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这样的啊。多谢。”
然而,洋装店的主人却没将上衣还给俊夫。
“请问,您这件衣服是在哪里做的?”
“嗯,那个……对了,是九州乡下的一家小店。”
“是吗?”
店主人似乎想要盗用那家店的商标,把上衣里子凑到眼前,拼命想把它铭刻在心。
接着,俊夫又去了好几家当铺。每次他把上衣拿出来,当铺的人都会说同样的话。
“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穿得太旧了,出一日元,你看怎么样?”
“我倒认为并没有穿得那么旧。”
每当俊夫一反驳,得到的回答也一样。
“不可能吧。这件衣服肯定穿了五年了吧。”
每天一到黄昏时分,俊夫便到白木屋的门口等丽子出来,然后把她送回公寓。俊夫一边和丽子吃着西餐店送来的食物,一边报告当天的调查结果。
丽子也会说说自己工作的事。她脸色越来越好,似乎是一边做着收银的工作,一边沉浸在推理的乐趣中。由于心不在焉而将现金出纳器上数字的位数错按两三位的事好像也屡见不鲜,这对于百货店的经营者而言实在够呛。
一天晚上,丽子突然说遒:“每天都去调查,够辛苦的。你也歇口气,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吧?现在正在展出小田切美子的摄影照片喔!”
“嗯,不过,我想尽早查明上衣的来历。”
俊夫虽然这样回答,第二天还是去六区看了电影。回来后,丽子意味深长地问道:“怎么样呀?去摄影棚瞧瞧,或许还能见着小田切美子本人呢。”但是,俊夫没有这个勇气。
八号的公休假日对于俊夫而言真是难得的机会,终于可以一整天和丽子待在一起了。听说东京都六大百货店的代表齐聚了堂,共同商议公休假日的事,即从十月开始,八号、十八号、二十八号这三日作为公休假日,六大百货店同时停止营业。在此之前,百货店一年里只有一次公休假,真是残酷的规定。
然而,由于临近岁末,今年的公休假日也要取消了。因此,俊夫在十五号便带丽子去了新桥剧场。市川小太夫的新兴座剧团正在公演。今天是上映的第一天,节目里有江户川乱步原作的《阴兽》这部戏。
市川猿之助二世的小弟市川小太夫也经常在一九六三年的电视节目中出现。此时的市川小太夫才二十多岁,他现在跳出传统保守的歌舞伎世界,组成了“新兴座”剧团,活跃在戏剧界。小太夫也是一个侦探小说迷。去年,他用小纳户容这一笔名,改编并上演了江户川乱步的《黑手组》,好评如潮。所以,这回他向乱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阴兽》发起了挑战。
其他节目还有三个。可是考虑到丽子明天的工作,俊夫打算《阴兽》结束后就送丽子回家。俊夫的车是敞篷汽车,四面通风。所以他让丽子围上了厚厚的围巾,戴上了口罩,穿上了严严实实的防寒服。
“演得真不错!”俊夫握着方向盘,评价道,“那个扮演小山田夫人的演员。太色情了。”
俊夫所说扮演该角色的是男演员梅野井秀男。这位演员非常娘娘腔,和男人绯闻不断。这也是《阴兽》备受瞩目的原因之一。
“对呀!”丽子的口罩里传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她好像对娘娘腔的男人不感兴趣。
“不过剧团方面也是够热心的,布景上还采用了浅草等地的实物摄影照片。”
“嗯!”丽子扯开口罩,清楚地说道,“看了刚才的戏,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剧中的最后一个场景,你也看出女主人公静子的扮演者是大江春泥了吧?看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究竟什么事嘛?”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听你讲述了许多事情。我觉得这里面有几组奇怪的人际关系。比如说,在前边不远的西八丁堀这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尚是婴儿的你。还有,在国立孤儿院里有一个伊泽启子。”
“……嗯,但还是个小孩子……准备圣诞节的时候,匿名送她一个洋娃娃……”
“可是,”丽子打断道,“我还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什么?……”
“我还没有信心告诉你。还是今天晚上好好考虑一下,明天再告诉你吧。”
“你真是吊我的胃口,究竟是什么事啊?”俊夫一面拉下手闸,一面盯着丽子的脸问道。车已经到了江户桥丽子的家门前。
“明天再说吧。明天晚上……对了,明天中午到店里来吧。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换班,那时,我再告诉你吧。”
第二天早晨临出门的时候,俊夫看了看客厅里的台历,上面写着“大安”。于是,俊夫取下神龛旁边写有“昭和七年御宝鉴”的日历,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大安,今日乃是大吉之日,旅行搬家婚嫁万事皆大吉大利”。俊夫猜想,这“万事”里应该也包含了丽子所说的“重要的事”,想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一路上行驶顺利,街上自行车也很少,所以车开到日比谷的十字路口时,拐角处电线杆上挂的时钟,还没有指到十一点半。和丽子约的是十二点,从这儿到日本桥不过十分钟。而且,俊夫也不好意思大白天的在百货店的员工通道等女人,所以他决定把车停在堀端,去日比谷公园休息一下。
公园池塘边上的长椅上坐着失业者和流浪汉。俊夫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刚吸了口“蝙蝠”牌香烟,一个提着藤筐的老太太走了过来。
“老爷,买点蜜橘吧。”
丽子很喜欢吃蜜橘。俊夫价也没讲,花二十钱买了下来。只有六个小蜜橘,很容易就装进了口袋里。
俊夫再次钻到车里,和往常一样,来到了银座。在尾张町正等着信号准备左拐的俊夫,突然看到服部钟表店前面,四五个男人正仰望天空,谈论着什么。俊夫从车里探出身来,向上望了望。直到后面的车按起喇叭来,俊夫才总算看到了一架小型飞机。飞机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稀有之物。俊夫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在通往京桥的路上,很多人都在抬头仰望天空,不过俊夫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然而,过了京桥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路上的人群时,俊夫不得不踩下了刹车。人墙的前面还可以看见红色物体,其外形和一九六三年的相比,没有丝毫变化,所以俊夫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消防车。
车开到丸善前面就被堵住了。俊夫赶紧下车,跑了过去。
直至昨天都安然无恙的白木屋百货店,这会儿已被烟熏得漆黑,整座楼的外墙被水淋得湿漉漉的,伴随着浓浓的黑烟,白色的救生袋正从窗户里不断地往外冒。
人们对这座燃烧着的大楼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百货店自木屋的关注。它的周围被几十辆消防车、水管以及严阵以待的身穿消防服的男人们包围着。外面还围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上空还有飞机在盘旋。
俊夫挤到人群当中,抓住身旁的一个少年问道:
“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得救了吗?在哪里?”
少年抬头看看俊夫,眼睛眨巴眨巴的。这是一个老气横秋、有点惹人讨厌的小学生。折成长条形的手绢儿用安全别针别在胸前。手绢儿上写着“一年级一班广濑正”。
俊夫将少年推开,冲到了前面。
10
设在附近大楼里的白木屋救护站里,工作人员在询问俊夫需要通知什么人时,俊夫便给男主人家发了封电报,电文如下:“两三天不回家”。
整整两天,俊夫不断往返于白木屋的临时事务所和丽子的公寓之间。他不仅仅是丽子的身份保证人,而且还兼任遗族代表,所以百货店那边从吃饭到牙刷,所有的大小事务都为他一一安排好了。
第三天,有一位来自山形县的男子,自称是丽子的伯父。他接替俊夫,成了死者家属的代表。这位男子身着短小不合体的黑紫色西服。当晚,他留住俊夫,拿出白木屋送来的日本酒,按农村的风俗,为丽子彻夜守灵。或许他把丽子当作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或许是猜想可否从百货店得到一些抚恤金,所以他老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俊夫拍着胸脯保证,他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为丽子修墓。而最后,俊夫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丽子的两三件遗物。
十九号的下午,俊夫刚一进男主人的家门,女主人便飞奔出来说道:“这事儿可太遗憾了!”边说着边往俊夫身上撤盐驱邪,还到客厅替他铺上了被褥、第二天中午俊夫起床后,看到了自己不在家时寄来的信,这才恍然大悟女主人“太遗憾”这句话里的含义。信封上有个连“小祖宗”都认识的百货店标志。不用打开看内容,都能猜到是长篇的吊唁信。
俊夫将信放到长方形火盆桌上,整天哭丧着脸。之后的数日,夫妇俩都没敢与俊夫搭话。只是“小祖宗”偶尔会拿着军舰,不请自来。
二十四号的傍晚,女主人正打算照例将剩下的饭做成“小祖宗”喜欢的饭团。男主人突然从檐廊边探出头来,招呼俊夫:“老爷。”
俊夫的膝上放着本《国王》杂志,脸上一副正沉浸于其中的模样。他抬起头来:“晚饭吗?我没有食欲,待会儿吃。”
“晚饭还没做好……”
男主人走进客厅,站在那儿,他盯着俊夫的脸,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偶尔还是去喝一杯吧。”
两人刚一跨进车站前的酒馆,男主人便高声喊道:“照老样子,烫两壶酒!”然后招呼俊夫在白鹤广告画下的座位上坐下。
“坐这儿最暖和,听说新泻那边下大雪呢!”男主人说道。他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阵儿广告画上的美人,接着朝俊夫说道:“哎呀,我老婆说您老是无精打采的,让我陪您喝喝酒,提提精神,还给了我钱。
“嘿,这个……”
不愧是一家之主,什么事都得操心!俊夫暗想。女主人善于察颜观色,在这方面略胜丽子一筹。想来这段时间女主人一次都没用“最好别闷闷不乐的”或者“女人到处都有”这类老套的安慰性措辞来劝慰自己,她也太善解人意了。
正想到这里,一声“二位久等了”打断了俊夫的思绪,原来是店里的人把烫好的酒端过来了。
男主人若无其事地端起烫热的酒瓶,往俊夫的酒杯里斟酒,缓缓说道:“老爷,您别再愁眉不展的,女人嘛,到处都有。”
“……嗯。”
“不管怎么难过,人死总不能复生,您还是节哀顺变吧。”男主人说着,往自己酒杯里斟满酒,又开始欣赏起美女画来。当视线落到画上美女腰部的时候,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老爷,这可是个奇怪的传闻,您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听说自木屋百货店里死掉的那个女人没穿内裤,所以从窗户上摔下来了。本来是顺着绳子之类的往下爬,再差一点就得救了,可是下面看热闹的人吵得很厉害,所以这个女人心里老是留意着自己和服的下摆,一不留神,松开了抓着绳子的手……传闻是这么说的。可是,老爷,您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为什么……是叫阿丽什么的吧,她是您什么人吧。”
“嗯。”
看来,这几天夫妇俩已经把悼唁信的内容仔仔细细地研究透了。
“老爷,您怎么不让阿丽穿内裤啊?老爷,您就是自己不系块兜裆布,也会穿条裤衩吧。不进,老爷您可能也没想到会发生火灾吧。”
“喂!”俊夫叫过年轻的女招待说道,“拿个大杯子来。”
“老爷,大杯喝酒会伤身体的。”
“对,都是我不好,是我的责任。”
“老爷,我并不是说您……”
“我不是说内裤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完全忘了白木屋百货店火灾这回事。当初她说要到白木屋做事那会儿,要是想起火灾的事,劝她别去就好了。这么一来,她就不会死了。对,我原本可以救她的。我确实记得白木屋百货店过去发生过火灾。不过,和‘苹果事件’一样,记忆里不存在的事情,我是可以左右的啊。”
“‘苹果’是怎么一回事啊。振作点,老爷,您可别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呀。”
个中缘由,男主人当然不会明白。所以,俊夫不论说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之前知道白木屋百货店会发生火灾,至于死了多少女店员,有哪些人死了,我却一点也不清楚。所以,我本可以改变事情的局面的。当初,要么劝住她,要么让她去三越百货工作,因为三越百货的天花板上设有防火喷水装置,如果她在那儿工作,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喂,你给我多拿些酒来。”
“酒喝多了对身体可不好呀,老爷。”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就想过了。直到凌晨四点,时钟响了,邻居家鸡都叫了,我还在想。就算是为了丽子,我也要牢记这次教训。这个世界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运转着。可是,我所知道的不过是过去历史的一小部分。因此,今后我要更加谨慎地行事。就拿今天晚上来说,我必须回忆起一九三二年的这个月这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了,今晚是圣诞夜啊。哎,我得举杯庆祝才行啊。”
“哎呀,喝得差不多了。再喝的话,钱恐怕就不够了。”
“不用担心,不够的话,我来付。”
“谢谢,那明天的大正天皇祭就提前来庆祝了吧。喂,再拿个大杯来!”
没吃晚饭空腹喝的大杯酒所发挥的效果非同一般。第二天,俊夫的脑袋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待在被窝里。他连早饭也没吃,隔着隔门听着大家碗筷的碰撞声。这时,女主人给他拿来了宝丹。和着凉水吞下红色粉末的解酒药后,俊夫终于感到头没那么沉了。他好不容易从壁橱里取出了丽子的遗物。
遗物有三样。但其中有两样是俊夫自己的打火机和手表,这两样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得取回来的。所以,真正意义上的纪念品就只有一个了。
这是一本叫《孔雀的故事》的书,封面是布制的。起初,丽子误以为是切斯特顿的《孔雀之树》,所以莽莽撞撞地买了下来。这本书夹在众多侦探小说之中,没有受到重视,最后被拿来做了茶壶垫儿,已满是污迹。当俊夫说他想要一本书时,丽子秃顶的伯父毫不犹豫地就选中了这本。
俊夫将这本经丽子的手多次触碰过的书拿到被窝里,翻看起来。
虽然封面沾满是手垢和污迹,里面却是崭新的,有些地方的书页之间还粘在一起。书中完全没有插图,采用小型印刷体,通篇描写印度孔雀是否栖息在印度,孔雀肉可口与否等内容。
俊夫疑惑着会是哪家出版社出版了这等无聊的书,于是翻到封底,想看看版权页。他的目光突然被书籍底页里侧的空白处的几行铅笔字吸引住了。
“啊,这是……”
他一时忘了头疼,从被窝里一跃而起,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已时值严冬,于是又钻了进去,趴在被窝里。
书放在枕头对面,在那一页上这样写着:
浜 中 伊 小 及
32 (-31) 1 32 5 21?
45 (+0) 14 18
63 (+18)
(-0) 32 18 607
俊夫思索着,为什么写着“中”和“小”,偏偏没有“大”呢?如果是内衣柜台的话,可就买不了自己穿的大码了。
俊夫将一米七三的高大身躯蜷缩进窄小的被窝里,一会儿看着那五个汉字,一会儿又呆呆地盯着壁橱拉门的破损处。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久,才终于明白过来。“浜”这个字就是自己原名的第一个汉字。俊夫又盯着壁橱拉门的破损处思索着,接着推断出其他几个字分别是中河原传藏、伊泽启子、小田切美子和及川某某这几个名字的第一个字。
这些东西一定是丽子在白木屋火灾的前一天写的。那晚,丽子戴着口罩,说得含含糊糊的那件“奇怪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这本书可能就是解开此谜题的钥匙。左侧的数字可能是一九三二年、一九四五年和一九六三年。一九四五年旁边的正数零,意味着伊泽启子乘坐“时间机器”从这里出发飞向未来。表示启子到达十八年后的一九六三年的则是正数十八。那么,一九六三年俊夫乘坐“时间机器”回到过去,则是用负数零表示。而负三十一,表示俊夫到了三十一年前的过去,即一九三二年。
其他的阿拉伯数字,全部代表虚岁。小田切美子的年龄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可能是由于演员公布的年龄大都不可靠,不值得信任吧。至于,及川先生六十岁的年龄后面的问号,可能是因为此年龄是由俊夫推断的,并不确定才打上的吧。
但是,为什么这个表里出现了小田切美子和及川先生呢?这两个第三者与“时间机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俊夫一直集中精力盯着壁橱拉门的破损处反复思索着。然而,醉了两天的脑袋越发沉重起来。
黄昏,女主人端着粥和梅干走进客厅时,俊夫已经枕着《孔雀的故事》,酣然入睡了。
11
临近黄昏时,俊夫实然打定主意,要去趟大阪。
当然,去和佐渡屋老板见面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俊夫想坐一下这个时代的飞机去散散心。
羽田国际机场这个气派的名称早已家喻户晓。可是俊夫去了才知道,这个机场还在建设中。
广茂的原野正中,有两座大型的飞机库。围绕着这两座飞机库,有许多正在施工中的小型建筑。一条混凝土跑道已经竣工,日本航空输送株式会社的客机就在上面起起落落。“输送”一词听起来就像货物的运送店,这一定是从英语中的“运输、运送”一词直译过来的。日本航空输送股份公司,简称日本空输,是日本航空公司的前身。
俊夫乘坐的客运第二航班于十二点半正式起飞。飞机是福克公司①制造的“超宇宙”,能够乘坐六人……单引擎,上翼单叶造型与林德伯格②飞越大西洋进乘坐的圣路易斯号相似。听说这是国产的先进机种,是根据从福克公司购买制造权后制造的中岛飞机改良而成的。
①德国飞机制造公司,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德国军队生产战斗机。
②查尔斯·奥古斯塔斯·林德伯格(1902~1974年)是美国最具传色彩、最具争议、最不可思议的名人之一。1927年s月,年仅2s岁的他孤身连续飞行33.5个小时,创造了人类第一次飞跃大西洋的奇迹,从而一举成名。
已开通的定期航线有东京、大阪、福冈等,从东京到大阪间的飞机票高达三十日元。
飞机上,除俊夫之外,还有一对外国老夫妇、一名身着军装的海军中校,以及一位贵族模样的年轻绅士。
坐在俊夫旁边的海军中校好像挺爱说话,路上一直说个不停。当他得知俊夫对飞机很感兴趣时,马上又把话题转到飞机上。首先是提到最近日本空输的普通客机从大阪飞往东京仅用了一个小时二十八分,创下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新记录。话说到此罢了也好,可是之后中校话锋一转,又说起了飞机事故。据说去年秋天在神户,一架正在做咖啡宣传广告的飞机,在飞行中坠落在了一所女子学校。机上两名人员当场死亡,三名女生身负重伤。还有川西航空的水上飞机在飞行中,发动机突然喷火,三名乘客马上背起降落伞跳了下去。结果其中一人由于降落伞没有打开,摔死在了河堤上。更有甚者,今年二月,日本空输的道尼尔③型客机从大阪飞向福冈的途中,由于浓雾和暴风雪,在八幡市外的山顶坠落,五位乘客中有四位当场死亡,还有一位第二天死亡……
③道尼尔·克劳德(1884- 1969):设计了德国第一架全金属飞机(1911年)的飞机制造家,1914年创建了从事飞机制造的道尼尔公司。
机舱外,似乎渐渐有些烟雾迷蒙了。而且,气温也很低。当然,飞机都是目视飞行。现在,俊夫只能求神仙保佑平安到达了。
不过,还好——不知是不是神仙显灵——客机于三点半左右到达了伊丹飞机场,只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儿。
大阪的大街小巷对俊夫来说都很新鲜。迄今为止,他只来过几次,对大阪并没有太深的印象,所以他感觉到自己只是来到了大阪这座城市,而并不是一九三二年的大阪。自乘坐“时间机器”来到这里,俊夫一直想着白色是在过去的世界,今天好容易才从这种观念里逃离出来,感觉浑身轻松许多。
和印象中的大阪大相径庭的只不过是现在这里没有地铁。不过,和一九六三年的世界一样,还是有一些大婶们站在那儿卖票。看到这幅情形,俊夫心里踏实了些。
大婶们站在难波的南海高岛屋前,卖南海电车和公共汽车的票。手里提着牌子:不仅卖五钱一张的联票,还卖开往住吉、堺、浜寺的长途票。这些大概也是那种联票。
俊夫的到来,让佐渡屋玩具店老板喜出望外,他带俊夫去了道顿堀的舟字号料理,好好款待了俊夫一顿。
其实,俊夫早就后悔把制作“悠悠”这一想法告诉给了佐渡屋玩具店。倘若不是这样,自己拿到户籍之后,只要取得“悠悠”的专利权就可以了。和光电析像管之类的不同,‘悠悠”是谁发明的,并无人知晓。所以,如果按照丽子的思考方式来看,不管是俊夫发明的,还是别人发明的,都无关紧要。只要取得专利权,不管是哪个公司出售“悠悠”,俊夫都可以从中赚一笔。
谈话间,俊夫不禁感叹佐渡屋玩具店老板的精明来。他已经提出了实用新设计的申请,并提议,佐渡屋开始生产销售的时候,一个“悠悠”付给俊夫一钱的设计费。
俊夫决定答应下来。一个一钱的话,那一万个就是一百日元,十万个就是一千日元,这个主意不错。
然而,专利权的问題迫在眉睫,俊夫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上回手工制作“悠悠”的时候,男主人一家也说过,“悠悠”跟日本自古就有的杂技旋转茶壶和欧洲的“扯铃”玩具很像。专利局的审查官若是将它判定为众所周知的事实,那么就无法得到专利权了。即使事情不这样发展,既然来年的春天“悠悠”肯定会流行,那么,说不定此时在什么地方别的同行已经提出了专利申请。那样的话,申请日期只要比佐渡屋早一天,按照优先原则,专利权也是归对方所得。可是,有关“悠悠”一事,现在俊夫已经全权交给佐渡屋负责了,俊夫除了在一旁注视事态的发展之外,别无他法。
当晚,俊夫盛情难却,在佐渡屋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便去了市内参观,然后乘坐大阪快车去了宝冢。
正值寒假,很多父母带着孩子来到宝冢温泉,温泉里看上去乱哄哄的。而正在上演少女歌剧的大剧院内也是同样一番景象。票贩子向俊夫推荐二楼正对舞台的坐席。俊夫花了一日元买了一张价值三十钱的票,好容易才挤了进去。
在这个可容纳四千人的剧院里,舞台上正轰轰烈烈地上演着白井铁造的时事讽刺剧《苏丹班克》。据说这个剧院是为了让“被资产阶级独占的现代戏剧再次回到民众手中”这一理想而建造的。虽然十二月是由雪组的演员负责演出,但作为岁末对观众的一种答谢,又特别加上了由其他演出小组合作演出的节目《苏丹班克》。因而俊夫才有幸目睹了扮演皮埃尔的苇原邦子年轻时的丰姿。另外,排舞也相当不错。虽然这个时代的女性大多是短胖的萝卜腿,但由于大阪并没有“舞蹈演员的衣服必须盖过大腿根下三寸”一类不识趣的规定,而是采用大胆的服装,弥补了演员身材的缺陷。再加上剧院太大,从远处看,萝卜腿的缺陷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回东京时,俊夫决定乘坐超级特快“燕子”号。在梅田车站大厅里,当他看到了C53型蒸汽机车动力十足的英姿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可以平安回去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坐在车里,俊夫完全没有感觉到火车已经出发了,这样平稳的启动是电动机车无法企及的。从大阪出发,八小时二十分后,火车一分不差地到达了东京。
12
男主人在广播里学到了“非常时期”这个词,他似乎对此情有独钟,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胡乱地使用一番。连“小祖宗”缠着要玩具时,他也会不予理睬地说:“非常时期,给我忍着。”房东来催房租时,他又搔着头说:“怎么说现在也是非常时期嘛。”这确实比“不景气”之类的词听起来有分量多了,而且对方居然也能理解,真有意思。
俊夫去大阪期间,男主人在车站前搭了个小摊,卖起了过年用的稻草绳装饰以及套在车轮上的饰物。可除夕之夜,男主人却推着一大车这些货物回来了。女主人瞪大了眼睛说道:“还剩这么多……”男主人答道:“非常时期嘛。”对于这样的回答,俊夫感到疑惑不解。到底是非常时期剩下这么多货物没卖完呢,还是因为非常时期打算要留下很多饰物,用以隆重地装饰自己的家呢?没等俊夫想明白,主人夫妇已经迅速地用卖剩的东西把家里装饰了一番。
各个房间,以及厨房和厕所的门上全部钉上了钉子,挂起了稻草装饰。上面吊着颜色鲜艳、饰有龙虾的稻草绳车轮饰物。这些饰物标价为五日元,而实际上购入价为七十五钱。神龛和灶神的稻草绳也全部换成了崭新的。夫妇俩还将三寸的供糕,逐一放到神龛上,虔诚地供奉起来。接着,男主人从壁橱里拿出白木做的装祭品用的大台子。接着,女主人又马上跑进厨房,端出二尺大小供神用的镜饼来。男主人一边嚷着“拿里白叶子来”,“拿橙子来”,一边从女主人手里接过这些东西,漫不经心地装饰起祭祀台来。女主人可不像外科手术的护士那么安静,她一边把东西递给男主人,一边不停地唠叨着:“这个橙子已经蔫了”,“好的柿饼都叫‘小祖宗’给吃了。”性情急躁的男主人早已听得不耐烦了,嗓门也越来越大。
昏昏欲睡的阿隆和“小祖宗”幸亏被旁边的荞麦面吸引着,总算撑着没有睡着。
十二点前,夫妇俩刚将所有装饰摆设完毕,一家人就聚集到客厅,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荞麦面,一面听着收音机里除夕钟声的转播.听说,今年是首度转播除夕的钟声。能够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吃着荞麦面,这在男主人家还是第一次。
男主人连一张贺年卡也没写。不过,听说他打算从大年初一到十五,要到所谓的熟人家里去拜年。所以正月间的男主人忙得不可开交,每晚都要过了十二点才回家,而第二天早晨,在吃煮年糕之前必须喝解宿醉的酒才能打起精神来。
正月十一日吃供神年糕的那一天,坚强的男主人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嚷了句“脑袋都快裂开了”,便一头钻进了被窝。本来这一天,男主人打算将各家装饰在门上的松树枝和稻草圈收集起来的,可眼下他那副模样怕是不行了。所以,俊夫对女主人提议说,由自己代男主人去收这些东西。俊夫猜想女主人可能会说:“老爷,这种事您还是别做。”然而,出乎意料,女主人竟然爽快地回答:“哎呀,这样呀,那拜托您了!”说着,还拿出了男主人的和服短褂,“老爷,您一直闷在家里,不去晒晒太阳会憋出病来的。”
家门口,两个身穿相同和服短褂的年轻小伙早已准备好了大板车在那里等候多时。
“老爷,要辛苦您了!”
在“时间机器”离开之后,俊夫早已认识这两个人。可今年还是首次相遇。不过,大概男主人曾经对他们讲起过俊夫有家人在白木屋火灾中遇难的事吧,自元旦以来还没有一令人向俊夫说起过“恭喜恭喜”之类的吉祥话。
“老爷您仪表堂堂,这件短褂您穿真合适!”矮个的小伙子跨过车把,一面将车抬起,一面恭维俊夫。另一个小伙也附和着说:“真的哟。”随后,走到推车的位置。
“从最远的那家开始吧!”俊夫代理行使了男主人的权力,向他俩命令道。
“路上小心点。”
在女主人的目送下,俊夫出发了。路上结了冰,板车的车轮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为使印有店名的外衣不至于显得短小,俊夫把两手向里缩着,走到拉车人的身边,大声地主动搭讪。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望着眼前的田野试探着说道:“修了不少房子啊。”
“是啊!”拉车人附和道,“今年会很忙吧。”
“嗯,很忙吧,今年。”
车总算走过了这片地方,不用担心会碰到熟人。俊夫此时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突然热情地问道:“你真的会忙起来吧?”
拉车人抬起头来,看着俊夫,吃吃地笑道:“老爷,您也得小心点哟,不然每天也会被叫去帮忙的,因为一般有活儿的话,消息最先传到男主人家。”
“是吗?那太好了。”
俊夫心想,要是那样,就太好了。今年夏天,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一九六三年的世界去了。从男主人的性格来看,只要有活儿干,他就会拼命地去做,这么一来,女主入他们的家境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阿隆说他将来想成为平贺造船①中将那样的人。他应该能取得奖学金,上大学肯定没问题了。
①平贺造船(1878-1943):即平贺让,东京帝国大学工科造船系毕业。日本海军造船官。
虽说太平洋战争正酣之时,阿隆也该年满二十了。然而如果是工科生的话,有暂缓征兵的特别恩典,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祖宗”的第一志愿是成为东乡元帅那样的人,第二志愿是当一个公共汽车司机。目前看来,实现第二志愿是不成问题的。
俊夫原本打算在返回一九六三年的时候,把剩下的钱留给女主人。不过,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还是拿这笔钱给伊泽启子买点礼物什么的更好吧。
一九三三年有些什么特产呢?俊夫思索着。这个世界有,而那个世界没有的……晒干的青鱼子怎么样?买一大堆把时间机器装得满满的,带回去肯定会大赚一笔。
回收稻草圈用的板车以时速五公里前行,不久就走过了去年“时间机器”停留过的那块空地。
俊夫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杂草被除去了,周围变得平平整整的,而且四处都打上了木桩子。
“喂!”俊夫向小伙子们喊道。由于俊夫是面向空地,叉开双脚站着的,所以小伙子们还以为他是在小便,把车拉到了八九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那些木桩子是什么?”
“哈哈……”拉车人说道,“这儿也要修房子了。”
“是吗?”
俊夫又重新面向空地,半蹲着目测了桩子的位置。随后,连忙向板车追了过去。
“你说这块地的主人叫什么来着?”
“嗯……”在后面推车的那个小伙子不敢确定,又向拉车人问道,“叫什么来着?”
“不是平林吗?”拉车人说道。
“哦,那你知道那个平林的家吗?”
“嗯,前不久还和老板一起去过呢。”
“在哪儿?是在这附近吗?”
“嗯,从地藏菩萨像那儿拐过去,第三栋就是……怎么了?”
“唔,”俊夫扫视了二人一眼,说道,“突然想起点事,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
若是照“苹果事件”的办法行事的话,即使置之不理,事情也会有一个结局,但同时俊夫自己也可以解决问题。万一那块土地上建起房屋的话,今年夏天“时间机器”飞来的时候,倘若两者相撞的可就麻烦了。因此,这件事俊夫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到达平林的府邸后,女佣正要去取稻草圈,俊夫连忙说道:“车待会儿来。”并提出要见见主人。
在由日式房间改造的会客室里等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平林出来了,长得跟尼安德特人似的。他一板一眼地穿着棉和服,却取了一枝桌上的“飞艇”香烟叼在嘴里,还递给俊夫一枝。
俊夫谢绝了,立即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
平林盯着电暖炉,一边用火柴棒掏着耳朵,一边嗯嗯啊啊地搭着腔。
“是这样啊。”他答道,“就在空地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还有一块地。要不,把那块地卖给你吧?”
“不,我就要这块地。必须是这块地……我会出高价的。”
根据报纸上的广告,繁华地带的住宅区,每坪①也就是十日元的价。梅丘这种地段,就算再怎么被敲竹杠,俊夫心里也还是有谱的。
①日本面积单位。1坪≈3.3058平方米。
于是,平林脱掉拖鞋,盘腿坐到了沙发上。似乎不保持这样的姿势,他就无法思考。
平林望着天花板,嘴里嘟嘟哝哝了一会儿,随即转向俊夫,开始公布他的计算结果。
“每坪一百日元……一共三万日元。”
第二天早晨,男主人到了平林府邸与他交涉,最终将价格谈定为两千日元。
“我呀,就是两千日元,也觉得高了啊。那乡巴佬,一个劲儿要求价格不能少于两千……”
看来男主人或多或少在平林面前显示了一下自己的威力。
“老爷您眼力可真好。那块地可好了。那一带的地价马上就要涨起来啰!”
几天后,俊夫办完登记手续,立刻跑到那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去,将桩子全部拔了出来。看着被拔出来的桩子,他才稍微放下心来。白木屋火灾以及这次事情,都让俊夫不得不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俊夫决定每天把报纸认真读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收音机的新闻也要一个不漏地收听。即使没有别的事发生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是无事可做。
俊夫对于弱电方面的专利权渐渐失去了兴趣,连“悠悠”的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因为他并不打算永远生活在这个世界。他决定等八月份“时间机器”一到,无论如何也要乘上它飞回一九六三年。而且,生活费维持到那个时候也是绰绰有余的。
一月二十九日,荒木陆相①出演了有声电影《日本之关键时刻》,并发表了一番震撼人心的演说。
①荒木贞夫:陆军中将,曾任陆军大臣、文部大臣、内阁参议,是日本黩武军人中的狂热分子。他积极参与关东军在中国的一系列侵略阴谋。身为军部”少壮派”的核心人物,荒木贞夫是东条英机的狂热追随者,他迷信武力,认为只有通过武力才能实现日本拓展疆土的目标。战后,荒木贞夫被盟军列为甲级战犯。
一月三十日,在去年年底的选举中,成为德国第一大党的纳粹党的领袖阿道夫·希特勒就任德国总理。
俊夫听到这个新闻时,突然,若有所思地向阿隆询问道:“你知道东条吗?”
“东条?啊,是陆军大佐②吧?”
②日本军队军阶,相当于英美军阶中的上校。
“嘿,东条是大佐了?”
“嗯,他是参谋总部的课长。叔叔,您也知道?”
“略知一二……你连他在参谋总部工作都知道啊。”
“没有啊!东条就住在学校附近嘛。”
“这样呀,他住在太子堂吗?”
“叔叔您怎么知道……”
“不是,这个……阿隆呀,学校离家太远了,你每天很辛苦吧?”
“明年这附近也要建学校了。可能是住在这里的人在不断增加吧。”
“那可太好了。这么说来这附近也会修建不少房屋……呀!”
“叔叔,怎么了?”
“有点急事要办,我得出去一趟。”
俊夫趿拉着低齿木屐,跑出了香烟铺。
他跑到自己的那块地一瞧,果然旁边的空地已经聚集了一群打夯的人,正在打地基。看来,这里也要修房屋了。
最迟三个月之后,这里会建起房屋,住进人来。如此一来,八月份“时间机器”抵达之时,这家的人一定会看个清清楚楚。
俊夫寻思着得建个台子。否则,去年的警察事件将会重演。
俊夫站在空地的中央,拱着两手,正想着台子的构造,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喊声。
“老爷,您在做什么呢?”
回头一看,发现男主人站在十几米远的屋顶上,据说男主人年轻时是在梯子上表演杂技的好手,现在他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只有框架的屋顶上。
俊夫突然意识到了搭建台子是行不通的,因为从高处还是可以看得到那片空地。他又抄起两手,抬头仰望天空,陷入了沉思。
男主人眼下好像没有什么要紧事,耐心地等候着俊夫的回答。两三分钟之后,俊夫一招手,他便飞也似的奔了过去。
“瞧,其实我想在这儿盖座房子。”
“您是用来出租的吧。这事儿交给我好了。”
“不,不是出租房子……”
“时间机器”不是从上面或是旁边飞过来,而是突然凭空出现的,所以必须在这里修个仓库。只是俊夫记不起机器停下的具体位置,所以得修大一点,以便留有余地。
俊夫开始在地上画图,并给男主人做了说明。男主人依旧像往常一样,并没有对其缘由穷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