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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广濑正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那里,电灯是怎么装上的?”俊夫为了说话,才将嘴唇挪开。

“从最下面往上,渐渐地……就像是电光板新闻速报……”

“启子,怎么了?”

俊夫搂着启子的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启子两手捂着脸,耷拉着脑袋。

“我突然有点头晕……”“这可不行,我们出去吧。”

俊夫从坑里把启子抱了起采,走出“时间机器”,将她放在前晚的那张沙发上,又脱掉她的鞋。此时的启子脸色苍白,这是贫血的症状。

俊夫把前天的威士忌拿来给启子喝。这次是启子自己喝的。

“感觉怎么样?”

“嗯,好些了……一想到那个时候的事,就毛骨悚然。”

“是吗?”俊夫注意到,对于启子来说,“时间机器”和那个悲惨的空袭之夜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启子正要坐起身来,俊夫连忙阻止道:“不行不行,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还不赶快躺下。再躺二三十分钟吧。”

俊夫脱下上衣,帮启子盖上。启子深情地凝望着俊夫的双眼。

俊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和平”牌香烟,点上了火。轻烟缭绕,飘到了启子那边。启子被呛着了,咳嗽起来,俊夫马上灭掉了香烟。

“那,我再躺一会儿,你去看看‘时间机器’吧。”

“嗯,好吧。”

俊夫重新帮启子把上衣盖好。就在那一瞬间,俊夫突然想亲吻启子。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预感的话,那么俊夫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它。

俊夫长长地吻了启子。之后,饱在启子微笑的目光中,朝“时间机器”走去。

在“时间机器”里面,俊夫首先发现了两个座位之间有个小小的上翻的盖子。打开一看,地板下铺的几根直径约二厘米的管子清楚地呈现在眼前。

这肯定是发动机的一部分,飞越时间需要巨大的能量,况且能够安置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恐怕是原子能动力。俊夫心里暗自忖度道。

可是,如果知道原子能的利用方法的话,伊泽老师为什么不让它为日本所用呢?老师虽然反对战争,但也绝不愿意看到启子的祖国走向毁灭吧。一九三四年的时候,如果和平利用原子能来开发资源的话,日本或许也不会背水一战,陷入绝境。

俊夫突然想起,老师的专业不是原子能,而是生物学。即便是现在,对一个小小的台灯故障都束手无策的生物学家和考古学家之类的,仍大有人在。

俊夫打开盖子,在右边的坑处坐了下来,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云母板——那个导致启子头晕的云母板。

俊夫对于云母板并没有发出什么感慨,反倒是对其两侧的、类似刻度表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它太细小了,直到刚才俊夫还以为仅仅是一些黑线罢了。

俊夫起身走到左侧的刻度表前蹲下。宽约一厘米的黑色方框里面,排列着五个字符,左起的三个字符和笔记本上的是一样的,都是“0”。俊夫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昨晚在最终确认笔记本上的字符是表示纪元前的年数之后,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接下来的字符肯定是“1”,最后是一个俊夫不认识的字。

这是时间旅行机,因而没有必要设置速度计和行驶距离表。若说需要数字的地方,也就是确定要去几年后或是几年前的世界而已。一定只有这种情况才需要数字。而这个机器的刻度表,在那之后,谁也没有碰过,所以还保持着那时伊泽老师要将启子送往十八年后的样子。也就是说十八……00018。

黑框下面,左右各有两个小的按钮。俊夫一边抑制住自己急剧的心跳,一边将手伸向左上方的按钮。只听“哔”地一声,最右边的数字像“老虎机”一样跳动起来,他慌忙把手指挪开。

第五位数字,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的“8”。而第四位数字变成了“2”,这个宇是昨晚与启子一起分析老师的日记后得知的。也就是说十位上的数要向上进一位。

由于知道机器不会爆炸,所以俊夫十分轻松地按了左边往下的第二个按钮。这时……第五位的数字只变了一次。原来上方的按钮是快进按钮,数字向前跳了一个。

如此一来,那现在第五位的数字就应该是“9”了,可是总觉得和昨天写的“9”有一些不一样。俊夫想,这一定是印刷体和手写体的区别。阿拉伯数字也是这样,比如说“7”,手写的时候就跟印刷体很不一样。与此相同,老师一定是将这个“9”字草写的。

在四个按钮的下方,有一个好像是切换用的控制杆,向右侧倒着。两侧都各写着什么。尽管读不懂,但很明显,左侧的表示“过去”,而右侧的表示“未来”。

控制杆正下方有一个按钮,很大,是贝壳制成的。俊夫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一会儿,接着,把目光移向了云母板的右侧。

这里有一个竖着的黑框,当中看不到数字。黑框上部大约有五分之一左右是红色的,下面全部是灰色。这一定是燃料表……燃料还剩下五分之四。

老师将启子送走前补充了燃料——尽管不知道燃料是什么,十八年的飞行仅用去五分之一,剩下的燃料至少还可以飞七十年左右。

俊夫的目光又回到了左边的计时器上。00029……二十九年。他看着下方的控制杆,用手将它扳到了左侧。

二十九年前……一九三四年……一九三四年……伊泽老师来日本的第二年。

俊夫将视线转到眼前这个贝壳制的大型按钮上。那个按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转过头,斜着眼看了看机器的入口处。然后,起身走过去,站在台阶上,猫着腰将门打开一条缝。

只看得见躺在沙发上的启子的头部。她似乎睡着了。同俊夫一样,她昨晚也几乎一夜未眠。

俊夫关上门,回到计时器前面。启子恐怕还要再睡二三十分钟吧,他想。而且,从启子的经历可以得知,这个机器穿越时空,完全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俊夫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壳按钮,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他将右手慢慢地伸向贝壳按钮。虽然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有迟疑,慢慢地伸了过去。贝壳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宽十厘米的云母板下方“啪”地亮了起来,形成高约五毫米的光层。一厘米、一点五厘米,光层的高度在逐渐上升。

大约每隔一秒,光层高度递增五毫米时,都会发出一种“啪啪”的两百赫兹左右微弱的声音,光层也随之扩大。有时会发出“噼”的高亢的声音。不过,俊夫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算间隔多久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突然,俊夫站起身朝门走去。轻轻一推,门开了。他迅速地往沙发那边望了望,然后,又回头看着云母板,光层已经高约六十厘米。

光层的高度渐渐达到七十厘米、八十厘米。俊夫又向沙发那边望了一眼,随后关上了门。

俊夫在门边大概蹲了三十秒钟。光层的高度已经接近整个云母板高度的四分之三。忽然,“哐”的一声,云母板上发出一束红色的光芒,接着是白色的光芒。云母板尚未发光的部分大约有三十厘米。

他将手放到门上,可是这回任凭怎么推,门就是纹丝不动。俊夫双脚放进坑里,坐了下来。云母板发出的光转瞬间就像要达到了顶部。

第一卷 负数31

对于时空转换一瞬间的冲击,俊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对于时空转换的冲击,伊泽启子却只字未提,因为从“时间机器”里出来后,她与年长的俊夫相逢了。这件突如其来的相逢,一定令她将那种感觉忘得一干二净。哪怕只是乘坐电梯上上下下,停止的时候也会感到异样,更何况是在纯金属物体中穿越时空。乘坐的人理所当然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然而,此时令俊夫感到困惑的是,坐在里面感受不到“时间机器”的前进方向。是像汽车一样向前行驶呢?还是像火箭一般垂直向上呢?俊夫把握不了,所以身体也无法防备。

俊夫毫无办法,只能一边盯着云母板,一边用力踩在坑里。此时,可以说他的心情与京桥遭受空袭时,听到上空投下二百五十公斤炸弹时的感受一样。

光亮达到顶部的瞬间,云母板的光全部消失了。与此同时,俊夫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一般。片刻,俊夫受到了更为猛烈的冲击。

冲击全部袭向他的臀部。俊夫没有经历过军队生活,然而这回,俊夫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遭受海军“精神棒”①抽打的水兵们的痛楚。

①二战期间,日本军队中最为常见的一种体罚方式是用橡树棒猛打士兵屁股。这种棒子在海军中被称为”精神棒”。被打者双手按住脚尖,被打倒后迅速站起,接受下一棒。

“哎哟……”

俊夫双手支撑着身体,好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原来如此。俊夫一面忍受着疼痛,一面想道。启子肯定没有受到过如此大的冲击。说到臀部上的忍耐力,女性肯定要比男性强得多。他一边摩挲着腰部,一边站起身来。突然“喀嚓”一声,“时间机器”的门自动打开了。

门外空无一物。俊夫慌忙跑到门边,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番,总算看到了天空和地面。原来“时间机器”停在了一片荒野的正中央。

太奇怪了,俊夫不由得心生疑虑。伊泽老师应该是在一九三三年来到这里,并安居下来才对啊。可是,为什么到一九三四年了,这里还没有研究室呢。

他两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身体,战战兢兢地把头探出“时间机器”。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田地,接着是树丛。前面还看得见稀稀疏疏的几户人家。由此,至少可以断定现在不是冰河期。

俊夫吸了吸鼻子,香气缭绕,确乎是从田地里传来的。对日本人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熟悉、更让人感觉安心的味道了。俊夫把汗津津的手从墙上移了下来,走出了“时间机器”。

周围渺无人烟。空气清新,弥漫着浓浓的香味,俊夫深吸了几口,开始朝房屋那边走了过去。

途中,他转身回望,灰绿色的“时间机器”,掩映在树木草丛之中,并不醒目。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时间机器”制造者的良苦用心。

田边立着根电线杆,原木的顶部横着块木头,左右各有一个绝缘器,十分简陋。俊夫駐足仰望着。因为这种东西上面,往往都写有制造日期。然而,他并没有找到他所期待的东西。

三米多宽的马路对面,并排着三间房屋。马路上还留有货车碾过的痕迹。三间房子的房檐处,都挂着国旗。俊夫向最右边那间走了过去。这是一户破旧的农舍。角落的一间房子拿来作了香烟铺。铺子里面并排摆着四个以前煎饼店常有的那种大玻璃瓶,瓶上盖着铝制水壶盖似的东西。瓶子里面装着香烟。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妇女,梳着椭圆形的发髻。

总之,这里有人家,有日本人。俊夫的不安顿时消失了百分之六十。

“请问。”俊夫询问道。

“欢迎!”那妇人说着一口标准的东京语,“您要点什么?”

“哦?啊啊,那,给我拿包‘和平’香……不……”俊夫回过神来,扫视了一下瓶子里面,“来一包‘蝙蝠’牌香烟吧。”

“好的。”

妇人从瓶中拿出一包“蝙蝠”牌香烟,递了过来。

俊夫正要把手伸向内包,突然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他将外套盖在启子身上了。

顿时,他羞得满脸通红。

“那个……不好意思,还是不要了。我没带钱包来,放在外套里了。”

“哎呀,这个嘛……不要紧,您先拿着吧!”

妇人将俊夫放回瓶边的“蝙蝠”牌香烟又拿了过来,递给了他。

“这……”

“钱嘛,您下次来的时候,再……”

妇人一而说着,一面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去。这时,俊夫嗅到她头上发油的香味和母亲年轻时候的一模一样,于是将“蝙蝠”牌香烟收了下来。

“好吧,真是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给你补过来。”

“区区七钱的东西,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半天俊夫才反应过来,一钱相当于一日元的百分之一。之后,他又意识到,货币的价值和货币的种类都变了。所以,即使为了显示自己的诚信,打算再一次忍受腰痛去取来钱包付清香烟钱,这也未必能行得通。因为如果他将一九六三年的十元硬币之类的拿出来的话,老板娘恐怕会吃惊得晕过去。  

然而,俊夫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打开了“蝙蝠”牌香烟的盒盖,撕开了银箔纸。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再将烟退回去了。

无奈,俊夫只好取出一枝衔在嘴上。他正要掏出裤包里的气体打火机,那个妇人迅速为他擦燃了火柴。

“请。”

“谢谢……”

俊夫吸了一口香烟。他记得谁曾在书中写过,以前的“蝙蝠”牌香烟口感不错。吸了一口,感觉的确不错。

印在烟盒上的金粉有少许沾在了俊夫的大拇指上。

“对了!”俊夫开始问正事了,“今天几号来着?”

“今天是海军纪念日①,”老板娘看着屋前的旗杆说道,“二十七号。”

①为每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和二十八日,是日俄战争中日军把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打沉的日子。日本人每年在这两天要举行庆祝会,各学校都要放假。

“五月吧?”

“是啊。”

老板娘一脸诧异。

“今年是哪年呢?最近,我老爱忘事。”

“您看您,”老板娘笑着说,“一九三二年啊。”

“三二年?不是三四年吗?”

“你这样可不行哦,老爷,可得记牢了。你看,这报上不是写得清请楚楚的吗?”

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报纸来,俊夫朝报纸瞅了瞅。

报纸上方从右到左横写着“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这个日期。正下方“任命新内阁”几个醒目的大字印入俊夫的眼帘。

“……任内阁总理兼外务大臣,海军大将、正二位、一等功勋、二级子爵斋藤实……”

俊夫回想起斋藤内阁是在“五·一五”事件①犬养总理被暗杀后新组的内阁。“五·一五”事件的确发生在一九三二年……

“对啊,是我记错了。这么说来,马上就要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②了。”为了不引起老板娘的怀疑,俊夫转移了话题。

“嗯,从七月三十号开始吧。但愿日本能够取得好成绩。”

“没问题的。”俊夫当场保证道,“游泳和三级跳远都稳操胜券。而且还有马术,西中尉肯定会赢的。”

“哎呀,老爷,您真是无所不知啊!”

“啊,的确略知一二。”

俊夫担心自己谈得过多反而会招来怀疑,便决定就此打住。

“那,下次我一定过来付钱。”

俊夫为自己的谎言感到羞愧,然而,这种场合不这么说就下不了台。

“真的,什么时候给钱都没关系。谢谢您的光临。”

①1932年s月15日,日本海军少壮派法西斯军官发动武装政变,杀死了总理大臣犬养毅,史称“五·一五”事件。犬养内阁垮台后,短暂的政党政治结束,军部乘机加紧干预政治,加快法西斯化的步伐。

②第十届奥运会在美国洛杉矶举行,于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日开幕,八月十四日闭幕。

俊夫返回到“时间机器”降落的地方。这时,他想到了启子,顿时浮想联翩。他觉得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时间机器”的使用方法,改日和启子一起做“时空旅行”也未尝不可。

俊夫走进机器,刚想将正面的控制杆扳到“未来”的方向时,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刻度盘好像有些异常,误差两年。机器是否能够准确无误地飞回原来的位置——一九六三年启子所在的研究室……

研究室?俊夫猛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情,顿时脸色发白。刚才,机器是从研究室的地板出发的,但飞到这里时,没有研究室,直接降落到了地面!所以自己才闪了腰。

倘若机器就这样返回,可能与研究室的地板相撞,造成损坏。这不是闪不闪腰的问题了。

俊夫走到机器外面,试着推了推,可是机器纹丝不动,它已经深深地陷进褐色的黏土中。

怎么办……无论如何,都得把机器抬起来。研究室地板的高度……若不抬高一米左右,就不能返回以前的世界。

俊夫又走进机器,环视四周,他猜测思维缜密的机器制造者说不定估计到会有这种情况,而准备了相关的装置。

然而,俊夫终究还是未能找到这样的装置。不过,他的目光落到侧面墙上挂着的一个二十平方厘米大小的布口袋上。俊夫回想起那个笔记本就是前晚从里面找出来的,他连忙将手伸进去,手指触換到了一个东西。

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沓纸币。一百日元的纸币,约有一百来张,扎成一束。这些也是以前,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发行的流通货币。大概是伊泽老师为了以防不测而预备的吧。

得救了……俊夫雀跃不已。

他把钱紧紧攥在手里,跑到了香烟铺。

“喂,这个……”俊夫想先把欠下的烟钱付清。

“哎呀,您可真认真……”老板娘说着,接过钱一看,顿时吃惊得张大了眼睛。

“哎呀,一百日元……”

“嗯?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买七钱的东西,拿一百日元来……没有零钱吗?”

的确,一百日元在这个时代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

“没有。”

“这可不好办啊。我就是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没那么多钱找给您啊……那,还是等你有了零钱再给我吧。”

“那,那好吧。”俊夫接受了对方的建议,“这附近可有建筑工匠?”

“工匠?”

“嗯,我有事拜托他们。”

“有啊。”

“就在附近吗?”

“嗯,孩子他爸就是……”

“哦,那太……”

“我去叫吧。他就在里面睡觉呢。昨晚的上梁仪式上,人家请他喝酒,喝得大醉……不过,有活儿干嘛。”

老板娘瞥了眼俊夫手里的百元纸币,起身向里屋走去。

“让您久等了,老爷,什么事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噢,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一趟……前面那个空地?”

“好,可以,我跟您……”

男人的脸色果然有些苍白。看上去比老板娘年长十岁左右吧。不过,他长得很像上一代的歌舞伎演员羽左卫门,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从他的长相推断,老板娘肯定也是烦恼不断吧。

“今天刚好闲着……”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一间没有铺地板的房间,趿拉上草鞋,穿上一件奇怪的和服,掖着后摆,走了出来。

看到他的侧面,俊夫突然吃了一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老爷,在哪里啊?”男人催促道。

“什么?噢,在这边。”俊夫领着他走了出去。

“那边,你看,有块空地是吧?”稍稍走了一会儿,俊夫指着机器所在的位置说道。“啊,原来是平林家的地皮。平林一直在北海道旅行……老爷,您是他亲戚吧?”

“唔,嗯。”

平林去的真是时候。

“嗬,那个,好大的保险柜啊!”

俊夫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是在说“时间机器”。

“是啊,就是那个保险柜的问题。好不容易才将它搬到了这里,谁知,成了现在这样,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

“能不能帮我把它稍微抬高一点?”

“抬高?”

“是啊……这样陷在泥土里,一生锈可就完了……”

俊夫一面说着牵强的理由,一面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男人对俊夫表示理解,老实地答道:“说得也是啊。”

两人走到了机器前。男人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好像是在目测机器的尺寸。看他如此老练的样子,似乎将“时间机器”抬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想到这儿,俊夫马上开心起来。

“老爷,往下面垫几根原木什么的不就行了吗?”

“不,还要……能不能往上抬高三尺,不,四尺左右啊?”

若不抬高一米左右的话,会有危险。就算高得有些过了,自己不过就是受点腰疼而已,无所谓的。

“啊,那么高……这可不好办啊,那东西看上去太重了。”

“拜托您了。费用嘛,不用担心,不管多少我都会出的。”

“这个嘛……”

男人说话支支吾吾的。不言而喻,这当然是他抬价的伎俩。

“怎么样,我出两百日元……”

“呀,两百!”男人立刻喜笑颜开,“……这样呀,再怎么我都会试试看。越快越好是吧?”

此吋的他干劲十足,像是怕这个便宜被别人捡去了似的。

两百日元所发挥的作用,远远超乎俊夫的想像。

男人正准备往回跑时,回头对俊夫说道:“老爷,您吃过午饭没?”

“没有,还没……”

“这样啊,那就请到我家坐坐吧。我让孩子他妈给您做点吃的。”

俊夫这才想起旅店卖早饭时,自己刚起床,只是随随便便吃了几口。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有把握返回以前的世界,想到这儿俊夫顿时食欲大振。

“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您将就吃点现成的吧,实在对不住了。”老板娘抱歉地说道,“这是孩子他爸昨天去藏前时,随便到鲋佐买回来的。”

虽然老板娘这么说,但是俊夫觉得,不用说鳇鱼干,光是甜烹①虾虎鱼这道菜就已经够美味可口的了。

男人回家后没顾得上吃饭,换上工作服就往外跑。出门时还瞧了瞧俊夫前面的食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他那副馋样,大概是老板娘把他的那份也给了俊夫吧。

俊夫享用完午餐后,抽了枝“蝙蝠”牌香烟,听老板娘发了一通牢骚。之后,便去了“时间机器”降落的地方。一群男女已经聚集在那里,正听候男人分配任务。

男人一身利落的装扮:藏青色的劳动围裙,灯芯绒的马裤,脚上穿着胶底布袜,身着和服短褂,头戴鸭舌帽。

有四个小伙子穿着同样标记的和服短褂。.除此之外,还有儿个戴着手背套②、裹着绑腿的妇女。

①甜烹:将海藻类或鱼贝类用酱油、甜料酒、砂糖等红烧而成的一种可保存的食品。

②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套子。

俊夫不禁想起那些被称为“打夯妇女”的大婶们来。总之,因为急着凑人数,队伍里还混杂进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

俊夫找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坐下来,观赏起那个男人干活的样子来。

开始,俊夫以为那个男人准会在机器四周搭建脚手架,接着可能放下绳索将机器抬起来。但是,他却并未采用如此原始的方法,而是使用了一种更合乎物理法则的办法。

首先,那个男人从机器旁边往下掘了个坑,然后将一根长长的原木塞了进去。离机器一米左右的原木下方,垫起一块大石头作为支点。接着,把绳索系在原木的另一端,也就是露在外面的那端。最后让那些打夯的大婶们使劲拉绳索。这种方法利用的是杠杆原理。

随着机器的一侧逐渐上升,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小伙子们便把原木迅速往下塞。

之后,大家又跑到另外一边,重复同样的工作。就这样,把机器向上抬了一根木头的厚度那么高。接着,方向转变了九十度,再次重复同样的工作。当然,石头的支点也相应抬升同样的高度。如此一来,“时间机器”的下面横竖各六根六尺左右长的木头,按顺序层层叠叠重了起来。倘若途中木头滚落,所有的辛苦都将白费。所以小伙子们在关键地方绑上了绳子,打上了钉子,这样一来就牢固多了。

妇女们竭力的吆喝声和那个男人的斥责声响彻整个旷野,一直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大家中途稍稍休息了一下,一同享用了老板娘拿来的槲树叶包的糯米糕。完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大家辛苦了!”俊夫慰问道,并避开众人把那个男人叫了过来,“没有装钱的袋子,就这么直接拿给你实在不好意思。”说着,递过两张一百日元的纸币。那个男人恭恭敬敬地接过钱,放到劳动围裙的钱袋里。

可是俊夫马上就后悔没把钱直接交给老板娘,那个男人说不定今晚又会去喝个烂醉。

目送大家走了之后,俊夫立马准备爬上“时间机器”。然而,他再次陷入了困境。没错,那个男人热火朝天地闹腾着把机器抬高了差不多五尺。可是,俊夫却无法直接落脚至机器上面。那个男人大概连想也没想到俊夫会钻进保险柜里吧。

作为基座的木头,有两处露了出来。但是,正好这两处都在门齣对面。而剩下的部分,都没有露出机器底部。从整体上看来,机器和基座的结合体就像倒放的墨水瓶一样。机器下侧的棱角磨得圆圆的,周围没有任何把手。如果门开着的话,可以用手抓住门边,像玩单杠似的爬上去。可是,俊夫刚才出去的时候,把门给关上了。而且,手又无法够到门柄,俊夫实在是有些束手无策了。  

俊夫觉得从约十米外的地方冲过来,向上跳起,去够门柄把门打开可能会行得通。于是,他马上开始行动。首先把路上的石块之类清除掉,然后走了几步,步测出十米的距离,挽起衬衣袖子,准备开跑。

由于天色昏暗,俊夫途中跌倒了几次。俊夫来回演练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比较顺利地跳起来,抓到了门柄。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砰”的一声额头撞到了门上,俊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五分钟都没能爬起来。

俊夫站起身来的时候,早已暗自下定决心。事已至此,除了再次向那个男人求援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香烟瓶前不见了老板娘的身影。只有一个小男孩在摆弄着马口铁皮作的玩具车。一张脸和男人像极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你父亲在吗?”俊夫问道。

小男孩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正要向屋里跑去,又折转回来。他抱起玩具车,瞪了俊夫一眼,跑开了。

“哎呀,是老爷您呐,剛才真是多谢……”老板娘说着,一边用围裙的角边擦着手,一边走了出来,“您给了这么多……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儿。”

老板娘一个劲儿地将头贴在榻榻米上致谢。看样子男人把钱如数交给了老板娘,俊夫这才放下心来。

“来,老爷,请进来吧。我现在就去买点啤酒回来。”

“啊,不用了。你丈夫在家吗?”

“丈……孩子他爸……刚刚出去了。我们家那位就是这样,拿到一点点钱,马上就……真拿他没办法。这会儿可能在车站前的‘葫芦’酒馆里吧,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

老板娘说着开始脱起围裙来。

“……不用了,就这样吧。那个,”俊夫走进了那间没有铺地板的房间,拦住老板娘,“不用叫了。你家里,有梯子吗?”

“梯子?”

“嗯,没有的话,梯凳也行。”

“倒是两样都有……不知您拿来做什么呀?”

“唔,这个嘛……”  

“两样东西都放在屋后。”

老板娘走出来领着俊夫去看梯子和梯凳。她或许在想两百元都付得起的人,是不会借这个去作贼的吧。

俊夫最后借走了梯凳。因为它的尺寸看起来刚刚合适,

“那,我暂时借用一下,”俊夫扛着梯凳说道,“要是还回来的时候太晚的话,我就把它放在外面吧。”  

机器所在的空地,自然是在外面。

那个梯凳,跟机器刚好合适,就像是专为道格拉斯飞机制作的舷梯一般。

俊夫踩着梯凳,进了“时间机器”。

他打开灯,将控制杆扳到右边。接着将手伸向发送按钮,不过中途却又停了下来。

俊夫走下“时间机器”,门开着,借着从里面溢出的光,他在机器周围寻找着。附近有一堆垃圾。他从中找出之前包糯糕的旧报纸,捡了起来,返回机器。这可是纪念品啊。

俊夫将旧报纸插到墙上的口袋里。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贝壳按钮。

云母板上的光缓缓地上升,真让人等得不耐烦。俊夫数着“一、二……”  

正数到“十七”的时候,背后传来“喂,”的一声,俊夫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门开了,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身黑色立领制服,戴着车站站长般的帽子……

“你在这儿干吗?”

军刀发出“咔嚓”的响声。原来是个警察。

俊夫环视了一下四壁,没有发现类似中止起飞的按钮。

“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只是,稍微在此……休息休息。”

俊夫意识到必须马上打发走这位不速之客,机器大约一分钟后就要起飞了。

"什么,休息?你小子是浮浪者呀。”

“浮浪者”……这词早过时了。现在都说“流浪汉”。

“喂,过来。”警察一把抓住俊夫的手腕。

“哎呀,你等等。”

警察把俊夫的衬衫“哧”地扯破了。

“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警察力气不小,可俊夫也不服输。然而,对方却像是个柔道高手,更何况是在狭窄的机器内格斗,矮小的警察处于优势地位。俊夫的胳膊被他反扭着,痛得叫了起来。

“走,快点出去。”

警察把俊夫往外推,俊夫在门口拼命地挣扎。  

俊夫用力扭转身子,看了一眼云母板,光层已经超过一半,马上就要发出红色光芒了。

“搞错了,我……你不能这样,让我进去,喂。”俊夫终究还是被推出了门外。脚底的梯凳“嘎”的一声歪了。

“啊!”

“啊!”

俊夫摔倒在地面上,发出几声尖叫,不过他又马上一跃而起,抬头张望。机器入口处,那个警察正惊慌失措地朝下面张望着。

梯凳呢?……梯凳倒在脚边。俊夫连忙靠过去,想将它立起来。就在那一瞬间,只听“咔嚓”一声,四周一片漆黑。  

抬头一看,机器的门已经合上了。

“喂!”俊夫声嘶力竭地喊道,“喂,不行,不行!”

至于什么不行,俊夫自己也不清楚。

俊夫不顾一切地将梯凳立起来,爬了上去。

“开门,快开门!”俊夫不停地拍打着机器的门。最后,他的手只是在空中乱舞。

机器从俊夫的眼前消失了。

1

被“时间机器”抛弃的俊夫,醒来时已是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八日的早展。他睁开双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世田谷一家香烟铺的客厅里。而这家香烟铺就位于世田谷区成立之前的世田谷镇。

隔壁屋里的挂钟响了起来。俊夫好像就是被这钟声给吵醒的。所以,在他听到钟声之前,挂钟应该已经响了好几声了。尽管如此,挂钟还是响个不停。多半已经十点或者十一点了。昨晚,俊夫筋疲力尽来到这里住下时,已是午夜十二点,算起来,他已经睡了十个多小时了。

在这种硬邦邦的被子里居然能睡得如此之熟,连俊夫自己都很感慨。不过,他感到后背上硬硬的,也不能只怪男主人家里的被子太薄了,一来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海绵橡胶床垫了,二来是因为从“时间机器”上跌落时后背受到了撞击。

突然,从隔门的另一边传来了破锣似的声音。“昭和,昭和,昭和的孩子,我们啊……”

作曲者要是听见这样的曲调,准会自杀。声音如此尖锐,高亢,一定是昨天傍晚在店门口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正想着,女主人的嗓门儿便压过了小男孩。“小点儿声,老爷还在睡呢。”

“啊,我,已经起来了。”俊夫望着天花板,大声喊道。那声音决不亚于前面二人。

“哎呀,老爷,真对不起,把您吵醒了。”女主人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来,给你一钱,拿着,出去玩儿……老爷,您累着了吧,别急着起来,再多睡一会儿吧。”女主人和小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从女主人的口气可以推测,现在可能才八九点。然而俊夫却没有心思去看放在枕边的手表。目前,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自己一跃而起赶着去做的了。

“时间机器”是在昨晚十点左右从俊夫眼前消失掉的。之前,在和那个警官扭作一团的时候,在他不停敲门的时候,俊夫想了很多。他已经深知被“时间机器”撇下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当这件事真的发生时,他的大脑皮层完全停止了思维活动。经过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的空白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既然要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居住下去,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如何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变得尽可能地舒适。

钱,还有一些。所以,省吃俭用一段时间之后,就得去找份工作。自己在弱电①方面的知识,比这个世界的同行先进三十年,因而找份与此相关的工作肯定很容易。不,倒不如将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拿出来,再一样一样地取得专利权。这样一来,说不定自己可以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呢。

①弱电是指低于220伏的电,电话、电视、网络、可视门铃等使用的都是弱电。

至于住处,最好是在这附近。那对夫妇,人还不错,以后有什么事还能找他们商量商量。把这块空地租过来,然后盖一栋房子……

不,这不行,俊夫转念想道。不久之后,伊泽老师会来到那里,并住下来的。

对啊,俊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此时,他的大脑异常活跃。伊泽老师将在一九三三年,也就是明年来这里。他将从未来的世界,乘坐“时间机器”来到这里。……所以,一年之后,“时间机器”又会回到这里了!

俊夫在心中暗自欢呼着,高兴得差点跌落到地上,因为此时的他一直坐在梯凳上思索着。

等一年即可。老师来这以后,是请求他让我使用机器呢,还是自己悄悄地擅自使用呢……总而言之,不管怎样,都可以返回到一九六三年的世界。

现在是一九三二年,一九三三年应该是在一年后。然而,对俊夫来说,明年伊泽老师会来到这里一事已经是过去的事实,所以对于此事,俊夫胸有成竹。根据那个笔记本便可得知老师是在明年八月份左右来这里的。俊夫寻思着,机器抵达后,自己得尽快乘着它离开。就算自己擅自借用一下,回到一九六三年,以后还可以让机器独自返回。俊夫三思后,觉得这样做也无妨。

但是,随即俊夫又转念一想,机器的计时刻度是以“年”为单位的,若是八月出发,必定会到达一九六三年的八月,那样的话,时间上就会出现三个月的空白。

所以,倒不如等上两年,在一九三四年的五月二十七日,从机器离开及川家研究室之后的时间出发。计时刻度恰好与二十九年后吻合,这样一来,启子仍在酣睡中,只要她不察觉自己结束了“时空旅行”返回,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还有一个更妙的办法。可以提前一天,即二十六日就返回以前的世界。然后马上回公司,可以将自己昨日的缺勤取消,不用在意……

然而,俊夫平静了一下自己欣喜若狂的心情。出发的时日可以不必担心,问题只在于“时间机器”本身。自己是否能够如愿以偿呢?机器会把自己准确无误地带回一九六三年的世界吗?

机器降落到这里时,俊夫发现晚了两年。明明打算到一九三四年的世界,却来到了一九三二年。应该是负数“29”,却变成了负数“31”。那个机器的计时刻度肯定不准。

不过,俊夫觉得也不能妄下结论,说“时间机器”出了故障。送启子走时,伊泽老师当然调整过刻度。之后,老师在给俊夫的遗言中提到了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机器也如期出现了。至少那时机器并未出故障。但是,为什么俊夫使用时,与预定的时间相差两年呢。机器载着启子抵达的日期是二十五日,俊夫出发的时间是二十七日,仅仅两天,机器就突然出了故障,这未免太凑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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