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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广濑正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会不会是自己调整刻度盘的方法有误呢?当时,俊夫是依据老师的笔记推测数字并调整计时刻度的。但是,那些数字是否真如俊夫推断的那样呢?

不过俊夫可以肯定的是:十位上的数是“2”,不是“3”。问题最有可能出现在接下来的数字,也就是“9”上。老师调整的数字是“8”,“8”之后的数字是什么呢,俊夫在潜意识里认为是“9”,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但是,现在仔细想来,自己认为的“9”,与笔记本上写的“9”有些出入。这可能并非手写体与印刷体的差别。“8”之后的数字与“10”之前的数字不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这时,俊夫突然想起老师是从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文明世界来的。

我们这个世界在计算时,以十为单位,即采用的是所谓的“十进制”。但是,“十进制”决不是绝无仅有、至高无上的。未来的文明社会,说不定使用的是“十进制”以外的计算方法。

俊夫确信,那些数字并非“十进制”的数字。所以,“8”之后的数字和“10”之前的数字才会不同。

俊夫猜测,它一定是“十一进制”到“十七进制”之间的某一类。这可以从伊泽老师所调试的表示“18”的这一数字来进行推理。那是个两位数。如果是“十九进制”以上的数字的话,那么“18”只要用一个一位数来表示就足够了。再者,倘若是“九进制”或“十八进制”的话,个位上的数字应该是“0”。然而,那个数字并非是“0”,这是一开始就被验证了的。而且已经确定十位上的数字是“1”,所以也不可能是“八进制”以下的数字。

俊夫从“十一迸制”开始,一个一个地验证,用它们来表示“18”和“31”,看看是否满足条件。

“十一进制”的验证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假定是“十一进制”的话,“18”用公式可以表示为“11X1+7”,“31”则应该表示为“11×2+9”。这么一来,“31”、就应该是②⑨,俊夫想到这儿,吓了一跳,之后便无法再推断下去了。在研究室里的时候,俊夫只是把个位上的数字向前移动了一个,“7”不可能会变成“9”。

紧接着俊夫开始用“十二进制”进行推算。用“十二进制”则完全吻合,俊夫吃惊得差点从梯凳上跌了下来。

倘若是“十二进制”的话,俊夫摆弄之前的机器刻度上意味着“18”的那个数字,应该是①⑥(12×1+6=18)。俊夫把十位上的数字向前移动一个,使之变为②,至于个位上的⑥,俊夫那时本以为是"8”,打算把它变为“9”,而实际上却把它变成了⑦。那时俊夫原意是要将机器的时间调为“29”的,却没想到最终调成了②⑦(12X2+7),即“31”。

机器把俊夫从一九六三年,准确无误地带到了三十一年前的一九三二年。机器并没有出故障。只是俊夫错把“十二进制”数当作“十进制”数,这才闹出了乱子。

这么一来,事情就真相大白了。伊泽老师在送启子出发齣时候,为什么选了“十八年”这样一个数字,也一清二楚了。在“十二进制”里面,十八是十二的一点五倍。就像咱们“十进制”里面的十五、二十五之类的数字,刚好便于计算。

可是,未来世界为什么采用“十二进制”,而不是“十进制”呢?

俊夫想起了读大学时一个喜欢数学的朋友告诉自己的一件事。

古代的巴比伦人,早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就已经知道平方根、立方根之类的高等数学了。因为“60”的公约数很多,他们采用“六十进制”来进行计算。“60”可以被2、3、4、5、6、10、12、15、20、30整除。

可以说“十二进制”是对“六十进制”的进一步整理。“12”可以被2、3、4、6这个四个数整除。而与此相反,“10”只能被2和5这两个数整除。

现在我们在时间上仍采用“十二进制”。一天被分为白天和黑夜,各十二个小时。白天又被分为上午六小时,下午六小时。这六个小时,既可以按三小时分为两部分,也可以按两小时分为三部分,还可以按一小时半分为四部分。而且,一个小时还可以按巴比伦的方式分为六十分钟。这同样也有很多等分的方法。若是把上午下午当作各有五个小时,每小时各有一百分钟的话,这样会方便得多吧。

除此之外,巴比伦人发明的“十二进制”,在成打的计算、十二英寸为一英尺的英式度量衡制度,以及角度的度数等方面至今都有保存。因为在计算角度等的时候,总是希望底数能够被更多的数除尽。

现在广泛使用的“十进制”起源于印度,经中东、近东与阿拉伯数字融合后传入欧洲。

其实,“十进制”原本是发端于人类两手的手指数目,倒不如说它是一种更原始的进位制。

因此,未来的、完全崭新的、被认为比起我们的时代要进步得多的文明世界采用“十二进制”,这可谓是理所当然的了。

而机器飞行使用的是和我们现在所说的“一年”完全相同的时间单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伊泽老师所处的未来世界,不管距今多少万年,地球公转和自转的周期同现在相比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们的时间单位一定还是以此来制定的。而且,由太阳年和历年之间的差所产生的闰日,也一定和我们的公历相同或相似。这是在机器内部加以调整的。但是,按他们的日历追溯到我们的时代,闰年的位置有可能不同。因而,有时也可能会出现一天的误差,只有这一点让俊夫稍微有点担心。

然而,别的姑且不论,目前的问题算是全部解决了。俊夫跳下梯凳,将它扛在肩上,步伐变得轻快起来。

外面有人在高唱着《昭和的孩子》,不过俊夫早就醒了,所以并不怎么吃惊。然而,当小男孩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时,俊夫却睡得正香。

“饿呀,饿呀,肚子好饿呀!”

俊夫惊愕之余,一跃而起。连地面都被震得咚咚直响。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既不是空袭,也不是火灾。屋子里弥漫着煮墨鱼的香味,俊夫可以断定这是小男孩要求开饭的示威。

俊夫赶在女主人责骂小男孩之前起床了。他站在被子上,脱下节日时穿的印有“巴”字图案的浴衣。这会儿,他浑旁还是疼痛不已。而且,从昨天吃过午饭之后直到现在,俊夫仅仅吃了两块糯米糕。

枕边,他的衬衫和裤子被叠放得整整齐齐。沾了泥的地方也都已被浆洗过,衬衫上脱线的地方也被缝补好了。那两百日元可真是灵验非凡。

穿戴妥当后,俊夫戴上自动上发条的手表,指针指着十二点十分。他拉开隔门。

小家伙用筷子敲着碗,催促着母亲赶快端上墨鱼来。可是,一见到俊夫,吓得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嗨,小调皮!”俊夫向小孩子打了声招呼。

小家伙吓得直眨眼,不过他没有像昨夜那样躲开,似乎对俊夫少了些戒心。

这时,头上包着布手巾的女主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太吵了,老爷您没睡好吧。我已经在水井边把牙膏什么的东西给您准备好了……”接着,女主人朝小孩子说道,“小祖宗,洗了手没?”

果然不出俊夫所料,看样子,这孩子是家中的小霸王,享有比男主人更高的特权,

“洗了呀!”

“小祖宗”将右手往围裙上蹭了一下,又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俊夫趿拉着红色带子的女式木屐,穿过昏暗的厨房来到水井边。

水泵的旁边放着牙刷和印有楠正成①铜像标志的软管牙膏。牙膏和牙刷都是崭新的,未曾使用过。

①楠正成(1294~1336):名楠木正成。日本中世纪时期著名的武将,在推翻镰仓幕府、中兴皇权中起了重要作用。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出于维护天皇制的需要,对其进行大肆宣扬。不但追赠其位阶至正一位,且建凑川神社以“军神”祭之,并将其事迹写进中小学教材。

水龙头上裹着的一层用来过滤的粗布,已变成茶色。俊夫把镀了搪瓷釉的洗脸盆放到水龙头下面,一压水泵,晶莹的水便喷涌而出。

俊夫拿起一旁的黄铜水杯接上水,往喉咙里灌。这井水比饮水冷却机里的水还凉爽,他情不自禁地一连喝了三杯。

俊夫一边体验着没有含氟和任何保护成分的纯牙膏,一边环顾四周。主人家屋后是一望无垠的田野。看样子,近邻韵两户也是农家。家里人都像是下地干活去了,四周鸦雀无声。他们的庭院里,杜鹃花争奇斗艳,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觅食。  

田地的左边,接近车站的地方,耸立着两所连俊夫都略感惊讶的新潮住宅。旁边有一栋只搭建了骨架的房屋。一个木匠正坐在房顶上,手不停地忙乎着什么,看他那副投入的样子可不像在干活,大概是在享用便当吧。菜肴或许是咸大马哈鱼,或许是咸鳕鱼子……俊夫直接从水泵出口处接了些水,擦了把脸。然后,用染着“东京市重建庆典”的布手巾擦拭着脸,回到了客厅。

“小祖宗”早用秋风扫落叶般的速度吃完饭,现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盘子里留了少许墨鱼的残骸。饭桌上,榻榻米上到处都是饭粒。

女主人正一个劲儿地拾捡着饭粒,往嘴里送。

“哎呀,老爷,您这边请。”

她把长方形火盆桌边的座垫翻了个面,接着开始张罗起来。

俊夫想要看看二百日元的威力,便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座垫上,准备翻看放在一旁的报纸,直到女主人张罗完毕。

俊夫翻开报纸的社会版面,一张身着和服的老人的照片印入他的眼帘。俊夫立即回想起上小学的时候,教室里就挂着这位人物的头像。

“东乡元帅①他……”俊夫本打算问东乡元帅是什么时候死的,可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①东乡平八郎(1847~1934):日本海军元老、帝国元帅。1934年病故后,被日本军国主义奉为“军神”。

生活在一九三二年的女主人哪会知道东乡元帅是什么时候死的呀。

“哎呀!”女主人把最后一颗饭粒塞到嘴里后,转过身来,说道,“上面有写到东乡元帅吗?”

女主人好像平时不怎么看报纸。

“你脸上有饭粒。”俊夫提醒道。随后,开始给女主人念起了新闻。

“昨天是海军纪念日,番町的东乡元帅府邸前,小学生和新娘培训学校的学生蜂拥而至,齐声高呼‘万岁’。”

“昨天有军乐队游行,东京很热闹吧。我们以前在厩桥的时候,经常上街去看热闹。啊,老爷,吃饭吧。”

女主人总算拿起俊夫面前的碗,给他盛了饭。

原来如此,俊夫不由得慨叹道。难怪总觉得比起偏远地区的乡下人来说,这夫妇俩显得有些特殊,似乎是见过世面的。原来以前他们住在商业街啊。这么说来,女主人的肤色黯黑,可以想像是以前化妆过多,说不定当过女招待什么的。

“老爷,您昨天可受苦了吧。哦,说到这儿,那个保险柜怎么样了?早晨就不见了……”  

要是没把话题扯到昨天的海军纪念日上就好了,俊夫后悔不已。他夹起一条墨鱼脚来送进嘴里。直到食物下肚,俊夫都还一直在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那个嘛,昨天夜里运走了。”

“哎呀,为什么突然又……”

“嗯,计划有一点变动。”

事实上,哪里是“一点”,根本就是大变更。

“是货车什么的吗?”

“呃……啊啊,是的,是卡车……”

“大概是十点左右吧,您借走梯凳后不久,听到您在大声叫着什么……”

“咦?……嗯。”

“可是。好不容易做好的台子,就这样浪费了呀。”

“嗯。不过,幸亏有了这个台子,我才轻轻松松地爬上了卡车。这可帮了大忙呀。”

“是吗?那就好……您给了我们这么多钱,要是辛苦都白费了,我们可过意不去啊。”

“哎呀,哪有的事……”

“您给了一百五十块钱,实在是……”

“什么?”

“孩子他爸,一大早就跑到中.山的赛马场去了。拿了十日元。”  

“咳!”

男主人昨天老老实实回到家里固然是好。可是两百日元变成了一百五十日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俊夫起初以为男主人给了打夯的大婶们五十日元,那么他实际到手的就是一百五十日元。然而,听女主人的口气,却不像是那么回事。

男主人一定是瞒了五十日元,也就是说,他拿了六十日元去赌马。

“嗯,”俊夫说道,“他经常去赌马吗?”

“唔,他常去……不道,我倒觉得这总比去玩女人要好得多……”

“……”

女主人重新坐下,又开始了她拿手的唠叨。

“老爷,您听听吧,前些日子他……”

正在这时,一声“我回来了”给俊夫解了围。

不是男主人的声音,俊夫一脸疑惑地看着女主人。

“是我家老大回来了。”

女主人正说着,一位背着双肩书包,身着带有金色扣子制服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见到俊夫,便双手伏在榻榻米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背后的双肩书包倾斜了九十度,以至于包里的赛璐珞制的笔盒哗啦哗啦作响。看来,他一定也听说了两百日元的“故事”。

“阿隆,来,吃饭了。”

阿隆将书包放在门槛旁,在矮饭桌前坐下。

“阿隆读几年级了呀?”俊夫点燃“蝙蝠”牌香烟,问道。

“普小四年级。”阿隆用文艺汇演时的腔调答道。那个“小祖宗”长得和男主人很像,而眼前这个阿隆,吊起的眼角跟女主人一模一样。

“哦,看你长这么高,还以为上五年级了呢。”

“这孩子学习也好着呢!”给阿隆盛饭的女主人接口说道,“……可会画画了。就在前些日子,据说还作为日本的代表,外国的……叫什么来着?”

“法国,娘。”

“对对对,就是画了幅画送给那个法国。”

“哦,了不起!”

“画的是在富士山上面飞翔的飞机,连司机的脸都画得清清楚楚……”

“娘,那是飞行员。”

“哦……管它是什么,这孩子,对飞机呀什么的知道得可多了……还有墨鱼呢。多吃点。没有营养的话……对了,老爷,您再吃……”

“啊,不用了……谢谢。”

俊夫已经吃了三碗饭了,至于墨鱼,可能一年之内都不想再吃了。

“哪里哪里,怠慢您了。晚上我去买点啤酒回来……”

阿隆默不作声地吃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对女主人说道:“娘!听说派出所的警察不见了……”

正端着“小祖宗”使用过的小碗,一个劲地往嘴里扒茶泡饭的女主人,停下筷子,诧异地看着阿隆。

“嗯?不见了?”

“听说从今早起,就不见踪影了……大伙儿还在找呢!”

“呀!不会是被小偷绑走了吧!现在世道可真乱啊。对吧?”女主人像是在寻求俊夫的同感似的补充了一句。  

“对,没错!”

俊夫没有别的话题,只好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屋子来。

衣柜上面,摆放着军舰,飞机以及纽约帝国大厦的模型,

“那个军舰是什么呀?”俊夫指着衣柜那边问道。

“那个吗?那是阿隆做的。”

“哎哟。做得不错嘛!”

“按照书上附录的说明做的呢。”

难怪如此,若是阿隆依据自己的想法设计的,未免太天才了。原来,这个年代的孩子不做塑料模型,而是做这些啊。

“那个警察真是个好人,可……不会已经被杀害了吧?”

“不知道,娘。”

俊夫起身,走到衣柜前面。

“呀,知道了。”俊夫端详着用厚纸制成的军舰,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喊道,“这是‘三笠’号,日本海海战①时的。”军舰模型的底部清楚地印着这样几个字。

①1905年5月在日本海发生的日俄大海战。

“嗯……吃饱了。”阿隆说道。这下正合俊夫之意。阿隆放下碗筷,起身走了过来,“看!这些地方还有子弹的痕迹,和实物一模一样。”

“哇,你做得真够仔细呀!这个是纽约帝国大厦,这个飞机是……”

这个模型上什么都没印,有点像九三式重型轰炸击机,可又不是。机身全都涂成迷彩色。

“爱国号!”阿隆替俊夫解了围。

“对呀对呀,是第一号爱国飞机。”

少年时代对飞机情有独钟的俊夫,终于想起来了。“爱国号”实际上是对民间捐款制造的陆军飞机所冠予的名称,与海军的“报国号”相似。然而,这并非国产飞机,而是模仿瑞典的“容克斯K37”飞机制成的。

此后,兰菱公司与容克斯公司进行技术合作。一九三八年,这一机种才转变为国产九三式双发轻型轰炸机。随后,三菱又进一步将它研制成为九三式重型轰炸机。

“是这么回事啊。”

俊夫仔细确认一番后发现枪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机枪。而后,他又把视线转向了“纽约帝国大厦”的台座。

“哦!”俊夫喃喃自语道,“《少年俱乐部》吧,好久没看过了。”

“叔叔,您看过吗?”

“嗯,小时候看过。”

俊夫读这本杂志那会儿,正是太平洋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纸张已经处于国家统一管理之下,杂志上没有这种附录。

“是吗?”阿隆说道,“正是《少年俱乐部》刚刚问世的时候吧。”

“……嗯,是的。”俊夫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去哪儿?”

“嗯,去银座那边。”

“银座……您这身打扮不合适吧。”

女主人将俊夫的衬衣打量了一番。衬衣皱皱巴巴的,似乎在诉说昨晚的激烈搏斗。

“可以借你丈夫的衣服穿一下吗?这件事也非得拜托你不可。”

“和服可以吗?我们家那位可没穿过西服呀。”

“和服,这个……”

“我想老爷您穿大岛绸衫肯定合适。可是您太高了,我们家那位……”女主人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俊夫说道。

俊夫此时才注意到二人都站着在说话,于是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说道:“来,坐下说吧。”

坐下后,女主人的脸跟俊夫的脸达到了同一高度。这是女主人上身较长的缘故。

然而,她马上又站了起来。

“这样吧。我去找件老爷您能穿的衣服来。我知道上哪儿去找……去去就回。”

女主人走到梳妆台前,将上面的罩子掀到一旁,匆匆梳好头发。接着,她从长方形火盆桌的抽屉里取出钱包,揣进怀里。俊夫本想递给她十日元,无奈手头全是一百日元的,只好作罢。

“阿隆,娘去一趟车站。”女主人朝里屋喊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没过十分钟,女主人便回来了。

“您看看这个,旧是旧了点,不过跟您的身材刚刚合适呀……”

俊夫看了一眼女主人递过来的外套,頓时惊呆了。

“啊,这件……”

这是一件浅茶色、深茶色与红色相间的格子外套。与俊夫留在一九六三年那件外套的面料一模一样。

还不仅仅如此。待女主人将西服展开后,俊夫发现西服背部变成了诺福克上装①的模样,中间还开了衩。而且,衣兜上也有翻盖……形状和俊夫那件一模一样。

俊夫接过外套,不由得把里子翻过来看了看。当然,那里不会绣有“浜田”这个名字。但是,衣服的牌子被不知是剃须刀还是什么的东西胡乱地弄掉了,连周围的面料都被弄破了。而且,这件西服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货,有些褪色,里子也被磨破了。

俊夫走到女主人的梳妆台前半跪着穿上西服。

“哎呀,我说舍身嘛……简直就跟订做的似的。”

俊夫伸开胳膊肘,像做体操一样动了几下。然后,盯着女主人的眼睛问道:“这个,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女主人微微一笑,答道:“您还满意吧?在车站前的小酒馆里找到的。大概一年前,有位客人把它当作酒钱留在店里了。我之前无意中听说过这事,所以今天去碰碰运气。瞧,这不刚合适吗。”

俊夫盯着胸前的衣兜处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突然死死盯着女主人说道:“这附近,我昨天弄的那个时间机……不,有没有看到过和我那个保险柜差不多的。不是最近,就是几年前,你们看到过吗?。

女主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不过她说道:“这个嘛,不太清楚。我家是去年才从厩桥搬到这里的。不过,也没听说过厩桥的哪户人家有这么大的保险柜呀……保险柜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

“哦?”

“没什么……总之你帮了大忙!”俊夫微笑着说。俊夫想把裤兜里的东西放到上衣口袋里,于是便把手伸进裤兜。手指触到了车钥匙、手帕、“蝙蝠”牌香烟的烟盒,还有那卷钱……俊夫大声说道:“那,老板娘,这个能替我保管一下吗?”

女主人看了看俊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瞧,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这个……钱……”女主人的声音都交了调。

“嗯!”俊夫回答道,“事先给你打声招呼,这可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时间机……不,是保险柜里的。”

俊夫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幸亏,这时女主人、已经吓呆了,根本就没注意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再这么下去的话,俊夫从银座返回时,女主人恐怕也恢复不了常态。俊夫断定她绝不可能有拿着钱潜逃的心思。

见女主人半天没反应,俊夫于是大声喊道:“快,找个地方放好!”

“好……好的……”女主人坐正身子,拿起那卷钱数了起来。

这次轮到俊夫慌张起来了,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有多少钱。所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女主人数钱的手。

女主人像念经似的数着,每数五张就会舔一下大拇指,发出“吧嗒”的声响。所以,俊夫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数到三十几张时,女主人停下手来,“呀,这是……”说着抽出一张来,递给俊夫。

俊夫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哪里是钱,武内宿祢①换成了财神爷,“百圆”成了“百团”。这分明是小孩玩的纸币嘛。

①武内宿祢:日本古代的传说人物。传说他是大和朝廷初期的人物,活了二百四十多岁,所以成了日本的长寿神。

“出了点差错。”俊夫羞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哝了几句。接着,他把那张玩具纸币塞进了口袋里。

女主人一下子忘了数到了哪里,只得从头再数一次。

虽然没有再出现过玩具纸币,可女主人还是谨慎地连数了三次。几分钟后才给出结论。

“是九千二百日元吧。”

“什么?啊!对。”

九千二百日元在这个世界究竟价值几何呢。俊夫觉得有必要早点弄清楚。

“那,给我两百日元吧。”

俊夫把零头的两百日元放进了口袋里。  

女主人把九千日元放在长火盆桌上方的神龛处,双手合十拜了拜。

在一旁等候的俊夫,问道:“老板娘,能不能借我点零钱,做电车费之类的……”

“哦,对了,老爷身上没带零钱是吧。”女主人从怀里摸出钱包,朝里面瞅了瞅,慷慨地说道,“是女人用的东西,如果不介意的话,您把钱包也拿去吧。里面只有三日元五十钱。”

“谢谢……算是我借你的。那我走了。”

俊夫刚走到门边,女主人就追了过来。

“老爷,等等……”她喊着,用火镰打了一下火,“您路上多小心。”

2

俊夫在尾张町下了电车,在安全岛处茫然地呆立了片刻。对于俊夫来说,要将噪音一一分辨清楚,多少还是要花些时间的。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爷,您去哪儿?”

“嗯?”

俊夫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伙子。

“五十钱。走不走?”

小伙子说着,一个箭步跑到停在前面不远处的车前,把门打开。

“去樱桥。”

“哦。”

在助手和司机配合默契的问答中,车出发了。

俊夫向小巷深处望去,在一家很大的印刷店旁边,一根红白蓝条纹的招牌柱清晰地印入了他的眼帘。这场景同俊夫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于是,他加快脚步,走了十步左右,看清了房檐下挂着的一块涂了油漆的招牌。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浜田理发店”。浜田理发店内,三个理发师正忙个不停。

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小伙计正一个劲儿地磨着剃刀。可是在俊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小伙计的对面是一个与俊夫年纪相仿的男人,他正在为顾客修面。俊夫觉得他与放在自己公寓里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如出一辙。那张照片是一九三七年出征时拍的,也就是距现在五年后的事。惟一让俊夫感到遗憾的是看不清他的整张脸。那个男人为了不让自己的气息喷着顾客而戴着用赛璐珞做成的口罩。

店里还有一位女性,背对着俊夫,正给一个小孩子剪头发。俊夫从外面偶然看到一下她的侧面,也感叹不已,因为她的美貌超乎了俊夫的想像。听说两人是相亲结婚的,父亲肯定对母亲是一见钟情。俊夫不由得有些羡慕起父亲来了。

正在这时,年轻的母亲突然丢下客人,跑进了里屋。俊夫猜想大概是饭烧煳了什么的吧。果然不出所料,母亲马上又走了出来。只见她两手抱着什么东西,不停地摇晃着。

当发现母亲手里抱的是婴儿的那一瞬间,俊夫被震撼了,他马上把假装等人这回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俊夫正是在一九三二年二月出生的。

母亲边和父亲的客人说话,边哄着怀里的婴儿。从小孩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午觉刚睡醒,正哭个不停。可惜,理发店的旁边。几个玩着小布袋的小女孩嘴里不停地唱着:“煮上红薯,放进盘子,蒸上米饭,包上菜叶。”分外喧闹,俊夫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哭声。最终,母亲也顾不得是在人前了,只见她脱下围裙,掀开和服的前襟,开始喂小孩吃奶。俊夫慌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心想要是看到有奇怪的男人在窥视店里的话,自己就把他撵开。

突然,一个声音把俊夫叫住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俊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死角处站着一位身穿巡警制服的男人。毋庸置疑,他肯定就是巡警。

“您在做什么?”

巡警重复道。用词固然谦和,可那恐怕是对穿着整齐的俊夫的一种客气,其盘问俊夫的架势,和昨晚那个巡警没什么两样。

事发突然,俊夫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如果说是等人的话,巡警肯定会追问对方的姓名。倘若是在一九六三年,在这种情况下,只需随便说个名字,到时候自然会有朋友替自己蒙混过关。可是,在这儿,俊夫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不,有是有,可都还是小毛孩,对于俊夫的事一无所知。

巡警没理会俊夫的苦恼,继续发问道:“请报上您的住所和姓名。”

俊夫差点脱口说出自己公寓的具体位置。可是,仔细一想,在这个世界上,青山一带还没有修建公寓。管理员老人曾经说过,战前那里是一片墓地。

况且,在这个世界上,浜田俊夫这一名字可不是属于俊夫的,而是眼前四米远处正吃着奶的婴儿的。

眼见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巡警果断地说道:“麻烦您到派出所来一趟。”

“那个,其实,那……”

俊夫本想争辩几旬,舌头却不听使唤,说话都变了调。

巡警一脸诧异。

这反倒让俊夫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决定姑且先碰碰运气,

俊夫一脸严肃地盯着巡警,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电子管的名称。

他从小型电子管开始说,包括超小型电子管、ST管、GT管,俊夫一边说,一边还打算如果不够的话,就一直说到广播用的大型电子管。

不过,才说了五个小型电子管的名字,巡警便举起双手制止了他、俊夫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假笑,用英语说道:“Thankyou。”接下来的事就是俊夫求之不得的了:巡警转身朝右走去,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俊夫镇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不慌不忙地朝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环视了一眼。众人突然向后退去,大概他们只在照片上见过外国人吧。为了不让他们上前搭话,俊夫打算马上离开这里。

他故意向巡警消失的方向走去,人群像自动门一样从左右分开,站在后面的牛肉熟食店的大爷差一点就要跌倒在小摊前。

俊夫朝银座方向往回走。

3

第二天是个周日,天气晴朗。

主人一家要去鹤见的花月园游玩。  

“老爷,您要是能一块儿去就好了。算了算了,那就麻烦您帮忙看看家了。”

女主人在穿草鞋的时候,终于放弃了说服俊夫和他们一起去的想法。  

“好好玩儿吧。”俊夫将他们送到香烟铺前。

俊夫先将昨天在银座所见所闻的物价,以及报纸杂志上出现的物价记在了一张现成的白纸上。

写完的时候,俊夫注意到“三日元八十钱”出现了四次。

对此,俊夫是这么解释的。五日元可能是一个界限。五日元以上的价格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相当高的,所以五日元减一日元便是四日元,再稍稍便宜一点就是三日元八十钱,这和一九六三年常见的九十八日元是一个道理。三日元八十钱一定是最适于招揽顾客的价格。

俊夫将价格表大致浏览了一遍。商品不同,价格也各有高低。但大多是一九六三年价格的三百分之一到五百分之一之间。折中算作四百分之一的话,这个时代的五日元相当于一九六三年的两千日元……

如此一来,俊夫现在持有九千多日元,就相当于一九六三年的三四百万日元。想到要待到一九三四年……两年的生活费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但是,从今往后要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上独自一人生活下去的话,至少要留下五千日元,以防万一。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寻找生财之道。

说起挣钱,对于俊夫来说,最快捷的方式莫过于取得光电摄像管(早期电视摄像管)的专利权。

俊夫翻了翻电器方面的书,发现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想。不过,和一九六三年相比,当然还是有着很大差距。特别是电视技术,才勉勉强强进入试验阶段,浜松高等工业学校的高柳健次郎和早稻田大学的山本中兴、川原政太郎两位教授仍在继续研究中。图像接收装置除了加感镜车之外,高柳氏等创时代先河地率先使用了显像管。而在图像传送方面却固态依然,仍在使用效率低下、机械的尼普科夫扫描盘,去年,即一九三一年,美国曾考虑过采用析像管进行扫描。但是,扫描线一增加,信号电流就会变弱,增幅困难。由于存在这样一种本质上的缺陷,再加上一九三二年时,美国无线电公司的佐沃尔金博士还没有发明光电摄像管,所以倘若俊夫把光电摄像管的原理公诸于世的话,肯定会受到全世界电视技术者的热烈欢迎,当然,佐沃尔金博士除外。

但是,俊夫发现要取得专利权还存在很大障碍。要取得专利,必须向专利局递交相关文件,文件里面当然少不了俊夫的名字。可是,这个世界上,浜田俊夫这一名字是为三个月前出生在京桥的婴儿所有的。

在这里,俊夫是“黑户口”。所以,他不仅申请不到专利,就连任何公开的活动都是不可能的。

最终,俊夫想,还是只能靠做些买卖来赚钱。在这个世界上,俊夫可谓身怀绝技。那便是他通晓未来。用这个来赚钱,说不定会有出路。

先做点体育赛事预测什么吧。

比如奥林匹克运动会,俊夫就多多少少有点把握。一九六三年出版了很多与奥林匹克相关的书籍。前段时间俊夫还看过一本,书里记载了奥林匹克的历史,对于日本选手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取得的瞩目成绩,书中还特别收录了各项详细记录。俊夫差不多都能把这部分内容背出来。所以,可以将这个作为赛前预测公之于众,在赌博活动中赚些钱。

可是,奥林匹克运动会不过就举办了一次而已。即便赚了钱,也是极其有限的数目。既然要谋生,还得想点其他能赚大钱的招数。

俊夫吃了点主人家留下的海苔饭卷,又喝了些冰在井里的啤酒。之后,他又陷入了沉思。  

傍晚时分,被太阳晒得通红的主人一家回来了。这时的俊夫正坐在座位上,周围堆满了书和废纸团。

“大家听好了!”他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我决定开始做生意了。这绝对是笔赚钱的买卖……”

4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胡子拉碴、身体消瘦的俊夫走出了仓库,两手提着个小小的红色物体,郑重其事地高声喊道:“各位,请到客厅集合。”

躺卧在客厅里、正用铅笔在赛马表上涂着记号的男主人,以及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少年俱乐部》的附录制作模型的阿隆,都连忙赶到客厅,想看个究竟。正拿着木铲的女主人和抱着军舰的“小祖宗”也从店门口跑来了。

“各位!”满脸胡碴的俊夫待全家坐下后,开口说道,“……这个,是首度在日本出售的新式玩具。”

俊夫环视四座,“小祖宗”连忙躲到女主人身后。

“我从日本自古以来的杂技旋转茶壶,以及欧洲的‘扯铃’玩具中得到启发,制作了这种玩具。”

不过,谁也没去看俊夫手里拿着的“悠悠”,而是傻乎乎地望着俊夫,

“那么,请先欣赏我的表演!”

俊夫将“悠悠”绳子卷起,将末端的轮子套在右手的中指上。

虽然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玩过“悠悠”了,可是俊夫刚才在仓库里练习了三十分钟,所以心里还是很有把握。他从普通的玩法开始,像掷链球一样拼命地挥舞着“悠悠”。然后,上升到高难度动作,将松弛下垂的“悠悠”一下扯高。总之,俊夫向主人一家陆续展示了他知道的所有玩法。  

五分钟的热烈表演结束以后,俊夫向大家鞠了一躬。把“悠悠”从手上取下,放到在座的人的中央。

“有谁想来试试?”

大家还和刚才看表演时一样,呆呆地看着俊夫,惟独“小祖宗”,勇敢地向“悠悠”走了过去。

俊夫帮“小祖宗”把线圈绕到手指上,把“悠悠”的小球抛了下去。然而,遗憾的是,三岁的“小祖宗”,个头太小,绳子还没到头,球已经先落地了。

“小祖宗”闹腾着在榻榻米上跳来跳去。“不好玩。”他一边嚷嚷着,一边胡乱舞动着双手,去解绳子。

“我来试试看吧。”

女主人打圆场似的把手伸向“悠悠”。俊夫把绳子卷好,递了过去。

女主人把绳子在手指上套好,一边看着俊夫,一边放下拿着“悠悠”的手。可是,“悠悠”落下去之后,却怎么都弹不上来。任凭女主人的手和屁股上上下下忙乎个不停,“悠悠”就是纹丝不动。

“让开,拿给我试试。”

这回轮到男主人了。

跟刚才一样,“悠悠”仍然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阿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俊夫话刚出口,阿隆就默默地伸出了左手。他是个左撇子。

阿隆手一松开,“悠悠”就自动落了下去。然后,马上又弹了回来。

“好极了!”俊夫喝彩道,“就这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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