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香具山紫子的尖叫声之后,没几分钟救护车就来了,当地的警察也几乎同时抵达。岩崎麻里亚被人用担架抬了出去,身为堂姐的大河内优美则跟在她身边。在现场警察人数增加后,包括关系人在内,所有人都被请出表演厅,并禁止任何人进入准备室。一般的参观者则被集合在一楼的大厅,接受几个警员的询问。从现场状况看来并无强制人们离开博物馆,于是有人在得到许可后便离开了。
另一方面,博物馆的相关人员则被集合在二楼大厅。在办公室和柜台的职员总共六名,停车场旁边和后门的警卫室里共三名警卫,此外还有馆长夫人岩崎巳代子,她和中道千沙都还穿着舞台装,两人表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馆长岩崎毅、画家中道丰及议员明智幸治等三人,在事件发生后就马上开车离开了——爱知县刑警的祖父江七夏大声地报告出这件事情。林刑警不见踪影,可能在表演厅或后台吧。关系人被一组一组地叫进表演厅里,依序接受警察的询问。小鸟游练无与森川素直、香具山紫子、大河内翔子等四人,坐在离表演厅入口有点距离的长椅上,有几次练无走到楼梯边,窥探一楼大厅的情形。保吕草润平和濑在丸红子站在墙边的照片展示区附近谈话,大概是因为那里有设置烟灰缸吧。
森川坐在练无隔壁,对面是紫子和翔子。除了今年已经过完生日的森川以外,其他人都还不满二十岁。他们之间有张细长的矮桌,桌上放着四瓶从一楼贩卖机买来的罐装果汁。
他们都想正确地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于是他们很难得地在认真讨论。这四人之前都从表演厅的观众席看着舞台,正在跳舞的岩崎麻里亚昏倒之后,他们各自看到不同的东西,去了不同的地方。最后紫子和翔子从后台登上布景的了望台,并在了望台上发现岩崎雅代的尸体,最后警察来了。也许就发生何事这个问题来说,这些经过已经是很充分的答案。但是,当然光是这样无法让他们接受。
四人讨论到一半时,祖父江七夏走了过来。她扶了一下眼镜对练无微笑,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肩膀轻轻地靠在墙上站着。
“这是杀人事件对吧?”练无问。
“谁知道。”七夏吐舌,歪着头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啊啊,好想回去,我又不是为了工作来这里的。今天早上看了占星的节目,预测说我运势很糟,结果今天还真的很惨,运气真差。”
“但是,那个,岩崎雅代女士……”紫子一脸不知该怎么说的表情。
“嗯,她的确是遭人杀害没错。”七夏看着紫子回答。“你看到被害者的尸体了吧?”
“是的……”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啊,对不起喔!翔子。”
岩崎雅代是翔子的曾祖母,所以紫子很在意她的感受。
“没关系。”翔子摇摇头。“请不用担心我。不过到底是谁到那上面去,做出那种事呢?”
“就是说啊……”练无将身子探向前。“从舞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里吧?麻里亚小姐昏倒之后,有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麻里亚小姐身上,会不会是犯人趁乱到那上面呢?”
“可是如果不从后台搭电梯,是无法到那上面的。”紫子慢条斯理地说:“要是犯人真的出现在那里,应该还是会有人发现吧?”
“只要低下头,应该就不会被看到了。”练无说。
“对喔!从下面看的确是形成一个死角,就连雅代女士都被遮住一半了。”
“一直到麻里亚小姐倒下的前一刻,雅代女士都在更前方的位置吧?”练无回想当时的情况说道。“那时从观众席都还能看到她的脸和手。但是当我们回过神时,就完全看不见她了。这是因为她的轮椅往后退了,嗯……”
“那里空间很小喔。”紫子说:“就算往后退,也退不到一公尺。”
“是凶手把轮椅往后拉的吧?”翔子问。那过于稚嫩的声音和她所说的话有很强的违和感。
“有谁看到有人从表演厅溜到后台?”祖父江七夏边扶正眼镜边问。“表演厅左边的门是通往准备室的门。有没有人在表演的途中从那扇门出去?”
“没有。”紫子摇头。“我在看的时候都没有人出去,我们就坐在那扇门的旁边而已。”
“在准备室里的有谁?”练无问。
“在麻里亚小姐之前表演的岩崎巳代子、中这千沙和大河内优美,总共三人。”七夏说明,她看向翔子。“她们也有可能在舞台的两侧。但不管是在准备室还是舞台两侧,当麻里亚小姐在舞台上倒下时,她们三人都立刻冲出来了……”
“这样啊。”练无也想起当时的状况而点头。“换句话说,由于那个骚动,准备室里变得空无一人,犯人也就可以自由地进出。只要从一楼大厅的门进入,经过准备室前面直接到达后台,再趁所有人被舞台上的意外分散注意力时……”
“搭电梯到了望台上?”紫子把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脸。“那种事办得到吗?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人不能发出半点声音耶。”
“接着犯人搭电梯下来,再沿着来的路线回去是吗?”站在墙边的七夏喃喃说着。
“等一下!”紫子张大了双眼看向练无。“小练,我们不是有经过那里吗?”
“没错。”练无轻轻点头,他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就时间上来看,说不定我们是在犯人逃走前经过那里的。”
“之后我跟保吕草先生、濑在丸小姐也经过那里了。”翔子接着说:“濑在丸小姐说先调查准备室,再来看后台……”
“我不认为犯人能在我到玄关之前逃离这里。”七夏用手托着下巴。“我比小鸟游和香具山还早离开表演厅,通过二楼大厅后就马上到一楼大厅了。”
“为什么你不走准备室那条路?”练无问。
“因为我不知道有那条路。”七夏回答。“我是走观众席的通道到二楼大厅,再下楼梯到一楼的。”
“如果你走准备室那条路线,说不定会跟犯人过个正着。”练无说。
“嗯,有可能。”七夏抿嘴点头说:“而且可能不是在犯人逃走的时候遇到,而是在犯人侵入,往舞台前进的途中。”
“不管怎样估算时间,都不可能在祖父江小姐到达前逃走。”练无用两手往上爬梳头发。
“没错。我到达玄关时,柜台的人说没有人出去。议员等三人离开也是后来的事了。”
“也就是说,凶手还没离开博物馆罗?”
“正是如此。”
以上是他们的对话。
祖父江七夏还有很多事想问练无,但是她看到林刑警从表演厅出来,并朝着濑在丸红子和保吕草的方向走去,便慌慌张张地离开墙边。
“小鸟游,一会儿见……”她小声地说,而后就离开了。
练无看着七夏的背影。她没有走向红子和林刑警,而是直接走进表演厅中。
2
濑在丸红子站在二楼大厅的墙边,抽着跟保吕草要来的烟。介绍少女文乐的照片就排列在她旁边——小鸟游练无和香具山紫子等人聚集在对面的墙边,后来祖父江七夏也加入他们的谈话。红子刻意不往他们那边看。
保吕草说准备室里的其中一个茶杯让他很在意。
“监识人员会调查的。”红子说:“也就是说,犯人让麻里亚小姐喝下毒了?”
“嗯,应该。”保吕草也正在抽烟。“但是通常……”
“喝到毒物都会马上发现?”
“应该说……会马上就不支倒地,至少也会觉得不舒服而立刻察觉异样吧!”
“所以犯人是在她上台前一刻下毒的?”
“对,”保吕草点头。“这点错不了。”
林刑警从表演厅走了出来。他注意到红子的身影,便向两人走去。
“不要抽烟比较好。”林刑警以低沉的声音说。
“嗯,你说得对。吸烟是还没关系,吐烟就不太好了。”红子一脸满不在乎地轻声答道,接着她把还剩很长一段的香烟丢到烟灰缸里。“你也稍微收敛一点比较好。”
“你说抽烟?”
“不,是减少对我的要求。”红子微笑说:“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林刑警摇头。“幸好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松了一口气呢,我很讨厌这种气氛。”
“怎样的气氛?”
“我总觉得有种阴暗的气氛。”林刑警眯起眼睛。“有股讨厌的臭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真的吗?”红子不禁笑了出来。“你的鼻子还真灵。”
“可以的话,我还真希望我闻不到。”
“犯人的真正目标是岩崎雅代女士吧?”一旁的保吕草问道。“为了杀她,所以才对麻里亚小姐下毒,趁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时候……”
“应该是这样。”林刑警点头。
“不,如果真是如此,犯人不一定非得在舞台上杀害雅代女士。”红子提出意见。
“对犯人而言,不管在哪里都行,只要能杀掉她就好了。”林刑警微微扬起嘴角笑说:“犯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对杀人犯来说,地点和时间都不重要。一旦他们决定了,就会当场行动。他们会认为不杀不行。”
“但如果犯人真要杀雅代女士,还有很多其他的机会,而且也应该会选择更安全的地方才对。”
“前提是犯人是个很理智的人。”
“我想应该是个很理智的人。”
“是啊,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冲动性杀人。”林刑警点头。“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们就等着拜见长野县刑警的办案能力吧。”
祖父江七夏从表演厅走出来。她看着林刑警和红子并一度停下脚步,但她马上穿过大厅中央,走下楼梯。
“她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你说。”红子若无其事地说:“你要不要去听听她想说什么?”
林刑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点头。
红子的心情瞬间变得很差,她对自己刻意表现的讽刺感到很生气。
“那个叫做大河内翔子的女孩……”保吕草看向练无等人。“她说岩崎麻里亚的先生也是被杀死的,那是怎么回事……?”
“啊,对呀!”红子也想起来了。她一下子就转换了心情,直视着林刑警。“我也想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林刑警把两手放在口袋里,仰望着天花板。“感觉真的很讨厌。没错,她的先生叫岩崎亮,在两年前被人杀死了。”
“被谁?”红子问,
“恶魔,不……说不定是神杀的。”
“咦?”
林刑警开始以淡淡的口吻游说。
两年前的夏天,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到现在都还没破案。
当时岩崎亮和麻里亚结婚才三个月。两人是恋爱结婚,亮二十六岁,麻里亚二十岁。事件发生的地点,是从人形博物馆的东方走约数百公尺的岩崎宅邸。亮的祖父,也就是人形收藏家岩崎达治,在事件发生的三年前就已往生。亮的父亲岩崎毅(人形博物馆的现任馆长)成为一家之主,加上祖母雅代、母亲巳代子、亮和麻里亚,总共有五人生活在那间宅邸里。
岩崎家向警察报案,于是警察在深夜两点赶到现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麻里亚,不过她已经昏倒了,是巳代子打电话报警的。巳代子供称她听到尖叫声,便走出寝室到一楼查看,结果发现儿子和媳妇两人倒在客厅。
岩崎亮被人用匕首从正面刺进胸口。据研判,当警方赶到时,他已经死亡约两小时了:而他的妻子麻里亚则失去意识,被人送到医院。当时麻里亚怀有身孕,但这个重大打击让她流产了。
从那个客厅可以直接通到院子的阳台。两人被发现时,阳台的玻璃门是开着的。另外,亮停在院子旁边车库里的爱车引擎是温的。
警方在检视岩崎亮的遗体后得知,他是死亡之后才被移动到客厅的。
一开始警方认为,被害者开着自己的车回到家中后,有人侵入岩崎家(也说不定犯人和被害者是同时抵达的),并犯下杀人罪行。然而客厅地板上的血迹很少,虽然被害者所流的血本来就不多,但也不可能几乎没有血迹。从这点可断定,岩崎亮是在被杀害之后,才被搬到自宅的。也就是说,凶手利用被害者的车将遗体运回来。
事发当晚八点,岩崎巳代子和麻里亚两人正在吃晚餐。那天下午,岩崎亮说要去诹访市跟古董美术商见面便出门了,一直到晚上八点都还没回来。不过他晚归似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至于他的父亲岩崎毅于数日前就到东京出差了,也不在家中。
亮的祖母岩崎雅代的房间在一楼深处。她的三餐都是另外准备,再由女管家送到她的房间,当时雅代就已经坐着轮椅了。关于这起事件,雅代说她什么都没目击到,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而亮的母亲岩崎巳代子在用完晚餐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之后就睡着了。
庥里亚在医院恢复意识后,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态中。就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不断重复“我看到恶魔了”这句话。麻里亚激动地说,杀死她丈夫的凶手是神……不,是拥有白色圣手的恶魔。但是过了几天后,她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便向警方说明当晚的事情经过。
岩崎麻里亚吃完晚餐后,在厨房和女管家一起收拾餐具。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听到楼下传来声响而醒了过来,接着她到客厅一看,就发现丈夫倒在地上——这是她的供词。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情报了。在岩崎家工作的女管家是个四十几岁的主妇,她住在岩崎家附近,晚上九点后就下班回家。警方询问她时,她回答玄关大门确实是锁上的,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这起事件的搜查本部虽然人手被删减了,但至今仍存续着。长野县刑警本间也有参与这起事件的搜查,这些情报是刚才本间告诉林刑警的。
“先生去世,再加上自己流产,一般人通常都会回娘家吧?”红子问。“他们结婚才三个月不是吗?”得知麻里亚到现在都还跟岩崎的姓、住在岩崎家这件事时,红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没错,岩崎家的媳妇们三代同堂。”林刑警低声地说:“本间也说过,岩崎家阴盛阳衰。”
“关于恶魔的话题有后续吗?”保吕草问。
“没有。”林刑警摇头。“就只有这样。”
“犯人使用了电梯吧?”红子突然转换话题。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吗?”林刑警随即回应,其回应之快速和他的外表一点也不搭。
“我不知道。”红子摇头。“但是犯人会用那种东西上去吗?要是途中有人来了,想躲也没地方躲呢。”
“上去了望台还算是简单的部分,问题是在那之后。当时有很多人在舞台上啊。”林刑警说:“岩崎麻里亚昏倒以后,我就一直待在舞台上。我没看到有人从正面登上了望台,再说这也不可能办到。如此一来就只能从后台上去了,而那里只有那个简易电梯。”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红子挑起单边眉毛,看着林刑警说。
“例如?”
“也许……犯人是从上面。”一旁的保吕草说:“天花板附近垂吊着照明用的器具。”
“你是说犯人从那里跳到了望台上?”林刑警皱起眉头。“那杀了人以后要怎么逃走?像忍者一样一溜烟地爬上去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保吕草苦笑。“我并没有坚信犯人是这么做的。”他看向红子。“红子姐的想法呢?”
“我的答案更简单。”红子微笑。“谁也没有到了望台上。换句话说,犯人在没到了望台上的情况下杀了雅代女士。”
“哦,我懂了。”林刑警点点头。“犯人不是擅长射飞镖,就是用大型吹箭把匕首吹到被害者身上——这比蜘蛛人有建设性多了。”
“你那种刻意的装傻只会给人负面印象,不要说我没给你忠告。”红子叹气说。
“咦,我猜错了吗?”
“废话。”
“那到底是怎样?”
“你们调查过轮椅了吗?”
“轮椅?”
“这样就对了……”红子摇头甩甩头发。
“那比刻意装傻还难。”
“如果是我,我会先调查轮椅的椅背。”
“像这样天然的傻气给人的印象好多了。”
“原来如此。”林刑警从口袋中伸出一只手抚上下巴。
“你今晚几点会来接我?”
“我会打电话给你。”林刑警随即回答。
3
练无等人要到四点才能回去。大河内翔子则在稍早先独自回到美娱斗屋,她的母亲跟着麻里亚到医院,还没有回家。
练无与森川在县道边的商店买了弹珠汽水边走边喝,紫子和红子买了冰淇淋,走在两个男生的后面;只有保吕草是开车来的,所以他和四人分开行动。
一行人走在往美娱斗屋的陡峭上坡上。艳阳高照,但吹拂而来的风很清凉,不愧是避暑胜地,气温应该在二十五度以下吧。围着土地的阶梯状水泥地基正好高及胸口,练无身轻如燕地跳上去,再将身体回转一百八十度,朝向其他三人。他嘴里含着弹珠汽水以免打翻。
“啪啪啪啪啪。”爬上坡道的紫子模仿鼓掌的声音。“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办法拍手。”
练无的弹珠汽水还剩下一半以上,他无法大口喝炭酸饮料,只能一点一点地喝。这件事他没有告诉紫子,因为紫子一定会笑他是小孩子。女生们似乎也不可能在到达美娱斗屋之前吃完冰淇淋,于是练无判断,在途中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森川和紫子又往上走了几公尺,坐在较低的水泥地上,只有红子站在三人面前细细品尝着冰淇淋。她的动作相当优雅,练无也看得出神了。
“你刚刚在和祖父江小姐说话对吧?”红子问练无说:“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是林刑警的部下吗?”练无反问。
“好像是。”
“跟红子姐处得不好吗?”练无单刀直入地问。
“好像是。”红子用相同的话回答。她看着自己的脚边,又将视线往上转向练无。她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丝动摇。冰淇淋遮住她的嘴,不知她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小练,你这么问太失礼了啦!”一旁的紫子说:“我们不要干涉那么多,不然红子姐……”
“没关系。”红子打断紫子的话。“森川,不好意思呀。”
森川默默地摇头。
“那个叫祖父江的人,是林的爱人。”红子说完,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她啊……”
“红子姐,你不用勉强自己说的。”紫子轻声说:“那种事情……”
“她生了林的小孩。”红子举起单手遮阳,看向天空。
“咦?”紫子惊叫出声,她用手捣着嘴。“不会吧!”
“我已经跟林离婚了。”红子又低头舔着冰淇淋。她的语气很柔和,没有抑扬顿挫。“但我想……她一定也是个好女人,因为她喜欢上林了嘛。一定是的,我这么觉得。”
红子只说了这些,之后她就转身,在坡道慢慢往上走。
练无也把汽水喝完了。
“真不敢相信。”紫子小声地说。
练无避开森川偷偷看着紫子的脸,她的眼里似乎含着泪水。
“啊啊,总觉得好郁闷喔!”紫子的双脚在地上踩呀踩的。
“真受欢迎啊。”森川慢条斯理地说。
“咦,你说谁?”
“那个刑警先生。”
“森川你不要那么安静,说点话嘛!”
“笨蛋!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紫子拍了一下森川的肩膀。“啊——啊,好复杂喔!林刑警真过分,竟然惹女生哭,太差劲了!”
“谁哭了?”练无看着旁边问。
“白痴!不过林刑警还是很帅。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欣赏他了说。”
“了说。”练无重复紫子的句尾。
练无一边回想方才红子在路上说的岩崎亮被害事件,一边看着红子的背影。走上坡道的她如今已走进美娱斗屋中。
“那个关于恶魔的故事,还满有意思的呢。”练无说。
“为什么?”紫子问。
“因为那个恶魔的手是白色的。”练无回答。“恶魔的手会是白色的吗?”
“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紫子笑着说:“这应该只是她在作梦吧?”
“你说麻里亚小姐?”
“我们应该要更加猛然地用客观立场去思考,强烈地用科学角度去观察才行。”
“好奇怪的副词。”练无微笑。
“总之那些恶魔啊亡灵什么的,都是像人偶之类的东西,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是宗教让人看不见那些在背后操纵的人,不然就是像教主一样把自己当成人偶,装出被人操纵的样子。啊!我咬到舌头了。”
“哇!小紫,你好正经喔。”
“是吗?”紫子开心地笑,她看着一旁的练无。“没有啦……”
“你最近在书上看到的吗?”练无问。
“我自己想的啦,自己想的!没礼貌!”紫子站起来,她的冰淇淋只剩一点点了。“我只是没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其实我也是想很多的。”
“你隐藏得真好。”
“嗯,是啊……”紫子啃着饼干杯回答说。“不过……岩崎家在这五年当中就有五个人去世,这也是事实。”
“五个人?”练无歪着头。“有那么多吗?”
“首先是上一代的岩崎达治,”紫子屈指数着。“再来是被人杀害的岩崎亮,然后是雕刻家江尻骏火……”
“江尻先生不是岩崎家的人喔。”练无插嘴说。
“还有今天死亡的岩崎雅代女士和麻里亚小姐。”
“麻里亚小姐又还没死。”
“是喔……那正确来说是三个人。”紫子一脸觉得很无聊的表情说:“才三个人啊……”
“其中有两人是被杀的。”
“可是这不是普通的杀人事件。一定是有什么怨念或诅咒,黏稠稠地巴在被害者身上了!比披萨的起司还黏。”
“你是认真的吗?好蠢。”练无向前伸出一只脚,在半空中活动脚腕,确认关节的状况。
“小练,你今天真的好像男生喔!而且超酷的,到底怎么了?”
“我有点心情不好。”说着,练无从水泥地基上跳下,站在马路上。
他单脚往上踢,脚碰到自己的胸部和脸,练无很自然地活动起身体,双手使力。
“你想和谁战斗?”紫子问。
“恶魔吧……”练无自言自语地说。
“好了,我们回去吧。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呢?”紫子站起身,拍拍牛仔裤。冰淇淋已经被她吃完了。
“啊,对喔!”练无大叫。“我们还得做晚餐!”
练无回头对森川说,森川无言地点头。
4
保吕草开着金龟车爬上坡道。这是从人形博物馆通往东方的道路,路很狭窄,无法让两辆车并列通行。幸好没有车从对面开过来,也没有遇到行人。
斜坡几乎被茂密的森林包围。偶尔会看到一些像是别墅的豪宅建在被开垦的土地上,每一幢都被壮观的高墙围住,看不到墙内的样子。
往上开了一会,便看到较宽的道路,于是保吕草在那里停车。已经事先跟博物馆的办公人员问过大致的位置,于是他在离他最近的建筑前确认门牌,再走一段路上坡。来到岩崎家的房子前,从外面不能直接看到全貌,由于围墙很高,占地很广,他无法从外面完全看到整栋建筑物。大门紧闭,车库的铁卷门也是关着的。他按了门钤,但没有人回应。
保吕草点了根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五点了。他环视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岩崎家附近一间住宅都没有,最近的是坡道下的民宅,离这里约有五十公尺远。
保吕草就这么在那里等着。抽了三根烟以后,他隐约听到引擎声,有辆机车在上坡。机车停在岩崎家门前,引擎声也停了。一名四十几岁、看来有些高大的女性将安全帽脱下。保吕草在路的另一边叫住她。
“请问你是在岩崎家工作的人吗?”那名女性觉得很可疑地看着保吕草,他走向她。
“你还不知道今天在博物馆发生的事件吗?”
女人一脸疑惑。
“我是保吕草。我只是刚好来这里玩,然后又很偶然地,事件发生时我刚好在博物馆里……”他拿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的职业写着“侦探”。他还有其他约十五种职业的名片,随时都带在身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女人收下名片并看了一下,才终于开口说话。
“很遗憾,岩崎雅代女士已经过世了。”保吕草用职业性口吻说道。“她是被杀害的,我想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了。另外麻里亚小姐有生命危险,现在在白桦第一医院接受治疗。”
女人瞪大了眼睛,用手捣住嘴巴。苍白的表情因惊讶而僵硬,她动动双唇想说些什么,但一直说不出来。
“不好意思,请问贵姓?”保吕草问。趁对方还没采取任何防御措施时,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是最有效率的问话方式。他故意告诉她在博物馆发生的事件,也是为了让她动摇而使用的战略。
“我、我姓千叶……”她回答。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嗯,三年,吧……”
“那你应该很清楚亮先生被杀害的那起事件吧?”
“啊,不……”千叶快速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那个时候我不在这里。”
“我有听说事件是在你回家后发生的,没错吧?”
“是的。”
“我知道了。”保吕草冷静地点点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而已。”
千叶看着保吕草,也点了个头。
“那时麻里亚小姐住院了是吗?”他又问。
“啊,是啊。她真的很可怜,肚子里的小宝宝也……”
“你有去医院吗?”
“是的,是我照顾她的。”千叶抬起头。“当时她嫁来岩崎家才三个月而已呢,真的好可怜。”
“我看见恶魔了。”保吕草说,他拿出香烟点燃。“麻里亚小姐这么说过吧。你也有听过她说这句话吧?”
“嗯……我有听过。”千叶又低下头。
“是怎样的恶魔?她有没有说得更详细?”
“有,她说那个恶魔比人还高大,只有头是马的样子。”千叶很想微笑,但她的脸僵住了,笑不太出来。
“哦……那还真可怕。”保吕草吐出烟雾,当然他没有笑。他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是那个恶魔杀了亮先生吗?”
“不是。”千叶摇头。“不是这样的,是亮少爷呼唤出真正的恶魔,麻里亚少奶奶说她亲眼看到了。那是比人类高两倍,有一张马脸的恶魔。而且我还听她说,另外还有一个人脸兽身的恶魔在树枝上。”
“请等一下。”保吕草举起手掌打断她的话。“她是在哪里看到的?身高有两公尺的话,应该会碰到天花板吧!还有她说在树枝上,也就是说她当时不在家中罗?”
“我想应该是在院子,可能是从客厅出去的地方吧。”
“院子里有那么大的树吗?”保吕草往岩崎家看过去。“可以承受野兽重量的树。”
“啊,没有,这里没有。”千叶歪着头。“那也就是说……恶魔不是从这里的树出现的?”
“原来如此,那是个很好的推测。那我们就暂时当作是这样吧。”保吕草微笑,一瞬间又恢复严肃的表情。“话说回来,是哪里不对?”
“咦?”
“我问是不是恶魔杀死亮先生,结果你说不是。”
“啊,对。”千叶点头,手放在嘴边。“我也有问过麻里亚少奶奶,是哪个恶魔杀了亮少爷的?然后少奶奶就说不是恶魔杀的,而是一双白色圣手杀的。”
“这我也有听说。”保吕草搔搔头。“那双白色圣手不是恶魔的手吗?”
“好像是神的手。”千叶眨眼说。
“她这么说吗?”
“是的。”千叶表情认真地点头。“不过这全都是她的梦话……因为亮少爷不是在这里被杀的,警察说少爷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的。麻里亚少奶奶一直都待在家里,不可能目击到当时的过程。但是,该说是不祥的预兆吗?人类真不可思议呢,在这种时候就会涌现某种特殊能力,梦到暗示现实的梦。”
千叶想说的是,在家里的妻子感觉到丈夫的死亡,就好像是有超能力或灵感一样。然而这应该是麻里亚看到丈夫的遗体和凶器,昏倒之后所做的梦,并不是什么预言。
“我懂了。”保吕草点头,总之他先装出一副了解的样子。“那……那位亮先生,是怎样的人?”
“什么意思?”
“他在哪里高就?”
“那时他刚从研究所毕业,在诹访市的美术馆上班。”
“他的兴趣呢?”
“这个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喜欢超自然的事物吗?”
“超自然是什么?”千叶反问。不知何时,她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变得冷静了。
此时传来车子的声音,保吕草回头看,便看到警车开上坡道。
“你看,警察来了。”他对千叶说:“非常谢谢你,也请你打起精神来。我暂时会住在叫做美娱斗屋的民宿,如果有什么事,请你随时联络我。”
“你是指哪种事?”留下一头雾水的千叶,保吕草迈步离去。他在坡道上和警车擦身而过,但是开车的警官和车上的两个男人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一直盯着保吕草看。
5
美娱斗屋准备了和平日一样的晚餐。大河内优美还没从医院回来,于是练无和森川,以及临时加入的紫子照着老板跟翔子的指示帮忙。当客人都回房间、他们在整理餐厅时,有人打电话找濑在丸红子。
经过二十分钟后,紫子走出厨房,并看见红子独自一人坐在走廊另一端的玄关。紫子本来想走过去,但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外面传来低沉的引擎声,红子也站了起来。红子没有穿白天那套蓝色圆点的洋装,她换了一件奶油色的衣服;紫子看不见红子的身影,便悄悄地靠近玄关,从墙边探出头来偷看。玄关正面的路上停了一辆雪铁龙,红子正开门坐到副驾驶座上,左驾的驾驶席就在紫子眼前,她清楚地看到林刑警的睑。
车子就这样开走了。紫子叹了一口气,气息将她的浏海往上吹。
“大人真好。”她自言自语道。她正要走回走廊时,有一个女孩从二楼走下来。不对,她看错了!两手拉着长裙走下楼梯的人,是小鸟游练无。
“小练,你衣服带得真齐全耶!”紫子大声地说。她不是在讽刺,而是感到佩服。“为什么你要穿这样?是想让翔子看吗?”
“嘘!”练无竖起食指放在嘴巴前面,口红画得很漂亮。“这是秘密……”
“哪里秘密啊!你想保密?你明明就穿得超引人注目的。”
“小紫,你到一边去啦!”练无慌慌张张地在玄关穿起他带来的粉红色鞋子。
“咦?你要出去?去哪里?你穿那样不能在外面走啦!就算现在是晚上,你的妆也太浓了。这里不是闹街上,是乡下耶!你会被丢石头的。”
“我要开车,没问题的。”练无站在玄关,朝紫子做出像芭蕾女演员的姿势。“我跟保吕草学长借了车,今晚说不定不会回来了,好害羞喔!”
练无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啊,喂!你给我等一下!”紫子连忙穿上拖鞋,追在他身后。
小鸟游练无的这个兴趣是相当有名的,至少他的所有亲朋好友都知道。他每到周末,就会男扮女装出门。他原本就蓄中长发,再加上他身材纤细,一旦穿上洋装、化了妆,即使近看也会觉得他是个美少女。至少是比香具山紫子看起来更像美少女的美少女。
紫子好不容易在停车场追上他。
“小练,你要去哪里?告诉我嘛。”紫子问。
练无钻进保吕草的金龟车驾驶座,小心地把裙子收好并关上车门。接着他把车窗摇下来。
“这个嘛……”练无抬头看着紫子,笑得有点邪恶。紫子不禁毛骨悚然。“我想去看星星。”
练无的声音很高。不知是他没变声。还是他的声音都变成了蝙蝠级的超音波。
“我也要去,让我上车。”
“哇……”练无张大双眼。“小紫,你怎么了?气压低所以变得多愁善感吗?”
“气压?”
“因为这里海拔很高啊。”
“如果你要看星星的话我也要去。”
“我骗你的。”练无摇头。“我要去见一个人。所以不好意思,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你要跟谁见面?”
“秘密,”
“男生?女生?”
“哪一边会让你吃醋?”
“哼!你快闪吧你!”紫子叫道。“真是!我不该为你担心的。”
“你在生什么气?这样你不就可以和保吕草学长单独相处了?你可以跟他一起玩扑克牌啊!”
“好啦好啦好啦!”紫子往后退。“快滚吧!”
“别气别气。”练无摇上车窗,发动引擎。
“等你回来,我一定要用棉被把你卷成一团!可恶!气死我了!”
金龟车驶出停车场,开到外面的县道往右转,和林刑警那台雪铁龙反方向。
气温令人感到有点寒冷,再过几分钟就八点了。
紫子抬头仰望天空,但是很不巧地她没戴隐形眼镜,所以看不清楚天上的星星。数种不同的虫鸣支配了四周。紫子回到玄关,走上二楼。
保吕草润平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紫子调整呼吸,让自己平心静气后才走向他。保吕草手上拿着香烟,烟雾从纱窗飘了出去。她在保吕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红子姐和小练晚上都有约会。”紫子翘起腿说:“保吕草学长,我可以跟你要一根烟吗?”
“请便。”保吕草回答。他依旧眯着眼睛往窗外看。户外一片黑暗,从纱窗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
紫子抽出一根保吕草放在桌上的香烟,再用放在香烟旁的打火机点火。保吕草的打火机很重,用不惯的紫子一直无法成功点火,好不容易才点起火,打火机燃起很大的火焰。可能是很久没抽烟了吧,当她吸烟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隐约的漂浮感。
“你心情很差呢。”保吕草说,没有转头看她。
“如果我心情很差,你会怎么做?”
“要不要玩扑克牌?”
“什么嘛。”紫子吐舌。她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而后不禁笑了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好多了。“保吕草学长,你在想什么?”
“想很多事情……”保吕草把手伸向烟灰缸。
“例如?”
“例如睡在货船船底的夜晚;还有离家出走,在天桥上看车水马龙看了好几个小时的夜晚。”
“骗人!”
“是骗人的没错。”保吕草看着紫子微笑说。
“你可以听我说说话吗?”
“嗯,请说。”
“我啊……”紫子吐了一口烟之后,开始诉说:“好像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吧……我被朋友家的狗咬了。那是一只很大的狗,平常都很乖的,但那时它不知是在跟我玩,还是我在吵闹所以很兴奋,总之我去给医生缝了十二针……你看这里。”紫子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靠近肩膀的手臂。“还残留着痕迹对吧?不过我是回到自己家以后才被带去看医生的。在朋友家的时候,我没有哭。倒是朋友的妈妈吓死了,说要带我去医院,但是我告诉她我没事。我很有礼貌地跟她行礼道别,然后一个人走回家了。不过,我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哭了出来。”
紫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泪水从她眼中落下了。
“而且……嗯,大概一星期之后吧……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手却动不了。我妈吓了一跳,又带我去看医生。但医生说没有任何异状……这种情形持续了两三天……”
“是精神上的打击吧?”保吕草问,
“没错,就是那个。”紫子点头。“是受伤带来的打击。我被咬了之后就开始逞强,应该说我一直都在逞强吧。不管是在朋友面前,还是在朋友的妈妈面前,甚至是在咬我的狗狗面前,我都绝对不哭,也不生气。糟糕,连我也搞不浦楚我想说什么了。”
紫子拭泪笑说。
“很难以置信吧?令人意外地,我是个很为人着想的小孩,虽然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一点也不意外啊。”保吕草扬起嘴角。
“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
“那就好。”紫子衔着烟,又靠到椅背上。
“你现在也还是这样子不是吗?”
“我觉得,大家好像都认为我是个粗枝大叶的女生……我只是有点寂寞罢了……来喝酒吧!你要喝啤酒还是威士忌?我到楼下去拿。我今天有帮忙做事,所以有得到报酬的权利。”
“那威士忌吧。等等……”保吕草说着站起身来。“我都没有帮忙做事,我去拿好了。呃,小紫……”
“什么事?”
“来玩扑克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