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我对谁也没提过这件事。你是第一个,所以请相信我。”俊夫激动地越说越大声。邻座的客人,回过头看着像是要伏到丽子身上的俊夫,意味深长地笑着大声说道:“哎哟,我们可不要落后了,亲热一点。”说完便搂着身旁的女人转过身去。
俊夫仍然凝视着丽子。丽子难为情地小声说道:“好了。这样吧,让我看看‘时间机器’,让我看看‘时间机器’我就相信你。”
“太遗憾了!”俊夫沮丧地小声嘀咕道,“这是不可能的。时间机器已经抛下我,回到三一年后的世界了。”
突然,丽子大笑起来。笑得过头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儿吧。”
俊夫先是摩挲了一下丽子的背。
“没事儿。啊,太奇怪了。真是绝妙的收场啊。你是小说家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别讲给我听了。赶快在稿笺纸上写下来……该不会是真的吧,可吓了我一跳。”
丽子说完更是嗤嗤地笑个不停。
俊夫失望极了,用手指刮着凝结在啤酒瓶上的水滴。
“再要瓶啤酒吧?”丽子总算止住了笑,问道。
“哦,不用了。”俊夫无意识地冒出这么句口头禅来,“待会儿还要开车……”
“哎呀,太棒了。你有车呀。”
“啊……不,以前有,现在没有。”
“哈,这也是你杜撰的吧。车丢下你,自个儿跑走了。”
“不是。那个……对了,买辆车吧。对,就这么办。”
“那,你要是买了车、会带我去兜风吗?”’
“当然了,我还要带你去买呢。”
银座第四街第五号的地方有一家镶有玻璃的一层楼的商店,店面宽约四点五米。大概是预备将来在这儿修建天赏堂吧。上方的招牌上,从左到右横写着“达特桑轿车”。
丽子走在前面,刚要进去,俊夫指着招牌下面的一小行字,说道:“‘无证驾驶’是说没有驾驶执照也可以吗?”
“是的。”突然,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接口答道。此人大概是出门刚回来的销售员。
“……达特桑轿车是一种小型车,所以在全国各地都可以无证驾駛。”
"是吗?能不能让我先看一下车。”
俊夫话音末落,态度谦恭的销售员越发谦恭起来,像对待皇宫贵族那般,毕恭毕敬地把俊夫请进了店里。
薄薄的蓝色外壳,黑色的挡泥板,和店外飞驰而过的三一年型“福特”颇为相似的保险杠,款式很气派。
车身的宽度和俊夫留在一九六三年的“斯巴鲁”差不多,但高度却高出“斯巴鲁”许多。
“长宽好像不平衡呀。”俊夫不由得脱口而出。
销售员伸手挠了挠脖子说道:“哦,小型轿车一般宽度在一点二米以内,实际上,‘达特桑’就是严格按照这种规格来制造的。当然也不可否认重心多少有些偏高。”
销售员之所以如实以告,恐怕是考虑到对方是个车迷,说谎无法蒙骗过关吧。不过,幸而俊夫在买了这辆车后,每当行驶到拐弯处就格外小心谨慎,所以至今还未发生过一起翻车事故。后来,俊夫才听说“达特桑”的车主一般都有过两三次翻车经历……
据说这款车很轻,只有四百公斤,如果翻车的话,只要两三个人就可以把它推正,接着它很快又会“突突”地跑起来,很是方便。
站在俊夫旁边,靠着车的丽子环视着贴在四周墙壁上的海报之类的东西,嘴里突然蹦出个奇怪的词语来:“哎,这车的名字不是叫达特松吗?”
“是达特桑哟。那上边不是地写得清清楚楚的吗?”
对啊,即使是一九六三年,也还是叫达特桑来着。俊夫很是不解。
不过,推销员却袒护丽子,说道:“不错,最初的确是叫达特松的。在达特(DAT)汽车制造株式会社刚开始制造小轿车时……”
“叫‘达特’的发音与‘脱兔’相同,其意为飞跑如兔吧?”
“是的。敝店前身叫快进社汽车制造公司,将大正年间生产的小轿车命名为达特。而自去年敝店并入户田铸造公司门下后,这款小型轿车就……”
“是被户田铸造公司收购了吗?”
“是,不过……”
“那位,鲇川义介①社长,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呐。”
“……”
①鲇川义介(1880~1967):企业家,出生于山口县,毕业于东京大学,是日产汽车公司首任社长。日本侵华时,作为当时的大财阀,鲇川义介曾任“满洲”重工业会社总裁,是侵华重犯。
“然后,便开始生产小型汽车了?”
“是的。当时,想用‘达特之子’这一层意思,将车名定为达特松……您也知道英语当中son就读作‘松’……”
“女儿daugter就是‘多塔’嘛!”
“对,是……若用‘多塔’话,也不错。不过,总之我们这边用的是松,又有人提出意见,认为‘松’和‘亏损’的‘损’同音,不吉利。于是,将定好的名字最终改为了达特桑。就这样,今年四月十五日,敝店开业,达特桑隆重上市了。太太,您好像很了解啊……”
丽子被当成了自己的太太,这让俊夫很是难为情。他一面支支吾吾地应答着,一面将目光投向驾驶座。
车内宽一米二,跟斯巴鲁360相比,只窄了十厘米。但这个宽度是包括两侧的台阶在内,因此车厢内的实际宽度就越发窄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如果不是恋人关系,一定不会有人想同乘这样的车吧。
“是两座的!还有四座的吗?”
“噢,这个嘛……目前小型车的规格被限定为一人乘坐。警察都把小型车和摩托车混为一谈嘛。因而都是不许带人的。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四轮轿车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我们这款车是两人乘坐的。四月刚开店时,皇族北白川所买的达特桑是大阪生产的,比这个还要窄,而且是单门,那才真的是单座车呢。比较而言,这辆东京制造的汽车,车身要宽敞舒适多了。”
连皇族们都乘坐这样的车,真是可怜。
“……是这样的,若是两人一起乘坐,最好选择没有警察的地方。”
“明白了。”丽子欣喜地说道。
“不过,现在正在争取将小型汽车的规格提升为七百五十立方厘米,搭乘四人。请稍等些时日,近期一定……”
凭借鲇川义介的政治实力,这个计划可能成功。可是,“近期”这个说法也未免让人感到困惑。快的话,自己明午也许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在此期间,俊夫想要寻求一辆代步的汽车。
“那,这个怎么卖?”
俊夫的语气像是在询问西瓜的价格。而对于推销员而言,凡事都只能是轻松地应承下来。
“请稍等片刻。”推销员走进去,拿出一本小册子似的东西,“这是产品目录和价格表。”
俊夫接过来,首先把目光投向了价格表。
丽子也在一旁看着。
“速度之星,一人坐,一千一百五十日元……不是这辆吧。这辆车是哪种?”
“是这个。”
“敞篷车,一千两百五十日元。”
“嗯。”
一千两百五十日元,这价格合适。不足之处在于只限一人乘坐,勉勉强强也只能坐两人。可这种车有个特别诱人之处,那就是不需要驾驶执照。虽说搞到了户口,可如果无需提供姓名之类的也能将此事办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产品目录是折成四折一张大纸,封皮上彩印着“高级小型达特桑汽车,国产汽车界的霸主,无驾驶执照也可行驶”。
五天后,俊夫第一次晚上开车去银座,他想先找个停车场。然而,俊夫很快就明白自己已经身在停车场了。除了马路中央以外,把车停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所谓。
将车停在“摩洛哥”前,俊夫有些放心不下。浅色的车,相当惹眼,又是敞篷的,担心会有醉汉在里面捣乱。或许,丽子能够帮自己出点好主意。俊夫想到这儿,径直朝“摩洛哥”走了进去。
“欢迎!”
女招待们齐声招呼着,俊夫看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还空着,于是走到那里坐了下来。他透过香烟的袅袅烟雾朝店内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丽子的身影。正猜想着丽子是不是去了卫生问,“肉体美人”走了过来。
她在俊夫身边坐下,说道:“丽子今晚休息。”
“什么……”
“失望了吧?”
俊夫假装香烟盒被卡在了衣兜里,皱着眉,把它取了出来。
“肉体美人”用粗于丽子五倍的手指,为俊夫划燃了火柴……“谢谢……还是要点啤酒吧。”俊夫一边和“肉体美人唧喝着啤酒,一边聊起石井漠①设想的舞蹈体操来。这种体操与后来出现的美容体操大相径庭。渐渐地俊夫向“肉体美人”打听起丽子的事来。丽子十天休息一次。她好像是患了肺病,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公寓里面,没有家人陪伴。“肉体美人”建议俊夫去看看丽子,还把丽子的住所告诉了他。
①石井漠(1886~1962):出生于秋田县,是日本自由舞的创始人,现代舞之父。
第二天,俊夫照例和“肉体美人”交谈。俊夫心里有些同情她,只得硬撑了三个小时,继续和她聊舞蹈体操。
第三天晚上,俊夫仍开车去“摩洛哥”。在田村町十字路口旁边,俊夫思索片刻后,把车停在了公用电话亭前边。俊夫走进电话亭,把印在“摩洛哥”酒吧火柴盒上的电话号码报给了接线小姐。之后是老板娘接的电话。大约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电话那头才传来丽子的声音。俊夫在电话中与她约好之后,奔出电话亭,钻进车里,此时,他不禁后悔起没买速度更快的“福特”来。
丽子已站在“摩洛哥”酒吧门前,等候着他。
“没能赶上你试车,真可惜。”丽子打量着车内,向正拉手闸的俊夫抱怨道。
“已经没事儿了吧?”
“嗯……让我坐坐吧。”丽子抓着俊夫的手,爬到副驾驶座上坐了下来。车内光线暗淡,而且座位比“福特”的狭小了许多,俊夫无法判断这段日子她是不是瘦了。
“感觉好像成了美国人了。喂,什么时候带我去兜风吧。”
“咱们现在就出发!”
俊夫启动变速装置,踩下油门。车“轰轰轰”地跑了两米左右之后,发动机停止了运转。俊夫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手闸松开。
他们去银座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摩洛哥”酒吧前。下车后,俊夫正就车子的各部分构造向丽子说明时,一个少女捧着鲜花走了过来。
“叔叔,买束花吧……”
俊夫迅速按照一九六三年价格的五百分之一的比例,在心里做了一番计算,掏出五十钱硬币,递给了少女。少女老练地把商品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丽子。
“给,叔叔送您的礼物。”
俊夫和手捧鲜花的丽子一块走进了“摩洛哥”,这一场景让老板娘大吃一惊。
“啊呀,中和原先生,您和漂亮的新娘子一块儿来啦。欢迎欢迎。”
看她那副神情,似乎准备今晚要狠狠地敲俊夫一笔。
俊夫爽快地应答道:“今晚庆祝小丽痊愈,好好热闹一下吧。”
客人还很少,俊夫把闲着没事的女招待们都叫到了桌边,一瓶接一瓶地打开了啤酒。
“来,坐到哥们儿旁边来吧。”
一个名叫阿香的女人对晚来一步的“肉体美人”说道。这种男性用语,在现今的年轻女性中很是流行,据说是模仿眼下人气正旺的松竹少女歌剧明星水江泷子的口吻。俊夫还听说母性保护联盟的山田若女士对这种风潮很是困惑。
“肉体美女”……听说本来的叫法应该是“肉美”。这位“肉美”在沙发上坐下,对另外一个来到桌边,名叫良江的女人说道:“你把那个拿给中河原先生看一下。”
老顾客们常常称良江“魔女”,这是从克拉拉·鲍尔主演的电影名字中得来的流行语,已经稍显陈旧了,是性感有魅力的意思。
也就是说,良江是“摩洛哥”里最有魅力的性感女招待。
俊夫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的和服下摆是否卷了上来。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卷起来的不是和服下摆,而是和服袖子。
良江的两只胳膳伸在了俊夫眼前,乍一看,像是有只蜥蜴在蠕动。仔细一瞧,原来良江的胳膊上刺有红绿对比鲜明的文身。
“嗯,这个蛮好的。”
俊夫也不甘示弱地用起流行语来。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想法:年轻女孩子文身,真没品位。
“你不用摆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情来。”丽子说,“那不是真的文身,而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
“油画颜料?”
“今年夏天在海滨浴场特别流行。请画师把蜥蜴、虾,还有蜒蚰的图案画在背上、大腿上。”“哦,海滨浴场,不错呀!”
俊夫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脱口而出道。
“哥们儿明年也要试一手!”阿香说道。
“最近,橄榄球相当流行啊。”俊夫接着说道。
“不过,到了明年,可就过时啰。”
被“肉美”泼了冷水,阿香马上转换了话题。
“哥们儿我今天在银座溜达的时候,遇到庆应的水原君了!”
“水原君?是水原茂吗?”俊夫问道。
“难道有假吗?水原君呀,可时髦呐。”
“水原选手已被棒球部除名了吧?”良江接口道,“听说跟田中绢代谈恋爱来着。”
这个年代还没有周刊杂志,不过幸好有月刊杂志上罗列出来的种种新闻,才使得这种闲聊的场合不乏,各种谈资。
说到田中绢代,她可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当红女演员。不管是真是假,能跟这样的女演员闹出点绯闻来,水原选手的知名度搞不好会超过长岛选手和王选手。
“这是老早之前的事啦,”丽子说道,“现在,他又开始参加棒球比赛了。”
“你喜欢棒球?”
“倒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学校校队,只是喜欢这项运动本身。”
“那下次咱们一块儿去神宫球场吧。”
“哎呀,阿香,我看到中川君他们了!”
客人渐渐多起来了,女招待们向俊夫道过谢后,便起身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丽子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不好意思。您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神宫?”
“啊,这件事就由你作主吧。”俊夫说着,往丽子的杯里重新斟上啤酒,“实际上,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哎哟!”丽子微笑道,“我也有话对你讲。”
“什么?”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店里关门后,我们一起出去吧。”
俊夫往吧台那边瞅了瞅。老板娘正把头扭到一边,咬着铅笔头,专心致志地计算着什么。
“慢着!”俊夫说道,“这样吧,走,现在去乌森那边。这里,付了钱就行了吧!”
俊夫从内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折成两折,递给了丽子。
乌森一带车水马龙,比一九六三年时更显得繁华喧闹。俊夫下了车,正为去哪里犯愁时,丽子抢先一步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小宾馆。
女服务员将敞开的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三寸左右的缝。女服务员一出去,丽子便将热毛巾摊开递给俊夫,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有话要讲,究竟是什么嘛?”
“我想先听你说。”
俊夫想要说什么,丽子好像已略知三分。但是,丽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俊夫可真是摸不着头脑。
“好了好了。”丽子开口了,“这两天我躺在家里,一直在想你的事。”
俊夫正在用毛巾擦拭脖颈。一听丽子的话,手不由地停了下来。
“……自从你到我们店里来,一直是在我陪你。这会儿,我把你说的每件事都细细回想了一遍,总觉得有些地方很蹊跷。”
“蹊跷?”
俊夫目不转睛地盯着丽子的脸。
“嗯,您有时候好像说漏了嘴,又连忙更正。我注意到了。每次说漏嘴,都会出现这个词语……就是‘电视’这个单词嘛。”
“……”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电视是啥玩意儿。这两天在家里躺着翻看报纸的收音机栏目时,才猛然醒悟过来……就是电视机嘛。”
“阿丽!”俊夫大声叫道。
“如今电视机尚处于试验阶段,几年后一定能走进千家万户,就如同现在的收音机一样。还有啊,每次都说电视机,电视机什么的,太啰嗦了,所以你才将它省略成‘电视’的吧。”
“丽子,那你……”
“别急,别急,我知道你……”丽子忽然不作声了。
“打扰了!”原来是女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丽子。
俊夫瞪了一眼正打开拉门、探进头来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换了个方向,对着丽子说道:“请自便。”便把摆放着酒杯和小盘子的托盘往门坎边一放,急忙退了出去。
当然,二人谁也没有起身去拿托盘。
“你说你乘坐‘时间机器’从未来世界来到这里,我还是不相信。如果要我相信,你能不能拿出证据来。”
“证据?”
“如果说有‘时间机器’的话,我虽然没坐过,不过,你说它把你抛下了……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比如说你带在身边的、一眼就能辨认出是未来世界的东西……”
“有啊!”俊夫兴奋地叫道,“有,有。”
“哎呀,那是什么?”
“要是带来了就好了!”俊夫吐了吐舌头,“我想要是把那个东西带到这儿来,肯定会被人误解,所以就把它藏在柜子里面了。”
“是夫人的照片吗?”
“不,是手表和打火机。手表是自动上发条的,也就是说不用上发条也可以,还会显示日期和星期。打火机是气体打火机。里面装着液化气。‘咻’的一声,火苗就出来了。明天一定拿来给你瞧瞧。”
丽子默默地站起身,把托盘给拿了过来。
“嗯,”她一边拿过酒瓶一边说,“我觉得你要么是个不着边际的空想家,要么就真是乘坐‘时间机器’从未来世界来到了这里的人。”
她给俊夫的杯子斟满酒,继续道:“……干杯。明天你可一定得把手表和打火机带来呀……酒都冷了吧。”
俊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真是好酒。”
不知何处传来三弦的弹奏声,琴艺并不怎么高超,像是在拼命弹奏节奏轻快的军舰进行曲。
“那下次再听你讲吧。”
“哦,那个明天再说吧。等你看了手表和打火机,相信了我的话,我再讲给你听。”
“好吧。那我们明天白天在哪儿见面呢?在‘野鸽’……哎呀,那里不行的吧。要看的毕竟是很重要的东西。对了,你明天干脆到我家来吧。”
把东西放在潮湿的柜子里,俊夫有些放心不下。不过,防水手表到底还是完好无损。打火机里的液化气还剩下一半。
“哎哟,是这个呀?”
第二天,在江户桥的丽子的家里,她接过俊夫手中的手表和打火机,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要这样使用。”
俊夫拿过打火机,正要教丽子用法,手却被丽子给挡了下来。
“这是什么做的呀,玻璃还是赛璐珞?”
她用指尖搓着打火机的透明部分问道。
“哦,那是塑料……合成树脂。”
“这个手表的玻璃也是吗?”
“嗯,未来世界的塑料工业非常发达,什么都能用塑料制成。收音机的外壳呀,洗澡桶呀,盘子呀,水桶呀,都是用塑料做的。”
“那棺材什么的,也可以……不管那么多,先干一杯吧!”
“真是的。”俊夫嘴里嘟哝了一句。
丽子将手表拿到自己耳根处,一边摇着,一边站起身来。俊夫环视了一下丽子的房间。
正对面放着一个书架。首先映入俊夫眼帘的是金光闪闪的平凡社出版的《江户川乱步全集》,还有《小酒井不木①全集》,以及各种侦探小说全集、单行本。连书架最上面本该摆花瓶或是情人照片的地方也被书塞得满满的。塞不进去的书便堆放在旁边,书上是主人随意放上去的一个花瓶。那里面插着的一定就是俊夫昨晚买的花束了。
①日本“变格派”推理小说家。
那束花是这个房间里最鲜艳的色彩。墙上的衣架上挂的和服是丽子晚上做女招待时穿的。房间里还有一个搭着紫色罩布的梳妆台。六张席子的榻榻米房间里,光线昏暗,除此之外,只有一个衣柜和小小的橱柜。
“这里光线不太好吧。”俊夫对着正从橱柜里拿出威士忌和玻璃杯的丽子说道。
东侧有窗户,玻璃窗打开了五寸左右。从那里望出去,能够看到的只是隔壁仓库的灰色墙壁。即使把窗户全部打开,光线和通风一定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善。
“这样对身体不好哟。刚才来的时候,看到拐角的房间好像空着。那里的光线似乎要好一些,要不换到那间屋子去?”
“那间的房租要八日元,太贵了。”
“八日元嘛。若是将买书的钱稍稍匀点过来的话……”
“嗯,要是让我在书和光线中任选其一的话,我还是会选择买书的。”
“但是,你的身体……”
“来来,已经准备好了。”
丽子将摆着威士忌和小碟子的托盘端到俊夫面前。
“丽子,”俊夫举起一只手,“一大早的就是酒呀什么的不好吧,待会儿再干杯吧。”
俊夫是早上十点钟来到丽子家的,他还不习惯一大早就喝酒。
“有个地方,想在今天上午和你一起去一趟。”
在第二条街停车的时候,丽子看到眼前的建筑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俊夫却担心自己是不是错停在邮局门口了,慌慌张张地又将医院的标志牌看了一遍。
在挂号处护士的带领下,俊夫和丽子换了拖鞋,走进了候诊室里。片刻之后,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从诊疗室走了出来。
“是西八丁堀的浜田先生介绍我们来这里的……”
俊夫将在挂号处说过的话对眼前这位男医生又重复了一遍。由于连续两次使用同样的谎言,俊夫很是难为情。
“这样啊!昨天浜田夫人还背着小宝宝来过呢!”声音从医生那细长的胡须下面传了出来。他上了年纪,显得有些清瘦。
“小宝宝他生病了?”俊夫担心小俊夫的身体,‘连忙询问道。
“不,不是。说是吃了亲戚给的梨,有些腹泻。没事儿,小家伙长得胖乎乎的,哈哈哈……”
医生笑了好一儿,才将目光转移到丽子身上。
“这个,”俊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称代词,只得将手放到丽子的肩头,问道,“能拜托您帮她检查一下肺部吗?……”
“好的,请吧……来,您也请。”
虽然第二个“请”是对俊夫说的,可俊夫却选择了回避,决定在候诊室等待结果。
也许是X射线检查,所以很费事,许久不见结束。俊夫把候诊室里的《国王》杂志上的连载小说全部读完了,还决心要买下个月的杂志接着看。这个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
俊夫正要起身,医生已经走了过来,在俊夫身旁坐了下来。
“您夫人最近在硬撑着忙什么事吧?好像特别疲劳呀!”
“啊,最近有些……”
俊夫望望诊疗室,丽子可能在里面整理身上的衣服。
“……那,究竟情况如何?”
“倒无大碍,您不用过于担心。只是要给她补充营养,不要过于操劳。该注意的细节,我已经给您夫人谈过了。”
“是吗?太感谢了!”
“还有一点,晚上也不要太劳累了。”
9
从十一月开始,连续三天,全市举行了庆祝大东京市诞生的活动。就连世田谷区的轿子和花车都被动员起来了。喜欢庆典的男主人一家,每天都忙忙碌碌地赶着看热闹。
十月三日的早报上登载了李顿调查团①的报告书,但男主人一家可顾不上这个,一扒拉完早饭,便急急忙忙地去了车站。
①1932年1月,根据国联理事会通过的决议,组成国联调查团,由英、美、法、德、意等五国的代表组成,团长是曾任印度总督的英国人李顿,故称李顿调查团。调查团负责调查日本1931年9月18日侵略中国东三省的事件。
俊夫也不甘落后,决定马上去江户桥。
丽子自从去看医生那天开始,就没再上班。
第二天,俊夫又与公寓的房东交涉,将丽子的房间换到了拐角处向阳的那间。
今后,俊夫虽说能照顾丽子的生活,给她补充营养,可房租加上其他杂费,一个月大概也要花费一百多日元。
不过,这个比起每晚去“摩洛哥”酒吧一个月下来的费用要少得多。如果丽子打算不在酒吧干了,俊夫也就不会再去那里。所以对俊夫来说,暂时还没必要调整今后的预算。
然而,俊夫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打算在明年夏天伊泽老师的“时间机器”来了之后,马上带着丽子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对氨基水杨酸和链霉素。应该尽早让她接受先进医学的治疗。
搬家的那天晚上,俊夫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丽子就提出质疑道:“要是我和你一起乘坐‘时间机器’回去的话,那位貌似小田切美子的小姐又算什么呢?”
何况月份错开了三个月,这也是不容忽视的问题。俊夫打算设法巧妙地使用“时间机器”,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目前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没什么好担心的。”丽子笑着说道,“我不会坐的……你还是讲讲‘时间机器’的故事吧。”
丽子之所以接受了俊夫的好意,肯定是因为她对“时间机器”有着胜于侦探小说的兴趣。每天上午,当俊夫拿了鸡蛋和黄油去公寓时,丽子早就急不可耐了,死乞白赖地央求俊夫给她讲“时间机器”的故事。
然而,俊夫不久就明白要把迄今为止所有的事都讲给丽子听,实在是项浩大的工程。俊夫从首次空袭的那天晚上开始讲起,可是不久,丽子就连珠炮似的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像警戒警报是什么啦,防空服是什么样子的啦,B-29是什么啦,还有日本和美国是什么时候开战的啦。最后,俊夫发现自己不得不从一九三二年讲起。
十月三日早上,俊夫去看望丽子的时候,与男主人一家不同,对新闻颇感兴趣的丽子马上拿出报纸开始谈论起李顿报告书来。丽子说,事情正如俊夫四五天前预言的那样。她好像更加相信了“眼前的这位中河原传藏来自未来”这一说法。而且,一如往常,她又热心地要求俊夫给她讲“时间机器”的故事。
当带有日历的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时,二人便开始享受起大餐来,半熟的煎鸡蛋、黄油、木村屋的面包、克拉夫托的奶酪、斯伊夫托的咸牛肉、豪尔顿的可可。
俊夫喝了少许威士忌,是他特别喜欢的尊尼获加黑方……是在明治屋商店用九日元一瓶的价格买来的。
这个时代,要说有什么稍微好魚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进口货了。而且,只要你给钱,什么都可以弄到手。
还是简单地说说裸体照片吧,近来,政府当局的查处越来越严,以色情为卖点的《犯罪科学》这类杂志,最近好像已经被迫停刊了。俊夫在路上从暗处兜售裸照的小贩那儿花了五十钱买来十张,打开来看却是相扑运动员的照片。正所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然而,从丸善和浅沼商会,花了十日元买来的美国照片年鉴里面,却刊载着曼丽和爱多瓦多,韦斯顿等人杰出的人体肖像画。
位于银座第八街的伴野商店里,就堂堂正正地卖起了法国巴特公司制的九厘米半影片《少女沐浴》之类。内务省的检查官们正忙着剪掉外国电影当中接吻的镜头,对于书呀,小型电影的名字之类的,他们恐怕没时间一一查字典吧。
俊夫吃完饭,喝了可乐,这也是他在明治屋商店发现后买的。俊夫给丽子的杯里倒上可乐之后,丽子喝了一口,马上皱着眉头说道:“一股怪味儿……”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可乐了。看来,可乐这种东西似乎不合战前日本人的口味。
俊夫取出在银座的菊水杂货店买回的香烟,点上一枝正吸着,突然,一个年轻男人来找丽子。
男人脸上有道很大的刀疤。他瞪了俊夫一眼,问道:“是中河原先生吧。”俊夫答道:“是。”而后,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说了些话吓唬俊夫,大意是他今天是替“摩洛哥”老板娘来找丽子的,“摩洛哥”因丽子的突然辞职而蒙受了很大损失,丽子应对此做出赔偿。那个男人还时不时地将手插入内包,不过那样做并非是在找烟,而似乎是在暗示对方那里藏着匕首。
丽子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俊夫意识到她身体不好,于是对男人说道:“这事儿嘛,还劳烦你特意……不,我最近也在想应该去趟老板娘那里,把事情说清楚。”俊夫从衣兜里掏出十日元,放在男人面前,“让你专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这是车费,请收下吧。辛苦你了。请代我向老板娘问好。”
男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见到俊夫一副不理睬的样子,便知趣地收下了十日元,站了起来。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过,我还会再来的!”
说着,男人转过身,正要离去。
“喂——”
俊夫怒吼一声。男人冷不防地被吓一跳,回过头来。
俊夫瞪着男人的脸,掏出香烟衔在嘴上,说道:“拿打火机来—一”丽子递过气体打火机。
“不准再来了!”
俊夫说着,将打火机的火焰调到最大高度,然后对准男人喷了过去。
“哎哟——”
男人吓得连鞋子都没穿,便逃了出去。
十月中旬,秋季联赛拉开了帷幕。棒球是具有推理性的体育项目,所以丽子很喜欢棒球,两人一起务析数据,预测胜负,有时还推断战术,兴致高昂。
风和日丽的一天,俊夫和丽子一同去了神宫球场。
坐在球场露天看台上的俊夫欢呼起来。
“哇,只有这里,和‘那边’完全一样。”
他与丽子之间已经习惯将一九六三年的世界称为“那边”。
“阶梯式看台也罢,球场也罢,选手的制服也罢,还有啦啦队,都和‘那边’一模一样呐!”
“啊,那这样说来,‘那边’也流行棒球吗?”
“嗯,职业棒球有两大联盟,总共有十二个球队。”
“有哪些队员呢?”
“有长岛,还有……对了,除此之外,教练和评论家你也知道不少喔。”
“嘿……知道了,是指现在的队员吗?到底是谁呢?”
“首先,此刻正在比赛的庆应大学的水原茂,他成了名教练,现在是东映队①的教练……”正说着,俊夫发现旁边有位学生诧异地盯着自己,连忙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还有法政大学的苅田久德、若林忠志、成田理助、岛秀之助,以及早稻田大学的三原修,他们都成了领队和教练,活跃在‘那边’的棒球界。”
①当时由日本电影制片公司经营的职业棒球队,现为日本火腿队。
“是吗……那个水原成了名教练。他脾气好像有些急躁。”
“对了。丽子,你知道水原的‘苹果事件’吗?”
“不知道,什么呀?什么是‘苹果事件’?”
“那个水原教……不,是水原球员。在一场比赛中,兴奋的观众将苹果扔进了球场,惹怒了水原,他将苹果反扔了回去。这就是有名的‘苹果事件’,还没发生呢,快了……水原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呀!”
“是吗?那么明年也有棒球比赛,可能‘苹果事件’就发生在明年。”
“你这话太有意思了。”
“如果你实在想让‘苹果事件’发生在明年的话,今年水原君出场的比赛期间,你只要在看台上监视着,要是有谁扔苹果的话,你把那人拦住不就可以了吗?这么一来,不用你插手,‘苹果事件’肯定会在明年发生。倘若如此,你回到原来的世界查看一下记录,自然会认为一九三三年发生了‘苹果事件’,怎么样?”
“可真是复杂啊……我还是搞不清楚啊。”
丽子的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大约是由于营养充足,而且一心沉湎于自己爱好的推理当中的缘故吧。可是,自从那天俊夫谈到“苹果事件”以来,丽子遇事总爱穷根究底,这让俊夫很是为难。
十一月末的一天,俊夫照例带了食物去丽子家,一进门就听丽子问道:“有点事要问你。”
“哎呀,等会儿。小丽,最近你提的那些问题也太难了……”
“不是。今天我想说的是我想工作的事。”
“工作?”
“嗯,当然是白天的工作。很久以前一起在‘摩洛哥’酒吧做事的一个姐妹,现在就在那儿,说是年终人手不够,现在正在招聘临时工,所以,十二月的一整月……”
“这么说来,是商店还是别的什幺?”
“不,是百货商店。看,就是那边的白木屋,走路去很快就到……”
“可是,如果是百货商店的话,不是一整天都要站着吗?”
“我的工作是负责收银,可以坐着。而且说是有暖气,工作很简单,我想做一个月试试看。我还想拿了工资给你买件漂亮的礼物。”
当然,丽子已经知道俊夫的真实姓名了。不过,她不想这么叫他,因为浜田俊夫是属于伊泽启子的。
一进入十二月,俊夫白天就空了下来。然而,他却闲不住,作为休息,他只用了两三天时间逛了逛东京而已。接着,就马上着手调查丽子拜托他的事,把东京跑了个遍。俊夫猜测丽子可能正是为了让他腾出时间去调查,才出去工作的。
丽子拜托他调查的是有关那件粗花呢外套的事。丽子总觉得这种衣服别处也有,比如说夜市上的二手商品店。而且,俊夫自己也想什么时候去调查一下。于是,马上就开始行动了。有关外套的调查,丽子提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调查外套的到手途径,一个是鉴定外套的年代。
到手途径的调查十分困难。俊夫到梅丘车站的小酒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件外套是一年前一位客人为了抵押酒钱放那儿的。这位客人的体态容貌都不详,老板甚至连这件事是否发生在一年前都记不清了。于是,俊夫不得不先从取得目击者的证言着手。然而,这却并不那么简单。虽说这家酒馆开张才两年,但好像由于老板娘对服务员态度粗暴,留不住人、迄今为止在这家店里工作过的女孩子多达三十二人。
其中还有一些女服务员只知道姓,却不知道名字。若是要将这些女服务员一一找出来问个明白,至少也得花四五年的时间。
而对上衣的鉴定工作,反倒进行得很顺利。俊夫首先拿着上衣,去了银座的洋装店。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在那家店做了两套西服和一件大衣。
“麻烦请仔细看看这件上衣,这是地道的卡伊罗库的料子吗?”
洋装店的主人接过上衣,把里子翻过来一看,说道:“嗬,做这件衣服的店和我们店同名啊。”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个字体可真时髦。牌子不错啊!”
“怎么?那质地?”
“呃……是啊,这确实是卡伊罗库的产品。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卡伊罗库的标志……”
“我在想会不会是仿制的?”俊夫按照丽子教的询问道。“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里面验一下。”
主人拿着上衣朝里走去,大约过了十分钟,又折了回来。
“您可真有眼力。在我们店里,卡伊罗库公司出的衣料样本中,地震之后的全部收集在内。而其中并没有与此相同花色的粗花呢。所以,这件衣服一定是在上海一带做的,可能是仿制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