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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广濑正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长宽各九米吧?如果按照这个大小的话,得修柱子才行,有点棘手啊。”

“不好办吗?”  

“我可不行。不过,老爷,您稍等一会儿。”

男主人跑到附近的工地,把技师给叫了过来。

“是修体育馆吗?”手里拿着折尺的技师问道。男主人好像已经对他大肆宣传过了。

“不,是研究室之类的。最好修一百平方米左右。”

“那,里面做成圆形也可以吧。”

“嗯……”

确实,那样要更好一些。

“这样的话,如果照两国那里的相扑比赛馆模式修就简单了。把屋顶做成圆形,总之,半圆形……”

二月二十日,收音机里播放了日本驻国际联盟的代表松冈洋右在日内瓦发表的题为“从日内瓦到日本”的讲话。虽然噪音很大,但仍然感觉得到松冈代表很兴奋。

二十四日,国际联盟大会基于“李顿报告”以四十二比一(一票弃权)通过了要求日军撤出“满洲”的提案。最后,松冈代表拂袖而去,离开了会场。

二月底,技师为俊夫带来了拱顶屋的设计图。

钢筋混凝土构造,与一九六三年的及川府邸的拱顶屋没有丝毫差别。所以,不用俊夫操心,地板肯定是高出地面一米的。

“好的,就请照着这个修吧。”

估计整个工程费用加起来大概在四千元左右。即使俊夫拿出全部的财产来也还是差一点。然而,这个拱顶屋又是非修不可的。最后,俊夫只好把自己的“达特桑”以五百日元的价格卖掉了。

俊夫催促着工程的进度。他猜想:八月,不,或许会更早一些,“时间机器”就会到来。

三月中旬,“悠悠”开始流行。但好像不是佐渡屋的产品。尽管俊夫知道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非常泄气。

三月二十七日,临时枢密院全体大会通过了关于退出国际联盟的决议书。同一天,内田外相将决议书用电报的形式发到德拉蒙德国际联盟秘书长处。同时,诏书也在当日公诸于众,斋藤首相的告谕也发表在了官报号外上。

四月十日,京都帝国大学教授泷川幸辰①的著作《刑法读本》被禁止出版。文部省大臣鸠山一郎还向京都帝国大学小西校长施加压力,迫其让龙川提出辞呈。

①泷川幸辰:日本著名刑法学家,法学博士,日本刑法学界具有重要影响的旧派代表人物之一。1891年2月24日泷川幸辰出生于日本冈山市。高中毕业后入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院就读,毕业后在短期担任京都地方法院法官后回母校任法学院助教。曾于1923~1924年留学德国,回国后任京都帝国大学教授。

“老爷!老爷!老爷!”

四月末的一天,男主人大呼小叫地朝俊夫飞奔而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俊夫问道。即使现在身无分文,他也不忘幽默。

然而,男主人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容。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老爷,不得了啦!”

“到底什么事?”

“‘红纸’来了啊。”

“‘红纸’?”

“就是征兵令啊。征兵通知来了。”

“嗯?是给谁的?”

“给谁的,是给老爷您的啊。”

“给我……”“给中河原传藏的。”“中……是我呀,真的吗?”“是真是假,你自己看看!”“哎?在哪儿……临,临时征兵通知书……”“老爷,恭喜您了。”

13

中河原传藏,预备役陆军步兵一等兵。

最近,根本没有听说过发征兵通知这类事。前年,“柳条沟事变”爆发时,倒是连东京也派了不少士兵出征。但那之后,事件本身有一定程度的缓和,况且现役士兵大概也足以应付。然而,突然要传中河原传藏去应征,一定是有某种原因吧。

然而,现在的俊夫就是那位中河原传藏。真正的中河原传藏,早已经不是中河原传藏了。

知道俊夫真实身份的只有中河原传藏,以及男主人和俊夫自己。就连女主人也认定中河原传藏是俊夫的本名。

真正的中河原传藏已经销声匿迹了,能证明俊夫不是中河原的,只有男主人一人了。

“老爷,您还是说出您的真名吧!这样的话,只要被拘留几天就没事了。”

但是,让俊夫为难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已经有了别的主人。

俊夫扫视了一下入伍通知书。试图寻找逃避的办法。

大大的红色印章上面印有“步兵第一五旅团司令部”的字样。征兵部队是“步兵第三〇连队”,到达地为“高田市”,即传藏的原籍所在地。到达时间是“一九三三年四月十八日下午一点”。

明晚就得乘火车从上野出发。征兵令的附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旅客车费后付”几个字。这一手可真够高明。这么一来,应征者就不可能用没有车费来拒绝应征了。

通知书的右上角写着“必须认真阅读里面的所有事项”,并注了一个双圈儿的着重号。当然,俊夫已按照要求一一读过了。

里面有一条“关于应征入伍者发生特殊情况时的处理”的说明。俊夫要找的正是这个。

一、因故不能在规定时间到达目的地的应征者,必须依照下面的规定办理手续。

A.患病者……

俊夫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伤风感冒的情况一次也没有。看来,“突然生病”这个理由是怎么也搪塞不过去的。B条和C条讲的是因交通原因不能到达的注意事项后面,下面接着写道:“除了以上情况,一律不得延迟。”不过,第三条说明看起来还有点漏洞可钻。

三、因为应征之故,家属(只限于本人是户主,且必须有家属需要扶养)不能维持生活时,应征者必须经由市区町村及警察局长向征兵部队队长递交免除入伍的申请。

俊夫曾经断然拒绝过女主人给自己找媳妇,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因为如今的俊夫是身无分文,如果有家属,显而易见,他被征兵令招走以后家属的生活一定是无法维持的。

看来,除了潜逃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就像真正的中河原传藏那样,从此人间蒸发。

或者,跑到三原山去,假装跳崖,而后隐匿行踪,

自从今年一月,实践女校的学生跳进三原山火山口自杀以来,三个月内共有六十多人跳进了火山口里。看来,这好像已成为当前的一种风潮。说不定,假装自杀真还行得通。

可是,躲藏起来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口袋里只剩下四日元七十钱了。

况且,如果俊夫失踪的话,宪兵和警察肯定会到男主人家来严加调查。八月以后,如果搜查传藏名义下的拱顶屋,必然会危及到伊泽老师和“时间机器”,如此等等都让俊夫不得不充分考虑。

俊夫正拿着红色的征兵通知发呆时,男主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反正没多久战争就会结束的。一年左右肯定会回来。”

战争不可能马上就结束。然而,和太平洋战争时期不同,这个时代的人们好像还没有长期作战的概念。像俊夫……传藏这种预备役一般会被分配去驻守热河一带,顶多两年就会回来。

“老爷,您打仗的时候站到后面,就不会被打中了。”

“嗯。”

俊夫心想,回来之后,只要马上乘上“时间机器”就万事大吉了。只要有“时间机器”,什么时候回到一九六三年的世界都不迟。

当天晚上,男主人一家吃着美味佳肴,举杯同祝俊夫“武运长久”。

“老爷,可别忘了带护身符啊。”

那天,女主人在附近的神社寺庙跑了一圈,收集了一大堆护身符来。

阿隆说报纸上报道本田光太郎博士发明了防弹衣,建议俊夫买一件带去。

“小祖宗”很是慷慨地宣布俊夫可以把自己最珍爱的马口铁做的军舰带走。

“老爷,这里的事,您就请放心吧。在您回来之前,我会常去打理拱顶屋的。”男主人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他连忙岔开话题道,“这芥末可真辣呀。”

俊夫一面帮“小祖宗”挟鲷鱼,一面说道:“大概七八月份的时候,有位外国朋友会到那座房子来。”

“外国人吗?”

“嗯,以前曾经关照过我的。那座房子也是我为他准备的。所以,如果来了的话就让他待在那儿。还有,他不会说日语,肯定有很多不便之处,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知道了。只要是关照过老爷您的人,不管是外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会好好关照他的。您放心吧。”男主人拍着胸脯保证道。

此时,俊夫才发现难怪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碰到男主人时总觉得有些眼熟,原来他就是直到一九四五年一直都出入于伊泽老师家,而且还参加了老师葬礼的那位老人。

第一卷 零

1

明治中央政府在创立西式军队时,曾在装备、训练以及其他各个方面都效仿法国陆军。然而,后来法国在普法战争中大败,德意志帝国称霸欧洲。于是,在一八八五年,日本军队又开始效仿德国。因而,一八八六年的日本陆军制服,将校服上佩有肋骨装饰带,使笔挺的制服更显得威风凛凛。

在经历了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的胜利之后,日本陆军已经成为了世界上最强的军队。至少当局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日本陆军也不再追随别国军队,而渐渐采用了自己独特的、质地结实的制服制帽。

然而,在一九三五年偕行社周围的商店里,却大量地出售前面立起来、帽檐很小、纳粹式的怪模怪样的军帽,以及大腿部分奇怪地朝两边张开着、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马裤,当然这些服饰只是受到一部分青年将校的青睐,普通士兵的制服制帽不过就是把人装进去的容器而已,跟什么“设计”之类的根本不挨边儿。经常有传言说,在陆军看来,军装比人还要重要。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条缝制于明治时代制衣厂的军用内裤,经历了好几位主人,直到太平洋战争结束时都还在被使用。当然,这个也许不是杜撰的。日本军人的衣服,通常都是用最结实、最耐穿的衣料缝制而成的。

正因为如此,在衣料匮乏的时代,尤其是在战后的几年间,陆军的军服被许多人当作工作服、上班服来穿,而且深受喜爱。一九四五、一九四六年左右,军服成了日本最流行的服装。即使到了一九四七、一九四八年,军服也一如既往地在工作服当中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一九四八年一月末,新桥全线座前的河畔,聚集着一群身着各式军服的年轻小伙子。

他们面前,摆放着修鞋的工具,与新桥车站的有乐町车站前擦皮鞋的不同,这里清一色全是修鞋的。没有活儿的时候,为了抢先招揽到客人,他们会一窝蜂地拥到公路上站着。

一位脚穿航空部队低筒靴的男人,正在和同伴搭讪。对方的衣着与众不同,身穿一件款式新颖的手织粗线呢上衣。

“这套西服不错嘛!挺适合你小子的,多少钱?”

“五千日元呢。今天我又得省饭钱哆!”

说着,穿西服的男人将两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冷得直哆嗉。他向四周张望了片刻,然后漫不经心地往公路中央走去。

从土桥那边走来一位顾客模样的人。这个男子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照例穿着军服。

穿西服的男人依然将两手揣在裤兜里,叉开双腿挡在这位顾客面前。

“大叔,您的靴子得钉前鞋掌啰!我给您修修,保证完好如初。二十日元,怎么样?大叔。”

大高个儿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绕过对方,平静地往前走去。

穿西服的男人想要紧追上去,随后又改变了主意。

“哼,潦倒的老头儿。二十块金子都没有!”

这男人用行话咒骂了大高个儿几句后,便不再追过来。看来,这个五十多岁的大高个儿涵养不错,听到骂声连头也不回一下。当然,骂人的那小子对跟自己父母年龄相仿的人最没辙。

大高个儿将头上的军用便帽重新戴好,进了

银座大街,往第四街方向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环顾四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疑这就是长年军队生活磨炼的结果。

战后三年,银座大街不再是断壁残垣的废墟。不管是老店铺,还是朝鲜人、中国人的店铺,都东拼西凑地从黑市筹措木材,将门面大致支撑了起来。

皮包店里陈列着轻合金的手提箱以及用人造纤维做成的皮包。鞋店前面木制的凉拖鞋琳琅满目。衣料店的橱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正中放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本店向持特殊衣料票的顾客配售法兰绒和漂白布”。

“资生堂”的拐角处,有一位卖彩票的老大娘,她穿着三年前缝制的劳动绑腿裤。虽然她挂了一块写有“一等奖一百万,离开奖仅两天”的广告牌,还在上面打了双圈儿着重号,可生意依然冷清。大概是由于过往的许多行人在战争期间因购买国债,吃尽了政府的苦头吧,谁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可能是想从空袭破坏银座的罪魁祸首美国兵那儿多赚点钱吧,照相机店和贵金属店前全部都挂上了用英语写着的招脾。上面写着“美国兵免税”。其中一家店的前面,有两个中国人正用中文高声谈论着什么。

有家商店在被炸毁的大楼上仓促涂上油漆,在里面摆上些佛像和石雕狮子狗之类的,又开张了。店里除了最里面挂着幅写有“月落乌啼……”的字画外,没有一处看得到日本字。

松坂屋的旁边可以看见“银座之洲夜总会”这样一个大招牌,下方写着几个比之于此毫不逊色的大字“禁止未授权的日本人进入”。

大高个儿边走边看着招牌上的英语文字,突然和前面走来的美国兵撞了个正着,猛地跌到在地。美国兵和大高个儿差不多高,不过体重看起来差不多是大高个儿的三倍,怀里还搂着个身材娇小、举止优雅的日本女人。

跌坐在地上的大高个儿,好一会儿没能爬起来。

日本女人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大高个儿,用英语尖叫道:Goddamn!她大概是把“Goddamn”理解成“不得了”了吧。

美国兵甩开女人的手,把大高个儿扶了起来:“大叔,没事儿吧。”

大高个儿行了个礼,说了声“谢谢”,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了。他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接着,他径直朝第四街走去。那里宪兵正在指挥交通。

两点左右,在银座第四街搭乘去茅场町方向的电车的大高个儿退伍兵,在小田急线的梅丘车站下车时,已是傍晚五点过了。

不知何时,他已将满脸胡茬剃去,突出的颧骨很是惹眼,愈发显得身材高大。

他走出检票口,置身于下班回家的人潮中,被左拥右挤着。他睁大了双眼,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待上班族走光之后,才迈开步子,上了大路。

大高个儿拐了好几次弯,接着又步伐稳健地走了几分钟后,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咂了咂嘴,返回到身后一百米处的地方,又拐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走出车站二十分钟以后,大高个儿在一户人家前站立了下来。

那是幢很奇特的房子。左半部分古色苍然,右半部分则是用崭新的木材建成。

大高个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左半部分上,片刻之后走向了位于正中央崭新的玄关。他抬头看了眼门牌,点了点头,拉开了玄关的门。

他探头进去,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下面的水泥地上,劳动用的胶底布袜靠在红色的凉鞋旁边。

“来啦!”有人应了一声,隔门随即打开了,一个五十开外的妇女人探出脸来,说道:“我们家不需要米。”

然而,大高个儿却将整个身子都挤进了玄关。

“是我呀。”他反手关上了门,说道。

女人吃惊地望着他。突然,她睁大了双眼,尖叫道:“哎呀,老爷!”

大高个儿“啪”的一声双脚并拢,做立正状,说道:“中河原传藏,复员回家。”

客厅一切依旧。

2

食品橱也好,神龛也好,都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或许是由于之后神仙不再显灵的缘故,神龛上积满了灰尘。而下面的长方形火盆桌却被擦得发亮,似乎在显示着再过五年就会被指定为国宝的威严。

“老爷,这么长的时间,真是难为你了。”

男主人停下手中的活儿,从里屋走出来说道。他取下头巾,将头贴在崭新的榻榻米上,迎接传藏的归来,低下的头已经变得雪白。

“真是太久太久了啊。”女主人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她倒是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白发,“以为你只去两年,谁知他们把你派过来派过去的……像老爷这么好的人,却被上司排挤,真是……”

“行啦行啦,快给老爷倒茶去。”

“唉,这就去。”女主人欠身起来,半蹲着又继续说道,“不过,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去年收到收容所寄来的信时,大家都说这下子真是太好了……您该通知我们一声呀,也好去接您一下。”

女主人终于直起身子,准备去给传藏倒茶。这时,厨房那边的隔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中河原传藏看了看男主人的脸。这姑娘跟夫妇俩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十五岁以下的年龄。

“这是阿隆的媳妇。”男主人说道,“去年春天成的家。我呀,说这事儿还早,可阿隆那小子说无论如何也要跟她成亲。”

阿隆的媳妇羞得满脸通红,把茶碗放到了传藏的面前。

“请喝茶。”只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传藏将上身前倾了十五度,回谢了一个礼,接着向男主人问道:“阿隆已经工作了吗?”

“在电动机公司上班,现在正好出差了……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天。”阿隆媳妇刚一回答,脸上的红晕又浮现了出来。

传藏向摆放以前自己组装的收音机的地方望去。现在,那里有一台别的收音机,不过是个半成品,只安装了金属台架。他正想起身走过去时,忽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声音,

在部队身为兵长①的传藏,立刻警觉起来,可仔细一听才发现原来是婴儿的哭声。

①旧日本陆军中的军阶,位于上等兵以上,伍长以下。

女主人的动作比阿隆媳妇麻利多了。她的身影刚一消失,旁边的房间里就立刻响起她的声音来。

“噢噢,乖乖别哭!马上换尿布啰。”看来,稍后赶到的阿隆媳妇正给孩子喂奶。隔壁的房间顿时恢复了平静。

正在这时,玄关那边传来轰轰的响声。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紧接着是一个破锣般的声音:“我回来了!”话音还未落,拉门已经开了。

“哎呀!累死我了,今天的棒球……”

闯进来的高个儿青年话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传藏的存在,立刻闭上了嘴,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传藏为了接受眼前这个青年是“小祖宗”的事实,只得立刻推算起他的年龄来。

男主人似乎为了解开“小祖宗”心中的疑团,连忙解释道:“你还记得吧?这位是中河原老爷呀!现在他回来了。”

“小祖宗”一把抓下菱形制帽,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向传藏点头行了个礼。然后,一边眨着眼,一边默不作声的看起隔门的图案来。

“良文,”男主人喊道,“你去黑市买点酒回来。”

“嗯!”“小祖宗”立刻抖擞精神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

“哎,只长个子不长心啦,正正经经打声招呼都不会。”男主人瞪着厨房那边说道。忽然,他又重新坐好,盯着传藏的脸虔诚地说道,“老爷,我得向您赔罪呀!”

“赔罪?”

“那位住在老爷的拱顶屋里的老师,遭到空袭,已经不在人世了……您有所不知吧,他有个养女,也在空袭中……”

“……”

“我要是再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听说那位先生对政府不满,上头经常来调查,所以我也不常与他住来……如今看来,那位先生对未来的事也真是料事如神呀。可是,我还和那些说长道短的家伙们一起,骂他不爱国……我给您赔罪了,是我不对啊!”

说着说着,男主人哽咽起来。

“不,这也是没有办法啊。肯定是运……运气不好。”

“唉,实在是太对不住您了。另外,葬礼还是住在旁边的浜田家给操办的……我陪您去趟寺庙吧。”

正在这时,女主人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了进来。

“老爷,洗澡水马上就烧好了。喂,孩子他爹,那件事也告诉老爷吧。”

“别吵,我正要说呢。老爷,其实还有件事,得向您道歉。”

“……”

“那个老师去世之后,有人想买老爷的那块地,我就把拱顶屋租给他了。”

“租出去了?”

“实在对不起,作为补偿……”

“是谁?租给了哪里的人?”

“一个叫及川的人。”

“及川?”

“嗯。”

“是吗?是及川吗?”

“是,说是无论如何都想买这块地,最后,我只好答应把地租给他直到老爷您回来……”

“不,是及川就行。”

“哦,什么?您认识及川吗?”

“嗯,有点儿。”

“是吗?哎?是吗?哎?”

不知何故,男主人在一旁感叹不已。  

3

第二天早晨,中河原传藏终于在事隔十五年之后又品尝到了久违了的甜酱汤。

为使饭桌上每天都有甜酱汤,女主人每个月都会背着包往返于位于深川的大豆酱批发店。

“电车太拥挤了。上次被人挤了一下,连包里的大豆酱都挤了出来。坐在我身后的男人说这种酱不错,还问能不能拿他的红薯换我的醬。”

话刚说到一半,旁边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女主人马上停止话头飞奔了过去。至于酱汤里的红薯,是不是在电车里物物交换得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传藏还是按照多年的习惯将酱汤一滴不剩地喝进了肚子里,然后朝大家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吃饱了,我去附近散会儿步。”

甜酱汤的味道把传藏的思绪又带回到了十五年前。他和以前一样走在那条街道上,途中只拐错了一个弯,便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地——那里有座拱顶屋。

拱顶的表面,滑稽的条纹若隐若现。用战争期间的劣质油漆绘制的迷彩伪装还没有完全被战后三年的雨水冲洗干净。

俊夫眼前并没有出现及川先生那栋时髦的府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及川先生像是住在拱顶屋里面的。

入口处台阶的侧面放着一个有裂纹的陶炉,裂痕处用铁丝缠了起来。一根晾衣绳一头系在大门的项上,另一头系在离大门四米开外的柱子上。晾在绳子中央的三角裤衩和长衬裙翩翩飞舞。由于风很大,传藏一边护着自己的脸,用手挡住飘过来的长衬裙下摆的,一边小心翼翼地迂回着朝大门走去。

以前做这扇门时,为了节约开支,选用了最便宜的材料。现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木头也开始腐烂了。传藏轻轻地在门上敲了敲,二十多秒后,他又再次敲了敲门。这回他稍微如大了力度,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来啦——”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啦”的音调很重,像是在说“知道啦”,暗含着责备的意味。声音似乎是在来开门的途中传来的,因为之后门很快就打开了。

见到探出脸来的女子,传藏大惊失色。若非已在战场上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他这会儿一定已吃惊得站不起来了。

这位就是自己贴在俘虏收容所的床头,每天都要凝视良久的照片上的女人,绝对是她。

传藏为了让自己信服,嘴里嘟哝道:“小田切美子……”

“对,是我。”对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作为电影演员,对有人敲门拜访这类事情恐怕已经习惯了吧。

“……请问,有什么事?”

“哦,”传藏终于恢复了神志,“我就是……我是这块地的主人……”

“啊,您就是,中河原先生……”

开门之前挂在脸上的责备神色,被小田切美子迅速地掩盖了。

“请恕我失礼了。来,快请进吧……”

拱顶建筑内,被高约两米的木板隔成了几个部分。传藏被带到了其中一个像是会客室的地方。

“女佣出门去了。您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

“不用了,那个……”

传藏拼命地想在记忆深处把“请您不要张罗了”这句话拽出来。已经十五年没用过了,好不容易遇到个机会,谁知还是错过了。无奈之余,传藏只得在一个冒出弹簧、酷似玩偶匣的沙发上坐下,打量起这间会客室来。

地板上铺着风格古朴的地毯,隔板的拐角处摆放着战前美国无线电公司生产的2A3双钮留声机。不过,这台留声机平时似乎并不怎么用,盖子上摆着小田切美子年轻时候的照片,以及另一台带有自动换面功能的小型留声机。  

旁边的唱片盒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标准唱片。唱片盒的上面还摞放着十几张美国兵用的电视唱片。室内光线暗淡,传藏只得走上前去,仔细凝视小田切美子的照片。照片里的美子穿着露肩晚礼服,脸上挂着一丝牵强的微笑。看到她这身打扮,传藏突然感到全身发冷。混凝土制造的拱顶屋里冷飕飕的。这样宽敞的房间里,即使用上一些从黑市上买来的木炭取暖恐怕也无漭于事。传藏真后悔当初没有把窗户开大点。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美子的脚步声,传藏连忙回到如同玩偶匣一般的沙发上。

“没什么招待您的……”

传藏微微点了点头,接着瞧了瞧美子放在桌上的托盘。里面放着盛有咖啡的茶杯以及装满白糖的糖壶。明星果然还是与众不同,俊夫不禁感叹不已。

“中河原先生,我听说您去了菲律宾……”

“喔,我是昨天才复员回家的。”

“啊,您才回来呀?应该是我去向您问候的,可您反倒过来……”

传藏习惯性地又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美子往传藏的咖啡杯里放了满满两勺砂糖。

“请吧,趁热……”

传藏又微微鞠了一躬,才端起茶杯。只凑近鼻子闻了一下,传藏就马上判断出了这是美国生产的粉末咖啡。他在战俘收容所里不知道已品尝过多少回这种咖啡了。

传藏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问道:“你丈夫在工作吗?”

“啊?”

美子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传藏忙改口道:“及川先生他……”

“及川就是我呀!”

“嗯……”

“及川是我的本名,我叫及川美子。”

“……”

“哎呀,我还是单身嘛。老姑娘啰!”

“老……”

传藏顿时满脸通红,急忙端起杯子,将咖啡一饮而尽。就在他将杯子放下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问题。

正在这时,美子问道:“这,这所房子的事……”

“唿?”

美子先发制人,传藏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即便向小田切美子问一些自己预先想好的问题,在这种场合下也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嗯,及川小姐,你家里人呢?”

“家里就我和女佣两个人。眼下正是住房紧张时期,一下子想去找房子恐怕也……能不能让我再住上一阵子……”

“当然没问题。你就在这儿住着吧。我也想让你在这儿住呐。”

“哎呀,真的吗?太谢谢您了。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美子欢喜至极,频频低头道谢。

然而,传藏却盯着墙壁,说道:“是吗?只有你和女佣人两个人吗?”

“嗯,”美子急忙收起笑脸说道,“可是,房子太大了,所以我把它隔成了几间,要是有其他的人住进来的话……”

“不,不!”传藏突然有所领悟地说道,“我不会让别人住进来的,你放心吧。只是,那个……家里净是女人,不太安全……”“没事儿。这是水泥做的房子嘛。”“是吗?还有,你要是愿意,可以让你亲戚什么的搬过来一起住。”

“啊,谢谢。不过,我一个亲戚也没有呀。”

“是吗?他们都不在了吗?”

传藏的视线又转移到了墙上。“嗯,我再给您倒杯咖啡吧。”

“不,不,不用了。”传藏用手遮住杯子说道,“我这就告辞了。”

“时间还早,再坐会儿吧。”

尽管美子再三挽留,可传藏还是推说有事,站了起来。

“下次一定再来啊。”美子一直将传藏送到了在空袭中幸免于难的门边的柱子旁。

传藏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有事。而且,他要找的那件东西就在男主人家的壁橱里。

从拱顶屋回来后,传藏从里屋壁橱里把箱子拿了出来。里面有他以前穿过的西服和内衣。由于女主人每年都会把西服拿出来晾晒,并放入樟脑丸,所以至今没被虫蛀过。除粗花呢上衣外,其他的衣服都只穿了半年,还没有丝毫破损。而且,都是按照一九六三年的式样缝制的,现在穿绝对不会落伍。看到这堆衣服,传藏觉得可以不必为衣着发愁,总算放下心来。

箱子底下放着打火机和手表,打火机里的汽油已经全部蒸发掉了。拿起手表晃了两三下后,秒针又开始走动了起来。传藏想,要是生产厂家知道这事儿的话,肯定很高兴吧。然而,要把打火机和手表公诸于世,还为时过早。他把这两样东西又塞回到了箱子底下。

这时,男主人走了进来。

“老爷,这件衣服,得用熨斗熨一熨才行哟。”男主人一面说着,一面盘腿坐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榻榻米上,“我买了香烟。抽一枝吧。”

“和平”牌香烟,外包装是藏青色的底子,上面印有方方正正灰色的字。

“谢谢……”

“对了,老爷,您可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嘛……”

传藏从“和平”烟盒里抽出一枝烟,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枝递给男主人。

男主人站起身,朝靠墙的书桌走去。书桌上摆着经济学方面的书,还有英语辞典等等。他将旁边的火柴和烟灰缸拿了过来,然后坐下。

“良文这家伙,光知道浪费!”

男主人把“和平”牌香烟夹在耳朵上,从毛线腰带中取出黄铜制的烟斗,又从烟灰缸里捏了大概三英寸的烟灰装在烟斗里。

传藏用火柴将二人的香烟点上火。男主人吸了一口,眨巴着眼睛,说道:“老爷,您府上还……”

看来,这十五年来,男主人都一直认为传藏是被赶出家门的花花公子,并对此深信不疑。

“嗯,昨天我回家去看了看,父亲已去世,母亲料理着家事。不过,至于家里的继承人嘛……最小的弟弟可以胜任,所以……”

连传藏都感叹,自己竟然可以回答得这么天衣无缝。

“是这样啊,”男主人笑嘻嘻地说道,“那么,还是住在我们家……”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想寄居在此。”

“果然……没问题。不过,很抱歉,短期内请老爷忍一忍,和良文挤一挤吧。”

“那可真是对不住良文啦。”

“哪里的话。倒是让老爷跟良文挤在一起,对不住老爷呀。请稍微忍耐一下吧,很快,我就会在屋后再盖一间房。”

男主人用从黑市上买来的木料承包一些建筑工程,看样子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总之,老爷您不必拘礼,您在家里待到什么时候都行。以前承蒙老爷的照顾,现在我们想报答老爷。”

“谢谢……”

男主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刚走到门槛处又回过头来说道:“对了,还有件事情。老爷,请不要随便在外面喝酒。据说有人喝了假酒,连眼睛都给弄瞎了。搞不好,这里已经成了不久前的椎名町了。”

“椎名町?”

“老爷,这个您不知道。前不久,椎名町的银行里来了一个可疑男子,给大家下了毒。”

“啊,是这样啊!”

“呃!”

“叫什么来着呢。”

传藏记忆中的椎名町事件的确发生在三十一年前。可犯人是何许人也,他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然而,男主人不再谈论椎名町事件了。他跑进厨房叫嚷道:“老太婆,老太婆,老爷他果然……”

黄昏时分,出差归来的阿隆一见到传藏便跑了过来,想将传藏看个仔细。然后,他吩咐爱妻去黑市,买点东西庆祝中河原传藏的归来。当晚,阿隆媳妇熬红了眼,午夜之后还在一旁陪伴着促膝长谈的二人。

正如当初传藏预料的那样,阿隆凭借奖学金,进了大学的工科,以此获得了暂缓服役的特别待遇。

不过,阿隆的专业不是造船工学,而是电子学。

“多亏叔叔您,我才喜欢上摆弄收音机。我真要感谢叔叔的大恩大德呀!要是进了造船科什么的,如今可能早就失业了……我进了现在这家电动机公司,真是太幸运了!”

“公司效益还好吧?”

“嗯,虽说是家小公司,可比较有发展前途。并且,多亏进了这家公司……”

“别提了!”阿隆媳妇从旁打断道。虽然她只是在一旁斟酒,可已是满脸通红。

“原来如此啊!”传藏笑叹道,“的确是前途无量的好公司呀。连你们的办事员小姐都这么漂亮。”

“出去!”阿隆对着妻子嚷道。可不幸的是他为传藏的这句话受到了惩罚,大腿被妻子狠狠地拧了一下。

接着,两人将语题转移到了专业方面。传藏对于弱电界的近况可谓了如指掌。

随着战争的结束,收音机的需求量急增。一九四六年中止了普四型的制造,高一型以上的高级款形产量达到七十七万台,到去年为止上升为八十万台。由于一般采用军方出售的六点三微球,所以有“船锚”标志的金属壳电子管和MT4B、MT3S款型的发射管,以及UY807之类的大量地充斥着神田的收音机市场。

传藏拐弯抹角地从阿隆那儿打听情况,最终确认威廉森放大器以及麦金托什放大器都尚未发明。

传藏的脑细胞立即活跃起来。当然,他清楚地记得晶体管是由贝尔实验室发明,而那两种放大器也被冠以发明者之名。所以,用以前丽子的理论来推测,他是不可能取得专利权的。但是……比如说,可以在贝尔实验室发明晶体管后,对其进行开发研究,这或许是条生财之道。

阿隆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从传藏的口吻中,他仿佛也觉察出什么来了。

看到阿隆媳妇不停向阿隆使着眼色,传藏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想要离开。这时,阿隆问道:“叔叔,您下一步的打算呢?”

“打算?”

“嗯,就是说今后您打算做什么?”

“这个,还没有什么打算。所以,如果有什么工作的话……”

“哦。这事儿您就交给我吧。”

4

传藏的工作总算有眉目了。

几天后,传蒇随着阿隆来到了他工作的公司。传藏仅仅就那家公司的磁带试制品提出了几点改良意见,就把社长给镇住了。社长马上把公司的董事叫了来。三十分钟后,传藏坐到了二层木制建筑的这家公司的一把椅子上,一张合约递到了他的面前。

身穿美军夹克衫改做的工作服,年纪不过三十岁的社长,一边递过“菲利浦·莫里斯”香烟,一边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担任设计主任一职,明天就开始上班。”传藏接过社长递来的香烟,却拒绝了设计主任一职,理由是传藏记忆里有这家公司。

几年后,浜田俊夫会进入这家公司。而且,无论传藏在记忆里怎么搜索,就是记不得公司里有过一个叫中河原的设计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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