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美国来的那个人吧。还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上,把他死去父亲的遗骨送回到了山口县的寺庙里。”
记性真好啊!传藏不由得感叹道。体格头脑也很不错……启美竟然没被选为健康优良儿童。真不知文部省的人在于什么。
“可别说什么‘死’之类的话!”传藏纠正道,“得说‘去世’了。对了,山城先生的父亲是六年前去世的。山城先生的日语说得倒是挺流畅,可认字读书什么的就不怎么样了。他父亲活……健在的时候,好像都是老人家念给他听的……”
“所以你今天才用英语给他写信。”
“对了!”美子紧跟着说道,“我想请他明年一定来日本看奥运会……还得买票,还是早点准备吧。所以,启美的书……”
“好呀,妈妈。对了,爸爸,信写好了吗?”“啊,已经写完了。”
期待着自己能帮上忙的启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名空姐,因而花了很多功夫去学英语,还和外国的笔友通信来着呢。
事实上,传藏知道自己只写了四个左右的单词,是用罗马拼音把信写好的。但他当然不会把这个向女儿坦白,因为这无疑是给对父亲充满敬意的启美泼冷水。
“启美,你好像经常寄航空信吧。明天帮我寄出去,好吗?”
“好的。”
传藏喝了一大口酒,笑眯眯地看着爱女。
“对了,启美好像在看课外书呢。”
“是吗?启美,真的?是什么书哇?不会是……”
“哈哈,你不用担心,启美呀,看的是很难的英文书呢。对吧,启美?”
“嗯,是硬派的侦探小说和科幻什么的,妈妈。”
“科……幻?”
“就是科学幻想小说嘛。像什么外星人呀,机器人呀,还有‘时间机器’什么的……”
“时间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一种能穿越时间、自由地往返于过去和未来世界的机器。”
“哎呀,真有这种奇怪的机器吗?”
“所以说是科幻呀!只是幻想嘛。”
“哎呀……”
母亲和女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父亲清了清嗓子,说:“那个,院子里的拱顶屋,已经很破了……”
“可是,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回忆啊……”
“不,不是。”传藏笑道,“我是想稍微把里面收拾一下。”
几年前,传藏将拱顶屋免费借给周围的人使用。因为它的大小刚刚适合集会呀,街道居委会的会议呀,鲜鱼商会的合唱团呀,隔壁退休老人发明的椅子式茶道的讲习会等等,使用的人非常多,有时还有人让传藏帮他们订外卖拉面什么的,以至于传藏想要在拱顶屋里再开通一部直通电话。人多嘻杂,拱顶屋里面被弄得非常脏。传藏想,什么时候得当场抓住在墙壁上乱写乱画的人,好好教训他一顿才行。
五月的一天,传藏打听到车站前乐器店的二楼正在出租房屋,辱两小时五百日元,于是传藏把那里介绍给了街道办事处。随后请来了修缮工人,对拱顶屋进行了维修。
尽管门和荧光灯的安装都十分简单,但由于内外墙都要重新涂刷一遍,所以直到五月二十四日的傍晚,脚手架全部拆去,修缮才彻底完毕。
“谢谢,辛苦啦。弄得真漂亮啊!”传藏向“小祖宗”感谢道。男主人已经退休在家了,现在是老二“小祖宗”良文继承父业,在承包工程。
“叔叔,沙发已经送来了,但椅子还没送来。夫人要的三十把折叠椅,工厂里没有库存,得再等四五天……说是二十四号之前送过来的,可是……”
“椅子什么的,没关系。”
美子想学车站前的那家乐器店,向租用者收取使用费,而传藏眼下却不想把拱顶屋租出去。
“……来,喝一杯吧。”
启美代替妈妈拿来了威士忌,传藏首先给“小祖宗”斟了一杯。
“叔叔,承蒙款待。不过,我一会儿还有事……”
传藏心想,这孩子比他父亲踏实多了。
“是吗?那太遗憾了。我们有空再慢慢喝吧。”
把威士忌的酒瓶、酒杯放回酒柜上后,三人走出了拱顶屋。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啊。”
“有时间,大伙儿来玩啊。”
“小祖宗”坐上放在院子里的小型货车,毛毛躁躁地踩下油门,飞驰而去。过去的工匠都是步行回家,所以才常常毫无顾忌地喝得酩酊大醉。传藏心里不由得暗暗替男主人辩护。
小型货车的踪影一消失,传藏便返回堂屋,点上了一枝烟。
“哎呀,爸爸,那个气体打火机是新买的吗?”身旁的启美盯着传藏手中的打火机问道。
“不,这个早就买啦!”传藏心想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把用惯了的那个打火机给弄丢了,所以只得把原先那个拿了出来。这个打火机可真耐用啊。”
启美微微一笑道:“爸爸,您总是丢三落四的。”
“是啊!”传藏自言自语道,“忘记了……”
“啊,真的吗?之前的打火机,忘在哪儿了。”
“不,我不是说那件事。之前吃晚饭的时候你不是提到过‘时间机器’什么的吗?”传藏故意把“时间机器”一词说得含混不清,“你那儿有关于‘时间机器’的科幻小说吗?”
传藏想看一下小说原著。
“有啊。当然有了。”
“当然有?”
“最古老的是H·G·威尔斯写的中篇小说《时间机器》,是时间机器的经典之作。之外,还有许多是有关时间机器的‘障论’的小说,写得很玄。”
“别用‘玄’这种奇怪的词了。你说的‘障论’就是自相矛盾的意思吧。”
传藏对于这个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是啊。最玄……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杀死父亲’的悖论。”
“杀死父亲?”
“就是说如果乘坐‘时间机器’飞到过去的世界,把结婚前的父亲杀死的话,现在的自己会怎么样。很多作家给出了各种不同的答案。爸爸,您到我房间来看看吧。”
进入堂屋的大门后,走在前面的启美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摆满英文书籍的书架前,环视了一番,抽出一本书来递给父亲。“里面有一篇《最初的时间机器》,正适合你这种初级读者。”
“哎呀,这不是日语的吗?”
不用借词典就可以读,传藏暗自高兴。
“现在科幻小说很流行的嘛。有很多都被翻译过来了。”
“是吗?那,这个,借我看一下吧。最近,晚上老睡不着觉,今天晚上我翻翻看吧。”
传藏拿着书,慢慢走出启美的房间。然而,门刚一关上,传藏就像兔子般飞快地跑进了书房。
启美借给他的是东京创元社发行的由弗雷德里克·布朗创作、中村保男翻译的《赞助者的一句话》。传藏在书桌前坐下,把书翻到了启美说的《最初的时间机器》那一页。这是一篤仅仅两页的微型小说。
古莱因加博士庄重地向大家宣布:“各位,这是时间机器第一号。”
三个朋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东西。
六立方英寸的箱子,上面装有几个刻度盘和一个电源。
“只需用手抓住它,”古莱因加博士说道,“把刻度盘调到你希望去的年月日,按下按钮,这样——你就身在那里了。”
博士的一位朋友斯梅多莱伸手接过箱子,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说道:“真有效果吗?”
“已经做过简单的实验了。”博士说道,“把刻度调到一天前,按下按钮,就会出现我的背影,正从屋里走出去。吃了一惊吧?”
“这个时候,要是一跃而起跑到门前,踢自己的屁股,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古莱因加博士笑着说道:“或许行不通吧。因为这么一来,就会改变历史。这就是有关时间机器的悖论啊。如果有人回到过去,把和自己母亲结婚前的父亲杀死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突然,斯梅多莱手里拿着箱子离开其他三人向后退去。他大笑着说道:“正因如此,我才想这么试试。在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已经将刻度盘上的日期设定为六十年前了。”
“斯梅多莱!别这样!”古莱因加博士飞奔过去。
“博士,您等等。你要是再往前走,我现在就按下去了。要是你不妨碍我的话,我再告诉你我这么做的原因。”
古莱因加博士停了下来。
“我也听说过那个悖论。我一直对它很有兴趣。不管怎么样,要是有机会的话,我想杀掉自己的祖父。我恨我的祖父。他无情的虐待,使我祖母以及我父母的人生变得很悲惨。我一直在等待有一天能杀死他,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斯梅多莱伸出手,按下了按钮。
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斯梅多莱身处荒郊野外,瞬间他便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过不了不多久,古莱因加博士的家就会建在这里。这样的话,他,斯梅多莱的曾祖父的农场应该就在南边,距这儿一英里处。他迈开步伐走了出去,途中拾到一根可以作棍子的木头。
在农场附近,他看到一位红发的年轻男子正用鞭子抽打一条狗。
“住手!”斯梅多莱一边喊着,一边跑了过去。
“少管闲事!”年轻人说着,将鞭子甩了过来。
斯梅多莱将手中的棍子挥了过去。
六十年后,古莱因加博士严肃地说道:“各位,这就是时间机器第一号。”
两个朋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东西。
果然如此,传藏思忖道。
自三年前全学联①开展反对安保条约的斗争以来,他一直在想,一九三二年以来的自己是不是太胆小了。虽说对于日本悍然发动太平洋战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加以阻拦恐怕的确无能为力。可是对于父亲在一九三九年的中国中部战场上战死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此事的发生。打一开始他便认为在战场中丧命是父亲命中注定的,是绝对无法更改的。然而,假如自己刚来到一九三二年的世界时就把父亲弄伤的话,他就没办法应召出征,也就不会死在战场上了。每次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全学联的新闻时,传藏总是会为自己年轻时的懦弱而生气。
①“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会”的简称。
话说回来,现在读的这篇微型小说,尽管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总之作者弗雷德里克·布朗跟丽子一样,似乎想要表达同样一个意思。那就是:若想改变过去的话,就会产生悖论。看来,持这种想法的不止丽子一人,至少多了一个弗雷德里克·布朗。传藏微微叹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学那个斯梅多莱以及全学联的人。
然而,这件事情还没有全部结束,传藏对自己说道。直至五月二十七号之前,自己都会一如既往地待在这令曾经经历过一次的世界当中。在这期间,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改变过去的事实,而导致悖论的产生。绝不能有这样的事发生。
剩下的三天才是最关键的。传藏两眼直直地盯着墙上挂着的电影公司的挂历,一动不动。
2
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传藏来到了厨房里。
美子正在切葱,准备放在酱汤里。传藏的突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啦?这么早就起来啦。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吧。”
“嗯,太冷了。”传藏说道,“我起来上厕所,顺便过来看一下。”
“那你快去吧。”
“嗯,那个,前阵子我曾经提到过,今天晚上,公司里有人要来,你知道的吧。”
“不需要准备晚饭吧?”
“嗯……另外,今天那人或许会打电话来。如果接到电话的话,就说请他过来。”
“这是当然的啦。你工作上的事,我没有理由拒绝嘛。”
“是吗?那倒是。”
传藏第二次出现在厨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次美子正在烤鱼干。
“孩子他爸,帮我把那个打开一下吧。满屋子都是烟。”
“嗯,”传藏一边按吩咐去做,一边隔着烟雾搭话道,“那个人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
“咦?……可是,刚才电话不是响了的吗?”
“那是电信打来的。说是做什么测试。”
“哦!……那,之前,八点半的时候不是响了的吗?”
“那是启美接的电话,好像是她朋友打来的。”
“是吗?这可真奇了。”
“没事吧。他确实是今天要来吗?”
“嗯……或许下午会来吧。”
傍晚,传藏没再去厨房,所以无法预知晚饭会有哪些菜。
他也没有必要去厨房,整个下午,他都一直待在书房里竖起耳朵等着电话响。可是电话一次都没响。
晚饭有猪排,这是启美最喜欢吃的。
启美刚和朋友打完保龄球回来,这会儿正一门心思地啃着排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猛地抬起头来,说道:“早上有电话。”
“是你朋友吗?”美子问道。
“不,是一个叫浜田的人打来的。”
“什么?”传藏吃了一惊,手里的酒杯滑落了下来。
“启美,快把抹布拿来。”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传藏边问,边追在启美后面,去了厨房。
“他问晚上可不可以来我们家。”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我已听说了此事,欢迎他来。”
“……’
“是这样的吧。爸爸早上不是在这儿说过了吗?”
“……唔。”
“说是九点钟左右过来。”
快到九点的时候,传藏拿着一盒“和平”牌香烟走进了客厅。在客人到来之前,他总会把桌上的香烟罐装满。虽然客人最多不过吸两三枝而已,但可以作备用,以防香烟被吸完。
传藏装满一罐烟,看了看手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抽出一枝烟,叼在嘴上,随后,在灯心绒便服的口袋里塞寒率率地摸索了一番,发现把打火机给忘在饭厅里了。于是,只好把香烟又放回烟盒。他一边用中指敲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环视室内。
矮书架上摆放着的文学全集、历史大系之类的,传藏一次都不曾看过。矮书架上还有收音机和便携式小型电视机。收音机是一个月前公司送来的今年最新款型,里面的线路装置和传藏四年前所设计的一模一样,不过,听说外壳是最近花了十万日元请一位名人设计的。美子听说了那位设计师的名字以后,马上就把收音机拿进来做了装饰,所以传藏至今尚未把收音机打开来听过。
传藏突然注意到,这种形状的外壳,可能会造成高低音混杂。子是,他走到收音机前,蹲下身正要把收音机的插线插入书架旁的台用插座中时,突然一张似曾相识的美女面孔跳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一张美子年轻时的照片,镶了相框,就放在电视机的旁边。
传藏把插线插好后,视线再次转回了照片上。他拿起照片环顾四周,发现书架上的书与书之间有一个宽约十厘米的缝隙。他将相框塞了进去,退后两三步看了看,觉得不大合适,连忙又将相框取了出来。历史大系倒了下来,传藏只好把桌上“和平”牌香烟的空盒拿了过来塞在缝隙里,空盒子的大小刚好合适。
传藏拿着相框正想走出客厅,然而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他急忙停了下来。
很快,传藏便做好了决定。他将相框反扣在收音机旁,飞奔出了客厅。
3
门外,一个男人低着头,不停地说着什么。
传藏根本顾不上跟那个人打招呼。他注意到这栋房子的设计有一个很大的漏洞。玄关的正对面就是走廊,无论哪个房间里的人探出头来,都可以将站在玄关处的客人看得一清二楚。四日相对,美子肯定会跟他打招呼,那样一来,这位来客表现出来的惊讶就将是看到相框后所无法比拟的。而且,传藏今晚并不希望他们二人见面。
“哎呀,请先进来吧。里面谈……”
传藏招呼对方进了玄关。他对于那个男人没穿便于脱下的浅口鞋有些不满,接着起紧用手揽住对方的肩膀,将他请进了客厅。
反手将门关好后,传藏心中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了下来。他请对方在沙发上坐下,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对方在沙发上浅浅地坐下,递上名片。
传藏接了过来,按照惯例,他看了看名片。目光落在名片上的一瞬间,他大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张名片上这样写道:“自由屋酒吧小枝”。
传藏拼命地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前的男子就是约定今晚来拜访的那个人,这一点,当然无须怀疑,光是看看他那身衣服就可以弄明白。可是,这个人为什么递上这样的名片呢?
传藏突然注意到这是一张普通的名片。也就是说,它不是女性通常使用的那种小型的、四角被切圆了的样式,而是随便哪一位男士都可以使用的标准尺寸的名片。
传藏琢磨着,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将这张普通大小的女招待的名片与自己的名片一同放进了口袋。然后,将这张名片误以为是自己的,拿出来递给了传藏。直到现在,他似乎还没察觉到。
不,岂止是递了出去……传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以前的失误。在这三十一年中,他还一直认为当时递上去的是自己的名片。不过,对于这件三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传藏已经没有必要再为此脸红了。
传藏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确信此时递上去的名片上面写着的是浜田俊夫的名字以及他在公司的职位。
于是,传藏为了不让他看见名片的正面,将小枝的名片反过来放进了灯心绒便服的口袋里。随后,马上向他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就是及川。正如你所见,我现在过着隐居生活,所以没有名片。”
这几年间,传藏去那几家常去的西装店时,为了避免碰到浜田俊夫,可谓小心又小心。虽然对方还不知道“时间机器”的存在,也没有发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未来的自己,但因为满头白发很是惹眼,极容易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浜田俊夫和及川传藏今晚又必须是初次见面,为此传藏不得不格外谨慎。
对方在初次见面的、年长自己两倍的老人面前很是拘谨。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一边盯着那双手,一边说出了自己来访的目的。
“今天晚上真不好意思,实际上,恕我冒昧,您家院子里的研……有个拱顶屋吧。方便的话,今天晚上暂时……不,请一定让我借用一下……”
传藏“哦”了一声,仔细观察着对方,心里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吗?”
阿隆以前常常感叹,说是他所在的技术部有个叫浜田的男人,和传藏年轻时一模一样。传藏自己去到一九三二年,住在男主人家里的时候,只是两天刮一次胡子时才照一下镜子,可那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亭情。但阿隆可是一年到头都看得到传藏,所以他说的应该没错。这就是当年自己的模样,
“实际上,那个人……是那个人有事拜托我……让我必须到这里来……那个人……那时……是战争中。他曾住在这里。那个人,今夜在这……”
浜田俊夫有些语无伦次了。对一个陌生人有事相求,而且还是这么离奇的事,会不会被拒绝呢?浜田俊夫内心焦虑不安,拼命向传藏做着解释。
但是,在传藏眼里,浜田俊夫绝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对于这位“亲人”的苦恼,他无法再袖手旁观下去,立马替俊夫解了围。
“没什么奇怪的,我也经常听说这样的事,比如在战场上约定十年后在靖国神社相见之类的。”
“啊!”
浜田俊夫松了口气,如同快要饿死的人突然捡到个饭团。
“是这样啊。我倒无所谓,你随便用吧。”
浜田俊夫掏出新买的手绢儿,擦了擦汗。手绢儿上的价格标签随之掉了下来。
“实在太感谢您了。我这么过分的要求……”
“哪里哪里。”
传藏目送价格标签钻到沙发下面后,又把视线移回到了对方身上。不仅手帕是新的,浜田俊夫身上穿的粗花呢外套也是新做的,在理发店喷的香水还香喷喷的呢。
传藏暗想,对方要是脱下粗花呢外套,换上藏青色的西服的话,就和五年前银座法国料理店里的“小祖宗”一模一样了。
那令时候的“小祖宗”,在现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规规矩距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今晚的俊夫却格外地能说会道。
“如果方便的话,”他又开口说道,“能不能听我大概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听那声音,让人感到倘若被拒绝的话,他就会窒息一样,所以传藏慌忙应允道:“行啊,那……”
“当然”一句还没说出口,就听得一阵敲门声。“啊,这个……请等一下……”
传藏抛下这么句话,跑到了门边。幸亏沙发离门很近,再加上每天不忘晚酌的健康习惯。他敏捷地抢在美子前头,亲手把门打开了。
门只打开了大约有二十厘米的细缝。传藏勉强把头探了出去,低声说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启美睡了吧。”
“嗯,早睡了。”
“那,你也先睡吧。”
传藏接过托盘,回到了浜田俊夫旁边。“是我妻子。她说穿着睡衣不好意思进来。”
刚刚脱险的传藏一个劲儿地替美子辩护着。当然,现在美子究竟穿着什么,他是无暇顾及的。
“那个,”浜田俊夫弯腰把托盘接了过来,“哪里哪里。我深夜造访……”
“你是要加点牛奶呢,还是柠檬?”传藏把手停在托盘上方二十厘米高处,问道。
“那就牛奶吧……谢谢。”
不愧是流着同样的血,传藏不由得感慨万分。他在红茶里加了牛奶递给俊夫后,又往自己那杯里也加了牛奶。浜田俊夫拿着杯子,一言不发。传藏以为他是要开始讲事情的关键之处了,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片刻之后,浜田俊夫啜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好像是预先准备好了似的,从事情的起源讲了起来。
“实际上,我刚才说的事情就发生在十八年前的这个晚上,也正是东京遭受空袭的那个晚上。这里的主人被燃烧弹击中,我刚才说到的那个约定就是他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三十一年前和十五年前分别对丽子和山城让治所做的讲述将传藏散乱的思绪片断连成了一体,使他对初中二年级、也就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至今仍记忆犹新。然而,对于一些细节问题,如空袭期间、棺材的配给等等,已经全忘光了,所以,传藏听了俊夫的叙说,不由得感慨万分。
俊夫接着讲事情的经过,不一会儿就讲到了一九四八年。传藏一阵欣喜,他打算时机一到,就把当时的黑市和宪兵之类的事情说出来,以宽慰对方。然而,浜田俊夫却提起了匿名援助者的事情,传藏惊慌失措起来。对方并不知晓那位匿名者就近在眼前,对此事更是大加渲染。
到了最后,在他夸张的描述之下,这位匿名者除了洛克菲勒或超人之外,再无适当人选了。传藏无奈之余,只得开始聚精会神地思索起彩色电祝机新的设计方案来。
大约一小时后,浜田俊夫终于换了语气。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可能还会有人前来打扰,无论如何,请您再多包涵一下。”
“咳!”
传藏不由得盯住了对方的脸。
“我觉得半夜打扰实您在是太冒昧了,所以今晚我提前来了。我想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贸然闯入吧。不过,他也该来了……”
“啊,是吗……”
传藏感到跟他简直就是话不投机,没法说到一块儿去。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个人都还不知道“时间机器”的存在,这样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传藏站了起来。“那么,我这就过去了。这里也好,研究室也好,你请自便吧。我还不会睡,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请按这个铃吧。”为配合对方,他把拱顶屋也称作了研究室。
传藏指了指墙上的按钮,尽管他觉得不大有可能会用到这个按钮,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这么说了。
“还有,若是闲得无聊的话,电视机和收音机请随便……”
明天一过,可就看不了电视了,所以还是多看一些吧。
“这儿还有香烟,你若喜欢的话……”
一九三二年的世界里可没有“和平”牌香烟。
“那,拜托……”
传藏本想拜托他“时间机器”的事情,一不小心,冒出这么一句出来。幸亏,浜田俊夫似乎理解成了传藏拜托他关好门什么的,于是向传藏深深地鞠了一躬,送他出了虏间。
出来后,一看手表,快到十一点了。传藏想,如果俊夫愿意的话,到十二点之前还可以把《护士的故事》全部收看完。
而传藏本人则在书房里看起了《枪手斯雷德》。之后,从十一点三十五开始,有精彩的职业棒球联赛。他想知道刚才看了一半的广岛对巨人的比赛结果,以及他所青睐的东映队的胜负情况。
于是,传藏忙活了起来。他先把旁边书架上的便携式电视机抱到书桌上,然后又在椅子上垫了两块座垫,盘腿坐下。接着,他将耳机塞到耳朵里,拧开了电视机。随后,又看了看四周,拿掉耳塞,从椅子上下来,将书架上的“喜力”香烟拿了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塞上耳塞,掏出一枝,衔在嘴里,并将双手插到了衣兜里。传藏从椅子上下来时,耳塞也随之掉了下来。正要出门找火柴时,他突然注意到书架上有盒火柴,便拿起来摇了摇。之后,他坐回椅子上,擦燃火柴,点上香烟,一边摇着手,把火柴熄灭,一边环顾四周,欲要起身,却又坐了下来,把火柴的残骸放在烟盒子上。他弯腰拾起掉在桌边的耳机,一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他觉得耳机的塞孔应该做得更紧一些。坐回椅子上后,传藏把耳塞胡乱地插进塞孔,把耳机塞在了耳朵里。
尽管费了这么大劲儿,可电视节目毫无趣味可言。大概是每个星期都会播放。所以偶尔也有做得不好的缘故。接着,传藏便把频道调到了《护士的故事》。然而,或许是因为从中途看起,不明白就里吧,传藏提不起丝毫兴趣。于是,他又调回到了《枪手斯雷德》。可是,这时正好烟吸完了。所以又不得不取下耳机站起身,从书架上拿来印有古典车图案的烟缸。把烟在烟灰缸里揉灭后,传藏又点上了第二根,耳机也没戴,呆呆地盯着无声的电视机……
传藏猛然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时间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一分,好像正在播放商业广告,电视画面上,一位美女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再次看了眼手表,这回看的不仅仅是指针,而是整块手表。这就是那块保存了三十一年的可以自动上发条并带有日历的手表。传藏直到最近才拿出来重新使用,所以使用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过三年左右。然而,这块表经由瑞士的工厂生产出来以后,已经不停地走了三十多年了,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如此,这块表却如同新买的一样闪闪发亮。
传藏突然站起身来。浜田俊夫应该在客厅里待到将近十二点。倘若果真如此,那就还会待上几分钟。
传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客厅前面。中途,他顺便去了趟卧室确认美子已经熟睡了。其实,真正的轻手轻脚不过最后的四五步。然而,就是这四五步,对传藏来说也是苦不堪言。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做小偷是多么地不合算。
走到门前时,传减再次朝美子的卧室望了一眼。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跪下,把眼睛凑到了锁孔边。
从锁孔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对面的浜田俊夫。他这会儿正侧身坐着,不停地吸着“和平”牌香烟,几乎每两秒吐一次烟圈。“和平”牌香烟的前端的火星连着长长的烟灰。浜田俊夫又吸了几口,终于,长长的烟灰支撑不住了,掉了下来。浜田俊夫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条惟一像样的裤子。虽然是多此一举,他仍然把烟拿到烟灰缸上方,用食指敲了敲。不过,多亏他站了起来,传藏才得以看到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前面的打火机。那个就是将要和浜田俊夫一起去到一九三二年的气体打火机,和传藏忘在饭厅里的、并且曾与他一起去了一九三二年的那个打火机是同一个。正因为俊夫的那个要新三十一年,所以看上去锃亮。
正在这时,浜田俊夫看了眼手表。传藏也慌忙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同样的手表,已经十一点五十一分了。至少还有两分钟是安全的。于是,传藏的视线又回到了俊夫戴着的新手表上回。
这时,浜田俊夫放下手,突然朝传藏这边走来。来不及逃走了。传藏急中生智,决定抢在俊夫前面行动。一壶红茶,初夏凉飕飕的夜晚……为了不引起怀疑,必须先发制人。传藏打开门,大声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厕所在哪儿了.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向前,直到尽头,然后左拐。厕所就在最里端的右边。”
浜田俊夫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从传藏身边走了过去。
俊夫刚一走出走廊,传藏就向客厅里张望起来,火机仍放在桌上。他正要走进客厅,突然,眼角瞥见一个白色的东西。
传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身去。透过最里面那间卧室的房门,可以看见美子的半边身体,看样子,像是要朝这边走过来。传藏连忙赶了过去。
“怎么啦?”美子睡眼惺忪地问道。
“没什么。”传藏扶着美子的肩,一起回到了卧室。
“吵架了吗?”
“嗯?……不是,浜田去厕所啦。”
“是吗?他这人也太没规矩了吧。”
“什么?”
“深更半夜的,在别人家里走得吧嗒吧嗒地响……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唔,那个……他还年轻嘛。好啦,早点睡吧。”
“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待到这么晚……”
刚睡着就被吵醒的美子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传藏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让她又睡了下来。他打算到了后天无论如何得把事情跟美子讲清楚。后天,将会有许多事要发生。实在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
这时,又传来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穿过走廊继续前行着。
“哎呀!”
美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搁在枕边的水上勉的小说,“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去和他说,他也太没规矩了。”
“喂,等等。”
传藏慌慌张张地想要阻止她,然而这却是徒劳之举。因为美子至今仍时常应电视台之约,出演比她实际年龄小十来岁的角色。这会儿,她轻而易举就挣脱了传藏的手,跑到了走廊上。
“喂。”
传藏跟在后面追了过来,等他赶到走廊上时,美子已在客厅前面了。
美子打开门,向里张望了一下后,视线转到了没铺地板的玄关处。
“已经回去了。”她转过身来,向传藏说道,“招呼也不打。收音机也不关,什么人嘛。”
“他有急事嘛,待会儿还要去拜访别人呢。”
“还没走远呢!你把他叫住,我得说他几句!”
“我不是说了嘛,他有急事嘛!他可是个好青年啊。阿隆都夸他将来会大有作为呢!”
“工作上再怎么有能力,也得学着与人相处吧!下次,我决不让这个叫浜田俊夫的人迈进我家门槛一步!”
“喂,你说得那么大声,该把启美吵醒了。”
这话立马见效。美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传藏,接着夫妇俩一同去了启美的房间。
“看来打保龄球真是累人啊。”美子小声说着,帮熟睡中的启美把毛毯重新盖好。
4
及川家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即便是公司职员,也都是些课长级以上的高级职员。传藏直到那天晚上才知道这些人为了公司,是如何地勤奋工作到深更半夜的。直到夜里两点左右,他一共听刭了五次汽车的声音,每一次都是高级轿车的引擎声。
最后一次听到的引擎声就像是从活塞已经磨损、破烂不堪的汽车里发出来的。车好像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又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排气管快要喷出火来的油门声,震撼着夜空静谧的空气。传藏马上往旁边看了一眼。美子说睡不着觉,看小说看到夜里一点过。而此时的她已经沉沉地入睡了。看来,那辆一九三〇年款的福特轿车十分幸运,没有被美子骂成没规矩。传藏也是幸运的,因为美子的熟睡,使他在溜下床时,也不用编出“真冷啊”这样的借口了。
传藏只是把便服披上,因而没有点灯的必要。透过窗帘,有光线射进来,屋里微微有些亮。他将窗帘稍稍拨弄开来一看,发现斜对面启美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传藏一边把手伸进便服袖子,一边朝启美房间走去。他推开门,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将启美的手放进被窝,又帮她把毛毯重新盖好。之后,传藏注意到枕头旁边散乱地放着笔记本和圆珠笔,于是将它们拿到了书桌上。他大致翻看了一下女儿的笔记,但由于眼镜放在卧室,所以他看到的仅仅是娟秀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笔记本上而已。
传藏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心想,一定是刚刚两人进来时美子忘了关灯。当他走到门边,将平放在旁边的开关上时,他再次抬头看了眼荧光灯。这时他猛然想起,他与美子来的时候似乎根本就没有开过灯。不过,这事儿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关上灯,回到卧室。然后从裤兜里取出钥匙,又朝着院子里的拱顶屋迅速走去。
走到草坪中央的小道途中时,传藏不由得停下脚来。刚涂过漆的拱顶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辉。当然,自那之后,他从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眺望过拱顶屋。而且,三十一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认为这和记忆里的有所不同而感到失望。这就是三十一年前所见到的情景。这么想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怀旧情绪涌上心头。
拱顶屋里的“时间机器”也是一样。不过,传藏并没有闲暇来联想与其相关的人和事。他一跑近“时间机器”,就一个劲儿地仔细观察了起来。
如果有梯子的话,他肯定会爬上去看个究竟。虽然三十一年前他只是没看到机器的顶部而已,可他还是为没在拱顶屋里放梯子而后悔不已。外国人久别重逢时,哪怕双方都是男士,也会拥抱亲吻。但如果每天见面的话肯定不会做出如此举动的。
把外壳瞧了个仔细之后,传藏进到了机器里面。虽然他很想把脸颊贴在机器上,可是最终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是用手抚摸着四壁,让内心的激动慢慢地平息下来,传藏并没有苒去触碰电灯以外的按钮和控制杆什么的。正面的云母板、刻度盘,还有旁边的布袋子……他把手伸进了布袋子里。
过去的点点滴滴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想起三十一年前自己去到一九三二年以后,就是靠了放在布袋子里的纸币才得救的……说得救了是因为之后多亏了那些钱,生活用度总算没成问题……
“真奇怪。”传藏嘴里嘀咕着,又在袋子里摸索了一番。接着,他踮起脚尖,探头朝里看了看。虽然没戴眼镜,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连颗米粒大的东西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思忖着会不会还有另外的袋子。可是却并没有找到。控制杆的下面,云母板的旁边,传藏找遍了每个角落,连一枚纸币都没找着。
他决定从入口处开始,按顺序再搜查一次。然而,他刚转向正面,脚下一滑,摔坐到了座位的洞穴里。他一边揉着擦破的膝盖,一边仔细搜查着洞穴。搜查完后,他才总算明白了过来。现在“时间机器”里的布袋子是空的。不过,后天之前里面必须放入纸币才行。
5
传藏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叫醒了。
“喂,我出去了。”
“哎……”
眼前站着一位中年美女,浑身散发着香奈儿五号的味道。
“饭菜在冰箱里。”
“啊……路上小心点。”
传藏看到美子手上拿着的上等席的票,才突然想起今天她和启美要去看相扑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