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大河内摇头,露出一口白牙笑说:“不过就表演的角度来说,由女性来操纵会比较吸引人吧。也许我这么说很奇怪,不过这也是一种商品的价值。对了,就像宝塚一样吧!不管怎么说,少女文乐也是明治时代的产物。”
“原来如此。”虽然仍不懂为什么,但红子还是点头附和了。“这么说来,观众都不是来看人偶的?”
“呃,这我就不清楚了……”
二楼的大厅有几个人在参观。侧面是高达天花板的烟灰色玻璃,从玻璃望出去,可以看见刚才在玄关前走过的砖瓦通道。由于正好是树枝茂密的高度,窗外的视野几乎都被浓浓的绿意遮掩住了。光线从枝叶较稀疏的地方透过来,令人感觉十分平静。
在玻璃的对面有个双开式的大门入口,门上的牌子写着“表演厅”。那名在一楼入口服务、穿着粉红色制服的女性,如今站在表演厅入口前发传单。
“快开演了,要进去吗?”大河内看着入口,对红子提出邀约。
“好。”红子答应道。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指着四时。可能一楼有广播吧,大约有十个人走上阶梯到二楼来。红子和大河内拿了传单后便进入表演厅中。
这是个小规模的表演厅,天花板很高。入口的位置大约是这个空间的中央的高度,往下看可看见阶梯状的观众席朝舞台的方向倾斜。位子连一半都没坐满,顶多只有五、六十个观众吧。最低的地方是舞台,但现在布幕是拉上的。红子目测,舞台前方应该和这栋建筑的一楼地板同高吧。刚才在一楼参观的那四间展示室,是沿着建筑物的内部周围建成的。然而在这些房间围起来的中央部分却没有展示区,这让红子觉得很奇怪,一楼的中央到底有什么呢?她想过会不会是禁止参观者进入的管理部,伹管理部通常都会盖在有窗户的位置。现在这个疑问解开了。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的中央部分是被表演厅和舞台占用了。
大河内和红子坐在最后一列,也就是最高点的角落座位。表演厅中的灯光微暗,有种安宁的气氛。
5
香具山紫子在大厅角落的贩卖部前向中道丰要了签名之后,便开始寻找保吕草的踪影,他可能还在展示室吧?紫子如此猜想而等了一会儿,但保吕草完全没出现。她走到建筑外面,决定到保吕草停车的地方看看。途中她不禁啧了一声,难得可以两人单独来这里的说,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停车场上那辆橘色的金龟车依旧停在原地,保吕草不在那里。当紫子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打算再回到馆内时,她觉得好像有人在叫她,于是她回头看了一下。
浓雾已稍微散了开来,山腰上的绿色草皮更加宽广宏伟地展现在紫子眼前。她看向那些零星散布的巨大作品,有个正在挥手的小小人影跃进视野中。由于紫子的视力差到可以拿来炫耀,所以她看得不是很清楚。
总之她决定往那里走去。她从建筑物旁边走上水泥阶梯,并穿越拱形的砖瓦桥。这座桥不是建在河川上,而是建在道路上的陆桥。
一整面的草地非常广大。草地有用白色的铁栅栏围起来,然而因为起伏高低的关系,无法看到整体的样子。栅门在白色金属制的拱廊下方,紫子走到那个栅门的另一端。
园内有些稀稀落落的人影,几乎都是情侣。紫子只穿着短袖的衬衫,感到有些寒冷。
她绕过高山植物的花坛走上斜坡,终于来到一开始看到的那些立体作品旁边。这些艺术作品是由三角形和球体组合而成,看起来像是随意固定住的。每当她在观赏所谓的艺术时,总觉得那是随便乱做且俗不可耐的东西。
保吕草就坐在那立体作品旁的长椅上抽烟,有个红色的大烟灰缸设置在长椅旁。
“真是的!保吕草学长,你跑到哪里去了?”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来。她耸起肩膀说:“我找你好久了耶!久到都快变成滨名湖了!”
“因为我看累了。”保吕草轻轻举起单手说,并看向紫子。他叼着烟眯起眼睛,好像在看香烟燃烧出的烟雾。“小紫,你刚才在和别人说话吧?”
“啊,对啊……”紫子的声音听来很兴奋。“他是一个叫做中道丰的艺术家喔!被偷走的画就是他的作品。”
“被偷走的画?”保吕草吐出白烟。“啊……我懂了。你是指警车有来的那件事啊?”
“对对对……”紫子连连点头。“回去的路上得买一份报纸了。啊!对了,民宿应该也会有报纸……很好很好,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什么有趣?”
“我拿到签名了喔!很棒吧!想不想看啊?”
“谁的签名?”
“当然是那个画家中道丰的签名啊!”紫子从包包里取出明信片交给保吕草。“然后啊,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好像跟我很合耶……他是一个超棒的人喔!啊,不过不过,请不要担心或是吃醋,因为你比他更棒!”
“你跟他很合……已经占卜过了?”保吕草面无表情地回答,只看了一眼明信片就还给了她。
“我跟他说,他是在画蒙娜丽莎吧?结果他吓了一大跳。”紫子将手指抵在唇上说:“感觉他好像是在想‘哦!这女的直觉真准!’然后心脏揪了一下。那表情好性感,害我小鹿乱撞啊!”
“是喔……”
“你生气了?”
“那个啊……”保吕草叹了大大一口气,吐出白色的烟来。“这故事在这附近还满有名的……小紫,你知道江尻骏火( EJIRI SHUNKA)这个人吗?”
“江尻……春花( SHUNKA)?”保吕草无视她的玩笑,让她觉得有点丢脸。不过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嗯,我记错了,应该是念做骏火( TOSHIHI)才对……”保吕草将烟蒂丢入烟灰缸里。“他是个很有名的雕刻家,在这间美术馆也有几样他的作品。他专刻人体雕刻,其作品有种独特的病态悲怆感……这就是他的特色。”
“哦……保吕草学长,你知道得真清楚。”
“你不知道吗?”保吕草稍稍扬起嘴角。“我以前是念美术大学的喔,不过我算肄业就是了……”
“哇!真的吗?我第一次听到!”
“我没说过吗?”
“不是备中大学?(注6)”
注6 日本冈山县地名,与“美术”的日文谐音。
“没有那间大学啦。”保吕草仍坐在长椅上,他将身体转向一边并翘起二郎腿。
“那……然后呢?”紫子催他继续往下说。
“什么?”
“那个雕刻家怎样了?”
“啊……那个江尻骏火晚年都只创作一些小型人偶。我不知道他总共做了几个,但那是他最后的作品。我记得他是在五年前去世的。”
“哦……不过他是专刻人体雕刻的,本来就是跟人偶差不多的东西不是吗?”
“要这么说也对。但他做的那些的确是人偶,也就是说他都做一些玩具,或是像黏土细工之类的东西。我曾经在杂志的拉页上看过他的作品。”保吕草答道。“在美娱斗屋附近有一间人形博物馆,就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的左边,还记得吗?”
“啊,嗯嗯……离美娱斗屋没多远嘛!”
“那间博物馆应该收藏着江尻骏火最后做的那些人偶。”
“是喔……因为他是本地人,所以才会被那间博物馆全买下了?”
“不,那些作品全都送给他的恋人了,他在遗书里是这样交代的。”
“恋人?”
“没错,就是人形博物馆馆长的太太。”
“哇!那就是外遇罗?”紫子在保吕草旁边坐下。“那位雕刻家去世时大概几岁?”
“好像是七十五岁左右吧……他的恋人也跟他差不多岁数,现在应该还活着。”
“哦……越来越劲爆了!”紫子笑说:“不过感觉还满浪漫的。啊,这跟蒙娜丽莎有什么关系吗?”
“对了对了,主题是这个。听说江尻骏火最后的遗作叫做蒙娜丽莎。”
“咦?他最后的作品不是小型人偶吗?”
“是啊,而那作品的标题就是蒙娜丽莎,至少我看过的报导是这么写的。所以只要跟本地人提起蒙娜丽莎,大家一定都知道这是江尻骏火的作品名称吧。我想那位叫中道的画家应该也知道,所以他才会吓一跳。”
“也就是说蒙娜丽莎跟中道先生的画一点关联也没有罗?”紫子有些怀疑。“是吗?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认为或许没有关联。”保吕草将双手举到脑后交叉。
“摁,如果真要说的话,我也觉得没有关联。”
“我是不是说了没必要的事?”
“不,没那回事。那江尻骏火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人偶?是为了在最后作出最完美的蒙娜丽莎而练习吗?”
“就是这个……这就是谜点所在。哪一个才是遗书上所写的最后的作品?哪一个才是蒙娜丽莎?没有人知道。也因此引起了一番议论,好像还造成了骚动呢!当时还请来了鉴定家等许多专家。”
“会不会根本还没做出来?”
“不,从他的遗书看来,蒙娜丽莎的确已经完成了。”
“那结果怎么样了?”
“这就不知道了……”保吕草摇头说。
“还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蒙娜丽莎吗?”
“应该是。”
“但是那个人偶有展示在博物馆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
江尻骏火在生前创作的人偶令人好奇,尤其是不知道哪个才是被命名为蒙娜丽莎的最后遗作,这点非常特别。但是话题怎么会说到这里来呢?紫子稍微回想了一下。对了,一开始是因为蒙娜丽莎这个名字,中道丰的画让紫子联想到蒙娜丽莎。
“那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休息一下之后就到人形博物馆去吧!”紫子站起身来。“忽然好想看看那个叫做蒙娜丽莎的人偶喔!”
“忽然?”保吕草皱眉。
“要说突然也可以啦。”
“现在应该已经闭馆了吧?”保吕草看着手表,也站了起来。对紫子的玩笑话他连笑也没笑一下。
“现在几点?”紫子问。
“四点。”保吕草迈步向前。
“好吧,那就算了……不过至少找个地方喝咖啡嘛!”紫子看着保吕草的背影说:“好不好嘛,保吕草学长?哼哼……就算我这样跟你撒娇,你也一定会冷淡地回答我吧。而且还是超冷淡,只会说‘喔’、‘嗯’之类的……反应这么酷,难道是因为害羞?保吕草学长,你真可爱耶!呜哇,学长真的好冷淡喔,该不会只有我在一头热吧?啊,等一下啦!保吕草学长!”
6
美娱斗屋的人很早就开始在厨房准备晚餐。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素直两人站在厨房的角落等待指示。因丈夫晚归而心情不好的大河内优美独自忙碌着,几乎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如果在她的后脑勺装上心情显示仪的话,一定会显示红色警戒吧,就算没有显示仪也能知道她的心情有多差。看到她那个样子,练无和森川怎么也不敢任意插手帮忙,要是惹她生气后果将不堪设想。除了这个女主人以外,敢照常准备的只有她的女儿——国中一年级的大河内翔子。就连平常爱说话的翔子,此时也不敢多嘴,默默地做事。
大河内优美偶尔会派简单的工作给练无他们,两个大学生便静静地等待她的指示。马钤薯的皮已经削好了,盘子也都洗干净了。如果有工作可做的话反而是种救赎,练无心想。连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他都不知道,让他很难开口跟优美说话。
“把这倒到那里然后洗一下。”大河内优美的指示飞来。
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素直走向前,并照着她的话做。森川把锅中的东西倒入三个保温锅里,在流理台前等待的练无则清洗锅子。即使是这种小事,也能让两人体会到工作的感觉,进而松一口气。
大河内优美约三十几岁,和丈夫弘树一样皮肤晒成褐色,看起来很健康能干。现在她将长发束在脑后,穿着白色的无袖衬衫和围裙,她的手臂有练无的两倍粗,也很有力气。女儿翔子和母亲一样个性活泼,但没有母亲那么壮,就国中生而言应该算是娇小了。不过她就像“健康”穿着T恤在走路一样,是个很开朗的少女。那灿烂的笑容似乎在说这世上的一切都相当有趣。不论对任何对象都能展露她的天真无邪,这也算是一种能力吧。不管何时总是很有精神,就好像动画的开头里,开口大笑、高举双手在丘陵地上奔跑的人物一样。面对来打工的两个大学生,她也能用熟稔的语气跟他们说话。即使是这样的翔子,现在也沉默不语,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吧。
“真是的!在这么忙的时候,怎么还没回来啊?”女主人再度自言自语,这句话她已经说第四次了。
“那个……要不要我去叫老板回来?”练无收起锅子,提心吊胆地说。
“咦?小鸟游哥哥,你知道爸爸去哪里吗?”在蟹桌边把食物装盘的翔子回头说道。
这个孩子的直觉相当敏锐。
“啊,不,不是这样的。呃,这个……”练无的表情有点扭曲。“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我去附近找找看?”
“一定是去打柏青哥了啦!”优美大声地说:“除了去打柏青哥还会去哪里?他又没开车,绝对就在这附近。”优美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把大大的平底锅放到瓦斯炉上。
“你知道些什么吧。”翔子凝视着练无的脸,微笑说道。“妈妈、妈妈!小鸟游哥哥好像知道些什么喔!”
“我什么都不知道。”练无连忙摇头。
“啊,对了……”优美从厨房里走过来,双手还抱着高丽菜,“小鸟游,你的朋友不是要来吗?”
“咦?是、是的,他们已经到了。”他点头说:“总共三个人。不过他们开车到山上的湖边去了。”
“跑来白吃白住,还这么悠闲啊。”翔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
“翔子,那么说太过分了。”优美低声斥责道。
“老板娘,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我可以去附近找找看。”练无再次提议。可以的话,他真的强烈地想逃离现场。
“也好……那就拜托你了。”优美看着墙上的时钟叹气。“真是的,这么会给人添麻烦。”
“啊,那我呢?”森川素直问。
“你也去吧,两个人都可以解放了!不过要在三十分钟内回来啊。”优美挥着刀下了指示。
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秦直穿了拖鞋,从厨房的后门往外跑。
“撤退、撤退!”练无压低了声音说。
森川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香烟并点燃。吐出细长的自烟之后,他静静地笑了。
森川和练无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同班同学。听说森川在地下摇滚乐团担任贝斯手,但很可
惜,练无不曾去看过他表演。他的打扮风格很独特,发型像鲁邦三世,身上还戴了一堆闪亮的饰品。不过做任何事都缺乏临门一脚,这是练无对他的印象。
“知道去哪找吗?”森川问。他话不多,总是只说最必要的字。他问的是,知道该去哪里找大河内弘树吗?不思考一下是不会明白他的语意的,森川拥有让对方使用头脑的才能。
“嗯,人形博物馆。”练无回答说:“老板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早说不就好了?”森川从鼻子呼出烟,一脸纳闷的样子。他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老板在哪里,跟大河内优美好好说明不就好了?
“有很多原因啦。”
“秘密?”
“算是吧。”练无扬起嘴角点头说。其实他并没有被交代不能说出去,只是他自己不太想说。
两人走下陡坡,朝人形博物馆前进。
7
由三味线和日本鼓合奏而成的和风音乐,开始从喇叭流泄而出。表演厅内的灯光变暗的同时,布幕也揭开了。
舞台并不大,前后只有五、六公尺宽,就戏剧的舞台来说算狭小了。此刻,有两名抱着人偶的女性站在舞台上。其中一个人偶是盘着传统发型的女人,另一个则是光头的男人。
背景音乐配上了婉约的歌谣,人偶们开始活动,并跳起舞来。人偶一点一点地改变头的方向,就好像鸟一样。其身体很大,但脸和手很小。然而那小小的脸和手将所有的表情都表现出来了。人偶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独自一人操偶而产生的限制吧。
不久音乐停了,旁白开始说故事。
舞台上并没有什么大道具,背景只有高垂下来的布幕而已。在前面一点的位置也有低矮的布幕,用来遮住操偶师的脚。
为了让人偶的头转动,操偶师左右转头。但是她们比人偶更面无表情。
红子发现自己不是在看人偶,而是一直在看人偶背后的操偶师。
操纵男人偶的女性看起来有五、六十几岁,虽然身材娇小,但她一头短发,神情也有如男性般精悍。另一个操纵女人偶的女性大约二、三十几岁,是个身材修长的美人。
“那是我太太的妹妹和婶婶,她们都是同一个家族的人……”坐在隔壁的大河内弘树凑到红子耳边悄声说。
她们是人形师世家吗?红子心想。
红子看不太懂内容在演些什么。当然旁白说的是日语,但她听不清楚。有女人偶在哭泣的戏,但红子不知道为何而哭。之后女人偶边哭边起舞,仔细想想,这是一幕有如音乐剧般非常不自然的戏,可是很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是因为演戏的是人偶吗?不知不觉中,红子专心看着人偶。
结果她变得看不见在背后操纵的人类。除了人偶以外,没有其他人存在。
人消失了。
这真是有趣,红子如此觉得。
过去她只有在电视上看过人形净瑠璃。让人类表演就好的戏剧,却刻意使用又小又不好看的人偶来演出。红子觉得,这就是它东洋味浓厚而又典雅之处。
能乐(注7)也是一样的。
注7 亦称“能剧”,为日本的传统戏剧,被认为是种幽玄的艺术。主角多半饰演鬼魂,且戴着面具。
为什么要把人的气息消除?
用面具和歌舞把人的表情固定住的理由为何?
为什么要创造一个“虚无”的人格?
面具的表情比人类还单纯。
人偶也比人类单纯。
为什么需要那种单纯呢?
女人偶的动作很激烈。相较之下,男人偶只是一直坐着,几乎没有什么动作。不过操纵男人偶的女性很明显地是个老手,或许是因为静止不动反而比较难吧。
红子小时候曾经学过日本传统舞蹈,幅度小又缓慢的舞蹈动作是非常高难度的。看着操偶师在剧中的手部动作,让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学的手部舞蹈动作,也很想伸展自己的手指。红子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很好玩。
表演大约十分钟就结束了,布幕也拉了下来。观众的掌声停止,场内也变得安静,但表演厅的灯光依旧昏暗。
“觉得如何?”大河内从旁边小声问道。
“非常精采。”红子朝着他微笑说道:“没想到能在夏天的避暑胜地看到文乐。”
“是啊是啊。”大河内呵呵笑着。“你说得没错,我也这么觉得。很奇怪对吧?”
“这间博物馆有收入吗?”红子提出心中的疑问。
虽然他们并没有付钱就入场了,但根据入口的告示,成人票是八百日圆。一天大概有一百个参观者,最多也只有两百人吧!这么算起来就是十六万。一年当中,有几天会有人来参观呢?冬天会有滑雪客来吗?
“这个嘛,是有些勉强。”大河内表情认真地回答道。“只要想着这不是为了赚钱,自然有办法撑下去的。像我们经营的民宿也是……大家都是一样的。”
此时再度传出音乐,布幕也被拉起。
有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性站在明亮的舞台上。她的脸全用粉扑成白色,嘴唇则点上一抹红色,着起来就好像人偶一样。
台上只有她一人。
到处不见人偶的踪影。
过了一会儿,聚光灯打在舞台右边角落的较高位置。那里有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人,只看得见上半身。用粗大木材搭成的了望台上有个像阳台的地方,那个人就在那里。
“她是岩崎雅代,就是我太太的奶奶。”大河内小声地对红子解说:“她的双脚不良于行。虽然现在遮得很好看不见,但其实她坐着轮椅。”
那位老妪的脸用黑色薄布盖住了,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当她转头时,可以看见她的嘴唇也抹上了鲜艳的红色,应该是有化妆。
配合着背景音乐,舞台中央的女性开始以极不流畅的动作跳舞。红子马上就知道她是在演一个被操纵的人偶。白色的线从她的手、肩、头向后延伸,和了望台上的老太太连接。那些线很松弛,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功能,应该是想演出老太太从后方操纵人偶的感觉吧。只要全身黑衣的老太太移动手或头,舞台中央的女性也会跟着动,这就是这场戏的旨趣。
刚开始红子没有什么感觉,但渐渐地,她觉得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操纵人偶。看到一半时,舞台上的人已经不再像是活生生的人类了——再继续看下去,会觉得好像只有人偶在动,操偶的黑衣人则消失了。也就是说,人偶看起来是有生命的——红子吃了一惊,她看向老太太,结果操纵人偶的人又出现了。而人偶的生命也随之消失。就这样一直不停反覆着。
8
当保吕草润平那部烤漆褪色的金龟车驶入人形博物馆的停车场时,刚好在入口附近看到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素直的身影。注意到保吕草的车所发出割草机般的独特引擎声,两人跑了过来。
“小练,你可以在这种地方摸鱼吗?”紫子下车问道。
“民宿的老板跟红子姐在这里,所以我们来叫他们回去。”练无回答。
“为什么老板会和红子姐在一起?”保吕草问。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红子姐。”练无夸张地歪着头。“小紫,你跟保吕草学长刚刚一直都在美术馆吗?”
“是啊!”紫子高举双手并伸展开来,这动作并无特殊意义,硬要说有什么意义的话,大概是想表现光辉灿烂的光圈吧。“接下来我们要进去这间博物馆参观。”
“山上空气很稀薄吗?”练无皱眉说:“你的头是不是缺氧?”
“呐,保吕草学长,我们快进去吧!”紫子拉着保吕草的手。
然而时间已接近四点半,博物馆不开放入场了。练无大笑,但紫子失望地垂下双肩,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办法,一行人只好在那里等待。等了大约五分钟后,终于有一群人从大厅鱼贯而出,濑在丸红子和美娱斗屋的老板大河内弘树一起走在最后面。
于是保吕草和紫子在这里向大河内打招呼,之后所有人一起回美娱斗屋。保吕草开着金龟车往民宿的停车场移动,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练无和森川两人再度回到工作岗位上,保吕草、红子及紫子三人则在二楼(也就是最高的那层楼)走廊尽头的空间休息。在朝东的大窗户旁,放置着便宜的沙发和桌子。
分配给紫子和红子的房间是用来收纳棉被的,既小又暗,差点让人呼吸不过来:另一方面保吕草则是和练无及森川同住一问房,他们的房间很杂乱,让保吕草无法放松心情休息,因此三人都走到了这个共通的空间。
练无说今天美娱斗屋的客人很少,除了他们之外好像还有四组家庭,但几乎都没碰到面。
濑在丸红子将她在人形馆看到的表演简单地叙述一遍。说完她便向保吕草要了一根烟,默默地抽起烟来。她翘起腿,单手靠在沙发把手上撑着脸颊,专注地眺望窗外。保吕草则一直看着这样的红子,他也在抽烟,偶尔当他把烟灰抖到烟灰缸时,会和坐在旁边的紫子四目相接,紫子便故意用很不高兴的夸张表情瞪他。
香具山紫子开始说起她在雾峰美术馆遇到画家中道丰的事情。红子将香烟捻熄,整个人靠在沙发椅背上,合上了双眼。保吕草点了第二根烟。
“红子姐,你睡着了?”说到一半的紫子问道。
“我有在听。”红子应答,仍旧闭着眼。“抱歉,我只是有点累。”
“因为坐了很久的车嘛,你还好吗?”保吕草间。
“不是这样的。”红子摇头。“是因为我思考过度了。来到这种地方又闲了下来,我就会想很多事情。因为也没其他的事能做。”
“因为在这里没办法做实验或研究吗?”保吕草吐出烟雾。
“是啊……”
“你都想些什么?”他问。
“紫子的话题还没说完喔。”红子淡淡地说。
“就是啊!一半一半……我才说到一半耶!我还想说这样下去会变成怎样呢,手心都流汗了!啊啊,我还以为我会死呢。”紫子松了一口气。“因为保吕草学长说,那个名雕刻家最后的作品——蒙娜丽莎,说不定收藏在那间博物馆里,所以我们才回头到那里去的。”
“那位雕刻家叫做江尻骏火。”保吕草补充。
“红子姐,你有没有在博物馆里看到可能是蒙娜丽莎的人偶?”紫子向红子问道。
“没有。”红子终于睁开眼睛,她缓缓摇头。“我应该是没有看到。”
“那个有名的雕刻家……江尻……江尻什么去了?”紫子转向身旁的保吕草。“不行,我记不起来!我的脑容量都满了啦!”
“江尻骏火。”保吕草答道。“骏马的骏,火焰的火。”
“对对!那个骏火先生的恋人就是……刚才红子姐看到的黑衣老太太?”紫子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说。“也就是说,她是这里老板娘的奶奶对吧?”
“对,就是建立博物馆的有钱人——人形收藏家岩崎先生的太太。”红子轻轻答道。“现任馆长就是她的儿子。”
“那馆长是大河内太太的父亲罗?”
“不,是叔叔。”红子平静地回答。
“啊……好复杂喔!”紫子摇摇头。“不管怎样,都是同一家族的人就对了。”
就在这时,红子突然坐正并张大眼睛。她的表情很惊讶,不知是发觉了什么。
“怎么了?”紫子问。
“安静!”说着,红子起身打开窗户。
只闻窗外传来车子上坡的低沉引擎声,似乎是有一辆车通过美娱斗屋前的县道。
“是他的车。”红子将上半身探出窗外。
“他?”紫子也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林。”红子说。
那的确是很特别的引擎声,但现在已经看不见车子了。这周围是森林,由于树木生长密集,能看见的道路范围很有限,引擎声也早已远去。
“林刑警?不会吧……应该只是碰巧车子一样吧?”紫子笑着说,因为红子那想不通的表情很好笑。“讨厌啦,你跟他还真恩爱耶!这么想念他。”
“绝对没错。”红子表情严肃地摇头。“他最近换了消音器,绝对是他没有错。虽然看不见车号,不过是同样颜色的雪铁龙。”
“是吗?那可能真的是他吧。”紫子坐回沙发说:“大概是趁休假来这里玩的吧?”
“有个女人坐在旁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红子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言道。她仍看着窗外,单手握起放在后颈上。
“你看错了啦。”紫子说。
“我没看错!”红子强烈反驳,叹了一声。她站着闭上眼睛,“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啊……”紫子张嘴苦笑,看着保吕草。她做出一个滑稽的表情,小声接着说:“怎磨办怎磨办……”
保吕草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子。这时他发现香烟快烧完了,于是他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林是濑在丸红子的前夫,也就是她离婚的对象。两人是在十二年前结婚的,当时红子才十几岁,离婚则是六年前的事。紫子听说林是年近四十的绅士,也是爱知县警署搜查一课的刑警。前阵子在红子借住的宅院中发生了杀人事件,紫子这才第一次见到林刑警。濑在丸红子的前夫从以前就是她们议论的对象,不过紫子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总归一句话就是帅气的中年人。至于有多帅?帅到让紫子差点感动落泪。顺带一提,紫子对于能让她落泪的事物是很没抵抗力的。为何这两人会演变至离婚的地步?紫子觉得很奇怪。尤其是当她目击到红子和林刑警互相凝视的眼神后,更加深了她心中的疑惑。
9
美娱斗屋的晚餐时间通常都是六点开始,然而这天晚了三十分钟。延后的主因,好像是老板回来后大河内优美发了一顿脾气(不过这是练无和紫子的任意想像)。她的声音大到楼下都听得见,因为丈夫和红子在一起的情报传人优美耳中了。似乎是有人走漏消息。
“喔……我没提过老板娘的妹妹吗?”红子轻松地说:“其中一个操偶师就是她妹妹。”
也就是说,妹妹从舞台上看到姐夫和不认识的美女坐在观众席,于是向姊姊通报。练无和紫子听到这个结论后都放下心来。
除了小鸟游练无之外的三人分别坐在餐厅的角落吃晚餐。菜色比紫子想像的还要好,丰盛到如果这是免费的话她真的会哭出来,紫子对赚人热泪的事物是很没抵抗力的。
在此稍微整理一下登场人物吧。
首先是人偶收藏家岩崎达治,他在五年前逝世。接着是他的妻子,岩崎雅代。也就是穿着黑衣、坐着轮椅在舞台的了望台上扮演操偶师的老太太。就如同博物馆展示的照片,她是少女文乐的师傅。这两人的儿子——岩崎毅(目前还没登场),是人形博物馆的现任馆长。而他的妻子——岩崎巳代子则是少女文乐的继承者,也是在红子观赏的戏剧中,负责操纵男人偶的那位女性。
另外,扮演岩崎雅代从了望台上操纵的人偶的年轻女性,是毅和巳代子的儿子(就是雅代的孙子)岩崎亮的妻子,名叫麻里亚。她只有二十二岁,而且还是个未亡人。因为岩崎亮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这些情报的来源,是在人形博物馆表演厅入口发放的传单上的工作入员名单,以及红子从大河内弘树那里听来的话。红子没有主动问大河内,是她随口附和时,大河内自己说出来的。
红子对新婚不久就去世的岩崎亮有些好奇,不过她没有多问。此外,岩崎达治·雅代夫妇还有一个儿子。这个人物的名字目前没有听说,但是他有两个女儿,一个是美娱斗屋的老板娘、大河内弘树之妻——优美,另一个是在少女文乐中操纵女人偶的中道千沙。岩崎家的另一个儿子(优美·千沙之父)现在怎么样了呢?从女儿们的年龄推想,他应该比岩崎毅年长,是去世了吗?还是……红子对大河内弘树提出这问题。
“不,他们夫妇俩搬到巴西住了……在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之后。”大河内回答。
“他不当人形博物馆的馆长吗?”红子问。
这样等于他把馆长的位子让给弟弟岩崎毅喽。
“是啊……嗯,其实,我太太跟岩崎家并没有血缘关系。你知道名叫江尻骏火的艺术家吗?”
“知道,有听过名字。”
“搬到巴西住的岳父,就是那位姓江尻的雕刻家和岩崎雅代女士的儿子……”
得知这个事实后,红子所说的情报和保吕草知道的情报就完整地拼凑在一起了。
岩崎雅代是雕刻家江尻骏火的恋人,两人的孙女就是优美和干沙两姊妹。
还有,千沙是姓中道。为了确认这点,紫子走下楼梯去问过大河内弘树了。
“果然如此。”紫子噘着嘴点头说:“老板娘的妹妹,就是帮我签名那位中道先生的太太。”
中道千沙是大河内优美的妹妹。她的丈夫——中道丰的画,昨天在雾峰美术馆失窃了。
保吕草、紫子、红子将晚餐后的休息时间花在互相交换整理情报,不过也只是十分钟左右的对话而已,感觉有点像是暑假的自由研究。其中较为吸引人的,莫过于江尻骏火、岩崎达治和雅代之间的三角关系了。“好像夏季大三角(注8)喔!”诚如紫子所言,几十年前的三角关系给人鲜明的印象,如今只剩岩崎雅代还健在。
注8 夏季大三角由天鹰座主星——牛郎星、天琴座主星——织女星、天鹅座主星——天津四所形成。
这时候,他们几个尚不知道岩崎雅代的孙子,也就是岩崎麻里亚的丈夫——岩崎亮于两年前去世的原因。
红子和紫子去洗澡,保吕草则到一楼的餐厅和工作告一段落的练无及森川一起喝啤酒。
这是个宁静的避暑地之夜。
也是事件发生的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