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行了。”
“行了?你……”
“全部都是赊账买的啦,没关系。这多亏我在银座吃得开。账单到了的话,阿浜你再付钱吧。她看起来怎么样?我买的不错吧?”
“啊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是她生就个美人坯子,再加上我的精雕细琢,你当然认不出来了。阿浜,你非得请我一顿不可!”
“一点小意思,”说着,俊夫将准备好的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过去,“回去的车费。”
“哎,你这是干什么呀?算了,你可得好好把握哟,拜拜!”
看着小枝往车站走去,俊夫才回到了屋里。
启子跷着腿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化妆盒。
“小枝向你问好。”俊夫说着,在启子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她是个好人呢。”启子微微笑着。她穿着无缝长筒袜,跷在上面的那只脚轻轻摇晃着拖鞋。
“是啊,是个好人,只是说话稍稍有些粗鲁……启子,你口红的颜色是不是稍微浓了点啊?”俊夫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眼影和眼线都画得很浓,活脱脱一个郊区夜总会的女招待。
启子放下二郎腮,手飞快地伸向化妆盒。“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位……”
从耳根处可以看出她那张藏在浓妆下的脸已羞得通红。她迅速站起来,朝梳妆台奔去。
大约十分钟后,启子回到俊夫面前,小枝在她脸上苦心经营了一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对,这样子最好。”俊夫觉得自己又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这是你的吗?”启子指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问道,“……放在梳妆台旁边的,你可别忘了。”启子说的就是那本写着奇怪字符的笔记本。
“哦,对了,启子,你认识里面的字吗?”俊夫闻道。
启子拿起笔记本,还是按照战前的读书习惯,从右到左“哗啦哗啦”地翻起来。忽然,她露出怪异的神情,看看翻开的笔记本,又望望俊夫的脸。
俊夫瞥了一眼笔记本,“啊”地叫出声来。原来,那一页写着日语。
“给我看看……”俊夫从启子手中夺过笔记本。
“此事一目了然”
一行字印入了俊夫的眼帘。他连忙翻到下一页,同样是日语。俊夫注意到后面的笔记全是用日语记录的。然后,他又翻到开头,第一页照样是阿拉伯文字似的东西。他一直翻到有一半都是同样字符的那一页。不过,从那页以后,将笔记本竖放,写着的便都是日语。
俊夫从日语部分开始阅读。
“四月三日(星期六)我觉心(决心)从今天起用日语写日记,况且已经学了不少日本文字……”
俊夫“啪”地一声将笔记本合上了。
10
这个笔记本里似乎记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俊夫思量着自己有必要先读一读。而在这期间,必须将启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才行。
“看电视吗?扩俊夫试着问道。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电视的发达程度,可能是战前的人们无法想像的。现在的电视一定会让启子感到无比惊讶。
果然,启子向屋里张望,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啊,电视机?是那个吧?”聪明的她好像立刻就意识到摆放在壁龛旁的就是电视机。
“十年前就开始播送了。东京就有五个电视广播台。”俊夫一边解释,一边走到电视机面前。
跟过来的启子,仔仔细细地把电视机打量了一番,说道:“好小的屏幕啊。”
听了这话,俊夫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了下来。启子是个外行。在战前一般人看来,所谓电视,就是用无线电播放的电影。
“屋子里亮着灯也没关系。”俊夫抢先说道,随即把电视打开。
“嗯嗯……”
他看了一下手表,一点半了。
“今天星期天,现在不知在播放什么节目?”
刚要换频道的俊夫,看了看启子,停下手来。此时的启子就像阅兵式上的旁观者那样,一脸庄重地盯着电视画面。
不一会儿,她像发现了知己似的欢呼了起来:“哎呀,这不是花柳章太郎吗?”而后,转向俊夫道,“花柳章太郎长胖了不少啊!”
听启子这么一说,俊夫转到电视机的后面,调整了一下垂直振幅的旋钮,花柳章太郎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圆了。一般来说,很多家庭电视机的垂直振幅调得都不是很到位。很多人都认为上电视的人,腿都会显得比较粗。所以俊夫没有理由嘲笑现在的启子。
俊夫拍拍手上的灰尘,向启子问道:“肚子饿了吧?”
自己倒无所谓,可启子早饭时几乎没吃什么。
启子答了声“不”,眼睛仍然盯着电视里明治座剧场上演的新派剧。
“不吃东西,对身体可不好啊。这里不供应午饭,不过,可以让女招待做点饭团之类的。吃点饭团,怎么样?”
俊夫正要拿起室内的电话时,启子转过脸来说道:“太浪费了。我带着吃的,就吃那个吧。”
“什么?”
启子起身,拿过放在劳动服上面的帆布包。
“这是备用食品,看来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启子笑着从包中掏出一个纸袋,打开。
里面是军用干面包。褐色,橡皮擦大小,两面各有一个凹孔。
“尝点吧?”
俊夫从递过来的纸袋中拿出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毕竟是十八年前的东西,还能吃吗?
启子已经津津有味地啃起干面包来了。眼睛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画面不放。
俊夫不放心地瞧了会儿,也没发现启子出现肚子疼的迹象。
他拿起电话,要了点茶水。然后,拿起两片干面包,朝阳台走去。
点燃“和平”牌香烟后,俊夫翻开了笔记本。
他先将用日语写的那部分粗略地看了一下,是用日记体写的,但时间间隔较长。平均每个月写一次左右,每次两三行到两页不等。从一九三七年四月三日开始,一直写到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为止。之后剩下的几页是空白。
翻开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三日后面的那一页,也就是最后一次日记,俊夫开始读了起来。
“五月二十日(星期五)今晚我终于决定实施计划了。盟军方面近日可能会对日本发出最后通牒。美军的空袭日益激烈,似在牵制日本。这一带也不安全了。而且,当局对我追查得越来越紧,或许在明天我就会被捕。事态已刻不容缓。”
最后两段字迹潦草,可能当时空袭警报已经拉响,事态紧迫,不容老师再写下去了。
然而,这篇文章只是提到了“计划”一词,具体指什么却不清楚。于是,俊夫又往前挑着读了两三段日记,也没有发现与此相关的字句。
俊夫最后决定从头按顺序慢慢往下读。
由于第一次的日记是从二年的中间开始写的,日期没有写年号。他稍稍往后翻了翻,查到了第二年的年号,因此确定第一年应该是一九三七年。
“四月三日(星期六)我觉心从今天起用日语写日记,况且已经学了不少日本文字,这样也是一种练习。启子今天在学校被选为年级长,这太让人欣慰了。启子说六号要去给‘神风号’送行,考虑到是半夜,我劝还是不去为好。启子已经能够挑一些新闻来读了,我也要努力。”
时间是一九三七年,因此“神风”应该不是指神风特攻队,而应该是朝日新闻社派出访问欧洲的专机。
然而,让俊夫吓了一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伊泽老师会是外国人。老师身高一米五五左右,戴着无框眼镜,留着小胡子,皮肤比俊夫还要黑一些。但至少不是白人。俊夫一边想着,一边朝屋子里老师的直系亲属启子看了一眼。
她依然目不转睛,纹丝不动地盯着电视画面。从侧面看过去,她确确实实跟很适合日本发型的电影明星小田切美子一模一样。
俊夫接着往下读。
之后的内容几乎全部是有关启子的。像什么启子在学校取得了甲等成绩呀,第一次给父亲做了可口的酱汤呀,都被他一一记录了下来。
日记中出现了好几次的“机器”这个单词,引起了俊夫的注意。“机器无异常”、“保养了机器”之类的字眼随处可见。而且有几天,日记只写了日期和这几句话。里头提到的“机器”到底是不是研究室里的那个物体?俊夫百思不得其解。倘若真是那样,就意味着那台机器早在一九三七年就制作好了。
老师还在日记中写下了关于自己工作的事,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二月。从那以后,日记里基本上没出现错别字,而且文笔流畅。
“二月十五日(星期二)我终于找到了工作。多亏朋友小山君提前为我斡旋,我才有幸谋得文理科大学讲师一职。今日去面见系主任,他告诉我,他曾读过我的论文,并且将我夸奖了一番。我教授古代生物学,月薪一百五十日元。从四月开始便不用再制作‘悠悠’了。”
“悠悠”是一九三三年左右一种非常流行的玩具。俊夫还在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时候就在家中的那个“悠悠”上留下了自己的牙印。俊夫还记得,直到空袭前家里还摆放着“悠悠……
从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八年,已经过去了五年,“悠悠”恐怕也不流行了。所以,老师必须寻找别的工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大学讲师一职。俊夫读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模样长得像天皇的老师去做“悠悠”,的确有些不太合适。
不过,对于老师而言,可能教授古代生物学和制作“悠悠”一样,只不过是为生活所迫而已。从这之后,老师在日记里,便没有再提及有关自己工作的事了。
一九四一年三月的日记中,老师颇费笔墨地记录了启子通过圣仁女子高中的入学考试。当时的学费是三元五十钱日元。
但是,关于十二月的宣战布告,老师却只字未提,也许是与他毫不相关的缘故吧。老师反而在日记中对法国哲学家贝格森和波兰政治家巴岱莱夫斯基的逝世,表示了沉痛的哀悼。
一九四五年初,老师写下了这样一番话:“一九四五年一月一日(星期三)按这个国家的计算方法,启子今年该满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按理说正是向她吐露实情、离开日本的良机。然而今日我却有别的打算。去年末,美军开始空袭东京,局势日趋严峻。尽管这样,我也不会弃启子于不顾,而且,到了紧急关头,为了启子,我一定会使用机器。也许启子会受到沉重打击,但为了她的安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段话像是日记的关键,俊夫反反夏复看了几遍。然后,又浏览了一下后面的部分,便将笔记本合上放到桌上。电视里传来耳熟的广告歌曲。俊夫抬头一看,启子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广告。
“《干练妈妈》已经看完了吗?”俊夫问道。
多年以来,俊夫已经习惯了边做事情,边听电视。即使眼睛看着笔记本,耳里仍然听得清电视里演的是什么节目。
“什么?”启子总算转过脸来朝向俊夫。
“到这边来吧。我已经把日记浏览了一遍。”
“嗯,眼睛好累啊。”
启子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走到电视机前面,像是要触摸爆炸物品似的,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电视机的开关。看到这儿,俊夫连忙起身关掉了电视机。之后,二人走到了阳台。
面对面坐下后,俊夫刚把烟叼在嘴上,启子就擦燃了火柴。
“啊,谢谢……电视好看吗?”
“嗯,非常……电视上说有一种神奇的药。我真想尝尝。”
“每到周末,下午三点都会播放洗涤剂的……不,播放外国电影吧。”
“嗯,是的。我很久都没看过外国电影了。自从太平洋战争的前一个月在日比谷电影院看了《斯密斯先生进京》后,就再也没看过了。已经四年……哎呀,实际上应该是二十二年呀。”
启子说着,笑了起来。然而俊夫却没有笑。“那个,可不可以给我讲点老师的事情。实际上,除了老师的姓名,其他事情我一无所知.所以……既然见到了你,我想多少了解一点,为老师做法事的时候也好……”
“实在是对不起。”
“没关系……那个,老师的家人,就是你的母亲,她呢?”
启子紧盯着俊夫的脸,沉默片刻,而后,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什么?”俊夫不由得大声叫道。
“我是个弃儿,至今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一直待在国立孤儿院,直到七岁那年,现在的父亲将我收为养女。”
俊夫听启子这么一说,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刚才,得知启子的父亲是外国人时,他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不过,现在得知她是个孤儿,和老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之后,刚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虽然俊夫觉得这么想对不起老师,但也没办法。
“去井头郊游回来的电车上,有人给我让座位,那个人,就是父亲。他说我与他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怎么也忘不了我。后来他就凭着我佩戴的胸章,找到孤儿院来了……我见到父亲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他……”
启子掏出小枝带来的手绢儿。
俊夫站了起来,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进了房间。
他在房间里站了片刻,之后便一个人出去了。
11
回来后,俊夫看到坐在电视机前的启子,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担心,万一要是启子想拜祭父亲,独自一人跑了出去怎么办?
达时的俊夫,不能不对包括自己在内的电视机技术者们心怀感激。启子似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看到俊夫后,启子自己“啪”地关掉电视,站了起来。
“你回来啦。我想你就快回来了,所以把饭准备好了。”
“那个……”
俊夫刚一脱下上衣,启子便把它接过挂到了衣架上。
“据说有一种叫气体打火机的,‘嗖’的一声就跟火焰放射器一样……”
“噢,我也有呢。你看。”
多亏有了电视广告,俊夫才可以把这个东西拿给启子看。之前,他在启子面前一直是用火柴。
启子想让俊夫吸烟,两人坐到了烟灰缸前。
“我刚刚在看相扑呢。扩
“是吗?今天是比赛的最后一天了。大鹏胜了?全胜?”
“嗯,就是叫大……鹏的,那个相扑运动员。有一点像狄安娜·特宾呢。”
“啊?”
“颁奖的双叶山穿着印有家徽的正装和服,大鹏从他手中接过优胜奖杯……哎!这个,怎么用啊?”
“不对,是按这里,这儿。”
“哎呀,给我……啊,点上了,快,快把個……”
“啊,多谢。”
“然后,是一个长得像相扑运动员玉锦的叫若什么的,他撒了好多好多盐……”
“若秩父?”’
“对,就是他。他不觉得那样做很浪费吗?”
“这个嘛……总之,现在食盐已经不实行配给制了。”
正说着,晚饭端进来了,俊夫不用再担心她提难题了。
摆饭菜的食案上添了两瓶啤酒。女招待的身影一消失,启子便马上开启瓶盖,往俊夫杯子里倒酒。原来这两瓶啤酒不是旅店推销的,而是启子自己点的。“谢谢……”
俊夫往食案前一坐,拿起酒瓶。
“那,启子也来一杯吧……”
“那就喝一点吧。”
俊夫真的只往杯里倒了一点啤酒,然后注视着启子。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刺激启子,所以俊夫心想或许启子稍微带点醉意会好一些。不过,如果她是一个酒后爱哭的人,反而会适得其反。
虽然只有半杯啤酒,但启子喝了好几口才见底,一瞬间脸就变得通红。启子用双手紧紧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俊夫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取出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其实是昨晚从那台机器里找到的。”
“啊……那,那是父亲的笔记本,快给我。”启子说着从俊夫手中夺过笔记本,立刻读了起宋。她紧皱着眉头,将日语部分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接着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个‘计划’是指什么呀?”
果然不出所料,启子也觉得这是日记的关键部分吧。
“我认为这个‘计划’可能就是日记的前部分所写的内容。”俊夫回答。
启子马上翻到笔记本开头,也就是有奇怪字符的那部分,开始浏览起来。
“启子,你知道老师的国籍吗?”
启子仰着脸,对俊夫摇了摇头。
“是这样啊。那,你只知道老师不是日本人?”俊夫一边这样问道,一边猜想倘若启子看了日记后才知道老师国籍的话,肯定会十分震惊。
“毕竟我们一起生活嘛。父亲最初连日语都看不懂……但是,我没有想要刻意去追问父亲这件事,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告诉我实情的。何况,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眼里,他和蔼可亲,是个好父亲。”
“……”
“那?”
“哦,刚才我去了一个从事语言学研究的朋友那里,我们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这种字符既不是阿拉伯语的文字,也不是其他国家已知的文字。”
“啊!”
“朋友揣测那种字符是一种暗号,但我还是认为也许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的文字……”
“……’
“启子,不管怎样,我觉得,只要花时间就能解读这种字符。其实,我已经读懂了好几个字符。”
“呀,真的?”
“嗯,”俊夫喝了一口啤酒,拿道启子手中的笔记本,“这是日记,所以有日期,并且每年年初还附了年号,那些写着奇怪字符的部分也是同样的道理。瞧,从开始用日语进行记录的那页往前的第四页。因为后面接着的日期是用日语写的‘昭和十三年’,所以这页上的这六个字符是……”俊夫往那个地方指了指,“姑且不论这六个字符是否表示‘十二’这个数字,但一定是代表‘昭和十二年’这个意思。”
“嗯!”启子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我挨着你坐吧。”
说着,她就把自己的食案移到了俊夫右边。
启子坐下来后,俊夫接着说道:“这样的六位数字共有五种。分别表示昭和八(一九三三)年、昭和九(一九三四)年、昭和十(一九三五)年、昭和十一(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二(一九三七)年。可是,比较一下这五种数字……”
“哎呀,俊夫!”启子打断了俊夫的话。
“怎么啦?”
“如果是这样的话,每一次的日记上不是都标有日期的吗?而且,一般都是一个月写一次,第一次又写了月份的,只要比较一下,从一到十二的具体数字不就都明白了吗?”
“是个好办法,”俊夫微笑着说道,
“可并不那么简单啊。你看,这儿好像是日期,可是只有一个数字。而这里是两个,这里是三个,是三位数。老师他们国家没有‘月’这样一个单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好像是从一月一日开始计算是第几天。”
“嗯。”
“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说到有五种数字,是吧。比较这五种数字,可以看到第六位,也就是最后一位的数字都不同。可是,不仅如此,这五种数字中的最后一种数字的倒数第二位也和其他数字不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从这里开始,数字增加了一位。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
“昭和十一年到昭和十二年,数字增加了一位。也就是说这个年号既不是昭和,也不是天皇纪元,更不是公历。昭和十二年可不会增加一位啊。肯定是其他什么国家的年号。”
“六位数字,应该是个很古老的国家吧。”
“不,开头的几位说不定不是数字,而是什么纪元的年号吧。数字实在是太多了啊。不过,到这儿,大部分的数字已见分晓了嘛。昭和十二(一九三七)年增加了一位数字,那最后一位应该是‘0’。之前的一九三六年的最后一位数字应该是‘9’,一九三五年应该是‘8’,按顺序来推断前面的应该分别是‘7’、‘6’。这么一来,我们就知道五个数字了。”
“太棒了!来,喝点啤酒。”
“啊,谢谢……另外,还有,一九三四年的最后两位数字是一样的,是吧?”
“哎呀,真的咦。”
“所以,应该是‘77’。这样一来,最后的那两位数字,从一九三三年开始分别是‘76’、‘77’、‘78’、‘79’、‘80’。完全没错。”
“接下来只要弄清剩下的五个数字就可以了。”
“对,再往下分析,一定可以全部搞清楚。除了数字,我还发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你说的更重要的事?”
“启子到老师家的时候是七岁,对吧?当时是一九三五年?”
“对呀,”
“这本日记当中一九三五年的部分……这里。看到了吗?刚好从这里开始,同样的文字频繁出现,几乎每次的日记里都有。而在这之前,同样的文字却没有出现过。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启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啊,那是我的名字!”
俊夫把笔记本拿给她看。“哪个?什么字?”
启子拽着俊夫的右手,瞅着笔记本。“这个。你看,是四个字组合起来的。这里也有。第一个字与第三个字相同,是子音K。第二个字表示的是EI这个复合元音吧①?”
①启子的日语发音是“KEIKO”。
“这是你父亲写的吧?”
启子用筷尖蘸上酱油在食案上模仿着写起来。她将碗和碟子推到一旁,并排写了好几个。
“不道,启子,这之后的内容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绪了。后面的就用我家的IBM来分析吧。”
“什么?你说用什么?”
“电子计算机。”
“哦,计算机。我可以用算盘来做,我有二级证书呢。”
“唔,谢谢。”俊夫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到身后的榻榻米上,开始专心享用起啤酒和饭菜来。
“给我看看。”启子说着又将笔记本拿了过去。
她一面夹起一片金枪鱼生鱼片送入口中,一面从最初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父亲所写的字。
“哎呀,这儿写着罗马字。”启子高声叫道。
“什么?在哪儿?在哪儿?”俊夫慌忙把啤酒杯换到左手,迫不及待地越过启子的肩头探身去看笔记本。
启子将筷子倒过来,指着一页的正中间。
由于和其他的宇书写方式相同,俊夫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是印刷体的罗马字。一共是七个大写的文字。打头的是H,接下来是G,然后是WELLS。
H.G.Wells……H·G·威尔斯……俊夫恍然大悟。那正是《世界文化史大全》的作者。学生时代自己还买过这本书呢,是岩波书店发行的新版,一直保存至今。
但是,为什么日记里会出现这位英国文艺评论家的姓名呢?俊夫望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突然,启子又叫出声来:“还有一个罗马字单词,这里。”
“咦?”
“嗯……T……I……”
这个罗马字虽然出现在“H.G.Wells”这个词的后面,但由于字母之间的间隔狭小,不易分辨,很难拼读。不过,还是能确认是“TIME MACHINE”。
12
两三年前首映的电影中有一部叫《TIME MACHI-NE(时间机器)》,是根据H·G·威尔斯的同名小说改编的。H·G·威尔斯不仅是评论家,还从事科幻小说的创作。
俊夫没读过原著,但是看过那部电影。他向启子简单地讲述了电影的情节:有位青年发明了一种能让人在时空中穿梭旅行的机器——时间机器。只要使用了时间机器,便可自由地通向未来或是回到过去。这位青年乘着它,到了几百万年后的未来世界。在那里,现代文明已经消亡,居住着退化成原始状态的人类。他卷入了种族间的纷争。故事的结局是他与当地的一位美女终成眷属。
“真有趣呀,但这毕竟是电影啊,人类真的能在时空中穿梭旅行吗?”
“这个嘛……在十八世纪以前,人们都坚信人类不可能在空中飞翔。不过,随着法国蒙哥费尔兄弟成功制造热气球,美国莱特兄弟发明飞机,这种传统观念就被打破了。还有,昭和初年,曾有学者断言,未来飞机的飞行速度决不可能超过吝速。但是,现在呢?超过音速两倍以上的飞机比比皆是。”
“啊,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如果用螺旋桨推动飞机,时速最多可达八百公里,只是音速的三分之二,但已经是最大限度了。这的确与那位学者的学说不谋而合,因为飞机越接近音速,效率越低下。然而,人类采用喷气式推动的新方法,便打破了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俊夫一边给启子解释,一边觉得好像也是在说服自己。
“因此,现在的科学所不能实现的事,到了将来,也许利用新的研究方法可以成功。”
联想到这儿,俊夫忽然意识到研究室里的那个物体就是时间机器。
启子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几百年、几千年后,也许真的能发明‘时间机器’……”
“呀!”启子突然失声叫道,“所谓‘时间机器’就是时间旅行机。只要有了它,就可以从未来来到这个世界了。”
“是啊。”俊夫嘴里挤出这么句话。
启子的聪慧让他为之瞠目。自己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个东西是“时间机器”,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伊泽老师并没有发明“时间机器”,而是乘着“时间机器”来到了这里。而且,老师并非来自外国,而是来自未来。
这时,启子突然说道:“H·G·威尔斯就是刚才谈到的那部电影的作者吧。”
“嗯!”
“那小说上也有提到‘时间机器’吧。”
“我沒读过原著,不过好像是十九世纪末写的。”
“果然如此。那个时代的人明明不知道‘时间机器’,却在小说里写着。父亲看了后肯定是觉得不可思议,才把它写到日记里面了。”
的确如此,俊夫内心赞同道。老师英语很好,肯定读过原著。
俊夫整理了一下思绪。伊泽老师乘坐“时间机器”从遥远的未来来到二十世纪的日本,大概是来视察的吧。在日本滞留的两年间,发现了身为孤儿的启子,收其为养女。这样一来,便无法立即返回。虽然带着启子一起回到未来世界也未尝不可,但可能考虑到风俗习惯不同,启子无法适应。于是,正如日记中所写,预备待启子成人后再以实情相告,并飞回未来。然而,空袭愈演愈烈,只好另做打算。随后的事情呢,除了那个东西并非“人工冬眠机”,而是“时间机器”这点之外,其他都与俊夫昨晚的推测丝毫不差。
要是没对启子说“人工冬眠”之类乱七八糟的话就好了,俊夫不禁面红耳赤。
启子的脸也是红的,不过那是酒精的作用。
“再要点啤酒吧。”她说道,好像还想喝的样子。
俊夫没有作答,拿起电话,又点了啤酒。
“咦,我父亲所在的未来是多久以后的未来啊,几百年,几千年……”
“嗯,或许更遥远吧。几万年,几十万年以后的未来。”
“啊,对了!”
“怎么啦?”
“如果说父亲所在的国家在未来的话,那么刚才的年号数字,说不定是公元前多少年之类的。和一般的年号相反,年代越久远,年数越多……”
俊夫一跃而起,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记事本和钢笔,拿了过来。
他一边看老师的日记,一边往记事本上写着数字。
“嗯,刚才‘76’、‘77’、‘78’、‘79’、
‘80’这几个数字也可以解释成为‘23’、‘22’、‘21’、‘20’、‘19’。对,就是这样。罗马数字、阿拉伯数字,还有中国数字里面,‘1’最简单,从‘2’、‘3’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这类数字也正是如此。看,稍微有一点往上翘的字符是‘1’。这个是‘2’,这个是‘3’……这个最最复杂的就是‘9’。没错,第一个字符一定是类似“BC”的表示纪元前的符号。”
“那么,六位数的话,个、十、百、千、万、十万……即使把最开始的字符当作表示纪元前的符号,那也到了万位数了呀。”
“嗯,对,老师所处的时代就是几万年后的未来。而且,还不是现在这个二十世纪文明发展所至的未来世界,而是更加遥远的未来,有可能是完全崭新的时代。”
如果再将这个问题深入分析下去的话,可能就会影响到即将发生的重要事件。恰好此时送来的啤酒,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两人相互斟满酒,举杯相碰。
“愿你早日适应这个世界。”
“我会努力的。”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目前的问题是启子这十八年间的空白。至于那几万年之后的事,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俊夫起身,朝窗边走去。
窗外万家灯火,附近旅馆和餐馆的霓虹招牌,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对面那边大概是赤坂、银座吧,霓虹灯交相辉映,染红了夜空。
启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和平了。”她轻轻地说道。
“唔。”
13
刚一按下门铃,又和上次一样,犹如自动售货机似的,及川先生一下子就蹦了出来。
“啊呀,欢迎欢迎。”
刚按门铃就碰到主人要出门,这对俊夫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他并不惊慌。
“前天晚上给您添麻烦了……当时您可能已经睡下了,所以回去的时候没和您打招呼……”俊夫低下头,恳切地说道。
“哪里……”
俊夫抬头一看,及川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自己身后的启子身上,根本没注意自己。
“及川先生,这是伊泽启子,原先在这儿……”
俊夫正忙着介绍启子,却被及川先生大声打断了。
“哦,请多关照!”
及川先生朝启子微微点了点头,既没请他们进屋,也没说别的什么。
太奇怪了,俊夫有点捉摸不透。突然,他眼前一亮,顿时恍然大悟。研究室里面的那个东西是“时间机器”,三天前还不在研究室,直到前天晚上才第一次出现。那之后,及川先生一定是去了研究室并看到了“时间机器”。
俊夫一边观察及川先生的神情,一边说道:“嗯,总是给您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实在很抱歉。可否再让我去那间研究室看一下?”
及川先生将手插进裤兜,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我不介意,你们请吧,钥匙在这儿……”
及川先生将钥匙递了过来。俊夫一面注意着他的神色,一面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我还有点事,”及川先生说,“失陪了,你们请自便吧。”
“啊,这个……没想到您那么忙,我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俊夫和启子就像是被赶出来似的匆匆出了玄关。
沿着院子往研究室走的时候,俊夫一直在不安地揣度着,不知及川先生是因为看到“时间机器”后在生气呢,还是真的很忙。因为这可是关系到“时间机器”所有权的交涉问题。
那个“时间机器”的所有权属于谁,实在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现在,那个“时间机器”在及川先生府上。但并不是谁把它搬到那里去的,而是它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情况,从法律上来看,该作何处理呢?这和从地下挖出一堆金币来可完全是两码事啊。
然而,毫无疑问,那个“时间机器”至少在一九四五年空袭那天之前,是属于启子的养父伊泽先生的。而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三年的这十八年问,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真漂亮啊!”启子惊叹道。
初夏湛蓝的天空下,研究室白色拱顶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白色的建筑物能够如此整洁漂亮,一定是有人一直不断地在加以维修和保养吧。那样的话,及川先生肯定是看到“时间机器”了。俊夫又开始在意起来。
“俊夫,钥匙?”走在前面的启子回头问道。
“噢,在这儿……”
俊夫走上前去把钥匙递给了她。忽然,俊夫想起一件事,前晚及川先生为什么没把钥匙给他呢?随即他又说服自己,一定是及川先生以为他是在研究室前面跟谁见面吧。
“时间机器”还和前晚一样,矗立在研究室的中央。启子摁下了开关,在屋子里荧光灯的照射下,灰绿色的“时间机器”发出暗淡的光。这个荧光灯当然不是伊泽老师那个时代的东西,而是及川先生后来安装的。
这个就是真正的“时间机器”吗?俊夫寻思着,和电影里的大不一样。看上去太普通了。
这是一个高两米半、宽约两米,平平整整的箱子。棱角被磨得圆圆的,其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灰绿色的表面随处可见绿色的斑点。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涂料脱落,长出了铜绿。机器是由青铜铸造的,可是材质不好,到处都是砂眼。
俊夫打开门,走了进去。一进去马上就是两级类似公共汽车门口处的台阶,地面抬高了大约五十厘米左右。
里面空间非常狭小。身高一米七三的俊夫要是不弯着腰,准会碰到头。俊夫猜测未来的人也许个子矮小,因为伊泽老师就是如此。
启子紧跟着俊夫走了进来,里面一下子被挤得满满的。俊夫和启子之间没有一丝空隙,面对面好像跳舞的姿势。俊夫一边保持着这种姿势,一边检查起那扇敞开的门来。那是一扇纯金属门,厚约二十厘米,四壁也相同。俊夫寻思道,即使旁边有炸弹爆炸,这里面也会安然无恙的。看来,自己当初将它误认为是防空箱,也不无道理呀。启子一按门旁的按钮,里面马上就灯火通明。墙壁与地板是绿色的,正面的墙上安装了几个按钮。两側墙壁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直径约三厘米、长约十五厘米的线圈状物体,它们直接发出光亮,用以照明。俊夫战战兢兢地用手触摸了一下那个物体。可并未感到它在发热。
地板上有两个宽约二十厘米、深约六十厘米的坑。俊夫刚才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坑,为了避免掉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以,俊夫越发感觉里面空间狭窄。往坑里瞧瞧,空无一物。
正在这个时候,启子突然将两脚放进一个坑里,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照这样子坐。前天,父亲教我的”。
“原来这就是座位啊?”俊夫说着,也像启子一样试着坐进了另外一个坑里。这就如同日式暖炉的原理一样,虽然没有靠垫,但只要稍微弓着腰,坐着也不会觉得难受。
“俊夫,未来的人可能平时也是在地板上挖坑,这么坐的吧!”
“嗯。可是,要是走路时掉到坑里,那不很危险吗?”
“不会吧,我们不也在地板上放着椅子吗,也没见谁撞着。”
“对呀,这样说也有道理!”
“嗯。”
“时间机器”里弥漫着启子脸上二十世纪化妆品的芳香,而且她的脸与俊夫如此贴近,俊夫意乱情迷中忍不住将嘴唇贴了过去,
启子一动不动,用一只手指着正面的墙壁说道:“那时,那个地方装了电灯的。”
俊夫的唇仍没离开启子的脸,他斜着眼顺着启子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墙壁酌中央,有一个宽约十厘米、像云母一样的物体,上下联通着。未来世界里,可能没有玻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