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神情自若地继续玩着“悠悠”。上上下下十几回后,又开始尝试更高级的玩法,把下面耷拉着的“悠悠”往回收。
“悠悠”左右来回晃动了四、五次,开始慢慢爬升,最后,回到了阿隆的手里。
俊夫大吃一惊,走近阿隆,急切地问道:“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学会的?”
阿隆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好像最终领会了俊夫的提问,答道:“现在,就在这里。”
屋里悄然无声,片刻之后,挂钟响了起来,打破了沉寂。屋子里的人开始拼命地数起钟声来。声音停止的时候,除了“小祖宗”,谁都知道已经九点钟了。
“我要睡觉了。”阿隆说着,把“悠悠”递给了俊夫。
“送给你好了。”俊夫又把“悠悠”递给了阿隆。俊夫已经掌握了制作诀窍,再有一天时间的话,就可以另外做个样品了。
“不用了……您早点休息吧。”
阿隆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5
梅雨季节到了。
女主人将洗脸盆、水桶一一摆在客厅的角落和檐廊下。
俊夫的调查总算有些进展了。短短几天,他将最近的报纸、杂志翻了个遍,然后把男主人叫了过来。
“看样子,明天也要下雨哦。”
男主人走到檐廊上,有些担心地望了望天空。
“明天有赛马吧?”俊夫说,“有点事想麻烦你,先坐下吧。”
“哎……嘿哟。”
男主人扶着腰,在洗脸盆的对面坐了下来。
俊夫拿过一本《犯罪科学》杂志,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下边的广告说:“下雨天还要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能不能替我去一趟这里?”
男主人将杂志拿过来,目光投向那则广告。
“嗯……事……事……”
“那读作事务所。嗯,那个……”
俊夫想起前些日子,男主人仅仅是看了一下阿隆写在稿纸上的两页作文,就花了整整一天。于是,他决定还是先解释一下这则广告。
“这是位于日本桥蛎壳町的代理事务所。一个月付十日元,事务所就可以代你领取邮件,也可以帮你接听电话。至于我的名字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不用跟他们提起。”
“哎……”
男主人一脸茫然地看看杂志,又望望俊夫。
“其实,我是厌倦了每天浑浑噩噩地度日。想做点事……但是,如果由我亲自出面,可能有点不太方便。不过,这事也花不了几个钱……”
俊夫一边留意着客厅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声地说着。
然而,男主人并未听俊夫说话。他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杂志卷首的那张外国的裸体照片。为了通过政府的检查,这张照片经过多次修正,早已面目全非。几经辨认,好歹才总算从五官看出这原来是张人的照片。“嗯……嗯,”男主人嘴里咕哝着,“洋女人,不长毛吗?”
“去掉了嘛。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俊夫这样一说,才终于将男主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嘿嘿,那……”
男主人连忙将杂志往毛线腰带里塞,塞了两三次才将它装进去。
俊夫掏出更适合塞进毛线腰带里的东西来。
“这里有封信和十日元……这五日元,是你的电车费。”
“呀,谢谢。那我这就出发。”
“啊,还有,如果事办好了,你回来时顺便去报社,把这个……”
俊夫叫住男主人,把报纸广告的手稿和钱递给他。
听完俊夫的交待,男主人随即便出了门。可他这一出去,等了半天都没有回来。一点左右出去的男主人,歪歪斜斜地走进院子,出现在客厅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老爷,我回来了。呼……”
男主人好像把五日元的电车费花到更有意义的地方去了。
“嘘。别把大伙吵醒了……辛苦了。事情办得怎样?”
“啊,全部搞定了。我去报社说要见社长时,那里的人骗我说不在。没办法,只有托门卫转交手稿和钱了。”
男圭人考虑得倒是挺周到的。但是,俊夫担心男主人会不会弄不清报社在哪里,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俊夫还想进一步确认一下。可这时的男主人已经倚着隔门,打起鼾来。看来,只有等个两三天,看看情况再作打算了。
雨连续不断地下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雨停了。俊夫走进客厅时,阿隆正在看报。
“叔叔,早晨好。这里有一条奇怪的广告。‘轻快有趣的新式玩具,靠新式玩具挣扎到底’,这是什么呀!真是莫名其妙。”
“……”
“还有呢!‘咨询方式如下——电话:日本桥二三零一、第七物产’。可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呀。十有八九是个骗子公司。”
“……”
“吃饭啰!”
阿隆拿起碗,打了声招呼便开始吃起早饭来。
饭桌上,一如往常,仅仅摆着装有甜酱汤的锅和盐拌米糠做的盖浇饭。然而,俊夫今天早上特别有食欲。因为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比较顺利。
男主人一家对“悠悠”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热心。但是,俊夫认为凡事总有例外。八千万的国民中,有四个人例外,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俊夫的母亲以前常说:“你刚开始学走路那会儿,‘悠悠’就开始流行啦。”所以,可以断定这一定是一九三三年春天的事。而且,“悠悠”的流行盛况并非“呼拉圈”呀,“吹气橡皮洋娃娃”之类所能比拟的。甚至有传闻说,负责谈会警卫的巡警因当班时玩“悠悠”而被开除公职。“悠悠”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受欢迎。如果先其他同行一步出售的话,定会大赚一笔。
前一阵子,俊夫的一位朋友想要卖车,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据说一大早就有咨询电话不停地打进来,害得朋友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一天假。俊夫猜想,蛎壳事务所现在大概也正被这些电话弄得手忙脚乱。于是,一到中午,他就马上去新宿,给蛎壳町打了电话。
“你问的是第七物产吗?有一个交易。”音质低劣的电话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只有一个吗?”俊夫回问的时候,突然想起广告上没有新设计的玩具的说明。或许应该写上“大人小孩适用”之类的……
“这东西,有趣儿!”大阪佐渡屋玩具批发店的老板拍着手,高兴地说道。
俊夫收拾好灯罩的碎片,心里有了底,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贵店里……”
“我来试试!”
像鸿池善右卫门①一样胖乎乎的佐渡屋老板将手伸了出来。俊夫看到他的手指又短又胖,于是将绳上的结重新打了一次。
①鸿池善右卫门:17世纪末的大阪巨商。一手操纵三十余藩(古代日本大名的领地)的经济。
老板的手指跟他的脸一样的胖乎乎,不怎么灵巧。把重新打过的较大的结刚一套在手上,老板就马上站起来开始试验。可是“悠悠”落下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算啦,我认输了。”老板笑道,“开始发售的时候,有必要搞一个演示会吧。”
“嗯,对,那么……”
“这个玩具,年轻人肯定比小孩儿还要喜欢。嗯,绝对好卖。就这样吧,山田君。”
俊夫在寒暄的时候,一不留神差点就自报了浜田这一真实姓名,情急之中,俊夫连忙改口称自己为山田。
“呀,山田老板……”
佐渡屋玩具店的老板,从腰包里掏出小型算盘,放在桌上。
两人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算盘上的数字在逐渐变大。
佐渡屋玩具店老板凝视着算盘,陷入沉思之中。俊夫乘机瞟了一眼手表,眼看就要到与下一个人预约的时间了。俊夫接下来要见的那个人是直接去了蛎壳町事务所咨询的,那时,俊夫刚好打电话给事务所,所以两人马上就约定了见面时间。但俊夫没有与那人直接联系的方法。
“山田老板!”佐渡屋玩具店老板终于抬起头来,说道,“如果超出这个数,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明天得去趟大阪,和店里人合计合计以后,再来见你。”
二十八日,是约定和佐渡屋老板见面的日子。
那天的早报,报道了京阪神②的电影解说员和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参加大罢工,反抗有声电影公司的消息。俊夫读了这则消息后,开始忧心忡忡起来。会不会是母亲记错了,误以为“悠悠”的流行始于一九三三年春。或许“悠悠”的流行应该更早。俊夫如此这般,思前想后,心神不定。
②东京、大阪和神户的合称。
中午,俊夫去了新宿。从世田谷町无法直接打电话到东京市内。不过,俊夫也很快地习惯了这种不便。他塞入五钱硬币,“叮”的一声响,电话里传出了他熟悉的蛎壳町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他说,自从上次俊夫问过情况之后,一个咨询电话也没有,佐渡屋玩具店也没有打来电话。直到下午六点半事务所关门,俊夫打了不下十次电话,对方的回答却都是一样。
第二天也是如此,而且每次打电话,一问一答都逐渐简单化,到最后甚至筒略成了两句话“这里是第七物产”,“还没有消息”。俊夫在今天一开始打电话时,就拜托事务所,如果长谷川打电话来的话,就转告他今天晚上自己会等他。所以,“还没有消息”一句也应该表示长谷川还没有打电话来。
已经约好了的事,应该不会有错。
第二天早晨,俊夫盯着矮饭桌上用茄子做成的泡莱,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正在这时,刚背着书包出去的阿隆又折了回来。
“叔叔您叫山田吗?”
“什么?啊,有信呐。”俊夫看到阿隆手中拿着的信封,伸出手去,说道,“对,这是写给叔叔的。谢谢。路上小心点儿。”快递的信封上写着让男主人转交山田先生的字样。在木挽町的旅馆里,俊夫将男主人家的地址告诉了对方。
把信纸取出来一看,只见半张纸上用已经磨秃了的笔尖写着以下内容——
“急启:有关前日在木挽町听您赐教的木制玩具一事,田大阪以后,已与敝店的相关人员多次商谈。至于您所提到的条件以及生产贩卖的相关事宜,尽请放心。敝人以为等到购买木材、修建工厂的资金全部借到后,最迟在明年六七月份便可以向全国各地同时发售该玩具。”
6
六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大洋丸”号从横滨出发,载着包括女选手在内的第二批奥林匹克运动员,在盛大的欢送仪式中,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途。
这则消息是俊夫接到佐渡屋来信的第二天读到的。看完这则消息,俊夫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下一个工作。
阿隆放学一回家,他便急不可待地问道:“阿隆,那个,NHK……”
“什么?”
“不,那个……东京中央广播电台的输出功率大概是多少?”
“第一、第二台都是十千瓦。第一台的波长是……”
“明白了。等会儿跟我一起去趟神田吧。”
“神田?去干吗?”
“买收音机的零件!”
“太棒了!”
阿隆兴奋地在家里跑上跑下,向大家宣布了这一特大新闻。全家人都来到了俊夫跟前。“收听费用咱家分担一半吧,喂,你说呢?”男主人对女主人说道。
“理所当然的事嘛。收音机大家都要听的呀。”
“收听费用多少?”俊夫询问道。
“嗯,大概是一日元吧……”
“爹,是七十五钱,”阿隆纠正道,“今年二月二十六日,广播听众突破百万大关,为了纪念这个日子,将费用从一日元降到了七十五钱。”
虽然阿隆才上小学四年级,可是他每天都读报。夫妻俩人得知的新闻都是从他口中听说的。
俊夫带着“万事通”阿隆去了神田,大约花了二百日元,买齐了收音机的零部件。
由于第二天是星期日,整整一天阿隆都在帮着俊夫组装收音机。“叔叔,这是超外差收音机吗?”
“不,因为只听东京中央广播电台的第一和第二台,没有无线电干扰,所以没有安装超外差的必要。我们只需要把音质调好就行了。”
“嗯!”
“瞧,把这个初那个软钎焊①起来。”
①软钎焊:在425℃以下进行的金属连接。
可怎样焊接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定在224、227、236、245、280这些极为大众的波长,只有这些波长才能让六英寸的国产电动扬声器发声。
安装了高频率增幅器,室内天线就足够了。俊夫的意见刚一出口,便遭到男主人的强烈反对。
“太奇怪了?不用室外天线吗?”
黄昏时分,在收音机组装完毕之前,男主人指挥一群年轻小伙在院子中央修建了一座高四点五米的超豪华天线塔。这样一来,方圆一里之内的人都知道男主人家里有了收音机。
自从有了收音机,男主人无论是去赌马还是工作,每天都会在晚餐前按时回家。一家人早早吃过晚饭,齐刷刷地坐到收音机面前。其实,就是看电视也可以边看边做其他事情,更何况是收音机。可是,男主人一家好像不盯着喇叭,就找不到听收音机的感觉似的。
男主人偏爱的节目是六点钟开始的“儿童的时间”以及之后的“儿童的报纸”。后者是从元月份才开始推出的新栏目,每天由关谷五十二和村冈花子轮流播报。多亏了这个节目,阿隆再也不用每天为父母讲解新闻了。
此外,无论是《关于帝国的使命》之类的演讲,还是英语新闻《今日话题》,男主人一家都听得如痴如醉。收音机里有大臣级别以上的人物演讲时,男主人都在他们演讲完毕后,对着喇叭,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每到八点钟文艺广播开始的时候,俊夫也会加入到大家当中,坐到收音机前。浪花曲、单口相声……俊夫觉得能够听到这些,也算是没有白来一九三二年一趟。
偶尔,俊夫会动用自己作为所有者的权利,把收音机调到“第二台”的西洋乐。然而,女高音独唱一开始,主人夫妇就会哈哈大笑。对此,俊夫也感到无可奈何。因为年轻女人的高声歌唱在夫妇俩看来,仿佛是疯子的行为。
文艺广播到九点半结束,之后是“明天的历史”和“天气预报”之类的,一天的广播也就这样匆匆收场了。而到了此时,在收音机前待到最晚的男主人也已进入了梦乡。不过,大概每隔三天,男主人就会和俊夫边喝啤酒边评论节目。而且,有时候还会避开女主人,秘密地议论一些话题。
七月三十一日,男主人一家盼望已久的洛杉矶奥运会总算开幕了。
这一家子每天一到中午,都会齐刷刷地坐到收音机前。
“现在是正午报时。报时之后是洛杉矶的转播。”
接着,收音机里传来类似发射卫星时读秒的声音。“十秒……五秒……”“当”的一声,钟响了起来。
之后,“沙沙沙”的噪音之中,传来了身在洛杉矶的松内则三播音员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声音。
“日本的各位听众,你们好,这里是洛杉矶……”
由于时差和技术等方面的原因,此广播并非直播,而是所谓的“实感广播”。松内播音员对几个小时以前的比赛,做了宛如实况般的报道。
然而,真正明白就里的只有俊夫和阿隆二人。虽然主人夫妇俩也让阿隆对“实感广播”做了解释,但他们似乎仍然似懂非懂。特别是对于洛杉矶的夜晚是日本的白天这一说法,男主人坚持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把转播当成是现场直播的男主人一家每天都十分亢奋地收听节目,有时还会出现因为电波的波动而听不清楚,夫妇俩发生争论的情况。争论虽然时有发生,然而紧接着的一瞬间,俩人却又开始齐声助威了。声音之大,似乎足以通过收音机传到洛杉矶。就算传不到洛杉矶,二人摇旗呐喊的声音也足以充斥整个房间。对于比赛结果已经心知肚明的俊夫,有时也会深受感染,坐到收音机前。
其中,最让俊夫为之捏了一把汗的是三级跳远。俊夫只知道在洛杉矶的比赛中日本获胜了,但却并不清楚获胜的是织田选手还是田岛选手。不过,广播一开始,就报道了织田选手在预赛中落选的消息。
“……进入前六名的有瑞典的斯本松,荷兰的彼特+爱尔兰的费杰拉尔多、美国的法斯和我日本国的大岛、南部等六位选手。织田以十三点九六米的成绩失去了决赛的参赛资格。”
俊夫心里一紧,田岛选手也没有出场。这么一来,日本有可能没有获胜……
“……决赛第一场成绩为,南部十四米八九,费杰拉尔多十四米七零,斯本松十四米七零,比上一次成绩差,大岛、法斯、彼特均犯规。”
“好啊!”男主人叫道。
“南部选手,挺住啊!”女主人尖叫道。
俊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喇叭,一动也不动。他这才明白,原来听收音机听得入神了,自己也会这样。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南部冲出起跑线,一步、两步、起跳!他远远地超过了织田创下的世界纪录,远远地超过了!……”
包括什么也听不懂的“小祖宗”在内,主人一家一齐站了起来,高呼万岁。
“跳起来了,跳起来了,南部忠平君拼命的一跳,成绩斐然,十五米七二,这当然是世界以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新记录。就这样,日本国旗即将……”
“喂!”俊夫朝男主人轻声叫道。
“嗯。”男主人朝俊夫递了个眼色,就出去了。女主人还沉浸在胜利的感慨中,什么都没注意到。
夜深了,男主人拿着从井里取出的啤酒,走到俊夫跟前。
“老爷,果然跟您说的一模一样呐。”
“是呀,以后还要多麻烦你的。”
“这个嘛,没问题。”
男主人盘腿坐下,从腰带中取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来。
“这是今天赌赢的那份儿,七十日元。您数数吧。”
俊夫接过钱数了起来。
“没错,”俊夫说,“先放你那儿吧,等比赛全部结束以后再给我。”
“呃,这个……”
男主人一个劲儿地眨着眼。
俊夫抽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了过去。
“这个就算是我请你喝酒的吧。”
奥林匹克运动会闭幕的那晚,俊夫和男主人一同来到车站前的小酒馆,举行了一个小规模的庆祝宴。
“老爷,您的直觉真是准啊!”男主人给俊夫斟上啤酒,说道,“全部都猜中了!田径项目是三级跳获胜,游泳除了八百米以外全部获胜,还有马术的高栏架……全部都猜中了!您到底有什么窍门啊?”
“这可不能告诉你!”俊夫笑道,“不提这个了,我倒想知道你是怎样的赌法。”
“嘿嘿,这个不能说……不论怎样,我们用的是内行的赌博方法。对于像您这样的外行而言,稍微有些难度。若是用普通的赌法,那点消息是怎么也赢不了五百日元的。”
“原来如此!”
男主人好像和赛马场的几个伙伴打了赌。因为他们之中似乎不乏有钱之人。
“您对胜负有一种超常的灵感,可是,您不赌马,真是太可惜了。”
“不是什么超常的灵感。”
“咦?”
“不是什么感觉,怎么说好呢……对我而言……有些事情……可以预知未来……”
“嗯……是占卦之类的?”
“嗯,就算是吧!”
“那你能算出马匹到达的先后顺序吗?”
“遗憾,赛马的事我可无能为力。”
“嘿……”
“但我对日本的未来了如指掌。比如说,‘满洲事变’①以后事态会逐渐扩大。还有,日本和美国……不,别说这些大事了,就连一些细微的事情我也知道。举个例子吧,从明年春天开始,‘悠悠’……呀!”
①即“九一八事变”。
“老爷,怎么了?”
“……哎呀,真是太大意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什么事,忘了什么东西吗?”
“嗯,忘了件重要的东西。”
“要我跑一趟吗?”
“这个世界,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所以,奥运会的结果也早有定数,因而赛事预测之类尽在掌握之中。即使想改变这些事,也是无济于事的。佐渡屋老板在信中满不在乎地说,会在明年六七月出售‘悠悠’。可是‘悠悠’会在明年春天就开始流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与佐渡屋商量,让‘悠悠’提前流行,也是枉费心机呀!”
“我不明白老爷所谈何事,不过万事不可勉强呀!”
“说得对。玩点无聊的小花招也是万不得已。呃,对了,这五百日元是赌博赢来的钱,咱俩去找点乐子吧!”
“好啊,老爷。那现在我马上去叫车,咱俩去浜町吧?”
“不,今晚不行。”
“为什么……”
“在这之前,有个问题我非得解决不可。这还得请你帮忙。”
“如果是女人之类的事的话,我可帮不上忙啊。”
“不是那种事。”
俊夫把酒壶挪开,向男主人凑身过去。
7
九月十五日晚上,俊夫泡完澡,坐在蚊帐中,等待着男主人的到来。晚上泡澡的顺序是固定的。首先是睡得很早的“小祖宗”和阿隆,接着是俊夫、男主人,最后才是抱着一大堆换洗衣服的女主人。
俊夫一枝烟还没吸完,腰间只系着块兜裆布的男主人已经出现在蚊帐前了。
男主人固执地认为只有乡下佬才会长时间泡澡。
只见男主人猛地“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不过并没拍到蚊子。接着,他钻进了蚊帐里。
“你说找到了?”俊夫一边把“蝙蝠”牌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一边问道。
“嗯……哎哟!”
男主人耸着两肩,在俊夫的被子旁边,盘腿坐下。他的右肩刺有青龙的纹身,不过“小祖宗”坚持说是“金鱼”。刚才纹身处被蚊子咬了一口,现在肿了起来。
“我的那个,嗯,熟人的熟人……”
男主人的声音相当大,不过,洗澡间那边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说急需钱来做什么资金,所以我今天试探了一下,对方很有兴趣,并拜托我务必……”
“那人大概多少岁?”
“年龄也好,样子也好,都跟老爷您很像。而且,没有家室拖累。在深川町长大,家人、亲戚、朋友,全部在地震中丧生了。当时,那一带的人都往服装厂逃难,结果全被烧死了。只有他本人,当时在军队服役,才活了下来……怎么样,挺合适吧?”
“嗯……那,需要多少钱?”
男主人没说话,伸出一根指头来。
“一万日元?”
俊夫瞪圆了眼睛。
“不不!”主人摇头道,“少一个零,一千日元。”
“哦,那还差不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其实呀,附近的人老是来问住在我这儿的人是谁,也烦着呢……不不,不是说我烦老爷您住在这儿,只是,要是闹到上头那儿去了,老爷您自己不也怪麻烦的吗?所以,这样一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这样好啊,老爷。”
第二天,男主人早上便去帮俊夫把事情说妥了。之后,只要去即将升级为区政府的町办事处递交寄居申请就完事了。申请表上,首先得写上主人家的门牌号码,然后按照主人拿来的户口副本把主人的原籍、姓名、年龄都抄上去,最后再写上“申请人申请寄居在以上家庭”。俊夫按照这个格式填写完毕后,亲自把申请表拿到区政府,办妥了这一系列的手续。
俊夫回到家里的时候,男主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老爷,我们这就出去吧。”
“出去?去哪里?”
“不是要去葭町吗?”
“啊,是啊,是这么说过的……不过,今晚不行。”
“为什么?”
“我得稍微熟悉一下新名字呐。不然,被警察问住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样啊,不过也对……老爷的新名字,叫什么来着?”
“中河原传藏……”
“是中河原传藏啊。这名字不错哩。”
“我倒不这么想……”
然而,这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那晚直到深夜,俊夫都还在练习自己的签名。
8
俊夫在银座第四街的拐角处下了出租车。此时,服部钟表店的大钟正好敲响了。
在一家店的前面,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正一迈说着“再见,欢迎再来啊”,一边目送客人的离去。好像已经到了回家的时间了。这个时代的人,晚上睡得都比较早。一般的家庭,八点左右就全都入睡了。
突然,那个女人发现了俊夫,朝他走了过来。
“哎,请进来看看吧。嗯,多少钱都行,来试试吧。”
那女人一口很浓的东北腔,不过俊夫并不感觉讨厌。因为已经半年都没有年轻女性主动搭讪了。
然而,凑近一看,俊夫不由得毛骨悚然。女人的脸涂得很白,像鬼一样。他一把甩开那女人的手,逃也似的跑开了。
在一九六三年的银座,有一家俊夫常去的寿司店。年近七十的店主老大爷爱聊从前的事,常常一边捏着寿司,一边跟俊夫聊起过去银座的种种好处。他想起那位老大爷有一次曾说过,“五·一五”事件那会儿,隔壁有家格调高雅的酒。老大爷还说过酒吧的名字大概叫托洛哥什么的。
到那儿一看,寿司店跟一九六三年的位置一模一样。俊夫看了看旁边黄色的电动广告牌,不禁佩服起老大爷的记性来,广告牌上写着“摩洛哥”三个字,与老大爷所言只差了一个字。
“摩洛哥”不像别的酒吧那样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仅从这点来看,的确可以说它是一家格调高雅的酒吧。俊夫走进去的时候,“摩洛哥”里正响着莱欧·莱伊斯曼乐团演奏的《蔷薇的探戈》。
透过室内弥漫的烟雾,俊夫发现老板娘和女招待们的脸上并没有涂得太白,这才松了一口气。
留声机是布朗斯·维克公司的产品,声音很响亮。俊夫见距留声机最远处有张桌子空着,于是在那里坐了下来。
女招待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尽管这个时代似乎将妖娆女子称为“肉体美人”,不过,俊夫眼前的这位女招待已经大大超过“肉体美人”的范围,差不多接近相扑运动员玉锦的重量级了。她将肥硕的臀部挪到俊夫身旁,坐下说道:“想来点什么?”
俊夫将目光投向摆放酒瓶的架子,说:“那就来一杯加水的尊尼获加黑方威士忌吧。”
他想压过唱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儿,引得坐在吧台的客人回过头来。那是个穿着立领制服的学生。据说,警示厅发出过通知,禁止穿制服、戴制帽的客人出入酒吧。因此,这个学生没戴菱形制帽。女招待起身将加水威士忌拿了过来,紧随其后,还跟来了一位苗条美女。
“我叫丽子,请多多关照。”她自我介绍道。跟“肉体美人”一样,她也穿着和服。
侧面看还不错,俊夫一面想着,一面向她靠过去。她本人似乎也心领神会,无所事事地盯着入口处看,故意将自己的侧面对着俊夫。过了一会儿才微笑着说道:“你这样盯着我……我长得像您的恋人?”
“噢,不是,只是觉得你和那张照片上的美人一模一样。”
俊夫说着,朝墙上贴着照片的地方指去。那是电影《摩洛哥王国》的剧照。即便是现在这个时代,这部电影好像也已经公映过了,另外,此店的新式构造仿佛也是最新设计。
沙发剧烈的晃动声,淹没了丽子的声音,俊夫没有听清丽子在说什么。背后被遗忘的那位“肉体美人”摇晃着肥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她走到电动留声机前,换了一张唱片。由于她站着那里,屁股恰好正对着俊夫,可怜的俊夫只好赞美起唱片来,朝丽子说道:“这首歌不错。”那好像是一首美国的流行歌曲。
“这是什么歌曲?”
“稍等片刻。”丽子拎起和服的下摆站起来,朝电动留声机走去。俊夫猜想丽子可能是去叫“肉体美人”过来。然而,并非如此。丽子一个人拿着唱片的歌单走了回来。”
“哦。”
俊夫接过歌单,目光久久停留。这首歌由埃德加·莱斯利作词,霍雷肖·尼斯科尔作曲。歌单上还印着英文歌词:
There's nothing left for me,
Of days that used to be,
I live in memory among my souvenirs.
Some letters tied with blue,
A photograph or two,
I see a rose from you among my souvenirs.
A few more tokens rest
Within my treasure chest,
And tho, they do their best
To give me consolation,
I count them all apart,
And as the tear drops start,
I find a broken heart among my souvenirs.
“哎,这上面的英语是什么意思……”
“嗯,这个嘛。主人公看着离自己远去的恋人留下的东西,追忆往昔……大概是这个意思。”
“难怪总觉得这首歌曲有点凄凉。”
“唔……”
俊夫朝电动留声机望去。巨大的唱头正随着标准唱片的旋转周期上下摇动着。
突然,丽子凑到俊夫耳边问道:叫‘喂,你的恋人,是怎样一个人呀?”
“嗯……不,我可没什么恋人啊。”
“尽说谎。刚才是在想她吧。你可瞒不过我的哟。”
“快别那么……”
“她一定很漂亮吧。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和哪个电影明星比较相似呢?入江贵子?夏川静江?还是小田切美子?”
俊夫做出一副全神贯注聆听唱片的样子,然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唱片已经放完了。
“刚才的唱片,再听一遍吧。”丽子说着站起身来。
第二天下午,俊夫从存放在女主人那里的钱当中拿出一百日元,出了门。
俊夫出现在“摩洛哥”酒吧时,已是当晚十点钟左右。
“欢迎光临,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哦,今天我可在东京逛了一整天啊。”
“哎呀,您这是第一次来东京吗?昨晚,您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还可以给您做向导呢。”
“那下次就拜托你啦。今天只去了皇宫前面、九段的游就馆①,还有上野和浅草。在浅草看了电影,所以来迟了。”
①靖国神社的一部分,位于东京千代田区九段。
“什么影片?有趣吗?”
“是日本影片,但目前国产的有声电影还不行。音效不好,根本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而且都是拍完以后再录的音,口型和声音一点都对不上。还不如电视译制片……”
“什么?”
“不,我是说……日本的有声电影还可以做得更好。”
对于俊夫的话,丽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问道:“那么,主角小田切美子又如何呢?”
“哎,你怎么知道这个……”
俊夫一惊,将啤酒杯子打翻了。幸亏不是昨晚的高级威士忌。
“把抹布给我。”丽子从酒保处接过抹布,擦了擦桌子,重新往杯里上啤酒。她先将酒杯送往自己嘴边喝了一口,再放到俊夫面前。然后,带着恶作剧般的神情解释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在浅草,目前放映的日本影片只有一部……那就是小田切美子主演的《忧伤的一夜》。还有,昨晚我提起小田切美子时,你还敏感地颤抖了一下。所以……”
“原来如此!真是名侦探呐。”
“像明智小三郎①那样吗?”
①明智小五郎是日本著名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笔下的东洋神探,这里丽子将其名字弄错为明智小三郞。
“嗯……是啊,真了不起,就连明智小五郎也自愧不如啊。”
“呵呵……那,看到小田切美子,感想又如何?”
“好感荡然无存。跟上次见到她时不同,整张脸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没有丝毫的魅力。还不如……”
“你的那个她要漂亮得多?”
“是啊……我的她,也就是丽子小姐要漂亮得多呀。对了,你经常看推理小说……侦探小说?”
“嗯。是啊,除了读书之外,也没有别的消遣了嘛。”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作家?”
“这个嘛,日本的作家里面要数江户川乱步,尤其是他早期的短篇小说。外国的喜欢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啦,切斯特顿②啦。”
②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作家,他创作了著名的以布朗神父为主角的系列侦探小说。
“那爱伦·坡呢?虽说老了点。”
“当然喜欢了。这么说来,你也喜欢看侦探小说了?真是太好了!来这里的客人,通常都只读过乱步的《黄金假面》呀!”
对俊夫而言,他只不过是举出了一九三二年以前的作家而已。不过多亏提起埃德加·爱伦·坡,丽子高兴地给了俊夫一个吻。
“真开心啊,来,多喝点。”
“嗯……不过你知道一位叫做H·G·威尔斯的作家吗?”
“嗯……是侦探作家吗?”
“不是,应该叫科幻作家吧。他的小说写得特别有趣。”
“什么小说?”
“叫作《时间机器》。”
“这本书有翻译出版的吗?”
“唉……没呢。可能还没翻泽。我在电……看了原著,写得相当精彩。”
“大意是什么?说来听听嘛!”
“嗯……”
俊夫将《时间机器》的主要情节向丽子缓缓道来。由于已经向伊泽启子讲过一回,所以这次俊夫得心应手。丽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往俊夫的酒杯里添些啤酒,往自己口中送。
“这部小说真有意思。”丽子听完后,由衷地感叹道,“在时空中旅行,这构思真奇特!”
“喂,丽子。若是我说‘时间机器’真的存在,你有何感想?”
“咦……机器这玩意儿我不在行,可是,现在的科学技术可能无法实现吧。”
“那么,早晚科技会进步……”
“对啊。也许能够成功。”
“那,这就好了。未来人制造了‘时间机器’。因为是时空旅行器,过去的世界……比如说,未来的人可能会来到一九三二年的现在。所以,‘时间机器’有可能从未来世界来到这里。”
“哎呀,对啊。太有趣了。我最喜欢聊这些。”
“阿丽,”俊夫盯着丽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实际上我来自未来世界……乘着‘时间机器’,从三十一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
“哈哈……”丽子笑出声来。可是她一看到俊夫严肃的神情,自己也认真起来。“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