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香具山紫子醒来后,便发现红子睡在旁边的垫被上。她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早上十点了。窗外阳光刺眼,她坐起来摇摇头,觉得头有些痛。
昨晚的事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和保吕草在玩扑克牌,后来森川素直也加入了……她有喝酒,应该是喝啤酒、威士忌和烧酒,地点在练无、森川、保吕草住的和室。她脑中还有凌晨一点之前的记忆,但是之后自己是怎么回到这个房间,又是怎么躺到棉被里的,她就完全不记得了。她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裤,就跟昨晚一样。
她走到走廊上,在洗睑台前准备盥洗。把脸靠近镜子,这才发现她没戴隐形眼镜。她已经把隐形眼镜拿掉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起来了,练无和红子到凌晨一点都还没回来,这让她很生气。现在红子已经回来了,那练无呢?
总之她决定先到一楼看看。
餐厅早就收拾干净了,保吕草把报纸摊开在桌上,独自吸着烟。
他抬头看紫子。“早。”
“啊,——好难过。”紫子重重地叹息,坐在保吕草对面的位子上。
“你喝太多了。”
“咦?我有醉得很惨吗?”
“这个嘛……”
“小练呢?”
“不知道,应该是在哪里工作吧?”保吕草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有回来吗?”
“咦?”保吕草又抬起头看着紫子。“一定会回来的吧!毕竟在这里打工,从一大早就有很多事要忙的。老板娘又不在,他更忙碌了。”
“他几点回来的?”
“你说小鸟游?嗯……两三点的时候吧。”
“哦……”紫子又叹了一声。“那红子姐呢?”
“我不知道啊。”保吕草不禁笑道。“红子姐不是和你同一间房吗?”
“我睡死了,完全没知觉。”紫子摇头说:“啊啊,糟糕……我果然喝太多了,都是因为你们狂劝酒啦。”
“我和森川可是一直阻止你喝喔。”保吕草用认真的表情说:“请你不要窜改记忆。”
“报纸上写了些什么?”
“喔,就昨天的事件。”
“有什么新发现吗?”紫子将脸靠近报纸,眯着眼睛看。保吕草将桌上的报纸转个方向,让正面朝向紫子。“啊,对了,我现在没戴隐形眼镜看不清楚。你知道我的隐形眼镜在哪里吗?”
“知道啊……”保吕草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根烟,接着用大拇指指向后方。“在那边的威士忌里面。”
紫子往保吕草的背后看过去,餐厅墙边有个酒柜,威士忌的酒瓶并排其中。其中有一瓶用白色奇异笔写上名字,还画上插图。
“威士忌?在酒瓶里面?”紫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咦?我的隐形眼镜在酒里面?”
“没错,两片都在里面。”
“现在还泡在里面?”
“嗯,如果没被溶掉的话。”保吕草将报纸转回朝自己的方向,再度低头阅读。“我本来想帮你拿出来,可是又觉得倒掉那些酒很浪费。我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只好这样放着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谁心眼这么坏?”
保吕草抬起头来。
“你不记得了吗?”
“啊!是我吗?”紫子苦着一张脸。“不会吧……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你说眼睛很痛,就把隐形眼镜拿掉了。还主张说把眼镜浸泡在酒里,不但可以去除脏污,对眼睛也很好。”
“呜哇!”紫子揉揉眼睛。“又不是眼药水~~”
没办法,她只好认命地去把隐形眼镜救出来。在黑色的威士忌瓶上有小学生般的潦草字迹,写着“紫子的”。紫子真的一点记忆也没有,她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所做的好事。瓶中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酒,她从厨房拿来两个玻璃杯,再把酒倒进杯中。用筷子回收两片隐形眼镜是相当困难的事,尤其她现在刚睡醒血压还很低,眼前也模糊不清,这真是个高难度的挑战。
看着报纸的保吕草跟紫子闲聊了几句,但紫子也不能跟他撒娇。好不容易将隐形眼镜取了出来,她把威士忌倒回瓶中,再用水小心翼翼地冲洗镜片。如果酒精渗入镜片,眼睛可能会喝醉吧。
“咦?小紫,你在干嘛?”练无的声音在紫子身后响起,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此时紫子正好要戴第二片隐形眼镜,镜片差点从她的指尖上掉落。
“哇啊!”紫子确认镜片还在自己手中后才回头。“白痴!讨厌!都不会看一下情况啊!”
“什么?”练无张大眼睛,目瞪口呆地说:“怎么了?”
“啊,这是……”保吕草坐在桌边出声说:“你们过来一下。”他仍旧低着头,向练无和紫子招手。
“什么事?”练无在保吕草旁边坐下。当然,他现在穿着T恤和牛仔裤,还围着一件弄脏的围裙。
“报上写着,这次的事件和两年前的杀人事件,很有可能是同一个犯人所为。”保吕草抬起头。“就是之前说的岩崎亮……两年前,麻里亚小姐的先生被杀害了。那次的事件和这次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这种事?”练无探头,看着报纸说。
“我也不清楚,不过这里写着,是从凶器以及现场的状况来判断的。应该是警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于是发表了这样的见解吧。”
“例如刀子的种类?”练无看向紫子。“小紫,你有看见那把匕首吧?那匕首很特别吗?是少见的刀子吗?”
“不知道耶……”紫子一边眨着戴上眼镜的眼睛,一边回答道。“我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只知道那是银色的小刀子,感觉很像在吃料理时使用的刀子。”
“我去跟祖父江小姐问问看。”练无说完,便从餐厅跑了出去。
“这算什么嘛!”紫子看着练无的背影,丢出这些话。“死小孩,客人都起床了,也不会端杯咖啡过来……什么祖父江小姐嘛,哼!”
她朝入口吐舌,此时翔子出现了。
“咖啡很快就能泡好,需要我帮你弄一杯吗?”翔子说,她的声音有如动画主角一般清亮。
“啊,不好意思。”紫子笑说,“我好像不小心发小孩子脾气了,呵呵。”
“你和小鸟游哥哥吵架了?”
“怎么可能。”紫子又笑了出来。“我眼里才没有他哩,只有隐形眼镜。”
紫子和翔子一起进入厨房。正当她们在准备所有人的咖啡时,练无回来了。
“不行,我找不到祖父江小姐。”他坐在保吕草旁边,开始阅读报纸。
他应该是打电话到祖父江刑警下榻的饭店吧。才见过一次面就打电话给人家,真是轻率又没常识的男人!紫子心想。
紫子听保吕草说才知道,昨晚练无是为了跟爱知县刑警——祖父江七夏见面而外出的。她是在练无出去后得知的,练无跟保吕草借车时,好像有说他要去哪里。可是他却不告诉紫子,这让紫子很生气。知道练无要去见谁后,她就更生气了。练无可是濑在丸红子的朋友耶,竟然和红子的敌人祖父江七夏约会,真是岂有此理!之后啤酒喝完了,她便去拿威士忌,最后还喝了烧酒……
凝视着咖啡机的视线焦点逐渐清晰。也许自己的想法是很没常识的……紫子稍微反省了一下。冷静想想,说不定她自己也是很任性的。
紫子默默地将咖啡端给餐厅里的两人。
头上绑着毛巾的森川素直也走进餐厅里。他满头大汗,似乎是刚劳动完。
“老板呢?”森川问。
“出去采买了。”练无答。“他会顺便去医院一趟,我们可以休息一下没关系。”
“我要告诉爸爸喔!”厨房里的翔子用可爱的声音说,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
五人在餐厅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互相交换情报。不过森川素直一句话也没说——大河内翔子则为自己泡了一杯可可亚,静静地听着。
保吕草主要就两年前的事件大致说明了一遍。另外他还说了昨天傍晚在岩崎家门前,遇到姓千叶的女管家一事。
“好厉害……保吕草先生好像侦探喔!”坐在桌边的翔子用高音调说,并做出拍手的样子。
“是侦探啊!”紫子看着翔子说:“他是货真价实的私家侦探没错。”
“咦——那保吕草先生能解决这个事件吗?”翔子反问道。“都已经过了两年了,还没抓到犯人呢。”
“刚才也说了,这次的事件和两年前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做的。”紫子拿着咖啡杯说:“只要解决这次的事件,两年前的事件也会自动解决,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记花?”翔子疑惑地说:“记花是什么?”
“小孩子不要说话。”紫子挥挥手。“那是法语。”
此时濑在丸红子像个幽灵般无声地飘入餐厅。
“啊,红子姐。”紫子不禁站了起来。“早安。”
“大家早。”红子看着半空微笑说道,视线完全没跟任何人对上。“能不能也给我一杯咖啡?”
“啊,好。”练无起身走进厨房。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红子独自一人优雅地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座位上。她眯起眼睛默默看着窗外,一脸出神的样子。
练无拿来一杯咖啡,放在红子面前。即使如此,红子仍毫无反应,于是练无耸耸肩,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她怎么啦?”紫子把脸凑近练无,小声地说:“故障?”
“她可能还很困吧。”练无回答。
“我看她是恍神。”紫子在练无耳边悄悄地说。
“荒山?”练无反问。
“去买副新耳朵啦你!”紫子轻拉自己的耳朵,瞪了练无一眼。
“红子姐?”保吕草点烟之后唤了她一声。“报上写着这次的事件和两年前的事件是同一人犯下的,关于这件事警部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咦?”红子呆呆地转头,搜寻保吕草的身影。“什么?你再说一遍。”
保吕草省略了反应,把刚刚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一次。
“林……有说什么吗?”红子歪着头,现在的她简直和平常判若两人。“嗯……”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是同一个犯人?”保吕草说明方才那个问题的涵义。
“喔……”红子恍然大悟地点头。“这是因为……”红子喝了一口咖啡。“唉……”接着叹了一声。“解释好麻烦喔……”
“拜托你啦!”保吕草笑说。
“啊,嗯,也对。我知道了,对不起。”红子单手拖着腮,看着所有人的脸。之后她微笑了,彷佛看到天使一般。“我好像有点半梦半醒。”
“是啊是啊。”紫子小声地说:“因为昨晚很快乐吧。”
“呃……”红子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听说两年前用来刺杀岩崎亮先生的匕首,是古代英国的古董。虽说是古董,但也不过三百年的历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匕首似乎是两把一对,而且左右对称,就这点来说是挺特别的。像这样的匕首很少见,所以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价值吧。一把是刻着月亮的银色匕首,另一把则是刻着太阳的金色匕首。这组匕首属于岩崎家,是上一辈的岩崎达治先生买的。然而两年前,金色的太阳匕首被用来当作杀害岩崎亮先生的凶器,而且另一把月亮匕首也不见了。”
“那这次用来杀害岩崎雅代女士的匕首,就是那把月亮匕首罗?”练无问。
“可是我看到的匕首并不像是那种艺术品。”紫子说。
“应该没错。昨晚不知几点的时候,林有打过电话给长野县刑警的本间先生,确定了这件事情。我记得好像是十二点左右吧。”
“他是在哪里打电话的?”紫子问。
“诹访交流道附近的饭……”说到这,红子慌忙地用手捣住嘴巴,她的脸都红了。
“也就是说,犯人在两年前使用其中一把匕首,并把另一把偷走了。而在经过两年之后,又使用了那另一把匕首是吗?”保吕草用从容不迫的语气说。
“嗯。”红子点头,手还遮着嘴巴。
“这组匕首有什么由来吗?”保吕草吐出白烟。“不是什么实用的东西吧?”
“好像是用来除魔的。”红子的一双大眼往上看了一下,之后才回答道:“听说是为了驱除恶魔和魔女而制作的短刀。我也没看过实物,不知道是怎样的刀……”
“犯人把匕首藏了两年啊……”保吕草自言自语地说:“驱除恶魔是吗……嗯——”
“好奇怪。”紫子说:“意思是说,亮先生和雅代女士是恶魔罗?”
“又不是小孩子。”练无苦笑。“不要太武断思考比较好喔,小紫。”
“你最近很酷嘛。”紫子瞪他。“感觉很像个男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想去雾峰美术馆。”红子用双手拿着咖啡杯说:“保吕草,你已经去参观过了对吧?”
“啊,是啊。我今天打算去岩崎家拜访,不过我可以送你去美术馆。”保吕草答道。
“不用了,这样不好意思……”红子摇头。“你去岩崎家做什么?”
“我很好奇那个蒙娜丽莎的人偶。”保吕草扬起嘴角说:“昨天上午我到松本和一个认识的美术商见面,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情报。”
“结果呢?”红子问。
“一无所获。”保吕草回答。“对方说最近都没听到关于江尻作品的传言了。”
“啊,对了!我得打个电话给林。”红子将咖啡杯轻放在桌上,像是弹跳般地站起身来。“叫他载我去好了。”
她离开餐厅,走到走廊。
“噗——”紫子发出低音怪声。“好好喔好好喔,美女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生气。哼!”
“好了,我们去工作吧。”练无看着自始至终都没开口的森川素直并站起来。“你要到哪边?我去别馆做事好吗?”
“嗯。”森川回答。
保吕草把香烟放到烟灰缸里捻熄,他看向静静坐在桌边的翔子。
“翔子,你有去岩崎家玩过吗?”保吕草问。
“嗯,当然有啊!我常常去。”翔子很有精神地回答。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保吕草站起来说。
“我跟你去?为什么?”
“嗯,如果你跟我一起去的话,岩崎家的人应该会让我进去吧?我有很多东西想看。”
“因为你是侦探吗?”翔子一脸期待地问。“好,我去。好像很好玩!”
“我也要去。”紫子也站起身。
“为——什么?”翔子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她斜眼看着紫子。
“给我好好记着,少女。”紫子身体向前,越过桌子靠近翔子。“我可是保吕草侦探的第一助手(JYOSHU)。”
“第一女子(JYOSHI)?一翔子疑惑地歪着头。“是指第一夫人的候补吗?”
“你也给我去买副新的耳朵吧!”
3
濑在丸红子搭上前来迎接的雪铁龙出门去了,应该是依她的请求去雾峰美术馆了吧。不管红子提出什么要求林刑警都会答应,那为什么还会离婚呢?紫子不懂。
紫子和保吕草要一起去拜访岩崎家,不过两人得先等翔子做完美娱斗屋的工作。翔子还是个国中生,到上星期为止都要上学,不用说那时没办法在白天的时候帮忙家里。暑假开始后客人也开始增加,于是家里的民宿也忙碌起来了吧。练无和森川好像在打扫各个房间,老板大河内弘树还没回来,老板娘优美也不在。优美可能一直在医院照顾麻里亚吧。
所有住宿的客人都出门了,美娱斗屋也静了下来。紫子在餐厅一边和保吕草闲聊、一边看着女性杂志时,她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吗?”是一个女性的声音。紫子看了一下走廊,原来是爱知县刑警的祖父江七夏。
“你好。”七夏面无笑容地向她打招呼。
“如果你要找小鸟游的话,他在别馆打扫。”紫子不禁语中带刺地回答。
“不,我是来找老板大河内先生的。”七夏扶着眼镜说。
“喔,他现在不在喔。”紫子摇头说:“我想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七夏走进餐厅。保吕草坐着对她轻轻点了个头。
“怎么了吗?”保吕草问七夏。“你看起来很悠闲。”
“因为我在休假。”七夏回答。“不过我刚才去看了一下现埸,也不能一直无所事事的。啊,濑在丸小姐昨晚好像也有去现场嘛?”
“她出门了喔。”保吕草答道。
“我知道。”七夏低声地说。
翔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啊,是昨天那个刑警小姐。”她脱下围裙向七夏行礼。“你好。”
“那我们走吧。”保吕草站起身说。“要怎么去呢?走路?”
“你打算开车去吗?”翔子笑说:“就在附近而已啦。”
“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紫子站了起来。
“你们要去哪里?”七夏问。
“去岩崎家打扰一下。”保吕草回答说。
“好主意。”七夏微笑说:“我也要去。”
“这么多人一起去可以吗?”保吕草问翔子。“好像是去见习一样。”
“嗯,”她轻轻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对了,你不是要看家吗?”紫子说。
“啊,那我先去打个电话。”说完,翔子就跑出去了。
4
通往雾峰美术馆的高速公路充满灿烂耀眼的绿意。濑在丸红子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有时她会看着身旁林刑警的侧脸,一种很久以前体会到的感觉,让她的胸口、肩膀、喉咙隐隐作痛。
天空是单一色的蓝,山林郁郁苍苍,白色护栏则将两者分开来。当红子在停车场下车时,温暖的阳光和冷空气形成矛盾,像风一般照射在她身上。红子戴着帽子,站在水泥步道上等候林刑警。他确认车门有无锁好后,用手遮住阳光并看着红子。
“天气真好。”林刑警走近红子身边说。
“跟我没关系。”
红子挽着林刑警的手,而他也没有拒绝。
在道路的左边斜坡,可见看似玩具的巨大雕刻作品,感觉好像就要朝这里滚过来一般。在美术馆的通道上,有个手拿旗子的导游带领着老人家的旅行团。林刑警买了两张入场券,并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要不是跟你一起来,我就可以出示警察手册免费入场了。”林刑警悄声地说。
两人通过柜台,进入大厅。
也许是发现两人的到来吧,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个长得很高的男人走了过来。是画家中道丰。出发前林刑警说过,他打了一通电话给中道丰。中道丰在这间美术馆帮忙一些事务。
林刑警和中道握手时,红子在斜后方等待。
“初次见面,太太你好。”他朝着红子行礼。
“我不是他太太。”红子微笑说:“而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昨天在人形博物馆就见过了。”
“啊,不好意思。”中道的表情有点纳闷,他看了一眼林刑警。“昨天我有不得不优先处理的工作,所以才勉强人家让我们先行离开。我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后来听说事情经过后,真的非常惊讶。啊,请往这边走。”
两人跟在中道身后走着。
“你和岩崎馆长,以及……呃……”林刑警说:“叫明智什么的议员,一起离开博物馆,来到了这里对吧?我的部下可是气冲冲的呢。”
“是那位女警吗?”中道看起来很愉快。“是的,当时是跟她有点争执……真是失礼了,她一定对我印象很差吧。也许这听起来很像藉口,不过我那时候只觉得麻里亚是身体不舒服。她怎么在明智议员观赏表演时出这种问题……啊,这句话是岩崎叔叔说的,不是我说的喔。总之我之前并不知道详情。”
中道丰是中道千沙的丈夫,而千沙是岩崎雅代的孙女。雕刻家江尻骏火和雅代的儿子就是千沙和优美的父亲。至于雅代和岩崎达治的长男,则是现任馆长岩崎毅。所以岩崎毅对中道丰而言是妻子的叔叔。
带议员参观的工作,说穿了就是招待,昨晚他们虑该是在某家料亭设宴款待议员吧。岩崎毅是人形博物馆的馆长,而中道丰虽然还年轻,但他兼任雾峰美术馆的行政人员,想必这是议员接受文化设施的招待的一种活动吧。
他们走上阶梯,在左边的转弯处有一扇大门,中道上前开门。这个房间是普通的展示室,墙上挂了一些画。
“这里目前是禁止进入的。”中道向两人说明。“不过我们没有锁门,只是更改了参观路线。我的画之前就挂在这里。”
红子看着他指出的墙壁,林刑警也靠了过来。两侧的画间隔很宽,中间空着可挂上一幅画的空间。如今只剩下一张白色的小牌子。
红子曾听香具山紫子说过这幅画的事,所以她记得《微笑的机械——人的形体,抑或子宫》这个标题。紫子也让她看过明信片了。
林刑警观察了一下墙壁和房间整体,之后走回中道和红子身边。
“中道先生,恕我直问……”林刑警眯起眼睛,转头看着中道。“你认为你的画为什么会被偷?它有什么样的价值呢?”
闻言,中道轻笑出声。
“应该不是金钱上的价值吧?”林刑警继续提问。“犯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疯狂画迷?”
“不是画迷偷的。”中道摇头。“这里只有一幅画被偷。如果要偷我的画,在其他更好偷的地方也有很多。像是商务型饭店的大厅,还有市民会馆等等……”
“而且如果要买你的画,也不是什么买不起的价钱吧?”林刑警说。
“这就因人而异了。不过如果要花相同的钱的话,大部分的人都会买毕卡索的复制画吧。”
“还有其他的吗?”林刑警问。
“其他的什么?”
“那幅画还有其他的价值吧?”
“什么价值?”
“例如画的背面藏着藏宝图……”林刑警边说边看着身旁的红子。
“或者画框是纯金打造的。”红子接着说。
中道笑了出来。
“两位要不要到楼下喝杯咖啡?”中道用觉得很有趣的表情说。
三人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当他们回到大厅,便看见中道千沙从办公室出来。她对林刑警和红子点头打招呼。
“我刚好来这里……”千沙小声地说。她比红子高,是个苗条的美人,虽然是美娱斗屋的老板娘优美的妹妹,但两人的外表并不像。
美术馆的地下楼有间咖啡厅。说是地下楼,但却面对道路,且有一整面的玻璃窗,也许是因为美术馆的占地是斜面吧。四人围坐在圆桌旁,女服务生接受点餐离去之后,林刑警就把烟灰缸拿到面前,点了一根烟。
一开始他们说到岩崎雅代的葬礼——由于要进行验尸,因此到现在都还不能守灵。目前什么都不能做——中道千沙如此说明岩崎家的情况。
“啊,不过我今晚打算去帮忙。”千沙微低着头说:“家姊在医院陪麻里亚,而且就算有女管家,那个家也几乎都是麻里亚在打理的;只剩婶婶一个人我也很担心。”
“你说的婶婶,是指岩崎巳代子吧?”林刑警说。看到千沙点头后,他继续说道:“一个人?不是还有岩崎先生吗……”
“叔叔也在没错……”千沙看了一眼旁边的丈夫。“但是那个人不常待在家里。”
可能是不太懂千沙话中之意吧,林刑警看向中道丰。
“也就是说,他常常没回家。”丰只说了这些,他轻叹了一声。
人形博物馆的馆长,岩崎毅。红子还没见过这个男人。听说发生骚动时,他也在表演厅中,后来他和政治家一起离开了,这点红子也没发觉。
女服务生端来四杯热咖啡,在这个季节里也许算是少见的。林刑警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又继续抽烟。他坐在红子身旁,系着红子没看过的领带。
“偷走中道先生的画作的人,就是七年前我和长野县刑警追查过的犯人,这点绝对没有错。他是这一途的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说到这,林刑警仰起脸看着中道丰。“那家伙已经有七年没偷东西了,应该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才对。被偷走的画隐藏着某种意义。如何?你有想到什么吗?”
中道也看着林刑警,一脸紧张的表情。一旁的千沙则是很担心似地看着中道。
“如果是什么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事情,我会全面保密。只要告诉我一个人就好,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我不是长野县警署的人,而且现在正在休假。”
“请问……那个小偷是怎样的人?”中道问。“他是独自犯案吗?还是隶属于某个组织?”
“这我们完全不清楚。”林刑警回答,“具体的线索也可说是几乎没有。但是我们可以确定,他是为了兴趣而偷。只要是他看上的猎物,就绝对不会放过。犯人很有可能是一个人,最多两个人吧。”
“老公。”千沙将手放在丈夫的膝盖上。
“我明白了。”中道探身向前。“那我就说吧。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自尊吧……千沙和我都有种类似逞强的自尊。”
林刑警将烟灰抖到烟灰缸里,默默地把香烟衔在口中。他眯起眼,直视着中道丰。红子看着林刑警的侧颜,之后再度观察中道和千沙的反应。
“如你所知,千沙是江尻骏火的孙女。虽然江尻老师到最后都没有认我当弟子,但他长年以来一直都很照顾我。每次我到老师那里打扰他时,他总是在做人偶。每天每天都捏着黏土,就好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了一样,拚命地做……工作室里充满了大量的人偶,真的是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我问他究竟在做什么?他都只回答‘人偶’。我又问他在做什么样的人偶?他回答‘蒙娜丽莎’。然而不知是对作品不喜欢还是不满意,江尻老师一直都很不高兴,他常常把好不容易做好的人偶打坏……不过他也会说跟以前的怍品比起来好多了之类的话。当然,他完全不让别人帮他。我……不,不论是谁,都不能碰老师的黏土,甚至是一样工具也不行。我为了打发时间,只好带着画具,在工作室的角落画画。而《微笑的机械》就是在那个时期画出来的。不过我在自己的工作室也画了几幅其他作品,还得同时做些绘画以外的作品以及其他的工作,所以我花了三年以上的时间才画好那幅画。我每天都会抽空画一点,这种经验对我来说是很稀奇的。换句话说,那是我在江尻老师的工作室里画的唯一一幅作品。会在副标题加上《人的形体》,也是因为我周围都是老师所做的人偶,那幅画是受到那些人偶启发的创作。”
说到这,中道丰轻轻地笑了。林刑警安静地吸着烟。红子也优雅地坐着听中道述说。
“江尻老师还在我的画上涂鸦。”中道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为了强调话题核心的说话方式。
“他画在画布的背面。不管我在不在场,他都会用我的画笔和颜料画上小小的一点……嗯,应该是在画上记号吧。”
“记号?”林刑警反问。
“是的,每天一个。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但是过了三年后,画布背面全都是圆点……数量非常地多。老师随着当时的心情,用画笔、画刀或指尖沾取刚好在调色盘里的颜料……如果调色盘里没有颜料,他就会直接从锡管挤出颜料,在画布上做记号。总共有几个点啊?老师几乎每天都画,到最后应该有将近一千个吧!那些记号至今还留在画的背面。”
“一天一个记号,过了三年就会有一千个以上了呢。”红子说。
“是啊,我没数过就是了。”中道摇头。
“那些记号有什么涵义吗?”林刑警问。
“我不认为有什么涵义。”中道又摇摇头。“但是我后来发现……江尻老师在自己的人偶上也做了跟我的画布背面一样的记号。”
“咦?”林刑警把口中的烟拿在手上,张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江尻骏火的人偶有几个,记号就有几个?”
“大概吧……”中道点头。“他是中途才开始做记号的,也有可能不是全部。不过当我在杂志访问上提到这件事时,引起了一片热烈回响。”
“那当然。”林刑警一边把烟捻熄一边说着。“毕竟人们连那个蒙娜丽莎的作品编号都不知道。江尻骏火到底是以什么顺序制作人偶的?这是最大的谜题。如果比对那幅画背面和人偶的记号,说不定就能知道顺序,也能知道他最后所做的人偶是哪一个。而那最后所做出来的人偶,就是货真价实的蒙娜丽莎。”
“不……”中道左右摇头。“这方法行不通。虽然我画布上的记号看起来像是整齐排列着的,但老师并没有按照顺序。他是随机在想画的地方画上记号的。所以就算画布上的记号可以跟人偶的记号对应,也无法知道人偶的制作顺序。凭记号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最后的人偶,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你并没有在杂志访问上说到这点,对吗?”红子问。中道看着她,过一会儿才点头。
“也就是说,偷走画的人误以为可以藉着记号找出蒙娜丽莎。”
“啊,原来如此。”林刑警对着红子微笑。“嗯……这个可能性很高。”
“江尻骏火的蒙娜丽莎应该很值钱吧?”红子问。
“这个嘛……”林刑警点头。“的确是有辛苦偷走的价值。”
“那接下来犯人要偷的是人偶罗?”中道丰满脸担心地问。
“没错。”林刑警轻叹。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红子微微歪着头问道。
“中道先生,你刚才说到自尊和逞强吧。那是你把这些事情当成秘密的原因吗?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呢?”
“简单说就是,千沙并不是岩崎家的人。虽然她身上流着雅代女士的血,但不是岩崎的子孙。反过来说,明明优美和千沙才是江尻骏火的血脉,但是老师的遗作——蒙娜丽莎却属于岩崎家。啊,我们并不是和岩崎家的关系不好喔。只是江尻老师在遗书中交代的是把蒙娜丽莎送给他的恋人雅代女士,而不是送给岩崎家。就常识的角度来想,应该要转让给江尻老师的儿子,也就是千沙的父亲才对,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想法,就算你们觉得这样很难看也没关系。当然我们并不是想跟他们争,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把江尻老师在我画布上做的记号当成是我应得的东西,并很珍惜地保存着。所以只有那幅画,我谁也不卖。我想把它放在身边,才会送给这间美术馆。本来以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我大错特错了……”
“没有人知道最后的人偶、蒙娜丽莎是哪一个。这也就是说……”红子看着天花板问:“蒙娜丽莎并不是特别优秀或醒目的作品罗?那为什么非得用各式各样的角度,找出哪个才是蒙娜丽莎不可呢?”
“因为那是大艺术家最后的作品。而且还是位本人命名,想要献给恋人的作品。”中道解释说。“这个作品有名字和故事,光是这样作品的价值就能翻涨好几倍。和其他作品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那些超过一千个的人偶全都保管在人形博物馆里吗?”红子问。
“不,不在那里,而是收在岩崎家的仓库里。因为只要拥有全部,其中一定有一个是蒙娜丽莎。”
5
一行人从美娱斗屋直直走下小路,通过县道来到人形博物馆前。香具山紫子、保吕草润平、大河内翔子以及祖父江七夏等四人一边看着博物馆前的警车,一边爬上警车旁的和缓坡道。
时刻是十一点半。艳阳高照,落在水泥路上的影子也小小的,充满着彷佛杂音一般的蝉鸣。这里几乎没有风在吹拂,虽说是高原,天气却热得令人流汗。
他们转向岔路,穿过树林。附近很少建筑物,当他们走上最后的陡坡后,便看见岩崎家的大门。车库的铁卷门是拉下来的,前方则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翔子先前打过电话,得知岩崎巳代子在家。翔子按下门钤,过了一会儿,四十几岁的女性前来开门。
“咦?千叶阿姨,你这个时候就来了?”翔子对那名女性询问道。
“是啊,就因为是这个时候。”千叶回答。“来,请进……你是走路来的吗?哎呀,这不是昨天的那位侦探吗?”
“你好。”保吕草低下头。“今天刑警也跟我们一起来了。”他指着旁边的七夏。“说不定明天会带法官来呢。”
千叶没有听懂保吕草的玩笑话。
“敝姓祖父江。”七夏对千叶点了个头。
“我是保吕草侦探的助手香具山。”紫子用认真的表情说。
跟随在千叶的身后,四人穿过庭园,走在石板路上。从大门到玄关大约有三十公尺的距离。在古老的格子木门后是宽敞的玄关,装饰着诡异的树根摆饰。走廊从玄关往左右延伸。
“不好意思,太太她身体不舒服,现在在休息。”千叶边走边说明,她所说的太太就是岩崎巳代子。
“啊,这也是正常的,因为发生了那种事嘛。没关系的。”保吕草用客套的语气说:“是这样的,千叶小姐。我们想看看人偶,就是那些江尻骏火的作品。”
“啊,好好。”千叶点头。“我去问一下太太,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麻烦你了。”
一行人被带到宽广的日式客厅,并在那里等候。客厅中央有一个矮桌,一旁放着橄榄色的坐垫,但没有人坐下。保吕草和七夏透过走廊的玻璃门望着中庭,紫子则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壁翕里的水墨画挂轴。翔子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可能跟千叶一起去找岩崎巳代子了。
“保吕草学长,你为什么要看人偶?”紫子走到走廊上的两人旁边。
“总之就是为了江尻骏火的蒙娜丽莎。”保吕草看着庭院回答说:“我本来以为展示在博物馆里,但看起来好像没有。”
“那个蒙娜丽莎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七夏问。
“没有,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保吕草回答。
女管家千叶和翔子一起回来了。
“啊,请坐请坐。我马上就端茶来。”
“不用麻烦了。”保吕草挥挥手说:“如何?岩崎太太愿意让我们看人偶吗?”
“没问题。”她微笑点头。“但是请你们绝对不要去触摸。”
“这我们明白。”
他们又再度回到走廊上,往里面前进。绕过中庭的周围后,他们在途中走下昏暗的阶梯。
“这里是地下楼吗?”紫子问。
“不是,是因为岩崎家的土地是斜的,所以才会像这样到处都有楼梯。”千叶向她说明。
“虽然这房子有两层楼,但是因为地面的高度不同,所以都分不清楚哪边是一楼,哪边是二楼。”
他们在有点暗的通道上往前走,尽头出现一面白色的墙,墙上有一扇黑色的大门,通路朝尽头左右两侧延伸,但都是死路,还有小小的窗户。
千叶将拿在手上的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
“这门好像藏宝箱。”紫子自言自语道。“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这里是保管财物的仓库吧。”保吕草轻轻抚上白色墙壁说:“这仓库还真大,历史很久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这里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就有了。”
“不,应该更久。”保吕草摸着门研究。“这个仓库比房子本身还古老。可能是只留下仓库没变,把房子重建过了吧。那个时候才让房子和仓库相连的。”
保吕草帮千叶开门,那是厚达三十公分的门扉,有如金库一般。
五人踏进古老的仓库中。一进去就马上走下四阶楼梯,铺着板子的地面在中央延展开来。往里面的通道将近十公尺长,宽不到四公尺。天花板很低,其角落开了一个洞,底下挂着像梯子一样的楼梯,似乎有二楼。灯从天画板垂吊下来,是很朴素的日光灯。仓库里没有窗户,空气冷冰冰的。
两侧有许多木制的柜子整齐排列着,几乎高达天花板。柜子分成几层,从下到上、由左至右,都满满放着差不多大小的人偶。人偶高约三十公分。有像小木偶的人偶,也有像地藏王菩萨的人偶。头部很大,肩膀很窄;睁着细长的眼睛,笑意在小小的嘴边浮现。每个人偶都站的很直,没有人偶是坐着或躺着的。也没有擧高两手的人偶。虽然有像佛像一样把单手举到胸前的人偶,但是没有把双手举到头上的人偶。姿势几乎全都一样,表情也不丰富,只有微笑而已。可说是所有人偶的表情都一样。
“真独特。”紫子说出她的感想。
“我本来以为是瓷人偶……”保吕草将脸逼近人偶仔细看着。“这是泥人偶吧,颜色上得很漂亮。”
就如同保吕草所言,这些人偶的最大特征就是颜色。有各式各样的颜色,而且既鲜艳又花俏,非常多彩多姿。除了衣服之外,头发的颜色和脸的颜色也都各有不同。每个人偶都是不同的,令人看不腻。
“总共有多少个人偶?”紫子问。
“好像是一千个。”千叶回答。“我也不知道正确的数目。”
“这些人偶的其中一个就是蒙娜丽莎吧?”七夏问。她也正在一一看着柜子中的人偶。
“对。”翔子用高昂的声音回答。“手的摆法像蒙娜丽莎,或是笑容最温柔的就是蒙娜丽莎等等,有很多不同的猜测喔。”
“有很多人来看人偶,还拍了照片,调查江尻骏火先生的事情。但是……”千叶解释道。
“最后还是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才是蒙娜丽莎。只知道是这些人偶的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