不过我可以跟人家借来……嗯,没问题,请不要担心。啊,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要慌不要慌!那,可以请你等我一下吗?”紫子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

“可以啊。”中道看着紫子微笑了。“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笔的话我这边有,你要到楼下的贩卖部吗?”

“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走到走廊并下楼梯。紫子边走边探视着周围,但并没有看到保吕草的身影。

“自己的画被偷了,一定很震惊吧?”紫子在楼梯途中向中道丰问道。

“不会。”他轻轻耸肩,微笑说:“我没什么感觉。”

“真的吗?”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画会被偷就证明馆方并没有很小心收藏。”

“被小偷小心收藏也很伤脑筋呢。”

“我想小偷应该会把画卖掉吧。”

“啊,对喔!说得也是。”

“还满高明的喔!刚剐听了警察的描述后,连我都感到很佩服。”

“咦?什么很高明?”

“偷窃的手法很高明。真的很惊人喔!”中道微笑说。他指向大厅的贩卖部。“贩卖部在那里。”

紫子很想继续问下去,但又怕这样太烦人会引人不悦,于是她把疑惑放在心里。紫子走到贩卖部,依序看着排列在那里的明信片。由于她一直找不出来,中道便从她身后伸出手,并告诉她:“是这一张。”紫子看了看,的确是她没看过的画。她把明信片交给店员并付了钱。

离开贩卖部后,紫子取出放在袋中的明信片,仔细地再看一遍。那是属于超现实主义的画——当然这是紫子的擅自推测,所以她不敢说出口。

明信片能够将画作本身的气氛传达多少,紫子无法得知,不过将画作缩小的明信片让整体画面一口气跃进紫子眼中。画中是一个女性在微笑着,不过那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但也不是机器人,而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机器或工具。闹钟、烤吐司机、收音机、手电筒、刮胡刀、吹风机、电话、日光灯、相机、钢笔、钉书机、活页夹。这些东西集合在一起,构成一个人的形状。这就是《微笑的机械》吗?不论如何,这都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

“如何?你喜欢吗?”听到中道这么问,紫子便拾起脸并点点头。他将视线转开,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画,只是我年轻时凭着一股气势画的。想起来还真是丢脸。”

“那个,请你帮我签名。”紫子低头,以双手将明信片交给他。

中道从胸前的背心口袋里拿出一枝笔,在明信片背后用英文字母签名。看起来似乎很熟练的样子。

“那我失陪了。”中道把明信片还给紫子,伸手向她道别。

“真的非常谢谢你。”紫子笑着接过明信片,再度低下头。“这是在画蒙娜丽莎吧?”

“咦?”正打算离开的中道以讶异的表情回头。“你……从这幅画可以看得出来吗?”

“嗯,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种感觉。”紫子又看了一次明信片。

其实这幅画并没有很像蒙娜丽莎。

但是明信片中的女性,却让紫子想起李奥纳多·达文西所画的蒙娜丽莎。

“是的,正如你所言……”中道缓缓微笑说:“那是蒙娜丽莎。”

4

濑在丸红子走在美娱斗屋的玄关旁所延伸出来的陡坡上。这条路虽没有宽到能让车子通行,但有铺上水泥。登山县道有许多转弯处,必须蜿蜒而行;这条小路则是直通博物馆的捷径。红子与美娱斗屋的老板——大河内弘树同行,她走在大河内的斜后方,她戴着白色的大帽子,轻飘飘的连身洋装和凉鞋也都是白色的。

“我太太是人形博物馆馆长的侄女喔。”大河内边走边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不过我们可以拿到入场优惠券。嗯,这在这一带是很普通的事,而且就算没有优惠券也无所谓,反正这里是乡下嘛!”

红子不懂大河内想表达的主题是什么。他是在炫耀他跟馆长是自己人吗?还是在说乡下人的人际关系有如一个大家庭呢?

“请问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设立一间人形博物馆呢?”红子问了跟心中的疑问不同的问题。

“啊,是这样的……我太太的奶奶是表演少女文乐的名人,再加上奶奶的亡夫——也就是我太太的爷爷——是个人形收藏家,所以才会在这里设立人形博物馆。馆内所展示的人偶几乎都是爷爷的收藏品。”

“那位收藏家原本也住在这一带吗?”红子问。她从没听过少女文乐这个名词,不过因为不怎么感兴趣,也就没多问了。

“不,他住松本。”大河内答道。“会在这个避暑胜地盖博物馆,观光客多是原因之一。但是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这里的土地比较便宜。”

与其说大河内弘树像个运动员,倒不如说他是个住在山上的朴实男人。晒黑的脸总是非常和气,但他好家一直都在看着又高又远的地方,在他那双很少转动的小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漠。年龄大约在四十左右吧,红子心想。

两人走过县道上的人行穿越道。树荫下停着小型公车和轿车,再走一小段路下斜坡,便可看到蓼科人形博物馆。这栋建筑还是新的,半圆锥形的屋顶和体育馆很类似,除了正面以外,窗户很少,而且每扇窗都很小。通往建筑的道路铺满砖瓦,透明光线和沁凉清风从四周树林的枝叶间洒下,令人心旷神恰。年轻女性组成的小团体站在入场券售票口前闲聊,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当红子要从包包里拿出钱包时,大河内伸手阻止她的动作并摇摇头。他走到售票口跟售票员说了几句话,没多久就又走了回来。

“我的脸就是门票。”他笑着说,眼角浮现一些皱纹。

“这样好吗?”红子微微低头。

“来,请进。”

自动玻璃门朝两侧开启,两人走进大厅。这是个开放式的空间,正面的墙上有童话般的马赛克画。几个有如皮诺丘的大型傀儡,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右手边有个用红色箭头标明参观路线的看板,一名穿着粉红色制服的年轻女性笑容满面地站在看板旁等候。她看着大河内并点了个头,似乎认识大河内。

红子跟在大河内身后,进入第一间展示室。大约有十人在安静的展示室中,看着墙边的玻璃箱。这个房间所展示的是古代西洋人偶。有陶制的小人偶,也有衣服已褪色、眼看就要风化的人偶;有像音乐盒一样工法精细的木制人偶。还有用线垂吊着的人偶——女孩子、男孩子、小丑、动物,各式各样的人偶排列着。大部分都没有附上解说的小牌子。

红子小时候并不喜欢人偶,因为父母送给她的每个娃娃看起来都很诡异。那是介于生命体与非生命体之间、有着诡谲气氛的奇怪东西,就好像马脸人身的恶魔一样。它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但就整体来说却是非现实的、超自然的存在,也可以说它是种接近亡灵或死者的东西。

就连布偶也是,她以前非常害怕布偶。因为布偶不会动,所以令她感到害怕,但是随着她长大成人,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消失了。现在她一点也不讨厌人偶和布偶。

也许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麻痹了吧,红子猜想。小时候对事物的敏锐,大多都像蒸发般消失了。社会的价值观就是为了麻醉本能的感觉而存在的,要说社会是以此为目的而构成的也不为过。

然而失去并不见得是坏事。被削去外在后,才能展现出真正的形态。

若能因此得到一个美丽的形体,就更好了。

这愿望就是人类生存下去的动机吧?

“我家以前也有一个人偶跟这个很像。”红子对身旁的大河内轻声说,她指着一个头部由陶瓷制成的西洋人偶。“脸非常相像,说不定这就是以前我家的那个人偶?”

红子把脸靠得更近,并凝视那个人偶。

“你们把人偶转让了吗?”

“是的,只要是有点价值的东西全都被人带走了。”红子如此说道,她转头对大河内微笑。“但是谁也没发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大河内的表情僵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红子则毫不介意,往下一间展示室前进。

第二个房间有些狭小,中央有个低矮的陈列箱,里头满满排列着可放在掌心的小人偶。其中大多是用马口铁或赛璐璐制成的,要说是人偶,不如说是装有发条的玩具更为恰当。在球上倒立的小丑、骑着三轮车的熊等等,有许多让人联想到马戏团的人偶。另外在周围的墙边,也陈列了五个有机关的人偶。用图解说明内部构造的小牌子则挂在旁边的墙面上。和红子身处同一个房间的两名女大学生,不停地说着“好可爱!好可爱!”

红子也觉得这些玩具很可爱。

人偶是模仿人或动物的形状而制成的。也许一开始,古时候的人们希望人偶是有生命的吧!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想法。

换句话说,人的形体是从神明手中得到灵魂的条件——这是古人的观测结果、信念,或是错觉。因为他们藉由观察同伴或动物的死亡得知,当形体无法维持时,就会失去生命。当红子看着希腊雕刻时,总是有这种感觉。

和炼金术一样,人类从古至今都一直在摸索如何创造生命,这也是种理所当然的欲望吧。

也许人类会在科学上求进步,有一部分的动机是想创造生命。

生命是什么?

会活动就是有生命吗?

活动又是什么?

是能源的转换吗?

有许多机器被构思出来,成为道具的延伸。但也有一些机器的灵感,是来自于人类对生命的羡慕与想望。或许后者更适合被称为“机器”,它们可说是人类的梦想——也就是代替动物和人类行动、工作,实现这个愿望就是人类的梦想。这并非因为他们不想劳动,也不是因为他们想偷懒,而是因为他们有着既单纯又孩子气的兴趣吧。他们只是想看见、想创造出跟自己相像的东西罢了。

在此要对超越形体的人偶做一番探讨。

一开始像木偶一样从外部操控的东西,渐渐发展成动力来自内部的机械。这是将外部的生命封在内部的行为,也就是人类对个体的“独立”和“生命”的期望。

自己所创作出来的物体,即使放开双手不操控它也能活动:将自己的力量分割,让它拥有独立的生命,这也是一种诞生。这是为了把自己的梦——自己拥有接近神的力量的梦——展现给世人看,并给予人们对“永远”的幻想。

现今最先进的人偶是电脑,因为它是最接近人类的机器。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机器是模仿人类而被制造出来的。

最初人们希望仿人形的物体里有灵魂。

但不知何时,这物体失去了人的形状。

那么,所谓的“形状”究竟是什么?

人形又是什么?

红子恍恍惚惚地思考着,走出了展示室。她穿越走廊,进入对面的房间。这房间和刚才那间截然不同,展示着古老的和风古董,房内除了红子以外别无他人。过了一会儿,大河内也走进来了。

“这是古老的女儿节娃娃,濑在丸小姐家里也有女儿节娃娃吗?”大河内问。

“是的,有很多。”红子点头。

“很多……是吗?”大河内苦笑。

以前在红子的家里的确有很多女儿节娃娃。并不是有好几个,而是有好几组,有红子的,还有她母亲的。因为红子的母亲不是濑在丸家的血亲,所以母亲的女儿节娃娃没有濑在丸家的家徽。至于奶奶的娃娃,红子只看过装娃娃的箱子,但箱子上的家徽确实和母亲的不同。少女时期的红子相信,世上所有的女孩都拥有自己的女儿节娃娃。而且不知为何,她还擅自把家徽解读成是把守护家里的亡灵封印起来的魔法图案。当时的红子认为新娘对夫家的亡灵没有免疫力,为了和那些亡灵相抗衡,必须带很多娃娃和仆人一起嫁过去。

一瞬间,她想起了这令人怀念的回忆。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楼还有另一个展示室。在第四个房间里,展示着约二十个比刚才的女儿节娃娃大一圈的人形。有一些是傀儡,另外一些则是木偶。也有几个头部较小,用在人形净瑠璃(注4)的人偶。有个展示区只排列了人偶的头部,还有个展示区只放了人偶的衣服。从涂料和染布的风化情形可得知,几乎所有的人偶都相当老旧了。其中还有用原木做好没多久的作品,可能是最近才做的复制品吧。

注4 日本传统戏曲之一,以三味线伴奏的人偶剧,即现今的文乐。

红子不曾在现场看过人形净瑠璃或文乐的表演。傀儡也是,她只有小时候曾在祭典的山车(注5)上看过跳舞的傀儡。不过那记忆非常鲜明,她还记得那是脸白又圆,长得很像日本福神的小孩傀儡。

注5 做成屋子形状,以人力移动的大型舞台。上面以人偶、花、旗子等各种物品装饰得美轮奂。

“现在二楼刚好快开始表演了。”大河内看着手表对红子说道。“应该是从四点开始。”

“什么表演?”红子问。

“少女文乐。”他走出房问答道。“就是我刚刚提到我太太的奶奶所表演的东西。不过,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奶奶会表演各种特别的内容,所以也不知道今天会表演些什么……”

两人再度回到一开始的大厅,并走上台阶。

“少女文乐和人形净瑠璃有什么不同吗?”其实红子对少女文乐没什么兴趣,但她看得出来大河内很想说这个话题,所以她才客套地问一下。

“少女文乐吗?”大河内回头。“基本上是相同的。不过少女文乐的历史比较短,好像是从明治时代才开始的吧。当然它最大的特色就是由女性来操纵人偶……少女文乐和人形净瑠璃决定性的不同处,在于只有一个人操纵人偶。”

“一个人?”红子诧异地说。

“是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要支撑人偶的身体,还要操纵人偶的双手……”红子挥动着两手。“还有人偶的脚也要动对吧?脸又该怎么操纵呢?”

“这就是要下工夫的地方了。”大河内在二栖的大厅停了下来。“濑在丸小姐,那里有照片。”

墙上有四张很大的照片。照片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正在操纵着有她一半高的人偶。

每张都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这就是您太太的祖母吗?”红子问。在照片下方有说明的牌子,上面写着岩崎雅代这个名字。

“啊,是的。”大河内点头。“这就是少女文乐。像这样用肩膀支撑人偶的重量,用两手操纵人偶的两手,用膝盖操纵人偶的两脚。至于人偶的头,则是用自己的头去操纵。你看,这里有线……”

就牌子上的说明图来看,有两条线从操偶师的头巾连接到人偶的头部。换句话说,只要操偶师左右转头,人偶也会跟着左右转头。而人偶的身体似乎是固定在操偶师的身上。

“不过为什么是少女呢?为什么要特地让女性独自操纵人偶呢?”红子问了一个每个人都会想到的问题。如果是有力的男性也就算了,有什么理由非得让女性一个人操纵人偶呢?红子实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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